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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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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09/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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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站好最后一班岗》



                            第    一    章


    在李新华心里展现的,不仅是那个不断向两旁闪避的奶黄色石子,飞腾的煤尘,扬起尘沙,还有一个雕像的头,妨碍着他,阻挡着他,使他更加烦恼,更加沮丧,他像一个宣判完毕,被押解去服刑的囚犯……

  四月的黄土高原,蓝天深而且远。阳光特别的明媚,消融了连峰的峻岭,拖着缕缕金丝在空中浮游。刚刚转到″望郎峰"的背后,只见天上收起了幕帐,贺兰山上到处涂上了紫的,黄的,青的,银灰色的,白的,红的色彩,露出大半个身躯。远山,层层叠嶂,逶迤连绵。近峰,千姿百态,争齐斗艳。有的似锋利的宝剑,″刺破青天锷未残″:有的如乱云飞渡,缀在山颠:有的又如古木萧萧,直冲霄汉。右边的"火焰山",似刀切剑削一般,金壁丹崖,如铜墙铁壁。前边,″腰子嶺"苍苍莽莽,绿海一片。左边的"黄狮峰",一堵前隆后翘的山岭,巍巍赫然,犹如睡狮初醒,正抖擞雄风。而那望郎峰也变了姿容。从背后望去,就象一个现代女郎。那峰顶密麻的松柏,如同她披肩的秀发。那山腰到山脚挂着的苍松翠柏浑然一片,又似乎是她披拂着的绿色的裙子,松涛又似她的歌声。在贺兰山的千万年原始森林的山道旁丛丛灌木中,沙栆树花开得很繁忙,白里夹红,犹如千万只蝴蝶停在绿叶丛中,花香扑鼻,入人肺腑,整个矿山被花香所笼罩,人们生长在花香的世界里。时间是早晨,矿山的四周静极了,不见村落,远山的梯形田园也不见耕者的踪迹。因此,这辆在卷起的黄尘中疾驰的红旗轿车,就像个骄横的莽汉,喧闹着向前闯去,俨然是一切的主宰。

车上的人都闭着嘴,眼睛直视着前面单调的景色一一一条不断扭曲着身躯的毛毛糙糙的黄色石子铺垫的公路。它老是向两旁闪避,那么怯懦软弱,蠢头蠢脑。坐在后座的李新华生出这种感觉。这个魁悟的汉子蜷缩在后座的一角,细眯着眼,神情似睡非睡。他偶尔斜眼膘一膘坐在身旁的由于个头不高却显得臃肿的人,这个人的年龄不小了,一直挺直身躯坐着,头微仰,头上粗硬灰白的短发像一丛刺,双眼专注地直视前方,似乎那里随时都会有奇迹出现。坐在驾驶员旁边的副驾驶座上是一个瘦长个子。纹丝不动,僵值了似的。

常言道“祸不单行”。这是否有点辩证的因素,很难说清,反正,在现实的生活中,在李新华身上是完全应验了:患乳腺癌的妻子张月娥,终于因癌细胞转移抱恨而去,留下不大不小的一双儿女:女儿果果才上四年级,儿子帅帅读二年级,在矿子弟学校里被同学绊了一跤,磕得头破血流:接着,他又为从银川城买回来的醉八仙冒犯了矿党委朱书记。半年前,他由矿总工程师提任矿长以后,就一再警告自已:别惹他,别惹这个老家伙。可是,前些天,当朱书记把会议室里摆的一盆醉八仙搬回家以后,他忍不住了。在矿长办公室里,对着应召而来的可怜巴巴的行政科长,他大嚷大叫:“你告诉他朱士准朱书记,从哪里搬走的,还乖乖地给我搬回哪里来!”结果,醉八仙搬回了原处,同时行政科长也捎来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借去给远方的客人看看稀罕,就是你李矿长不说,也会马上搬回来的。”李新华怔了怔,立刻为自已的大动肝火后悔了。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似乎应该是这样:不动声色,让醉八仙在他家里摆下去,再提示人们:“醉八仙怎么会少了一盆呢?”然后自已便可以在旁边看热闹。李新华在这位朱书记的手下曾经熏陶数年,怎么连这点本领都没有学会?现在惹了他,不就是惹了祸吗?真是猪八戒照镜子,自找难看喽。

怎么办呢?总不能这样僵持下去吧?到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去,打几个哈哈,说一通无关要紧什么之类的客套话,递上个表示歉意的眼色,然后,表面上冰化雪消:至于那冰下的潜流,随时提防点儿吧。可是,不行,他是个“本色演员”,戏路不宽。如果真的到党委书记办公室去了,他只会这样说:“你家里根本没有什么远方来的客人……”

没办法,他同这位朱士准书记合不来。这是位把矿上的一切紧紧攥在手里的能干的朱书记,也是一个“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的书记。他有点歉然地想起局党委书记何三多的嘱咐:“注意同老朱搞好合作呵,这是你当好矿长的关键!”为这嘱咐,他按捺着自已的性子,对许多看不惯的亊情都隐忍不发。可为那一盆该死的醉八仙,他终于发作了,也就给开始不久的“合作”埋上了一枚地雷。

李新华坐在自已的办公室里,懊恼地抓住自已厚密的黑发,像要把自已从地上提起来似的。因为,今天清晨的班前生产调度会上,他发现几天未露面的朱书记笑的时候比平时多,笑声也比平时响亮,对别人也格外热情,唯独对他这位矿长却是冷冷的。他知道,这是故意给他看的,他却作不得声。面对办公桌上一大叠报表,他忽然感到沉重:不仅工作的担子沉重,忍气吞声的担子也沉重。“不行,我哪是当矿长的材料呀,这个局党委书记何三多,真是乱弹琴!……”

但李新华是位不善言愁的人,这类情绪常常像一阵风就刮过去了。他很快便聚精会神地埋头于那叠报表之中,这些报表自然地把他带进了一种特殊紧张的氛围,那是掘进,采煤,运输,机电,通风,排水,抽放等等环节组合的一幅色彩繁忙的油画,一支多声内部构成的矿井开拓的歌,震颤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作为矿总工程师出身的矿长,这一切他都不陌生,矿井各层面的发展布局他如指了掌。

正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粗鲁地推开了。首先进来的正是矿党委书记朱士准。他满面堆笑地叫道:“李大个,何书记来了。”接着进来的便是步履略显蹒跚的何三多和神态严肃恭谨的局党委组织动李部长,朱书记随即退了出去。何三多在李新华让出的转椅上坐下,先拿起办公桌上的一本书瞅了瞅,用胖胖手掌在上面拂了拂,又轻轻放下。

这位何三多书记很随和,却早给全局职工造成了一种印象:他走到哪里,哪里就不得安宁。李新华立刻感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老朱神秘而得意的退出,以及组织部长跟随何三多同来,意味着这事无疑问跟他有密切相关。

“别张罗,坐下,坐下。”何三多挥挥手。“小李子,怎么样,这阵子将相和不和?”

李新华给客人沏上茶,在沙发上坐下。他看了何三多一眼,摇头说:“不和,何书记,不和,最近又发生了一起醉八仙事件……”

“什么醉八仙?”何三多惊异地瞪大了不大的小眼睛,听完李新华对全过程的叙述,哈哈大笑了,眼睛眯成两条长缝,像座弥勒佛。“小李子,你真小气,人家老朱可尽说你的好话呢,差点把你说成治国安邦之才。不过,我还是对你的认真表示赞赏。咳,既然不和,就换换环境怎样?”

“谁?”李新华心里扑通一跳。

“你呀,大个子,咱们给你换上好地方。让你一展才华。”

“哪里?”李新华惊呆了。

“红果子沟矿,还当矿长。”何三多说。.

“这可是整个大西北国家重点的特大矿区,年产8000万吨,是煤炭部及国务院扶持的项目,别说大西北,就是全国,全世界也是头一座特大生产矿区,我们从来都是派最强的年轻有为的干部。”李部长解释。

“我不去!”李新华不加思索地嚷起来。

“为什么!”何三多把转椅转向从座位上跳起的李新华,平静地,满有兴趣地瞧着他。

“呵,求你了何书记,我求求你,我在这三矿待得下去的,可以不当矿长,不当总工程师,当一个小技术员行了吧?我投降了,当他的顺民,任他妈的把全矿的东西往家里搬,我也不管,阴谋家,还治国安邦呢……”

“说下去,说下去。”何三多仍然平静地,而且兴趣浓厚地瞧着他。

“说下去?”李新华有点迟疑了,怏怏不乐地坐下。“还说什么?我看清了,你们局党委一班人,也就是那么回事。什么什么呀……”

“什么什么,没词了吧?”何三多眼里出现了促狭的笑意。“我们局党委怎么样?我们局党委看中了你李大个,看中了全局维一的一位矿山工程管理的博士生,让你放到这里小矿山,是对国家一种浪费,是对国家不负责任,是对改革的阻挡,挑来捡去,觉得你合适,你有股子砍三板斧的劲头,这里姓朱的制约着你,你小子施展不出来,现在发现你连醉八仙这样的事也认真,我们更高兴。我也来个什么什么的,你什么时候动身?”

“什么?真得去?”李新华摊开手,瞪大眼睛说。“换个地方吧,何书记,红果子沟矿已经栽了八个矿长了,你这是……这是存心……”

“存心让你大个子大显身手呢!”何三多站起来,拍拍李新华厚实的肩膀。“去吧,小李同志,别光看事情棘手,那里可好着呢,煤层厚,煤质好,是世界上四大煤种之一一太西乌金。太西煤有着三低六高(低灰分,低硫,低磷:高发热量,高比电阻,高机械化强度,高精煤回收率,高块煤率,高化学活性)的优秀品质成为世界煤炭舞台上的煤中之王:世界上再也找不出这样的太西鸟金了,发热量竞达18000大卡,此煤无烟,无灰,抗燃,绿火,世界有86个国家都在订购,抢购。此矿大,人多,办公楼气派。煤层厚度一层煤达78米,共有9层,煤炭储藏量大,按年产8OOO万吨,有240年可采量,够我们几代人开釆的了。当矿长也威风:那红果子沟的娃娃鱼别提有多鲜嫩,真叫人垂涎三尺:还有那山上的红杜鹃花,一开几十里,什么瑞士,什么桂林,哪里找得出这种好景致……别瞪眼,别瞪眼,你瞪眼它还是那么好,你这三矿可比不上!这你清楚。小李子,我们给你的可是个美差!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说罢他们哈哈大笑不止。

李新华感到自已像个愤怒的小猫,被何三多轻轻抚摸着张开的羽毛,那对促狭的眼睛竟使自已趋于平静了。

哈哈,别骗人了,我又不是不知道这里的一切,作为本局的一个矿的总工程师,虽然对那里不是很熟悉,多次生产会,技术研讨会,安全会,专题会,交流会,还是有所了解的,谁不知道,那里井下瓦斯浓度高,仅去年一次爆炸死了几十号人:那里人心涣散,勾心斗角,拉帮结派,互相排斥,年年欠产:那里办公楼大是大,可垃圾快堆到楼梯口了:那里的娃娃鱼是光滑,无鳞,你吃得起,咱可吃不起,当地老乡把煤黑子当银行了……

“嗬,你还是了解点情况嘛。”何三多并没有因李新华的反驳而不高兴。

“我大舅哥就在那里工作。”

“他大舅哥马风呜,机电科的头。”李部长插嘴说。

“呵,马劳模呵!这就太好了,你至少已经有一个支持者。不过,小李子,你说的还是很片面,咱们就到那里看看,开个现场辩论会也行。怎么样,小李子?”

明明知道何三多善于兜圈子,兜来兜去还是兜回原处,可你又不能不跟着他兜。

“何书记,本不该讨价还价,可我老婆没有了,丢下两个半大不小的惹祸精……”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个在矿子弟学校当老师的小姨子,很漂亮,是个满好的姑娘,让她给你照顾一阵子,随后再搬家。现在不就是她照顾吗?”

这个胖子何书记,连他李新华有个小姨子也知道。这个人太精,同他绕山绕水耍嘴皮子全是枉然。然而,他不愿到红果子沟矿有种近乎天然的抗拒。他说的理由都不假,又都是胡∵扯,搞了这么多年的煤炭,从北到南他去过多少地方,生活有如断梗的漂萍,漂来漂去乃是寻常事。这其间,多少难以割舍的割舍了,多少难以逾越的逾越了。他不怕换地方,可是,那红果子沟矿从八十年代初建矿简易投产起,八年间换了八任矿长:第八个矿长都埋在井下,尤其第八任矿长去年葬身于瓦斯煤尘爆炸恶性事故中,难道第九任矿长会是幸运儿:呵,九,外国人认为不吉利,他虽然不信这一套,可为什么不派老朱去?该让这位老兄去啃啃硬骨头吧!

何况,那里还有点他应该回避的陈年纠葛……

“小姨子和这有什么相干?小姨又不是老婆!”李新华不敢嚷,只能在心里嘟囔。

“咳,说你不了解情况不是?那红果子沟矿可是出大美人的地方,说不定,哈哈哈……”何三多索性开起玩笑来了。

“我知道,个个凶得像母夜叉!”李新华仍旧嘟嚷。

这一回不仅何三多大笑,连严肃的李部长也大笑,甚至李新华自已也撑不住笑了。

“好了,限你今天交代工作,明天安排家务。后天,咱们陪你到红果子沟矿上任,那里半年多没有矿.长了。”何三多的眼睛又盯住了桌上那本书,把它拿来在手上掂了掂:“喂,小李子,这本书怎么样?好看不好看?借我几天如何?”

这是本《第三次浪潮》,挺时髦的书。

“拿去吧,拿去吧,老书记。”李新华气恼地说。“不过,何书记,别人都说这是资产阶级的书,中了毒我概不负责。”

“好个'左右派'!你知道马克思主义的三个来源吧?”

“三个来源?是……是哲学,政治经济学,还有,对,还有科学社会主义。是吧?”

何三多遗憾地叹息:“咳,大个子呀,不愧是高才生!牛”说着翘起大拇指。

李新华宁愿到外地去学习。可是,这红旗轿车驰去的方向,却是巍巍群山深处的一块地方,他对那里并不完全陌生,而他的感觉却象是被送到另一个星球上去似的。气恼归气恼,有一点他是明白的:坐在身边的这个五十来岁精明的胖老头,对他是喜欢的,信任的。虽然,何三多对老朱不无退让,使他有点不舒服:但,终于离开了那位老兄,他又有说不出的轻松和愉快。




                        第   二    章


李新华知道,又他妈的闯祸了,是炮放的太早了,影响了检查人员的升井,这麻烦可闯大了,等着受处分吧,他升井后也没换工作服,直奔矿会议室。


李新华极少有狼狈的时候。也许他小时候把苦难受尽,58年他出生于山区里深山沟,家庭成份是地主,爷爷,父亲那时带高帽子,他从七,八岁那时记事起,至今记忆优新。那年深山里大旱,农村评挣工分吃饭,粮食收成很不乐观,家里没有吃的,野菜,树皮都成了人们生活的主粮,他家里兄弟姐妹一大帮。李新华在家排行老三,也是最挑皮捣蛋,长长是出门就是和人家打架,他不认输,别人一群几个打他一个,即使别人把他打的鼻青脸肿,他从来也不叫苦,身上脸上和头上常常是血流不断,他也没掉过一滴眼泪。那一年家里实在养不起了,父亲把他送到七十里外的一个远亲戚家去给他们当儿子,那家只有三个姑娘,没有儿子,家中条件要比自已家好上百倍千倍。李新华在那儿呆了三年,他又偷偷跑了回来,在家呆了有一个多月,父亲又把他送去,没过多久,他又偷跑了回来。73年,他才上了五年级,被学院招去读矿院。

按说,他没有资格去上学,很多贫下中农子女都想推建去读书还去不成,怎么轮到他地,富,反,坏,右

子女去读书?大队不知道,公社也不知道,那他从哪儿弄来的上学指标呢?县教育局通过调查了解回来后,公社,大队再也不提这件事了,连父亲的义务工,批斗会也取消了。原来是李新华被送走当儿子的那家给他送的指标,即没有占当地政府的指标,人家直接从山东矿院找到的指标,谁敢不让他去呢?

77年六月底毕业的李新华,到九月底,国家号召支援大西北建设,他们一班36名同学被分配在内蒙古,宁夏,甘肃,新疆和青海。李新华被分配在石炭井矿务局三矿,任技术员,一干就是三年,由于他年轻力壮,干活不怕出力,一米九六的大个子,干起活来敢和采煤队里棒小伙子比,大家伙都佩服他的能干,又是大学生技术员,为人和善,没有架子,是个好小伙子。有一次矿井大检查,迎接煤炭厅及区党委有关领导来矿大检查,矿务局和矿十分重视,全矿停产检修,加强整顿,清理,维修,各个巷道及工作面,矿山上下清理了三天,井下采煤工作面的支护全是按线条进行维护,那真是有板有眼,一看让人竖起大拇指。

检查团由煤炭厅党组牵头,区党委主要领导带队,矿务局领导陪同,来到三矿进行检查指导工作。工作面那是拉线条设计的,在工作面机尾往下看,顺着坡度一条直线能看到下面的机头。160米长的工作面,由于坡度大,40型镏子像一道闪电,检查组的人员一行三十多人,那壮观,那阵势,可见对抓革命,促生产的重视了,他们一行人下到40多米处,一位前呼后拥的胖老头,五十来岁,黑黑的脸膛,两只大眼神光焕发,一不小心,脚没站稳,顺着40型镏子滑了下去。这时,站在老空区的李新华看见了,一个箭步冲出老空区,双脚蹬着两边的金属支柱,抱住了这位老人,半天两人没有站起来,后面跟着的检查人员都吓傻了。李新华把老人扶起,把这位老人慢慢扶到煤墙帮,休息一会,背起这位老者送到运输巷。

检查人员一走出运输巷,李新华就让开始放炮出煤了。工作面炮声,镏子声,进风巷的皮带铃声汇成一支煤海的交响声。

工作面炮已放完,正是出煤的时候,机巷里传来电话,要李新华技术员立即升井,到矿会议室训话。“坏了,”李新华知道,又他妈的闹祸了,是炮放的太早了,影响了检查人员的升井,这麻烦可闯大了,等着受处分吧,他升井后也没换衣服,直奔矿会议室。

“怎么没换衣服?”矿党委朱书记笑着问。

“不换了。”李新华低着头,没精打彩的,像个霜打的茄子。

在矿会议室里,坐满了检查人员和前来陪同检查人员,李新华进来,没敢坐,站在墙边,低着脑袋。

“小伙子,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知会滑多远。”毛书记吹着茶叶在像李新华致谢说。

“应该的,人人都会这样做。”李新华还是没有抬头。

“人人都会做,可人人都没有这样做,老空区不是站满了人么?你做到了呀。”一个人在笑着说。

“小伙子,老家是那里的?”那位领导和气的问。

“山东曹县。”李新华抬眼望了一下,又低下了头。

“呵,咱还是老乡嘞,那我得好好谢谢你了。”那位领导又客气的说。

李新华又下井了。其实李新华在采煤队名的是技术员,暗里早就队长了,由他跟班,带班,队部里头头都偷着乐。这次检查全局只有两个队,李新华的这个采煤队从回风巷,回采面,回釆面的2600棵金属支柱都是按排距,按间距,按规格,按标准,按线条由他一手设计,直到进风巷内的各部镏子。回采面是一马平川,看了如进皇宮宫殿一般气派。后来有人说:”要不是你小子把回釆面整的这么漂亮,顺眼,領导们也不会一脚站不稳滑下几十米,罪魁祸首还是你"。即使处境难堪,他那个心中的我很快就会倔强地抬头,傲视一切,可是,当他在红果子沟矿蒙满灰尘的办公大楼前跨出红旗轿车时,竟分明感到了狼狈。这么多的人聚在这里干什么呢?是欢迎还是看热闹?显然都是又都不是。几乎所有的人都撇开了矮胖的书记和瘦长的部长,专盯住他,交头接耳。叽叽喳喳一下子,他竟有些张惶失措了,只在恍眼间暼见了他的大舅哥马风呜,那副大骨骼脸盘上满布愁容,马凤呜在替他着急。

他完全恢复了自如状态时,已经坐在一个摆着长方形的大办公桌的会议室里,就坐的还有矿党委副书记,副矿长,总工程师……。贺民生副矿长和卜总工程师他认识,在一起开过不少会,这时都用一种热烈而陌生的眼光看他。这眼光里几乎什么都有,就是缺乏旦率和真诚。不,似乎还有点别的东西,好象是:这地方跑还来不及,你这个家伙偏削尖脑袋往里钻!傻蛋一个。

“各位领导,我暂时告辞,一身灰,换一下衣服。下午开干部大会,宣布新矿长上任。贺民生,中午别摆酒,喝多了舌头不听使唤,晚上咱们开怀畅饮……”何三多带着李部长走了。难怪他这么胖,李新华想。

然后,办公室里扬起一阵不痛不痒的寒喧。这些平时喜欢大嚷大叫的人竟然彬彬有礼。似在显示对新矿长决不冷落。他有点遗憾,没有见到原矿党委书记宋自伟。他知道,宋自伟在去年的瓦斯爆作事件后已被停止工作,自然不会露面。他并不喜欢这个人。十多年前,他们在同一个矿共事时,那时宋自伟就是生产副矿长,讥讽过他:“你这个不安份的转螺陀,你是技术员,不是采煤工人,你这样同工人一样干,你会被皮鞭子抽翻的!”然而奇怪,偏偏这时想见到他,难道仅仅是要浅薄地炫耀一下威风?不,可能还意味着别的什么,譬如说,也许是为了跟他们命运相关的那个人……

同僚们给他安排了临时的住处,满好,就在矿长办公室的套间里,双人梦思床,漂亮的真皮沙发,一应俱全……象大酒店的高档房间。他们说,招待所太乱,请矿长先委屈一阵,等搬家时再安排住房。然后请他休息。

正当人们准备告辞的当儿,马风呜出现了。他探进半截身子,认识得象开玩笑地问:“首长们会开完了吧?我想和李矿长谈点私事。”不了解情况的年轻副书记冲到前面,双手拦他:“马师傅,你这是怎么啦?也不选时候!”贺民生哈哈一笑,推开党委副书记:“谈吧,谈吧,是时候,是时候……”

马凤鸣还是那样愁眉苦脸,进来,坐下,下意识地在衣兜里掏什么。李新华将自已的香烟递给他,他摇摇头,终于掏出一支雪茄烟,点着后,长长吸了一口,随着烟雾吐出两个字'来了'。”

“来了。”李新华答道。

“为什么要来。”声音里没有问号。

“这你该知道的。”这样回答最好。李新华知道,这位大舅哥是老党员,党龄快二十年了,而他才几年,他的党龄比李新华的工龄还长。

“咳!”马风鸣长长地叹息。“果果和帅帅呢?”

“月琴先给看着。月琴象好姐姐一样喜欢这俩孩子。”

“咳!”又是长长的叹息。叹息对于马凤呜,不仅是表示遗憾和莫可奈何,还表示他一时找不到恰当的表达言词。

“今天中午就去家里吃午饭吧,你嫂子有话对你讲。”

马凤呜站起身,怜悯地看了李新华一眼,走了,也不等回答。

“咳!”李新华也叹了口气。他看着马凤呜那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楚。那瘦瘦的结实的背脊从来都是挺直的。

李新华不能不去。中午,他辞掉到小餐厅就餐的邀请(那一定是很丰盛的午餐),走出了办公大楼。他发现,在尘土飞扬的大马路上,他就不再是矿长了。许多来往的人都不认识他,有的人也许刚才见过面也装着不认识,有点耐人寻味。不过,他却感到轻松了许多。他眼前是一片依山路而建的房屋,砖砌的,木板搭的,盖瓦的,盖油毛毡的,高高矮矮,每一类建筑几乎标志着一个特定的时期,说不上什么布局,而且显得特别乱,特别脏。他刚走出的这幢办公大楼,九层高,背倚雄伟的贺兰山主峰的青山,气概颇为不凡,可是却被一些胡乱搭起的木棚,地摊所围困。象个打了败仗的狼狈不堪的将军。说不清为什么,哪怕这里又脏又乱,李新华却不讨厌,至少,不像他上任之前那样讨厌。也许,因为这里的山特别美,称得上层恋叠嶂,连绵无边,犹似高涌天际的凝固了洁瀚海浪。对了,也许还有何三多说的沙湖鱼,红杜鹃花,漂亮的女人……呸,你就相信他胡吹吧?

“这一切都得速度改变!”他不自觉地进入了矿长的角色。他见不惯邋里邋遢。这可能是亡妻培养的。他们的果果和帅帅,在家里连皮球也不敢打。想起来,他心里就发堵。她死得

太痛苦,但愿世上的人都死得不要像她那样痛苦……

“矿长,开始视察领地啦?”声音又清又脆又响,使沉思的他吃了一惊。他面前站着一个穿蓝工作服的女性,长个娃娃脸,约莫二十出头,中等身材,帽子边缘钻出蓬松的黑发,圆圆的脸上有一双圆圆的眼睛,敞开的衣领露出红得惹眼的衬衫。她手里拿着搪瓷饭盒,不是到食堂打饭,就是从食堂打饭回来。

“你?……”

“奇怪不是?我是在夹道缝隙欢迎的队伍里瞻仰你的丰采的。当然啦,说起来,我们也不是漠不相干。”她也主动伸出了手。“像矿长大人自报家门:吕虹,机电科的工程师。”

李新华同她握手。他不太情愿同女人握手,但他握了。同工程师握手很重要。

“认识你很高兴!”李新华说。

“真的吗?但愿如此。我很想同你谈谈,很重要的事,嗯,的确很重要。希望你能高兴同我谈谈,有空吗?”

阴阳怪气,话里好象还带刺,而且,有点咄咄逼人。

“对不起,我现在要到一个亲戚家去。”李新华努力克制开始涌上来的烦躁。

“呵,好极了!”她欢叫起来,像个小姑娘。“一定是亲戚请你吃饭喽。我们一起去。矿长,我强烈要求你烧食堂一把火,它尽刮我们的油水……”

这种纠缠不清的女人真少见,李新华顿时失去了对策,只好让她跟着走,心里却在琢磨甩开她,当然,得很有礼貌。

“矿长,听说你很有点本事,是局里的三梯队,到这个老大难矿,一定要大展宏图喽!”李新华调侃地看了看她。他的心动了一下。那眼睛很大,很美,是一双妖媚女人的眼睛。矿工服遮盖了她的妖媚,而这双眼睛出卖了她。不过,这双撩人的圆眼睛睁大时,却又给人一种单纯幼稚的感觉。“你从哪里下手呢?这是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每任矿长都想解开它,甚至动快刀,结果都是一头栽进去,自已也成了乱麻。搬'铁椅子'吗,方案大概有一百个,可提方案的人比要搬掉的人还滚得快:整顿劳动纪律吗,黑哥们身上有弹簧刀,前任劳资科长就差点送了命,抓进尺和原煤产量吗,给你来个瓦斯煤尘爆炸,或是来个冒顶塌方。你知道去年的瓦斯大爆炸吗,死了好多好多人。这一炸,乱麻更乱,人心也炸飞了。”

“你这是吓唬我吗?”李新华冷笑。“你别是谁派来的吧?是想一辈子坐'铁椅子'的?还是带弹簧刀的?”

“都不是!是……是我表姐夫!”她撒野地大笑,一只手放肆地挥动,象矿工那样。

路上有人注意他们了,一些陌生的路人,谁知道呢?也许,他们不久前就跻身于欢迎李新华的行列之中,李新华讨厌这眼光,而对这招来讨厌眼光的女人,却逐渐不讨厌了。她表姐夫,她表姐夫是谁?

李新华的视线里出现了马凤呜,他伫立路旁翘首以待,焦躁不安。他看见了李新华和这个饶舌的女人。李新华猛然省悟,“表姐夫”就是他的这位大舅哥。他早听说,马凤鸣的爱人有个表妹,原在市里电力局工作,因为声名狼藉没法再待下去,马凤鸣只得动用了一下“劳模”的功能,把她调到红果子沟矿。两口子为此还闹了好一阵别扭阵。

马凤鸣突然转身就走,也不同他们招呼。李新华明白,这不是冲他来的。是冲这位表妹而来,而呂虹却满不在乎,没有一点畏缩的意思。李新华忽然注意到她手里的搪瓷饭盒,斑斑驳驳,显然历尽了沧桑。

这是一次别开生面的既尬尴又饶有趣味的家宴。吃的没说的,矿工向来慷慨,何况又是款待李新华这位刚经丧妻之痛身份特殊的人,他贤淑的舅嫂沈梅英是罄其所有了。她其实没有什么话要对李新华说,上完菜后,她一个劲给李新华拈菜,象是以此表示对他的欢迎和安慰。对于她性格迥异的表妹,她也同样给拈菜。对她说的话比对李新华说的还多,表现了姐妹间的亲热,说明她并不讨厌吕虹。特别那两个下班和放学的侄女,根本不顾爸爸难看的脸色,粘在吕虹身边不断说悄悄话。马凤鸣的脸色可真够难看,象佛殿前兀坐的怒目金刚,谁也不理,只顾给自已斟酒,一饮一满杯。他没忘了给李新华斟酒,可是不劝酒,也不同他碰杯。李新华知道他的酒量,他也知道李新华的酒量。武松“三碗不过岗”,他们可以三瓶不终席。李新华明白这是因为桌旁多了个不速之客吕虹。这位吕虹竟无所谓,没有一丝仓促,大吃大嚼,大说大笑,还同李新华碰了杯,杯杯亮底,还兴高采烈地祝酒:“为第九任矿长干杯!”她特别加重“第九”二字的声音。“为你未来的改革干杯!”她断定李新华是“改革者”了。“为我们愉快合作干杯!”她说的“我们”,好象就指的她同李新华两个。对始终马长脸的表姐夫,她没有看一眼。

“工程师同志,可以了吧,别忘了下午到三采区去。”这是马凤鸣席间对吕虹说的第一句话。

“酒后不准下井不是?科长同志,你的守则能管住那些家伙,我喊你三声万岁!”吕虹脸上泛红,象搽了胭脂。“矿长,你明天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全矿8000多职工,到底有多少人按时走上岗位,有多少人在岗位上,又有多少人在那里出勤又出力?当然,我们马科长除外,他每年计划多干一百个义务工,现在已经干了六十多个,这是真的,我以工程师的名义向你保证!”

马凤鸣不说话,又满饮了一杯。

这一对同科室的亲戚合不来。李新华想。




                          第   三    章


难道现在表面上的故作高深和实际上的一筹莫展是长处?此时此刻,他到底有什么长处他自已也说不清楚了。那个吕虹还说他是什么三梯队呢。





例行的欢迎大会,例行的致词和表态。会场庄严肃穆,气氛热烈和诣,似乎不经历这番仪式,就对不起新任矿长。李新华却感到讨厌,好象自已成了一头熊猫,被人牵着上台展览。他尤其在讨厌发表什么“就职演说。”说什么呢,到处一团糟。事物本来有光明面,也有阴暗面,但他觉得,光明面仿佛在遥远的什么看不见的地方,而阴暗面却统统跑到这儿来了。他到这里才大半天,接触了不少人,竟没一个说这个矿一句好话,仿佛造成这种状况都与他们无关。当然,分析起来,最浅显的言外之意是:这就看你的了:他的心因此更为沉重,也不知那前八任矿长怎么干的。他不想对人们说什么豪言壮语,深知任何空话都没有用处。他只说了这样几句话:“我是本矿第九任矿长,大家都知道,在国外:'九'是个不祥的数字,在一幅很在名的画里,出卖耶稣的犹太人就排在第九位。咱们是中国,中国有中国的国情,很多人会打麻将,和一回十三幺可是大彩头。我不希望当犹太人,希望和一回十三幺!”

几句与严肃气氛不相称的话竟博得一个满堂彩,掌声随着笑声,象蚯蚓掀起了板结的土壤。李新华注意到,拍手最起劲也笑得最开怀的是吕虹,她坐在台下第一排。仍穿着工作服,没戴帽,披散的长发湿漉漉的,是刚从浴室里跑出来的样子。然而,掌声和笑声中还夹有几下尖锐的嘘叫声,不知是嘲弄还是赞赏。李新华觉得血涌到了脸上,用眼在台下搜寻,发现了几个坐在后排的小青年,乱发蓬松,穿着显得土气的花衬衫。不用问,是来看热闹的工人。

是的,李新华没有惊人的许诺,没有铿锵的誓言,只开玩笑般表达了低水平的希望。不料,散会时何三多书记好象很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热呼呼的胖手紧紧地同他握了一下。在也是照例的欢迎晚宴上,何三多嘻嘻哈哈地跟别人开玩笑,甚至勾结起年轻漂亮的餐厅服务员,用水同别人干杯:但对李新华却老老实实地举起一满杯银川老窖:“来,大个子,干一杯!”李新华觉得,他眼光有点深沉,燃烧着期待。

当晚,何三多乐呵呵地走了,开夜车,马不停蹄,谁知道有什么鬼事等着他。李新华忽然产生了一种被旅伴摞在半途的感觉。尽管他理解,何三多其实也不轻松,但毕竟把一副担子摞给他了。他不讨厌这里,不等于喜欢这里。在三矿他终归还有自已的家。果果和帅帅怎么样了呢?那双先已失恃现在又近于无父的孤儿!当然,月琴会照看他们,呵,月琴,温柔的月琴,有她,就没什么不放心了。可是,那位吕虹,她不是下井去了么?她赶回来干什么?而且,还坐在头排,那么起劲地鼓掌。

糟透了的矿仍然按着它的轨道在运转:班前的调度会照常举行,三班倒没有缺少一班。但产量仍然上不去,食堂仍然又脏又乱,青工院里的垃圾仍然向窗口靠扰,仍然赌博,酗酒,打架,还有那些逢发工资的日子就从遥远的银川城里赶来的女人……对于这一切,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等待着新矿长的神机妙算。连贺民生这样的老熟人也象在耍滑头。他同李新华谈了个通宵,最后双手一摊,好象说:现在的一切问题都是自然而然的,原因源远流长,没有人存心把事办坏……

矿务局那班人到底看中他李新华什么了?难道现在表面上的故作高深和实际上的一筹莫展是长处?此时此刻,他到底有什么长处自已也不清楚了。那个吕虹还说他是什么“三梯队”呢。他想起了欢迎会上的掌声,那大概是赞许他这个人不吹牛,这也许是个长处,但不吹牛能让原煤产量上去吗?这是已欠三个月的产量,超亏近三亿多元了……

李新华想起了三矿那位搬醉八仙回家的朱书记。他搬公家的东西是操蛋,但他有一双铁拳,能把整个矿牢牢控制在手里,他并不都是办坏事,只在办好事中夹杂着办一点坏事,还不许别人干预,谁干预就给谁“小鞋”穿。这很令人讨厌,但他能把煤炭生产及安全搞上去了,不服不行,一肥遮百丑。这其中当然也有他李新华的一份功劳。他李新华不仅反对他搬醉八仙回家之类的小事,还反对他专横霸道。然而,这里没有谁专横跋扈,他要反对的不是一个人,一个实体,而是一片无边无底的混乱。

他才来了没几天,也许太性急了。可是,现在是五月初,只剩两个季度多一点,任务还差那么多,明年的日子可怎么过?

李新华谢绝了马凤鸣夫妇为他安排的生活,吃饭进食堂。他深知食堂在矿区的重要性,决心体验一下究竟糟到什么程度。这样,人们对他亲切多了,他知道的真实情况也多了。同时,他也不由自主地陷入了乱麻的事务里,如吕虹说的那样。自已也变成了乱麻。他不仅管矿,还要管“社会”,人的衣食住行,生老病死都要得管,越管问题就越多。他身体壮实,精力充沛,从不怕忙和累,但此时却感到了疲倦,一种从未有过的精神的疲倦。他每夜回到住处,脑子里总是被一大堆问题和思虑纷扰着,折磨着,看书看不进,睡觉又嫌早。他只好到矿区转游,看一看,听一听。几乎每夜都去。

一个矿领导干部不是单靠在上面发号施令,而是要亲自到下面和大家打成一片,运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去为他们办实事,解决实际存在的问题,去影响调动一大批人的积极性,在眼下,无疑是一项值得重视的领导艺术。只有有了勇敢的将军,才会有英雄的士兵。眼下,矿里的工作是难开展,可矿工难不难?矿工的家属们难不又难?矿不是还在周转么?矿工不是照样下井么?他们并没有人羡慕那北京上海的花花绿绿,为了几个钱去弃工经商,并没有眼馋那些腰缠万贯的倒爷们的一处又一处漂亮的新居。他们还是住在小地窑里,住在自己拾碎砖头像燕子山垒窝那样长年累月搭起的小窝栅里……多么好的矿工啊,!可他们那么苦的工作,做那么多的贡献,却只有得那么少的工资,想着这个问题就纠心……为什么?关键的问题在于有关的政策导致煤炭生产出现了两个“背离。"

是的。首先是价值和价格的背离。其次是生产和生活的背离。

我们不是经济学家,因而也用不着罗列许多数据,但这个问题很容易说清楚,比方说,我们现在生产1吨煤,成本费就要42元,而国家规定的价格是36元。这就是说,矿工多生产1吨煤,矿上就要多赔6元。当然,这不管是36元或42元,都不是目前社会上1吨煤真正的价值。它的真正价值是;这同1吨煤,运到西安就是18o元,运到北京就是21O元。为什么1吨煤的出矿价格与它实际上的社会价值相差这么大呢?因为这中间有十八道关口倒把,那些不挖煤的人,那些官倒爷,私倒爷,全靠开票发财致富。我们挖出的煤,价格是铁板钉钉子,谁动一分都犯法,而那些倒爷们,一过手就是几十块,却成了合法的!这不知是什么逻辑?这简直是对煤炭事业的扼杀!如果这样,将来谁还当煤黑子?大家都去倒煤不是更好么?

国家不准煤炭涨价,可采煤用的一系列东西,却又在不断地涨价;比方说,坑木过去80元一方,现在是58o元一方。钢材过去100多元一吨,现在960元。片石原来是1毛钱一块,现在是8角。汽油过去是1000元一吨,现在是2000元一吨。类似的情况,还有更多。目前的趋势是:除了煤不涨价外,挖煤用的其它东西都在涨价。为此,在矿区现在流传着这么一句顺口溜!“苦了挖煤的,坑了用煤的,富了倒煤的。"

太阳石,乌金,普罗米修士。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可别人为什么就不能同样地燃烧一下呢?

我们面对着这极不平衡的经济杠杆能做些什么呢?煤矿成千上万的职工正翘首望着我们,而我们,那些许许多多的我们,又应该怎么办呢?可矿上那些职工善良美丽的心,究竟还有多大的承受力?要知道:我国的能源70%是来自煤炭啊!而目前,堆积在我们红果子沟矿的周围,来自自身和来自社会各个方面的不能承受之重和不能承受之轻又有多少呢?

至于生产和生活背离就更容易解释清楚:1吨煤36元,可是一条阿诗玛香烟都要100元。一瓶古井贡酒要80元。这么说,2吨煤换不到一瓶酒。一条烟要我们3吨煤。就算每个职工每天挖4吨煤,而他自己却只能拿到6元钱。一个月不休息上满30天班才拿到180元钱。而这18O元钱和他的劳动量相比,和他对国家的贡献相比,和市场物价相比,又能得出多么大的反差呢?

就因为如此,国家的煤炭越是告急,下达给煤矿的任务就越重。煤矿出煤越超额,煤矿也就越发亏本。煤矿越亏本。矿工的工资,奖金,福利,医疗,体育,文化,教育,包括就业,住房等等等等方面的现状,也就不可能改善,而这许许多多方面的情况不能得到改善,煤炭生产的势头也就不会越来越好,而很可能是越来越不太好,这是一个连环的恶性循环。应不应该解决,如何解决,这就要看有关部门了……

矿区的夜真美,夜色使肮脏污秽都退隐了,它象个化妆师,以苍茫的幽暗为背景,突出了那些被灯光照亮的屋宇,星光勾勒出的山影,组合成一种雍容华贵,一种静穆深沉,让你去领略,去玩味,去玄想。然而他恐慌了,因为他发现了寂寞。寂寞不是清静。清静是一种氛围,寂寞却是一种感情,是那种浸透骨髓的孤独和怅惘。他宁可与人吵架,却耐不住寂寞。近十来年的矿山生活,于他是一部又一部的热烈呜奏曲。而在这里,他热烈不起来。当然,他可以训人,大声武气地训,那些糟不可言的事每天足够他训一百次。遗憾的是,被他训的人却麻木不仁,甚至笑嘻嘻的,好象他骂一阵就会永远走开,不再来干涉他们。他寂寞得连个吵架的对象都没有。

矿区传开了矿长夜行私访的消息,赌钱的都躲到山沟的农牧民家里去了。这是吕虹告诉他李新华的。只要遇见她,她至少要告诉他一条新闻。人们也说她经常与一些年轻人跳舞,舞场变换不定,这也是为了躲避矿长。看来,他这个尚未完全进入“角色”的矿长,竟在夜行私访的传说中显示了威严。他有点高兴,犹如满嘴苦涩中嚼出了点甜味。

这晚,他在调度室发了一通脾气,因为值班的副总工程师竟在那里下象棋。出来后,他想起今天井下小冒顶,砸伤了一个掘进工人,是该到医院去看看才对,白天没时间,趁着夜晚这点空闲。这念头刚在脑子里一闪,他的心竟颤抖了一下,就这一下,很短暂。他并不是第一次想到医院去,终于没有去。这涉及了他不愿到红果子沟矿来的一个次要原因,一个在遥远的过去同他的生活发生纠葛的人。是的,何必再见面呢?他甚至在各种场合中因没有发现她而高兴,虽然也搀杂了些遗憾。没办法,人就是这样复杂。他明白,只要这个人在这里,完全回避是不可能的,但能回避时还是回避好些吧,他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了要去,都这么晚了,哪会那么巧。

这个地处于贺兰山山沟深处的小小医院令李新华大吃一惊,从门诊部,化验室,药房到病房都雪白般干净明亮,远望如暗夜中的一颗硕大明珠。而且,这里极安静,使人不由要放轻脚步。怪事,这些天人们尽给自已的矿抹黑,却没人提过这所医院。

在门诊部门诊室的窗外,李新华发了呆:你想不会那样巧,事情偏偏就那么巧。那窗内正伏案写字的竟是她!哪怕十多年未见面,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孟文华。她变化很小,白帽依然把头发遮得严严实实,白大褂的每颗钮扣依然扣得整整齐齐,至于那张秀丽端庄的脸,简直就是画上的圣母马利亚一一他当年就是这样形容她的。顿时,李新华不禁摸了摸满腮的胡碴。就一窗之隔,象约好了等他似的,她安坐在那桌旁。会见原来是这样容易,用不着攀越那意识里的崇山峻岭……

“请进!”孟文华察觉外面有人,招呼着,却没有抬头。

他绕到门边,规规矩矩地进去了,不声不响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哪里不舒服?”她抬起头,那双秀气的眼睛象见到魔鬼般地睁大了,手里的蘸水笔掉到桌上,一阵红潮涌上她白晰的双颊。

“你好,孟院长!”李新华起身向她伸出手。

“对不起,我的手不卫生,你请坐。”她也站起来,脸红得更厉害。

不同别人握手是她的老习惯。她分明有些惊惶失措,这个圣母马利亚!

“哪里不舒服?李矿长!”她坐下,脸上的红潮迅速消退,叫“李矿长”很自然,就象他们早已见过面。

她已当了几年矿医院院长,老练多了。

“我呀,壮得象头牛!”李新华喜孜孜地说,喜孜孜地打量孟文华。他弄不清自已为什么会这样喜孜孜。“不过,见了你,我才发现自己老得真快!”

“我也老了呀!”孟文华笑笑,没有躲避李新华的眼光。

“不,你不显老!反而越活越漂亮了。怎么样,老宋和孩子们都好吧?”

“我的孩子没有'们',就一个,上初中了,子弟学校的戴帽初中生。就是教学质量太差。李矿长,你得注意,这是职工不安心在这里呆的一个重要因素。”

“好,我注意。老宋呢?他怎样?”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问?”孟文华脸色严峻了。“他倒了大霉,在家闭门思过。”

“没关系。很快会过去的。”李新华有些尴尬,懊悔不该接触这个话题。

“没关系?多轻巧!几十条人命,震惊世界的恶性事故,该死的美联社又发了消息,还没关系?”孟文华激动得声音颤抖。“可是李矿长,这是谁的错?设备简陋,安全条件差,上面又要出煤,要产量,要效益,又要安全,叫他们怎么办?象打仗一样,他们面对要命的瓦斯不要命地打了一次冲锋,可是失败了。当然失败!追查责任,查谁?矿长自已也赔了进去,丢下一个瘫了的女人和三个还在上学的孩子。最后查到我们老宋头上。出事的时候他不在家,到局里开会去了。他赶回来,不顾瓦斯再次爆炸的危险,背出了三个人,实际是三具尸体,累得在井下昏死过去……”

似乎李新华真的什么事都不知道似的,似乎旧友重逢启动了她一吐郁积的愿望,由此,可见那郁积多么深。她的胸脯在剧烈起伏,还用手指敲打着桌子。她是爱生气的,一生气就哭,过去李新华就常惹她生气,大概就是这使得她不喜欢他李新华,至少是不喜欢的因素之一。现在,她很生气,不哭了,却象男人那样敲打着桌子。这可是非同小可的变化。毕竟分别十多年了呵!也难怪她要敲打着桌子,这件事曾震惊了全国煤炭系统,象他,当时就惊得跳起来,拍桌子大骂。他说不清,坐在面前的这位大夫是在埋怨领导,埋怨安全条件差,埋怨瓦斯,还是在埋怨该死的美联社:也许她都埋怨,只不埋怨她的丈夫和牺牲了前任矿长。但他李新华不同,他是连他们都骂的,甚至主要是骂他们,负责人么,这是负的哪门子责……

孟文华的眉头忽然皱起来,还是那弯弯的淡淡的细眉毛,眼睛盯住李新华的手。他这才察觉,他已下意识地掏出香烟,而且点着了。她是不允许在医务室吸烟的,不过,她没有象过去那样不客气地训人。他尴尬地笑笑,把香烟掐灭了。

“对不起。”她忽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这一点没有变。过去,训了吸烟者后,她也是这样低下头,似乎为自已的唐突而害臊。“不过,李矿长,一见面就对你说这些,没意思。我好象变得歇斯底里了。我们好多年没见面了吧?你那天来,我送病人到局医院去了,没赶上欢迎你……”

她笑了,很温柔的笑,完全同过去一样,而且,她不再称他的官衔,而是亲切地叫他的名子,那声音也同过去一样柔和……见鬼!怎么老是将现在的她同过去的她相比?李新华警觉了,正了正身子说:“不,文华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谁摊上这档子事也不会兴高彩烈。事故,事故,世界上大概没有别的行业会规定死亡人数的指标。你知道的,今天又砸了一个,幸好只是受点伤,我这就是来看望他的。你替我向老宋带个好吧,我很想找他聊聊。”

“他要来接我的,怕路上不安全。”她扬扬头。这是夸耀的姿势。“我十点下班。”

李新华看看表,九点半。

∵“我去看看伤号,你们等着我。”李新华急急地起身,偶然说出的一句话“我很想找他聊聊”,使一个潜藏的念头顿时分明了:他必须赶快会见宋自伟。他上任第一天就想见到他,是幸灾乐祸,炫耀一下自已么?看来并不完全是这样。实际上,他很想从宋自伟那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理解什么。

在病房里,头上缠着绷带的青年掘进工没有因为矿长的光临欢欣鼓舞,反而毫无礼貌地对着他骂娘,骂他的班长,新帐老帐一起算。可李新华听贺民生讲过,那位班长是全矿一百多个掘进队里最出色的班长。听着他的骂,李新华心里火辣辣的,象要冒烟,紧咬着嘴唇。因为,那绷带上渗出了伤员的鲜血。

李新华回到诊室,孟文华已脱掉白大褂,正站着同接班的男医生说话。

“还没来?”李新华问。

“走吧!”孟文华说。

他们走出医院。夜色幽深,远处。办公楼周围华灯灿烂,烘托出一片似梦非梦的迷离境界。它弥漫开来,浸到每个角落,浸到李新华的心里。他忽然感到有点窘迫,又问:“老宋呢?没来?”孟文华沉默不答,好象在专注地想什么。他心里更别扭。多年来,他没有同妻子之外的女人夜间同行过。他忽然嗅到一种气息,一种成熟透了的女性的气息。在暗夜中,他只看得见她朦胧的身影。

“你为什么要来呢?”孟文华突然问。

到红果子沟矿后,这是第二个人这样问他。

“你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回家问问老宋就知道了。”李新华懊恼地说。一提到这个问题他就懊恼。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来呢?难道这里埋着金娃娃,他想来挖?就但等着他来挖么……

“李新华,你不该来!已经栽下去八个矿长了,还不算书记。这是片泥沼呀,陷进去要灭顶的。”

“院长同志,别吓唬我吧!除了老宋,我看你满好满好的嘛,鞋子没弄湿,衣服没弄脏,你管的那医院也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而且,你还是那样漂亮……”

“别胡扯!”她声音里没有嗔怪。“我说的是正经话。我听说了,你很不幸……”

“我不幸?啥不幸?”

“李新华,别掩饰了,我知道你爱人……”

“你才胡扯呢!”李新华恼怒了。他弄不清自已怎么会这样恼怒。“这同死了老婆有啥相干?难道,没了老婆就不能来当矿长?”

“你别吼我,这里不是办公室。”孟文华也恼了。“李新华,你那可怜的自尊心就那么顽强,就一点不想改?”

李新华怔住了。十多年前他们分手的时候,她也曾这样问他。他回答:“我的自尊心毫不可怜,我为我的自尊心骄傲!”然后,她离他而去,宋自伟成了优胜者。也许,这自尊心真的有点可怜,起码不招人喜欢。

“文华,请原谅!我知道你们是好心。”李新华语气平和了。“可我怎么办呢?局里派我来的时候,我不愿意,该说的都说了,好话说了一大车,还得来。你大概不知道,我入党没有几年时间,总不能耍无赖,不辞而别,溜回老矿去,弄它个'三不要':或者干脆麻烦你们大夫开张证明,说我肚子痛一一这是你过去教我的,要装病就装肚子疼,反正肚里零件多,随你编去:或者再说严重点,心脏发生房颤,胃里出现肿块,肺上有个大窟窿……”

孟文华吃吃笑了:“李新华,你还是那样,叫人气不是,笑不是。你别逗了,以后有你哭鼻子的时候。到那时候,你记住,有一个人劝告过你……”

“小孟,劝告有哈用,你们得帮助呀!”

“我尽力吧!”

“还有老宋,他也得拉兄弟一把呀!他为啥不来呢?你不是说……”

“他么?他……他不愿意见你。”

一句话,把李新华的心堵住了,不愿意见我,为啥不愿意见我呢?



                        第    四     章


李新华不理他,只顾低头写他的,挺认真。半晌,他将笔一搁,回过身来,向宋自伟扬了扬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片。




李新华气极了。

呵,不愿意见我,这个倒霉鬼,居然敢不愿意见我!他忿忿不平地边走边想,一块石子挡了脚,他一脚踢出去,当地一声飞出了老远。他猛想起,还没同孟文华告别,停步回头一看,她早就没了踪影。她还是很漂亮,最近看一本书,知道美有阳刚阴柔之分,她是属于阴柔之美,不过,好象也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对了,他恐怕不是不愿意见我,是不好意思见我,这个傲气十足的家伙不肯在他原来的情敌面前露脸。而我算个什么样的情敌呵?无非是追求过你的老婆,那时还是我优先,但那时她还不是你的老婆呀!说不定,如果不同孟文华赌气,逗她哭鼻子,咱们三个人的生活将彻底变个样。真的为这事不见我,你小子也太不地道了,太狭隘,太肤浅了!真见鬼,我为什么一定要见你呢?你一个下了台的党委书记,总有求我的时候,到那时,叫你看看矿长的脸……

“呸?”李新华突然吐了一口唾沫,脸也发起烧来,在黑夜里张皇四顾,好像自已有什么不光彩的事让人发现。他豁然省悟,叫他不受用的无非是“他不愿意见你”这么一句话。自已怎么成为这样一个小气包的角色了?他摸了摸腮帮,两天没刮的胳腮胡猪鬃般扎手,老了一一没人絮絮叨叨地督促自已了。是她,是马月娥的死亡使他的生活仿佛失去了平衡。

慢着,也许还是有必要见一见宋自伟。这里那些围着他转的人,当面都是一副客客气气的笑面孔,说起话来似有几分真,又带几分假。也难怪,他们对他这位矿长不摸底。谁知道呢?也许说了句不当真的话就会带来一车皮的麻烦。是痛苦的经验教会他们这一招吧。而宋自伟就不同了,此人了解矿山的据体情况,暂时处在超脱的地位,可能对这里的实际情况最能作出客观而冷静的判断……他不为一个女人生气,但他为一个矿山着急。他不由抬腕看表,快十一点了。突然,一个黑影往灯火通明的矿办公大楼方向奔去。总调度室,四个大采区,每个采区就有六,七个采煤以,四至五个掘进队,一个采区就相当一个年产200万吨生产矿井。各工区的办公室都设在那座大楼里。“通风报信的”人员不断。他判断。在这里,人们对他已暗地里筑起了一道警戒线,如果他赶去了,肯定什么也不会发现。

又一个黑影兀立在办公大楼门前。楼前广场上的饮食杂货摊早已收市,四周冷冷清清,楼上黑灯瞎火,还有谁会立在那里?

“李新华!李大个。”那人迎着他走了过来。

李新华愣了:是宋自伟。

“啊呀,老矿长,宋书记,是你!哪阵风把你吹来了?你好!你好!”李新华扑过去,两只手扳着宋自伟的肩膀摇撼,发出真诚热烈的问候。“走,走,进屋去,你知道么,我正急着要见你……”

宋自伟默默地跟随李新华上楼,进了李新华的办公室兼寝室,又默默坐下。这是个身材修长面容清秀的人,高高鼻梁上架着眼睛,使他具有学者的风度。他是北京矿业学院采矿系毕业生,前些年曾经写出过有影响的论文:而他李新华是山东矿院毕业生,当了三年技术员,又到北京矿业学院读了六年,学的是矿山工程管理系。回来后当了一年釆矿工程师,后又是矿总工程师。这时,宋自伟皱着眉,表情严肃。对李新华递过来的打开的香烟盒,他摇了摇头。

“啧啧,还是烟酒不沾?好样的,孟文华管教有方,十年如一日……”

“别开玩笑了,我的大博士生。找我有什么事,大个子?”他叫他大个子,还和原来在三矿一样,这多亲热。因为在实际上宋自伟要比李新华大十几岁,宋自伟的声音有些发涩。十几年来,他们见过很多次面,多在开会的场合,彼此装着没看见。现在,他忧郁地直视着李新华。

“哟,什么事,老校友就不兴见见面,拉拉家常吗?"别介意那些处分什么的,身外之物……

“请你别提这事了。这处分我认,什么处分我都认。几十条人命呀,一个个活蹦乱跳,一下子都完了。”

“可是,听说,你不是在局里开会么?”嬉皮笑脸的李新华也严肃起来了。

“那又怎么样?矿长作决定的时候我也没反对。唉,象他,也倒好了,据说,出事的时候他是往里冲的。他为什么往里冲?”

“救人呗,难道不是?”

“也许是。我看还有个原因,同大伙一起死。你指挥人冲锋,别人都被扫射倒了,你却往回跑,这算什么?”宋自伟眼里闪着泪光。“不担个处分,我睡不好觉!”

李新华眼睛突然一亮,站起来猛拍一下宋自伟的肩膀:“老领导,有你的!凭你这句话,我得同你干一杯。怎么样,为老朋友开开戒,我保证不告状。”、

在厨柜里,酒和酒杯都是现成的。对着斟满的两杯酒,宋自伟仍然固执地摇头。

“怎么,象征性的表示也不肯?好,我通通代表了。”李新华两手举起两杯酒一碰,酒浆飞溅。他先饮一杯:“这杯是我的。”又饮一杯:这杯是你的。咳,痛快!不过,老宋,你顽固得可以。有样子,你两口子也不会摆酒为我接风了。什么酒精中毒呀,心脏呀,肝硬化呀,信这些,趁早去上吊!”

“你找我就是为了谈这些?”宋自伟不耐烦了。“我可是真想同你谈谈,刚才,孟大夫不让我见你……”

“为什么?”李新华惊异地问。

“不知道。这可能是个秘密。”

宋自伟说得很平淡,李新华却隐约感到他话里有酸味。李新华记得,宋自伟结婚以后!老象只跟脚狗似的跟在孟文华后面,有一次,李新华生病住院,碰巧孟文华是管床医生,对他关照当然多一点:宋自伟竟有事无事老向病房里窜,气得孟文华换了分管的病床。现在,孟文华也见鬼,明明自已不愿意让他们会见,却胡扯什么宋自伟不愿见他?也许是宋自伟内心有愧,当年李新华在北京上学,孟文华就和李新华好上了,因他们二人年龄相当,孟文华比李新华小了两岁,他们巳经谈了二年了,就等李新华毕业回来后结婚呢,可李新华老逗孟文华哭鼻子。就在那年李新华把孟文华不知什么事气的摔在矿务局影院后,李新华不声不响上学去了,宋自伟这位老牌大学生,不知怎的得了手,把个如花似玉的孟文华抢走了。

“呵,老宋,别多心,这没什么秘密。她……她可能是想单独规劝规劝我……”

“大个子,你真有意思,我多什么心呀!不过,我倒想听听,她怎么规劝你的。”

“她劝我走,别在这里干……” 

“你呢?”宋自伟焦灼地望着李新华。

“我?什么意思?”

“是听从她的规劝,还是留下?”

“这还能选择吗?同志哥!”

“你想走,还是有办法的。”

“怎么,你也劝我走?”李新华冒火了。“多少年的事了,你还这样小气……”

    “不,不,别误会,”宋自伟的脸红了。“相反,我劝你留下,当然,留下就得好好干,不想好好干,不如早走!这个矿,虽然是个新建大型矿山,由于种种结构不完善,不配套,缺技术,现在象个重病号,再经不起瞎折腾了。”

宋自伟镜片后的眼睛泪光闪烁,声音发颤。李新华忽然被打动了:这位昔日的情场对手,其实并非城府很深,他心里有一种不易为人觉察的灼热的东西。

“那,怎么才叫做好好干呢?”李新华很有兴趣地问。

“这该问你呀。我冒昧前来,就是想听听新矿长的治矿方略,也许……”

“你比我急呀,老宋,我才来几天?”

“不过,你好像已经有了主意的样子,气势汹汹,一天发几次脾气。不是扬言撤这个的职,就是扬言要扣那个的工资。据说,你还学那些大人物,晚上微服私访……”

李新华心里想笑,故意瞪大了眼睛说:“你这老家伙,别是哪个王八蛋派来监视我的吧?”

“别打岔。李矿,你这一套不行,前八任矿长用过,我也用过,比你还厉害,无非是给自已画个花脸,让大家都怕你。这吓唬不了人,倒可能让人家整垮你。李矿,这一套不行,得换别的。”

“换哪一套才行呢?”

宋自伟站起来:“你真会兜圈子。我发现,你在学何三多,又学不像,我得走了,孟大夫知道会冒火的。”

李新华伸出一双大手,将宋自伟按在沙发上坐下:“老宋,别卖关子。今晚我找你,这才是正题。老马识途,说说你的看法。”

“我不说,这算什么?是命令吗?你很明白。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兵,你管不着我。”

“可你还在矿上拿工资。”

宋自伟傻眼了,随后说:“新华,你要真拿不出主意,就赶快写辞职报告,说你没能耐当这个矿长。”

“哟,使激将法呀!你别把李大个子看扁!,何三多能看中咱这块料。说明我总有点什么本领。来,咱俩演出戏,我写下我的治矿方略,当然是粗况高度概括,你再说说你的高见,看能不能想到一起。”

“你就喜欢瞎鼓捣!”

“别嚷,我开始了。”李新华走到办公桌前,铺开一张纸,弯下他那熊一样的背脊,唰唰地写起来。

“别开玩笑了!”

李新华不理,只顾写他的,挺认真。半晌,他将笔一搁,回过身来,向宋自伟扬了扬那张写满了字的纸片。“写完了。”

“给我看看!”宋自伟伸手去抢纸片。

“那哪行?”李新华机灵地闪开。“你不是在考我吗?考官总该胸有成竹吧,我要先知道标准答案,免得你存心打我不及格。”

宋自伟迟疑地望着那张纸片,逐渐,镜片后的眼睛燃烧起来:“考官说不上,老李,我只希望你干得好。对这个问题成堆的大型矿山,你不能再搞'破'字当头那一套,要'立',要建设,认认真真干一两件使职工看得见摸得着实标利益的漂亮事。你知道,对大多数人来说,只有见到实际利益,他们才会信任你。”

“你说对了,先前也有人给了我们这样的启示。可是老宋,你的具体方案呢?”

我想,几个采煤工作面都快搬家了,要开劈新的工作面,迅速补上欠产任务。

“对,太对了!今年再拖个大尾巴,奖金发不出去,明年全矿都得趴下。”

“难的是运输机电安装,这比安装支护打眼放炮复杂得多了。”

“对,对极了!不仅要人力,还要时间,要资金,要材料……”

越来越亢奋的情绪淹没了他们。忽然,宋自伟警醒了,一把从李新华手里抢过那纸片,竟然写满了“宋自伟你这个大笨蛋,宋自伟你这个大笨蛋……”

“我是个大笨蛋,你是骗子!”宋自伟气得撕碎了纸片。

李新华放开喉咙笑出了眼泪:“老宋,我原以为你心眼多,看来,你还是个老实人!”

宋自伟静默一下,严肃地说:“这就是说,你同意我的认识了?”

“基本同意,”李新华也严肃了。“不过,老宋,我并不笨,至少同你一样聪明。准确点说,你的想法使我的想法明朗化了。”

“可是,这很难,象登世界最高峰一样难,你清楚吗?”

“我是出色的登山运动员!大概你不知道,当年我在北京上学时,就被体委的登山教练差点选中了我。”李新华又大笑,他感到畅快极了。

“这趟我没白来。”宋自伟起身,紧紧握了一下李新华的手。“祝你成功!”

宋自伟正待出门,楼梯上响起一片繁密的脚步声,接着,房门敲响两下,也不等允许,一个艳装女人推进而入。这是吕虹。她身穿大红连衣裙,长长的黑发披散后肩,圆圆的脸上薄施脂粉,嘴唇涂得鲜红,小巧的鼻子渗出细细的汗珠,半露的胸脯上一条金闪闪的项链,手里甩打着镶金边的白色小皮包。李新华吓了一跳。上任以来,他见到她次数很多,却从未留下一个稳定的印象。在井下,她会把自已弄得比采煤工还脏,活脱一个母猩猩:在饭厅,她又象个来矿实习的大学生,常常披着湿漉漉的头发,边哼着歌子也巧妙地“越位”打饭:在有她参加的会议中,她工作服穿得整整齐齐,每颗纽扣都扣上,总是庄重地发言,尖锐开门见山的话语如泉水汩汩喷涌,俨然是个老练的工程技术人员。而现在,又这般的浓装艳抹,花技招展,完全是省城里时髦女人的派头。这是她,又不完全是她……

吕虹见了宋自伟,也怔住了,扶着小皮包带的手慢慢滑落,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宋书记。”

“啊,吕工啊?请坐。”宋自伟笑着招呼。“李矿,我走了,你们谈吧。”

“你别走,宋书记,请你再坐十分钟。”吕虹请求。

宋自伟只好又坐下。

吕虹拘谨地坐在宋自伟对面的单人沙发边上,两手扶在膝上,不时将连衣裙往下拉,似乎要盖住那双穿着肉色丝袜的大腿。

这只花蝴蝶怎么变成了个小学生了?

“宋书记,李矿长,我要请示一下,你们谁开除我了?”

李新华正给吕虹沏茶,擎着温水瓶有些吃惊:“这从何说起?没有谁开除你呀,吕工!”

“那,为什么开会不让我参加?”吕虹的手停止拉裙边,高高的富于弹性的胸脯剧烈起伏,粉白的圆脸飞上几片红晕。

“谁不让?我吗?”李新华放下了温水瓶。

“马风呜!”

宋自伟不动声色地微微笑了,李新华却拍着手掌哈哈大笑。吕虹满含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该不是执行原党委的规定,穿高跟鞋,留长发,穿喇叭裤的不准进矿吧?”宋自伟问。

“啊哟,宋书记。”吕虹好象并不知道宋自伟的党委书记已经撤了职,对他仍然毕恭毕的。“你未必知道,我们马科长可是执行最坚决最彻底的一个,敢拿锤子把一些男娃儿的高鞋跟都敲掉了,若不是你大会宣布作废,准会剪掉人家的长头发和喇叭裤……”

李新华又哈哈大笑:“老宋,这楼外垃圾都堆到门口了,想不到还有这号'德政'!”

“瞎胡闹呗!”宋自伟摇头叹息,摘下眼镜,哈了一口热气,用手帕擦着镜片,露出眼角深深皱纹和肿胀的眼球,一下显得老了许多。“难道,你们那里是世外桃源?”

“对不起,我是个开放派,也不是没有人想搞它几条几款,我对他说,你吃饱了撑得慌,挑煤炭下河去洗煤!咱们多少年来就吃这个亏,什么都管,什么都要领导,我今天就碰上一档子事……”

“李矿长,你们要聊天,换个时间好不好?”吕虹愠怒地扭了扭身子。“宋书记,你猜马凤鸣开会干什么?想在李矿长面前撑面子,露一手,挣个脸,有个好的表现。今晚,他把党团员都找了去,埋怨大家思想觉悟低,工作松松垮垮,上班吊儿郎当,好像天王老子也不怕的样子,要大家为他这个劳模争个面子……”

“这有什么不好呢,我的吕工程师!”李新华坐下,挺有兴趣地注视着吕虹说话时那倾诉的眼神,求助的手势。

“可他为什么不让我参加?”

“人家不是开的党团员会议么,你是党团员吗?我看过党团员的名单,好像……”李新华促狭地说。

“我怎么不是团员?你开除了我的团籍了么?”她朝李新华扬起头,象是受了伤害。

李新华吃了一惊,端详着那张迷人的面孔:“你……多大年龄了?”

“三十二岁!”吕虹宣布,毫无困窘。“怎么,奇怪不是?我们矿还有四十岁的团员呢,不信你问宋书记。”

李新华又大笑:“信,信,你正好是绝妙的年龄,符合国际标准。”

“马风呜平常可没忘记我这个团员,老是端起架子训我:'你还记得你是个团员吧,嗯?'他那会忘记,他那个油光明亮黑乎乎的本本上,装着全科党团员的历史和现实档案。他明明就是不让我参加!”

“这倒是个原则问题。可是吕工,鬼晓得他为啥不让你参加!”李新华故作纳闷。这位吕工,三十二岁了,竟象个十五岁的中学生。

“我晓得。前天我向他建议,搞承包,工资计件浮动,多干多得。这可象挖了他家祖坟一样,跳起脚同我吵……”

李新华促狭的笑意消失了:“哦,你们政见不合。可你提的倒是个大胆的建议。”

“简单而又复杂的建议。”宋自伟突然严肃地说。

“宋书记,我看一点不复杂。我若是科长,我就敢干!”  

“我要还是书记,我就让你干,可惜,我现在已经不是了,吕工!”

李新华什么也没有说。他奇怪,这个形象令人捉摸不定,对自已一点不客气的女工程师,怎么会对宋自伟这么毕恭毕敬。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萌动了。




                         第     五     章


什么十万火急,你这套花招对我不灵。我有全效应的信息传递系统,别说十万火急,千万火急的事我也能早就知道了,小心,你可别干坏事。




几天后李新华驱车直奔矿务局。他要找何三多。经过一番调查和思考之后,一个逐渐成熟的想法使他十分兴奋。夜间睡眠会突然在微笑中醒来。他要把这个妙极了发现与主宰矿山何三多共享,而且希望他立即拍板。开小车的驾驶员张洁是个饶舌的家伙,一路上说个不停,摆红果子沟矿的各种奇闻轶事,俨然是矿上的百事通。山路弯弯曲曲,起伏不平,爬高就低,李新华不由伸出手去敲他的头:“闭嘴,你这个不守规矩的家伙,你要把我送到山沟里去呀?”张洁这才安静下来。过了几分钟,他的舌头又痒了:“矿长,你听说过没有,那个吕工是有名的'浪漫派',去年,要不是宋书记给拦住,她同那个滚蛋了的副总工程师就被抓住了……”李新华正在想心事,盘算着要回一趟三矿,看看儿女,顺便带点衣物之类的东西。他预测,如果他提出的方案付诸实施,怕是在两个月之内别想回家。因此,他没太注意张洁若干饶舌中可能最有价值的一次饶舌,只随便问:“谁抓谁了?”“嘿,谁抓谁,矿长带人去抓陈总和吕虹呀,大伙把前门后门都封住了,只等屋里关灯,可那灯老是不关,宋书记赶了来,把人给撵散了。这位宋书记,害得大伙看不成一台好戏……”李新华没有说话。吕虹这娘们,看样子就是个狐狸精,真会出洋相……可是,李新华不由心里黯然了。呸,你干吗不舒服?这个妖娆的女人同你有什么相干?她又不是你的老婆?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出奇制胜,打好这次至关紧要的战役吧……

何三多这个“三脚猫”在局里,没有下基层去。这令李新华喜出望外。可是,何三多在局里开办公会。会会会,烦死了,这些当大官的不开会好像就对不起那份待遇,对不起那份高工资,好像就没了派头。李新华自我审度是个粗人,实际上他很机灵。他从记事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了如下的字:“何书记,十万火急,有重要情况报告。李新华。”然后,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对坐在门边沙发上的人“嘘”了一声,回头的正是那位“押”着他上任的李部长。李部长应声而出,看了看李新华写的条子,又看了看他的脸,好像在观察他的气色,什么也没有说,又走回会场,顺手把会议室的门关严了。

李新华耐心等候着。他断定,何三多很快就会出来见他的,局里的头头们就怕基层矿里的“十万火急”,那内涵,那重量,不亚于一颗炸弹,可能是关系多少人的生死存亡。良久,没有动静。这些当大官的,一开会嘴巴就封不住,总是没完没了地说呀,讲呀。尤其是何三多,除了需要说,他还喜欢说,简直不顾人们死活。你这位老兄,少说点行不行呢……如果此刻发生地震你怎么办?”当然,不必是六级七级的,只需把你老兄随着端着的带绿色塑料网套的茶杯震落下来,吓得大伙往外跑就行了。………可是,那位吕虹也真是,堂堂的工程师怎么能那样,难怪她在宋自伟面前像个乖学生,原来他解救过她。不过也得承认,她的确漂亮,走到哪里,总是像磁铁般吸引住人们的目光,特别她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细密的整齐的白牙,一对明目像纯净的湖水……可她又那么狂,那么放肆,甚至……甚至粗野,简直有些可怕……她怎么那样恨她的表姐夫呢?真奇怪……我的果果和帅帅怎么样了?小姨子捎信要我回去看看,别是病了吧?……这个何三多,专门打乱我的部署,是的,专门!把我塞到那里,又把我晾在这里,连“十万火急”都吓不了他,应该把“十”上在添上一撇,变成“千”,“千万火急”!到年底只有不到200天,对了,从今天算起还有180天,可我要在这180多天里干几年的事咧,老兄……

李新华在走廊里踱着急步,简直是乱窜,象头要冲出笼子又冲不出去的熊。终于,他安静下来了,或者说强迫自已安静下来了。要把有关的细节都想好,提防何三多问。这位书记,常常不是单刀直入地解决问题,先要绕山绕水地问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如果答不出来,或者答得不对,他会狠狠训你一顿。对,不能让他训,红果子沟矿你比我知道的多,我一定要证明我知道的比你还要多,让你这老家伙大吃一惊……

会议室的门开了,矿务局工会主席走出来,显然是去上厕所。见了李新华,工会主席捅了他一拳,挤了挤眼,没说话,笑着匆匆走了。这家伙,高兴什么,大概是得了几部新电影拷贝似的?李新华掉头向会议室里看,何三多还在滔滔不绝,正好抬头望见了他,愣了愣,似乎才想起了什么,招手叫秘书近前,说了几句,秘书出来了,对李新华说:“何书记叫你到办公室去等他。”又进去把门关上了。

对何三多那一愣,李新华有点伤心。这位平常很随便的何三多,此刻是一座高山,而他只是一粒尘砂。本来,到办公室去同那位被称为“百科全书”的好抬扛的刘秘书聊聊,不仅能听到全局二十六个生产矿井的种种新闻,还可逗他抬扛,乐一乐。然而他没有这份闲心,他只能去打个照面,抓这个空子赶到三矿去看他的果果和帅帅,如果不去,以后领受小姨子象她姐姐一般隐含抱怨的目光,比挨一顿劈头盖脸的打还揪心。他得抓紧时间,不能离矿太久,那个烂摊子,天晓得什么时候会出什么事。千万别在他离开的当儿,突然发生个该死的“大冒顶!”

该死的张洁不在,怎么找也找不着,而且小车也不在楼下,一定是开车到大武口城里逛去了,说不定还承担着秘密的采购任务。小小的年纪就成了滑泥鳅!这家伙讨好卖乖的目的,原来是要矿长容忍他用公家的车去胡逛。他不再找了,坐在楼前的花圃边挥发热汗,焦躁地等待脱班公共汽车。渐渐,那一片盛开的鲜花使他平静下来了。那水红的月季,鲜红的玫瑰,大红的鸡冠,在浓绿中相互摇首弄姿,热烈而温柔。他喜欢这个色调,这气氛。记得,十多年前,这里是斗人,批人,打人的场所,人们一到这里就紧张得发怵。我那个大楼前面也该有这样一个花圃!一提起要撵那些小贩,矿上年轻的王副书记就摇头:上万人的特大矿山,连家属孩子几万人,矿区没有冷库,没有菜地,食堂一团糟,撵走了他们,难道让矿工跑几十里到火车站去买肉买菜?理由充足。可是老弟,你太缺乏审美观!不客气地说,你是个迷恋现存秩序的年轻小老头!

张洁没有回来,在会议室作记录的女秘书却来叫他了,幸好没有走成,谢天谢地。

何三多在他那堂皇的办公室接待李新华。这个胖子乐哈哈的,情绪满好。

“李大个,什么'十万火急',你这套花招对我不灵。我有全效应的信息传递系统,别说十万火急,千万火急的事我也能早知道,小心,你可别干坏事!”

“不过,这要比较地看,在我那里是十万火急,到你这里就成风平浪静了。”

两人大笑,都是粗喉咙,隆隆的。

“说吧,啥事?”

“我要你给派一个书记。”

“怎么,小王不行?”

“也行,可是我要一个书记!”

“不怕碰上另一个老朱?”

“不怕,我们会合得来的。”

“有对象了?”

“有。"

“谁?”

“宋自伟。”

“他?”何三多沉默一下,然后憋住嗓门,用鼻音哼出一句:'抢一个"挂牌的"共产党员………,有味道没有?嗯。”

“有有有,”李新华笑出了眼泪。“这么说,书记你同意了?”

“扯蛋!我同意啥?你说,我同意啥?我同意一个被免耻的矿党委书记东山再起?中国还有第二个人么?我可没有这个权力,话到此为止。我问你,你那里有没有一个叫吕虹的女工程师?”

“有呀。”

“这个人怎样?”

最难回答的就是这类问题。

“好像……挺热情的。不过,年纪不大,好像……”

“别好像了。你才去没几天,说不出来我原谅你,她是党员吗?”

怎么,何三多要吕虹当党委书记?

“三十二岁的共青团员!”李新华梆梆地说,准备反抗。

“有意思,三十二岁还当团员,说明年轻嘛。小李子,告诉你,她给我们上了一份万言书,当然,谁也没数字数,又不发稿费,反正长就是了……”

“告状了?”李新华心里“卟通”一跳。

“提建议,六款三十条。这位同志是动了一番脑筋的,虽然有些是胡说八道,也有些戳到了咱们的痛处。局党委研究了这份建议,认为核心问题还是个扩大企业自主权的问题。正好,煤炭部和自治区煤炭厅要咱们搞矿长责任制的试点,今天上午讨论的就是这事。小李子,有没有试一下的勇气?”

李新华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有,有!你给我个责任制,我给你个先进矿!”这一阵子李新华都在捉摸,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假如李新华不来红果子沟当矿长,也许他不会去想这些问题,特别是近几天,在对待红果子沟矿所想和要干的方法道路进行了冷静的反思,对国内外成千上万个企业成功,失败的经验进行了分析之后,象诗人捕捉到了灵魂一样,李新华写下了红果子沟矿历史上空前绝后的警句:

    红果子沟矿追求一一高效率。

    红果子沟矿的精神一一实干,进取。

    红果子沟矿的道路一一深层改造,技术进步和运用经济杠杆。

李新华认定,“一"一一高效率是红果子沟矿的追求:″二"一一实干,进取是红果子沟矿人的灵魂:“三″一一挖技术的动力,技术进步和运用经济杠杆,是红果子沟矿由小到大,由弱到强,发展壮大,兴旺发达的″三件法宝。″

可以说,李新华正想靠他的深邃思想,靠他的三件法宝使红果子沟矿成为中国煤炭工业的第一个现代化矿区。

这正是他李新华沉浸在实现现代化目标管理的喜悦之中,所以他又以矿长冷静和敏锐提出了″红果子沟矿的意识″,这是对红果子沟矿文化补充和完善。

什么是红果子沟矿意识呢?用李新华的解释说:作为一个红果子沟矿人,不仅要有光荣感和自豪感,更重要的是要责任感,紧迫感和使命惑。每一个红果子沟矿人,都要以第一流的精神状态,做第一流的工作,创第一流的业绩,建第一流的现代化矿山,他要亲自倡导,广泛,持久,深入地在全矿开展了″爰红果子沟,作主人,争贡献,当标兵″的活动。

他在大会小会,各种场合大讲实干进取的企业精神,并亲自写了″实干进取,技术兴矿″八个遒劲洒脱的大字。

实干进取红果子沟矿精神与以技术兴矿为核心的红果子沟矿文化,激励着红果子沟矿人创造出一个中国煤炭工业和世界工业上的奇迹:根据红果子沟矿的实际情况,提出红果子沟矿″生活建设的″八字方针″和″四条标准″。

八字方针是:搞生活福利建设应坚持"朴素,美观,大方,适用″。

″四条标准″是:第一要为职工创造一个较好的生活条件,包括吃,住,行,两堂一舍,医院,学校,托儿所,幼儿园,以及生活用水,暖,煤气,电等基本生活条件:第二是要为职工创造一个优美的生活环境,包括道路,交通和清洁卫生,环境保护,绿化,美化,香化等等:第三是要为职工提供丰富的业余文化生活,包括俱乐部,游艺室,运动场,图书馆,阅览室,电影,电视以及文化体育娱乐设施等等:第四是要教育职工培养健康文明的生活习惯,包括文明礼貌,″五讲四美三热爱″,文化修养,道德修养和家庭文化。

李新华说:要做到这些,首先要层层发动,常抓不懈,使红果子沟矿″日日新,月月新,年年新″,一年一个大变化,一改昔日的旧容颜。让全矿职工家属们有了"三惑″:在井下有安全感,在地面生活有舒适感,当矿工有自豪感。

“吹牛不要本钱!如果让你试,还要不要党委书记?”

“要!免得以后你们整我的时候,说我不要党的领导。”

“你小子狡猾狡猾的!大大的坏。”何三多大笑。“宋自伟这人倒是好人,可正在受处分呀!你又给剃头匠送来个癞痢头。吃饭的时间到了,到我家去喝两盅,你大嫂探亲刚回来,带了两瓶二锅头,咱们边喝边聊。怎么样,酒鬼?回头,再给你看看那份万言书,可我警告你,回去不准整人家老娘们。”

在往回赶的路上,李新华沉浸在亢奋之中,这不仅因为在何三多家多喝了几杯二锅头,还因为何三多的态度使他喜出望外。恢复宋自伟党委书记职务之事,别说矿务局,连煤炭厅就没有这个权利,只有他李新华自已去向上级反映,他只好抽时间连夜进一趟银川城,成不成了解些情况,听听口风心里有底了吧。为开辟井下的新工作面搞一次机器设备安装会战的计划,先安装六台综采机组,基本上都得到书记的首肯:甚至于,连矿长负责制和经济大包干这种平时有如画饼冲饥的事儿,也有了希望。这些头头们总算想通了。人么,总得给他环境和条件,才能发挥能动性。象那鸟儿,关在笼子里只能扑腾,打开笼子它就可以飞翔了。这是何三多说的。我们犯的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就是把鸟关在笼子里,又要它飞翔,真是历史的悲剧。这也是何三多说的。他还了解那本《第三次浪朝》,说了句“有些观点未便苟同,不过这些资产阶级学者对未来的思索倒挺新鲜有趣。你有什么好看的,再弄两本来我看看。不放开眼界,咱们飞不起来呀!”李新华忽然想到,不是说“胸有成竹”么,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这个矿和自已仿佛成了何三多他们胸中的一个棋子。

张洁嬉皮笑脸地搪塞了矿长的追究,还拉了两个乘客上车。“都是矿上的职工,矿长,省几块钱车费事小,误了上班事大。”不知是故意的还是习惯了,张洁说话老是挤眉眨眼,还给那两人递眼色。李新华故作不见,让他们上了车。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穿着看了叫人憋气的廉价西装,在红旗轿车上东倒西歪,东扯葫芦西扯瓢,没有一刻的安静。他们不怕这位矿长,也许是因为这位矿长太年轻了点,不会比他们大超过十岁的缘固,喊“矿长”同喊“张师傅”是一个口吻。这使李新华的尊严受了点伤害,但他容忍了。他觉得这两个小伙子面熟。可怎么想也想不起何处相识。

“你们到大武口干嘛来了?”李新华在前座问,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足以盖过汽车马达声。

“玩嘛。”年纪大一点的高个子回答。他叫夏文山,头发浓黑而蓬松,留了小胡子的脸也英俊,只是黑了点。

“跑百十里去玩?”

“我们红果子沟矿有啥玩的?没有俱乐部,没有电影院,没有餐馆,没有文化宫……”

“连女朋友也交不成,连充电房也多半是些老妈子,连……”年轻一些的长相圆不溜秋的小个子说,一脸憨相。他叫马少礼。

“连城里的女人也少来了,因为我们穷。”夏文山说。

“谨防梅毒!”张洁一旁警告。

“报上登的,九十年代的青年要玩就玩命的玩,要干就拼命的干,我们只要二分之一,玩命的玩,连命都豁上了,还怕什么毒不毒!”夏文山玩世不恭地说。

“你胡扯!”李新华勃然大怒,扭回头说。“你们不先想想如何拼命的去干么!”

“拼命?为什么?”夏文山从座位上直起身子,同矿长对视着。“为了上光荣榜?为了戴大红花?为了在《矿工报》上登张照片,还加个黑边边,黑框框……同志们,咱们是社会主义矿工,把自已应当享受的那份阳光……”

张洁和马少礼都大笑,张洁对李新华说:“这小子在学马科长,学得挺象。”

李新华的浓眉皱起来了:“你们两个拿多少工资?”

“我七十三,他四十二。”夏文山说。“他旷工多点。”

“不对,我这个月领三十八块六。”马少礼纠正。

”如果我每个月让你们挣到千儿八百的,还给你们戴大红花,你们拼命干不拼命干?”

“拼!”

“我给你们盖俱乐部,办舞会,开大酒店,还给你们盖新宿舍楼,让你们去逛北京,逛上海,逛香港,你们还跑出来不跑?”

“不跑!”

四个人哈哈大笑。笑是一致的,可是,谁也没说他们各自为什么笑。

李新华记起来了,这两个小青年,就是在他发表“就职演说”时发出“嘘”的声音人。




                        第     六     章


李新华从地上蹦起来,提高了嗓门,那机电安装会战只有泡汤,我只好辞职,第九任矿长是个短命鬼。





这是一次极其艰难的谈话。

在李新华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像座难以跨越的丘陵,高山。看去不仅不高,而且一览无余,并无掩饰秘密的丛林,以及使人失足的陷阱。但是,同他谈话实在太吃力了,仿佛遇见了“鬼打墙”,你走来走去自以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最后发现你还在原处。这难以跨越的丘陵,高山,就是机电科长马凤鸣。

时已深夜。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明亮,马凤鸣却脸色阴沉,很少说话,一支又一支地抽他的土雪茄烟。李新华敞开衬衣,露出的有红字的背心,胸脯上,脸上汗晶晶的。不是热的,是急的。

“大哥,我求你,你也急一急吧。”

“我已经急了半年了。”

“就算你支持我这一次,不行吗?”

“我支持。你得给钱,材料,时间。”

“非三百万,三个月不可?”

“这是工程师算出来的。”

“可吕工程师不是这样认为。”

“那个浪漫派!听她的?还是听科学的?”

“咱们再商量商量,譬如说,钱只给三十万,多了咱们拿不出:材料么,都是现成的,综采机和综掘机都在你机电科院内睡觉呢,如缺点小部件发动大伙到井下回收,就像你老兄平常做的那样:再来个小会战,日夜突击安装,争取一个月……”

“你做梦吧,就算你想的都好,可大事故以后人心涣散,谁肯听你的?”

“我有办法让他们听!”

“都听你的,谁还听我的?”这话好像他是矿长,李新华是个机电科长似的。

沉默了。李新华气得把电风扇打开,一团团浓烟向窗外滚去,失了火似的。

“这么不合作,这矿长叫我怎么当?”

“这怪谁?那八任矿长没拾掇好,留个烂摊子给你。你来了,是你倒霉。”

“大哥,你这话,象个老党员说的吗?”

“我?我不象老党员?”马凤鸣差点气疯,将手上的土雪茄烟往地板上猛一摔,又狠狠跺了一脚。“从建矿我就在这里,我住的啥吃的啥,你知道吗?我两个五年计划,完成一千多个义务工,你知道吗?我……我还是……哎……我只干了一件对不起党的事,就是不应该想法把吕虹弄了来……”

李新华心里难过极了。想不到,自已要开始放第一把火时,障碍竟是自已一向敬重的大舅哥马凤鸣。真是一座山,一座荣誉殿堂,赞颂培养起来的固执堆筑起的山!情况已经明朗,同他这样磨下去只能浪费时间。照吕虹的话,他应该从这个位置上滚下去。而一想到这,李新华不由心里一阵发紧。

谈话不欢而散。这是第几次谈话,李新华记不得了。还在三矿时,那位朱书记向刚提任矿长的他传经:“你要办成一件事。就要不停地向反对立派灌输,灌输,灌得他昏头胀脑,觉得应该动控的不是你,是他们那些混帐思想,你就会胜利。”他讨厌这位书记,却记住了这番话,试了几次还有点功效。可是,这一套对马凤鸣不灵。他不像别的老模范,只顾自已当模范,别人怎么说都行。他是个信念坚定,行动顽强,自有主张的老模范。在他面前,一切不合他的意的都是饶舌,会变得象根劣质风钻,打不进眼,扎不进去针,自已反磨钝了。今夜的谈话,发生在机电科的干部会议之后。会上,对于矿长提出的让机电安装先行,解决综采综掘接续,国家投资十几亿几十台综采综掘设备在地面睡大觉闲着不用,却用原始的炮采炮掘,何是能走出困陷泥潭的沼泽地,改,一定要改,要彻底的改,不然欠产是无限期……他大摇其头,而且指责李新华年轻,没尝过那“升虚火”的“大跃进”的苦头:他还威胁,红果子沟矿井下顶板破碎,瓦斯浓度高,这样闹腾还会砸死人的。他是东北人,骂人学会了本地话。

最使李新华难受也最不理解的,是马凤鸣同吕虹的争吵。这不是工作上同志间的争吵,而是冤家对头的争吵。他早发现他们合不来,也知道吕虹的调动使马凤鸣老模范的声名受到玷污,可有什么必要如此仇视呢?

“我认为李矿长提出的方案,有开拓精神,也有求实精神。”吕虹旗帜鲜明。

“我坚决不同意。”本来还平静的马凤鸣突然火冒三丈。“啥叫求实精神?求实就是一步一个脚印,老老实实地干,不是跳舞唱歌,跳崴了脚,唱走了调,大伙笑笑。”

“我认为,李矿长提出的方案是副猛药剂,可以刺激一下麻木的神经,振兴矿山。”

“我坚决不同意。啥猛剂?这个矿像个多年的痨病鬼,搞不好要虚脱!”

反正,无论吕虹说什么,马凤鸣都顶,声音还提高两三度。而马凤鸣说什么,吕虹却不吭气,只是嘴唇一撇表示轻蔑,还将一双火辣辣的眼睛期待地盯着李新华。

马凤鸣顽固得可怕,连管机电的黄副总工程师,原来是赞同李新华的,也只好建议再研究研究。李新华万没料到,他要开拓的路竟让马凤鸣给堵住了。

头顶上,电灯的光芒有如千万细密的金针,直刺进李新华的头颅,仿佛就要爆裂了。他倏地起身,“啪”一下关了灯,倒进沙发里,好像倒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

对于马凤鸣,应当说李新华还是很有耐心的。他不对他吼叫,也不拍桌子。马凤鸣毕竟是自已最亲近的人,一见到他,亡妻的影子就会在眼前晃动。马凤鸣一家本来都在三矿,十多年前,为支援新建的大型红果子沟矿山,马师傅率先报名,携家带口前来,却留下一个在矿灯房当女工的大妹,一个还在子弟学校读书的小妹。后来,情场失意的采矿工程师李新华下学期回来后,孟文华已经是大肚子了,她早和宋自伟结婚了。等李新华毕业回来后,孟文华的女儿已经4岁了,而那位温柔贤淑的矿灯房女工,带着爱好整洁的习惯和满腔同情,进入了他的生活,生下一双儿女,创造了一个令人称羡的小家庭,使他无后顾之忧,步步高升。在她惨遭变故之后,那位已经当了子弟学校教师的小妹,又担起了替他照顾子女的担子。他不能忘怀这两姊妹对他作出的奉献,虽然对马凤鸣他接触不多,心里却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何况,马凤鸣是全区煤炭战线的模范,全国的劳动标兵,别说区区矿长,连局长,还得对他客气三分……

李新华手枕脑后,望着窗外天空中闪闪烁烁的繁星。它们挤眉弄眼,说着悄悄话,象在嘲笑他目前的窘境和无奈。如何治矿,实现高起点的腾飞?李新华认定只有改革,别无其他选择。他坚信,红果子沟矿要改革,首先是领导体制的改革,它好比是龙头,其它方面是龙身,龙爪,龙尾,龙头不活,龙身,龙爪,龙尾就无法摆动,他以改革开路,抓住了龙头,自然会使红果子沟矿这条巨龙腾空而起:为什么外国的企业效益好,效率高?而中国的煤炭企业效率低,效率差?除了所有制不同,国情不同外,从管理体制上讲,只有一条,这就是企业没有国家的大锅饭可吃,职工也不吃企业的大锅饭。于是,他得出一个结论:中国的国有企业只有打破"三块铁"才能活起来。这个结论是否正确,他要通过改革的实践来加以验证。他的思想是独到的,以经济总承包为中心来改善红果子沟矿的经营机制,把承包制的理论充分运用到矿体内管理的各个方面,活用它,发展它,而不是僵守一种模式。

一一分类承包,使全矿经济总承包制度化,科学化,规范化,矿对原煤生产单位实行″统一管理,自主经营,单独核算″,采用″三包",″八保",″七挂"的形式:对辅助生产单位实行″自主经营,自负盈亏",采用″三包",″六保",″五挂"的形式:对经费单位实行″费用定额包干,超支不补,节约留用″的办法:对主要经营部门实行单项经济指标抵押承包:对甚本建设单位实行独立核算,招标,投标和包建制等等。同时,分层经营,分级核算,强化基层单位的经营意识,实现二级单位的管理。

一一分权管理,简政放权。李新华不喜欢大权小权独揽,他认为,矿长虽然处于企业中心地位,发挥中心作用,但不能事无巨细,事必躬亲,一杆子插到底,必须实行分级分权管理。局面打开后,突行矿长负责制,他会主动下放了经营计划权,劳动人事权,多种经营权等等方面的权力,使每个区队,每个连队,每个班组基层生产的积极性高涨。

一一引入竞争机制和风险机制,用人看学历,但不唯文凭,看资历,但不唯资格:重在能力,重在实绩。想到这里,李新华一肚子火气直窜脑门,腾的站起:

“你再不让,我撤掉你!”李新华发出了声音,连自已也吓了一跳,接着是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呻吟。他用拳头朝自已的头部,胸脯猛击着,把自已痛打了一顿。

想不到,这样的难题,在宋自伟那里竟迎刃而解。

李新华实际已把宋自伟当做没有公开恢复党委书记来待,他毕竟有几十年的领导经验,对待问题的看法有独道之处。他确信自我的直觉,感到这位同自已性格迥异的人,有比其他同僚更重要的价值和分量。因为,李新华知道自已太急切了,需要宋自伟的冷静。他不遵守组织纪律,竟把自已向局党委的推荐告诉了宋自伟。宋自伟只是笑笑,嘱咐他:“没有这个可能,你别瞎想了,局党委是没有这个权利的。除非……除非……”李新华说:“一切你不用操心,恢复不恢复你党委书记,起码得起来工作吧,这样在家躺着是个什么事!光在家侍候你那漂亮的小老婆喽,说着哈哈大笑,李新华拍拍他的肩,今晚我就出发,也许碰巧了明天我就回来了:“请你别跟孟大夫说。”

第二天下午,带着头晚失眠的疲惫,李新华开完调度会,就直奔宋自伟那简陋的家。那是真简陋,同马凤鸣家一样,“干打垒”的三间平房,局促于路旁低凹处。可是,收拾得真有个样子:牵牛花和常春蕂布满土墙,小院里放了十几盆花,屋里陈设简单,连电视机也没有一台,可是雪白明亮,处处纤尘不染,使李新华每次来了都不禁在门口擦擦脚上的泥。

真不巧,孟文华在家。

“小孟,昨晚夜班?”李新华问。

“不,我们要到局职工医院办事。”孟文华衣着朴素整洁,正在往人造革挎包里装东西,对李新华的到来显然很高兴。“新华,你稀客呵,请坐。我托你的亊,你没忘吧?”

“没忘,哪敢忘哟,院长大人!”李新华忙从兜里掏出记事本,翻给孟文华看。“你看,我都记下,,第一百五十条,医……医显。”

“医癣?,该不是还医疥疮吧?”孟文华吃吃地笑。

“医院买显微镜,节约了几个字,只有我懂,以免有朝一日被特务偷去作情报。”

“就不怕左派拿去当黑材料?”孟文华偏着头笑盈盈地问。这是温柔的调侃。

“不怕。我光杆司令一人,九十公斤一砣,够他小子们拾掇。”李新华心里的阴霾突然消散。当年,正是这种笑使他迷醉。

孟文华的脸色陡地阴沉下来了:“新华,是不是有一个女人在注意你?”

“没有的事。院长同志,我才来贵矿几天呀?”李新华暗暗吃惊。他知道她指的是谁。这事这么传法,可不太妙。

“看你眼圈都黑了,别是加班加点谈恋爱吧?”孟文华注视着李新华,单刀直入。

“看你说的。”李新华急了。“我主诉病史,昨夜失眠。孟院长,真的,回头你给开点安眠药……”

“老宋,报告你新闻,李大个失眠了,要服安眠药。”孟文华对湿着手,围着围腰,从厨房出来的宋自伟大笑。

“大个子,真的?”宋自伟解掉围腰擦着手。“这可真是破天荒的退步!我记得,你是头一落枕头就打鼾的。”

“算了,饶了我吧,我腹背受敌,只好举手投降。”李新华缩肩摊手,装出一副狼狈相。“小孟,你为矿区办事,我给你派车。”

“谢谢。我和小刘约好了,十点坐局医院的救护车走。”孟文华又低头往挎包里装东西,有药,有水果。“不过,新华,我善意地警告你,你要森严壁垒才行。”

“谢谢你的善意,我不是小青年了,快四十岁的人了。”其实,李新华心里涌起的是反感。

宋自伟给李新华端来一盒糖,却不倒水。他家从不给客人倒水,据说杯子会带菌。

“老宋,小孟真享福,你就甘当家庭妇男,也不反抗反抗?”李新华调侃宋自伟。

“反抗什么?难道要上班的做饭,洗衣,收拾家,天理不容吧,侍候好老婆也是工作么?”孟文华插嘴说。

“厉害厉害,佩服佩服!”李新华对孟文华伸出大拇指,心里却不太舒服。我的马月娥决不会是这样,她就是累得走不动,也要下厨房。可是,唉……他推开了宋自伟递来的糖。“老宋,我不吃糖。你的任务完成了没有?到我办公室去一趟,好吗?”他看看孟文华,给宋自伟递了一下眼色。

“不准去!”孟文华也不让宋自伟回答,回身断然拒绝。“一个闭门思过,好好反省之人,去办公室干什么?新华,你别害他丢人现眼的了。”

“岂敢,岂敢,”李新华连忙搪塞。“我找他不为公事,是要请教一个技术上的问题,他发表的论文涉及了的。”

“胡说,你一个矿山工程管理糸的博士生,去请教一个本科生,谁信?”

“那咱们就到屋里去谈吧。”宋自伟老实巴交地说。这位曾号令矿山数千之众的原党委书记,在家里就像矮了半截,在家里给美妻当男奴使用。

“一对笨蛋!”孟文华装好了挎包,回身笑骂。“技术上的问题,用得着回避我这个医生?你们去谈吧,别得罪了矿长,不批准医院买'医显'。”

孟文华在一片笑声中到院里浇花去了。李新华随宋自伟进入了孩子的卧室,他知道,这对夫妇的卧室是不让客人进去的。刚坐下,李新华立即压低噪门,把机电科会上的争执,几次同马凤鸣毫无结果的谈话,以及自已的苦恼都和盘托出。说完,像松了口气似地掏出香烟,又猛然发觉不妥,就踮起脚尖走到门边,向外探探头,然后,回身把门关死,插上插销,这才点燃了烟。

“呵呀,孟大夫呀孟大夫,你把咱李大个憋苦了。”李新华长长地吸了一口烟,躺到孩子的床上,木床吱吱吱嘎嘎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

宋自伟坐到李新华的椅子上,向他要了一支烟,躬着腰,一边吸一边皱眉沉思。

“伙计,你是双重性格。”李新华吐着烟圈,调侃说,“不过,你们真太节俭了,看你们这家,摆没摆的,铺没铺的,玩没玩的,孩子就不闹意见?听说,你们把钱都救济死难矿工的家属了,可真?其实,这又何必,矿上有抚恤金,家属子女也都安排了……”李新华一个劲地说话,他不习惯沉默。

“大个子,马凤鸣不能撤!”宋自伟终于抬头打断了他。

“不撤怎么办?”李新华从床上蹦起来,提高了嗓门。“那机电安装会战只有泡汤,我只好辞职,第九任矿长是个短命鬼!”

“小点声!”宋自伟指着门警告。“想办法绕开他!”

“绕开他?”李新华眼睛一亮,“怎么绕?调他到别的科室?或者,索性提拨他当副矿长?要不,干脆调出红果子沟矿……”

“不现实,不现实……”宋自伟掐灭了香烟,连连摇头。

“那你说个现实的!”李新华提高了嗓门。“我看,最现实的就是把他撤掉,我愿担一切骂名!”

“这么着怎样,咱们的矿区这么大,把机电科一分为二,一科和二科,马凤鸣还当他的科长,另设一个科,承担机电安装综采综掘的主攻任务。通过实践,让马凤鸣转变……”

不等宋自伟说完,李新华两只大手就板着他的肩膀摇晃,眼镜也摇落了:“老宋,我的宋大哥,我佩服你,不愧当过多年党委书记,鬼点子多!”

房门笃笃地叩响了,宋自伟忙去打开门。孟文华满面愠怒地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搧着弥漫满屋的烟雾。她厉声对李新华说:“我走了。不过,新华,我再善意地警告你:你要是敢撤马师傅,全红果子沟矿的人就要造你的反!”

“不撤不撤,尊敬的院长同志!你一路走好。”李新华乐哈哈地说,“你别听错了,我们说的是撤一一撤办公楼门前的那些摊摊。”




                       第    七     章 



特来向矿长报告,今晚十六部溜子和二部主巷皮带运输机安装後工。经过一夜不停试验,电器,机械,防爆性能都合乎设计要求。




第九任矿长行使矿长负责制的第一号命令:机电科分为机电一科和机电二科。矿上的人们大多都蒙在鼓里,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们对此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机电二科竟然民主选举了科长:吕虹。

“天!吕虹……”

“吕虹”这个机电工程师当科长,这股小旋风呛了人们一下,还来不及议论和嘲骂,猝不及防,一阵又一阵的旋风刮起,更吹得人晕头转向:

以机电二科为龙头,包括安装,安检,综采,综掘,设备,维护,使用,电缆,支架,大链,弱电各工种,选拨技术职工组建成一支突击队,紧急动员,承包安装四部一米八宽的主大巷皮带运输机和十六部溜子的任务,实行工资全额浮动,不封顶,不保底,多劳多得:

安检科宣传布置落实岗位责任,突击进行安全大检查,矿山救护队随时待命:

以矿机关职工为主体,成立回收井下废旧物资突击队:

整顿食堂,井口设供应点,送饭下井:

医院紧急动员,井口设医疗站:

居委会组织家属为井下职工服务:

救护队井口二十四待命:

……

这一阵阵旋风的高峰,是会战前的誓师大会。一夜之间,办公大楼前面的棚棚架架全没了踪影,出现了一片空旷,一片洁净。摊贩们全搬到了矿井旁的一个小坡上。大会前夕,办公楼顶的喇叭发出了响彻矿山的开会通知,不明底细的人们猜测:定是开公判大会,得看热闹去!第二天上午,大楼前人山人海。矿长李新华站在主席台上庄严宣告:“全矿支援会战,会战中谁拿的工资高,我亲自给截大红花!送他去疗养,去旅游!”

人们十年前见过这样的场面,那阵势一想起就叫人倒胃口:可从没听见过这样的动员。这位红脸大个子莫非喝多了,发酒疯?

不管你怎么不相信,不管你怎么交头接耳,不管你怎么摇头叹气,骂娘,这一阵阵的旋风,犹如队列成阵的坦克大炮,横蛮地直冲过来,把矿山的平静碾得粉碎,你没法抗拒,甚至不能躲避,仿佛有一把铁钩将你钩住,死命地把你钩出来。

会战就这样全面展开了。

      安全第一:

煤炭生产在地下,开采条件较复杂。

黑暗潮湿空间小,自然灾害威胁大。

瓦斯煤尘猛于虎,能够燃烧和爆炸:!

顶板灾害常发生,冒顶片帮把人砸:

水火无情酿灾害,淹井溺水火灾发:

冲击地压突释放,瓦斯突出危害大:

还有机电和运输,爆破坠落和其他。

管理疏漏出隐患,违章违纪事故发。

血的教训应牢记,煤矿安全如天大。

党和政府爱人民,制定方针又立法。

″安全第一”放首位,头等大事优先抓:

″预防为主″是前堤,事故消灭在萌芽:

″综合治理"全方位,灾害防治有办法:

″总体推进″是目标,各项事业齐进发。

 管理,装备和培训,三项并重一齐抓。

″管理″体现能动性,组织,指挥和计划:

″装备″设施是手段,科学装备现代化:

″培训″工作是保证,素质提高全靠它。

″三大规程"是法规,治矿必须要依法。

安全规程排首位,遵循准则无偏差:

作业规程定项目,施工安全具体化:

操作规程分工种,安全操作靠大家。

安全生产责任制,层层负责将关把。

各负其责齐努力,安全开出幸福花。

科技第一生产力,管理必须现代化。

重奖重罚是激励,失职渎职严惩罚。

事故教训要汲取,"四不放过"要到达。

警钟长呜防麻痹,安全隐患勤排查。

文明生产要发展,安全质量标准化。

群防群治反"三违″,安全连着你我他。

安全知识要普及,安全教育经常化。

安全技能要提高,防治灾害本领大:

安全意识要牢固,长治久安天天抓。

口诀易懂又好记,读熟记牢应用它。

宣传,推进,教育,培训全面展开,矿宣传队每天就在井口演出。但心里最没有底的,是会战的主要组织者,矿长李新华。他似乎运动了全身力气,鼓凸起肤肉在进行一场举世瞩目的拳击决赛。这些日子,他常做一个同样的梦,自已不知怎么会在一个陌生的荒原上踽踽跋涉,前面的杂草像一根根绳子,灌木丛像一团团乱麻,老是缠人,老是缠人。他冲动,烦躁,狠命地踢,狠命地蹬,产生了疯狂的不顾一切的欲望,朝前奋力奔,那些杂草,灌木忽然变成黑森森的煤壁横在前面,他照直撞了过去,怪了,煤壁全是松软的,豆腐般的松软。他发出胜利的欢叫,把自已吵醒。他怀恋这梦,欣赏自已在梦中的冲力。

可在现实中,他却并不轻松。红果子沟矿诸多同仁其实都是搞煤炭的行家理手,都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出矿里的病症之所在。鬼知道是不是因为前八任矿长的跌失,使他们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总是慨叹现状如何难以改变,宁可忙忙碌碌,整天在原地兜圈子,即使新的有利于矿山发展的政策颁布了,也害怕烫手。李新华来了,他斩钉截铁的决策,大刀阔斧的作风,一下了搅得人惊惶失措。尽管他巧妙的排开了马凤鸣,然而无论如何躲不开那形形色色怀疑的目光……

他是在进行一场冒险。

因此,他一丝一毫也不松懈,不管什么越俎代疱,几乎事必躬亲。井上井下到处留有他的脚迹。谁提什么疑难杂症问题他都表态,谁要什么必须的器材物资他都批条子。批评起人来像个专制魔王,表扬起人来只差把人抛上天去。他把包括几名副总工程师在内的领导干部全派下去了,只留贺民生守在办公室。可他说不清楚是聪明还是愚蠢,还要亲自查岗,想让所有参加会战人员随时感到他与他们同在,像感到上帝与人同在那样。你不能懈怠,譬如临时打个瞌睡什么的,他就会像鬼一样冒出来,让你回家去睡个痛快,换上别人干。没几天功夫,他竟撤了十几个从普通工人到科级干部的职,惹得一些人赞他,一些人骂他,他却毫不在乎。

他最佳的休息机会是在办公室的电话机旁。他没功夫失眠,打完电话和电话铃再响的这段时间,哪怕只有一分钟,他也会鼾声如雷,而且老做一些与过去不同的凌乱可怕的梦。忽而掉进溜子眼里,忽而被顶板垮下来压住,忽而淹到喷涌的地下水里……

一天深夜,当他趴在电话机旁,在梦中同人吵架的时候一一这人的样子像马凤鸣,又像被他撤了职的一位材料科长,办公室房门“笃笃”地响了两下,也不等允许,一个人“砰”地推门而入。李新华惊得直立起来,眼睛和鼻子又酸又涩,脑子里残留着没有骂完的话,直瞅着灯光下晃动的一个人影。

“李矿长,你好怕人哟!”这影子发出声音,又脆又亮,刺得人耳膜生疼。

李新华摇摇头,揉揉眼,下意思地用袖子揩揩嘴角,袖子湿了一片。眼前的一切清晰了。来人是吕虹,穿着稀脏的工作服,容光焕发,披肩长发还是湿的,散发出一种好闻的气息。“吕工,坐,坐,有啥情况?”

“哟,没情况就不能找你啦?”吕虹坐下,头摇来摇去甩着抹了油似的浓黑的长发。“看你那副睡相!嘻嘻。过去老人书上说过,一张一驰,还有什么,对,文武之道。这话我举手赞成,该紧张的时候要紧张,该轻松的时候要轻松……”

“对,拼命地干,玩命地玩!”李新华恶狠狠地说。“尊敬的工程师同志,安装完毕,我给你们办舞会!”

“真的?”吕虹像小女孩那样拍着巴掌。“那太好了,感谢你,英明伟大的矿长。”

“安装搞不好,我要把你从那些单身汉房间舞会里一个一个拎出来,像拎小鸡一样。”李新华露露牙齿,手悬空一抓一抓的。

“我不信你有那样的力气,你拎拎看!”吕虹转过身子,偏起头。

李新华可不敢拎。尴尬地笑笑:“得了,吕工,你这位科长电话打个没完没了,又亲自登门,到底有啥情况?”

“你得奖赏奖赏我,我才说。”

“咳,又来了!安装完毕,再论功行赏。”

“送不送我上北京?”

“咱们说话算数。”

“那我去定了!李矿长,上海,杭州,香港我都玩过,就没去过北京,我想死了。”

“提醒你,要想去,得把成果拿来。”

“公正的检察官!”吕虹发出又脆又响的大笑。“李矿长,我简直有点崇拜你了,你很理解我们,又比我们高那么一点。”说着,用手比划一下:大约两公分。她突然神色庄重了。“说正经的,我受突击队全体指战员之托,特来向矿长报告,今晚十几部溜子和二部主巷皮带运输机安装竣工。经过一夜试验,电器,机械,防爆性能都合乎设计要求。”

“好样的!”李新华一跃而起,差点要去拥抱吕虹,可又止住了,只使劲地搓手。“按计划提前十二天,指挥部的值班员该死,这样的信息也不反馈给我……”

“我们保密。”

“好样的,好样的!”李新华兴奋地转着圈子。“吕工,你去下井。我张罗张罗,随后就到,咱们要开个现场评比庆功会!”

“是!”吕虹站起身,并扰脚跟行了个调皮的军礼。走几步,又回头说:“矿长,你圈子转得那样好,一定会跳舞!”

“是吗?安装完毕,我一定同你跳舞!”李新华乐哈哈地说。

打开房门时,两人都愣住了,门外站着一个浑身沾满泥土,煤屑,机油的高个子青年,虽然脸上黑一块,紫一块,机油糊的大花脸,李新华还是认出了他:他就是安装队的工人夏文山。

“你在这里干什么?”吕虹愤怒地呵斥。

“我来……我来……”

“向后转,齐步一一走!”吕虹命令。

夏文山看了她一眼,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李新华望着吕虹远去的背影,摇头喃喃自语。这个女人会当选为机电二科科长,决不是他事先的安排,甚至可以说有点出乎意外。他心目中的对象是原机电科既懂技术又听话的副科长。可是,新成立的二科青年人占四分之三,都投票选这位威信不高,甚至没有威信的吕虹。这么多的拥护者,民主嘛,谁也不能说什么。正在争论不决,因为老婆生病来脕了的副科长,问了问情况,竟表示:“我投吕工一票!”还激怒了几个老工人骂他糊涂,他只笑笑。李新华也不能推翻选举结果。民主嘛,难道不合你的意,就得重来?

在所有参加突击安装的一线指挥员中,李新华最不放心的也就是这位吕虹。他看过吕虹给矿务局写的“万言书”,其中三分之一描述阴暗面,三分之一是牢骚,三分之一是建议。诸如:实行“全民”选举矿区各级干部:废除原有的工资制度,严格按劳付酬:以及实行六小时四班倒工作制,等等。李新华认为,整个看来并不新鲜,何三多对它评价过高。不过,以吕虹这么一种性格,居然能把人们经常谈论的东西认认真真地归纳综合耐心地用那么多文字加以表述,他倒颇赞赏。透过纸背,他看到一种不安于现状的焦灼感。凭这些日子的观察,吕虹懂技术,有见识,也有气魄。她本是学工业企业电气化专业的,现在不仅要指挥电器安装,还要指挥机械安装,和她同一个搞机械的技术员配合很好。不过,她似乎太浮躁。在井下指挥,特别是指挥这设计要求很严格的机电安装,半点浮躁都是犯罪,譬如,绝缘有点差池,那就会要命了。因此,他盯她盯得很紧,常常出现在她身边,对她指这指那。吕虹反感了:“李矿长,干脆我走,你来怎么样?”顶得他差点噎住。如果她是个男的,李新华就要骂人了。他退却了,远远地觑着她,监视她。他这才发现,她干得不是一般的好。她会甜甜地叫老工人“师傅”,毕恭毕敬,循循善诱,把她的意见变成矿领导的或是指挥部的决定加以贯彻,反正谁也不会去调查:她时而称兄道弟嘻嘻哈哈,时而疾言厉色大吼大叫,使那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青年俯首贴耳。李新华还发现,这个女人有爱热闹的天性,有肤浅的狡猾,有可笑的统治欲,可这些并不妨碍她成为一个能干的指挥者。令人生厌的是,她就象巴尔托克笔下的法国贵妇人,身后老是追随着一些死老诞脸的年轻人,或是这些人轻薄的目光。看那位夏文山,刚才活象个跟踪的暗探。

然而,对于四部主巷一米八宽的皮带运输机和十六部溜子竟能提前十二天完成安装任务,李新华还是大喜过望。第一步终于迈过去了,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也许,只有马月娥复活才能比这更令他高兴。他用电话通知了贺民生,通知了指挥部,还通知了食堂:天亮前准备好几桌最好的筵席,矿长要为英雄们庆功。哪怕他们为了钱,可他们流了大汗,应该是英雄,他想。

他步出办公大楼,那路灯显得分外明亮,好像在对他说,我就这样坚定地发着光,你要怎样?抬头望,挤眉弄眼繁星也变了嘲弄的神态,战战兢兢地向他祝贺。那灯光照不到的处所,呈现着高低不平,破破烂烂的房屋轮廓,他猛挥一拳,心里大叫:我要叫你们变个样!变个样……

快到井口的时候,一场异常的喧闹阻止了他如胜利进行曲伴秦着的步伐。暗夜里,争吵的人们没有发现他,而他却看清了,是机电一科科长马凤鸣,像只愤怒的公鸡,正在对井口值班人员大发雷霆。

“什么规定?宪法可有规定不许做义务工?可有规定干什么都非给钱不可?你小子也明白,我回收的材料能堆满一仓库,我这不是搬家里去,我是完成义务工!”

“马科长,马模范,这些天,你搬了十几次我们都没放个屁,可你老现拿的是什么?是链条呀,奇缺的物资。吕工正嚷嚷要链条……”值班人员央求着。

“奇缺?不奇缺我不会连夜回收。吕工要吗?她为啥不自已去捡?你告诉她,我检这链条是拿去卖的么?″马凤鸣的火气更旺了。“马科长,只我一个人,我给你保密,你这一吵吵,招这么多人看热闹,我只好报告指挥部了,我怕撤职,我家里有五张嘴。”

“你小子去报告吧,就说我马凤鸣要完成义务工计划,这是局里何书记支持我干的。他们要处分,冲我来!”马凤鸣手一挥,喝开围看的几个人。推着一小车大链条,大踏步离开井口,朝李新华停留的地方走来。

李新华心里发生了痛苦的痉挛。他真想冲向前,将马凤鸣截住,命令他把链条留下,回去写检讨。因为,指挥部曾晓瑜全矿:近期所有回收的材料物质,必须悉数登记,送交指挥部临时仓库,违者重罚。可是,他向旁边闪避了。

如果他不闪避,他也许将后悔一辈子。





                       第     八      章


李新华终于站起身,平静地说:你说的我并不都知道。现在,感谢你,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撤他的职。




     几天后,李新华终于不能不作出一个使全矿震惊,也使他极端痛苦的决定:撤消马凤鸣机电一科科长职务。

马凤鸣对谁的劝告都不听,连在李新华央求下出马了的原矿党委书记宋自伟的劝告也不听。李新华知道,马凤鸣敬重宋自伟,平时根本不把他当作犯了错误被免了职的矿党委书记。马凤鸣说:这个人品好。可是,这位人品好的人开导他认清全矿全国的形势,劝告他以大局为重,支持李新华。马凤鸣根本不听,倒对宋自伟掏出了心里话:“你说他到底当的哪门子矿长?社会主义的,还是资本主义的?到这矿来,说的都是啥话?用的都是啥人?咱们都是共产党员,能让他这么胡整吗?不错,咱们党中央讲改革开放,可没讲改革不要方向,不要觉悟。他搞他的,我搞我的,看谁对谁不对。他有胆量,撤我的职,开除我的党籍……”说着,这个五十出头的人掉了泪。

李新华这才明白,他同这位大舅哥的分歧,并非一般的分歧。机电科一分为二时,马凤鸣什么也没有说,过去长期的熏陶养成他一种自觉的分寸感:涉及自已安排使用的事一概不过问,而他阴沉的脸色正是不出声的抗议。突击安装开始,他似乎被人们遗忘了,但李新华没有忘。李新华想,马凤鸣在上班之余,仍然默默地坚持干义务工,或回收废旧材料,或捡些旧设备。这是他最大的快乐。李新华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给予他的快乐更大,连喝酒也比不上。他也在追寻一种创造的满足,这创造的内涵和外廷都简单极了,就是份外干一些别人不肯干的事,也就是做额外的贡献。当然,这就使他超群出众了。他的快乐是来源于贡献还是来源于超群出众的意识,恐怕连他自已也说不清。尽管如此,李新华仍然尊敬他,而且但愿矿山的人都成为自愿多做贡献的人。可是,这能做到吗?好吧,咱们来个“百花齐放”吧!也不行,马凤鸣出来挡路,挡了一次又一次,他要按照他那模糊的观念和强烈的感情来规范这积重难返的矿山。近日再忙,他还是去了马凤鸣家两次,马凤鸣不同他说话。他也怕同马凤鸣说话,他知道,一但谈准崩,只好嘱托舅嫂,有可能的话,抽空代他去一趟三矿,看一看果果和帅帅。

而现在,怕马凤鸣说话并不能使他不干想干的事。他盛气凌人地横在他的面前!他同值班员的争吵第二天就传遍全矿,而且,好像还有人添油加酷,蓄意扩大事态。有人说,马凤鸣铁了心同李新华对着干,要争全矿回收第一名,打算在在大会公开宣布,他是干社会主义,一个子儿不要,准会把李新华给戴的大红花踩在地上:有人说,矿长徇私情,昨天批那个,今天撤这个,可他大舅哥连犯规章制度,连屁也不放一个:有人说,吕虹这个“浪漫派”迷住了矿长,在机电科搞了一次不流血的“政变”……谣言纷纭,顿时全矿出现了复杂的形势:突击队出勤率下降五分之一。

矿长决定:责令马凤鸣对违犯有关规定一事作出检讨。马凤鸣回答了三泡口水。

紧绷的弦断了。马凤鸣必须撤。决定宣布,井下突击安装综采煤机组出勤率又上升了。

亲戚呵亲戚,亲戚成了冤家。马月娥如活着,会怎么想?替自已照看孩子的小姨子马月琴,会怎么想?替自已洗衣缝衣的贤淑的舅嫂,会怎么想?等待着来大舅家作客的果果和帅帅,又会怎么想?……李新华不知道。

他心里升起一种比马月娥死时更为强烈的悲伤和孤独感。不知怎的,他就像做了亏心事似的,并不感到理直气壮。他甚至害怕梦见马月娥,她离开人间之后,他的存在的全部意义才显示出来,她的好处升华了,毛病隐退了。当他极端孤独,极端苦恼时,她的影子就出现在他面前,对他温柔地笑。这给他以极大的安慰,觉得自己的生活并不像一些夫妻那样,虽然双双共处在一个屋顶下面,却充塞着无尽无休的烦恼。他曾经真正幸福过,美满过,这幸福美满是她赐予的。每当他痛楚地感到这已不可挽回时,他的心里就发堵,眼睛就发酸。这样的时刻,他非常希望梦见她,可是,极少梦见。很奇怪,现在他竟连续几晚梦见她,她就像他打过果果或帅帅时那样抱怨地注视着他,而他只有惶恐地逃跑,逃跑……

可是,当他出现在人群中,出现在井口或井下施工现场时,他又坚信:我没有错。

对于马凤鸣受处分,矿上分成看法截然相反的两大营垒。一边只差高呼李新华“万岁”,认为他来的是“真格”的,大义灭亲,大公无私,表现了新时期勇敢开拓进取的风格。一边则骂他“绝情”,不仅绝亲戚的情,还绝党的情,连共产党扶起来的典型也要撤掉,忘了自已也在吃共产党的饭,多半是被那个“浪漫派”娘们弄昏了头。

值得庆幸的是,持后一种观点的人,多半在井上的二线,三线,不在井下的一线。因此,安装以真正的突击态势进展,又有五部溜子,一部皮带运输机安装完毕。又是一次激动人心的现场评比和庆功欢宴。

开始,李新华并没有清醒地认识自已处境的复杂性,逐渐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同时也听到许多无保留的支持,这就淡化了那些风言风语的严峻印象。使他真正意识到形势严重性,是同孟文华的一次会晤。

几天来,当他单人独处,壮阔的生活退缩到纯粹个人的范围时,他在电话机前面已打不起鼾,只呆呆地发愣,偶尔入睡,也睡不安稳。他感到头昏脑胀,这是睡眠不足引起的,他知道:可会不会还有什么别的劳什子病呢?这样的关键时刻,他垮不得,他决定去找孟文华给看看。

孟文华单独一人在楼上的院长办公室里。见了李新华,她脸色陡地变得苍白。

“什么事?”她生硬地问。

“小孟,你给我开点药,最好检查一下,最近我老睡不好。”李新华大咧咧地坐下,对孟文华冷若冰霜的态度,微微有些诧异。

“这里不是门诊部,看病到楼下去!”孟文华不看他,两手玩弄着一枝圆珠笔。

李新华像挨了一棒似地跳起来,“砰”地把房门推关上,坐到办公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对孟文华愤然大叫:“我找你谈公事!怎么,你拒绝同矿长谈公事?”他忽然瞥见那双玩弄圆珠笔的细白的手在发抖。

静默。孟文华低着头,肩膀抽搐着,像在强忍硬咽。

“小孟,请原谅,”李新华平静下来了,“你到底怎么了,显微镜还没搞到?”

孟文华猛地抬起头,眼圈发红,泪光盈盈:“滚你的显微镜!新华,你想想,你都干了些什么,几个月的时间就把这里搅得人仰马翻,连马师傅这样的人也不合你的意!你知道么?去年瓦斯爆炸,马师傅冒着生命危险从井下背出了多少人?七个!连老宋在出事现场晕倒,也是他背出来的。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他……”

李新华低下头,不吭声。他的确不知道马凤鸣井下救人的英雄业绩。可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甘愿为马凤鸣的事领受这个女人的责备。

“你们当官的,口头说得漂亮,搞的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刚才我说的,你一定回答,你们都知道。你们知道什么?知道人的心吗?马师傅的心是金子,是纯金,比你们都忠诚,比你们都更有献身精神。你去问问矿上的困难户,哪家没有得过马师傅的帮助?你计算计算,十年干一千多个义务工等于什么?等于一天要多干两个多小时的活!可是你们有些当官的,就知道拉关系,走后门,搞特权,搞女人,比起马师傅,是一堆臭狗屎……”

李新华仍然沉默着。

“你才来为什么那位二科长就粘上了你?你知道她恨马师傅吗?她同那个滚蛋的副总工程师缠不清,马师傅劝不转,报告了后来死去的矿长,矿长是就带人去抓,你知道吗……你,你为什么不回答?”孟文华突然不说了,惊诧地看着面前这个不反驳,不动怒,低头沉默的汉子。

“我回答。”李新华终于站起身,平静地说。“你说的我并不都知道。现在,感谢你,我知道了。但我还是要撤他的职!”

李新华整整身上的衣服,也不看孟文华,打开房门,脚步咚咚走了。咚咚地,每一步都像重锤锤着地板。

“你别同那位二科长鬼混,就不失眠了……”

孟文华颤抖的声音追着他,他轻蔑地耸了耸鼻子,哼了一声,还向前挥了几拳,似乎要击退什么。也许,是要击退这颤抖的追随他的声音。




                       第    九    章


李新华从不想当独夫,便热诚地向局党委举荐了宋自伟。可是局党委又没有这个权利,只有自治区党委组织部有文件传来,好,那就到自治区党委找在井下滑倒抱住的老乡试试了,这是李新华内心的秘密,他从没向外人泄露过。





矿务局的党委书记何三多,不失时机地赶到红果子沟矿来,同来的又是那位李部长。

“小李子,你干得不错!”何三多欢快地笑着,当胸擂了李新华一拳。李新华的鼻子酸酸的,差点痛哭失声。

何三多急急地走进小会议室,急急地派人去叫宋自伟,宋自伟急急地来到。他们关了小会议室的门,进行引人注目的密谈。

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既将发生了。人们窃窃私语。李新华的心兴奋地乱跳。只有他明白,那将发生的可能是什么事。他把自已关到办公室里,静静待命。他忽然有一种在孤立无授的困境中被解救的感觉。九月的阳光灿烂,窗前几株茂密的杨槐兀立,轻轻摇晃浓绿中微微发黄的叶片,远处,横亘的贺兰山山岭逶迤不绝,透迤不绝……

一个多小时后,神秘的小会议室的门开了,组织部李部长走出,敲响了李新华办公室的门,叫他通知所有在家的矿级干部开会。

李新华最后走进小会议室。何三多的目光迎看他,还调皮地挤挤眼。旋即,何三多宣布矿务局党委的决定:宋自伟同志可以出来协同李新华工作。注意,不是任命,不是恢复。是协同。

宋自伟的脸红红的,像喝多了酒。

李新华跑过去同宋自伟握手,那手粘乎乎的,在发抖。他又不自禁地同何三多握手,何三多又松又软的手用力捏了他一下。这位党委书记的手,怎么竟像个女人的……

何三多没有走,独自到马凤鸣家去了,待了好久好久,而且,没有回食堂吃中午饭。最后,马凤鸣送他出来了,送了好远好远。两人都喝多了,一路上你推我搡,像乡下的老伯伯赶集回家,碰上好久不见的故友一样。

例行的晚宴上,何三多忽然叫人把吕虹从井下找来,对她高举酒杯:“吕工,我大老远跑来,第二个目的就是要敬我们红果子沟矿的矿花一杯酒!”大家撑不住笑了,因为吕虹匆匆赶来,脸蛋的确是红的。吕虹得意极了,红果子沟矿的矿花,是她的自称。她喝酒不含糊,一仰脖子杯子亮了底,忽然想起什么,抢过何三多的杯子舐了舐,大叫起来:“何书记,是水,你不地道!”何三多也委屈地大叫:“明明是酒,怎么是水!”吕虹说:“不行,重来一杯,我亲自给你斟。”两人又各满饮了一杯。李新华喝阻她:“吕工,你还要下井,节制点!”吕虹苦着脸对何书记说:“何书记,我控告李矿长,他尽弄一些规章制度来压制知识分子!”又是哄堂大笑,气氛融合极了。李新华真喜欢这位何胖子。

只有宋自伟仍滴酒不沾,别人敬酒,他只象征性地将酒杯碰碰嘴唇。他格守家规。但李新华知道,他也不地道,曾向他要过香烟抽,当然,那时处于一种特殊的心境。现在,他的心境如何呢?他很少说话,也许在思虑,孟大夫会对他出来胁同配合他工作怎么想呢。

真的,孟文华会怎么想呢?

宋自伟出来协同工作,是一副镇静剂,使矿区的形势呈现稳定状态:好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人,忽然发现原不必跑得那么气喘吁吁,原可以均匀一下呼吸。

李新华知道,宋自伟有威望。在一夜交谈之后,他有意地在人们中摸了摸宋自伟的情况。这里原来的工作搞得那样糟,人们几乎都怪那位罹难的矿长。大家说宋自伟水平高,小事情也能说出大道理,为人正派,不以权谋私,不拉拉扯址:态度和蔼,不端架子,极少训人:关心群众,助人为乐……好话一大车。在十多年前李新华与宋自伟共事。好像没有发现他的这些长处。抛开由于情感纠葛产生的偏见不谈,李新华对他只是一个突出的印象:这人深奥,看不透。而生活的经验又提醒他,对这种深奥的人,当心点。现在看来,这也有很大误差。那夜的交谈,李新华就发现了这深奥中的一束亮光,照出了一颗火热的心,它充满对矿山现状的忧患意识,充满对矿山前景焦灼关切。特别是,对于如何使红果子沟矿起死回生,在关键的问题上他们想到一起去了,这令李新华欣喜万分。在艰难险阻的选择中,他看中宋自伟是一个既精明又不会碍事的合作者。他从不想当独夫,便热诚地向局党委举荐了宋自伟。可是局党委又没有这个权利,只有自治区党委组织部有文传来,好,那就到自治区党委找在井下滑倒抱住的老乡试试了,这是李新华的内心秘密,他不是区党委的一把手么。

……

到任的当晚,宋自伟约李新华作了一席长谈,感谢的话那就不用多说了。那真称得上是披肝沥胆,没有李新华的大力推荐,宋自伟这一生再难见天日,这是何三多说的,你不要感谢我,我可没有这么大的能力,要感谢,你感谢李大个子去。宋自伟从抽屉里拿出一厚迭纸,对李新华说:“这全是对你的控告信,何书记交给我了。多数是为马凤鸣喊冤的,也有为自已申诉的,还有就是关于吕虹的安排使用的。我的处理方式是这样。”他向李新华要去打火机,点燃这迭纸,在一个塘瓷盆里烧起来,火光映红了二人的脸。李新华的脸是真红了的,气红的。他喃喃自语着,不断看着宋自伟灵巧的手,看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双戴眼镜的坦诚的眼睛。宋自伟又说:“当然,对这些控告者,我会一个一个去做他们的工作。我已确定了我的位置:协同,微调。你应该知道什么是协同,微调?电视机上的微调。我要让红果子沟矿声音和谐,光亮适度,图象清晰。我觉着,这就是我的最佳位置。你懂这意思吗?”

李新华懂,他全懂。而且,他感到,宋自伟虽然老实本份,可并不是个可以随便摆弄的书记。而这更好,他喜欢总揽全局,但又希望有个关起门来争论的对手。

宋自伟巧妙地担当起他“协同″,″微调”的角色,正好赶上井下突击队安装机组的高潮,他不动声色地协调着红果子沟矿复杂的局势,使矿长李新华所有的施政纲领和政策措施都蒙上一层柔和的色彩,不仅起了平衡稳定的作用,还起了兴奋剂的作用。吕虹对他有一种特殊的敬重。当李新华在井下施工现场宣布宋自伟出来工作时,她那样兴高采烈地大喊大叫,就象宋自伟是她的亲爹。她的情绪使突击队受到强烈的感染。终于,机电,机组安装提前六‘天完成。这爆炸性的新闻,使全矿职工目眩神摇。象精彩的演出完毕后谢幕那样,出色的“演员”们走上庆功总结表彰大会的主席台,由李新华一个个地给佩戴大红花,同时发给他们包得厚厚实实的小红包。领得最高工资的竟然是那个跟踪吕虹的高个子英俊青年夏文山。八百六十元拿在他手上,这可不是逛孩子的!真凭实票,会场如潮汐涌起般沸腾了。还有马凤鸣呢,他创了回收废旧材料的纪录,他不登记不对,最后还是在突击安装中都派上用场了吗?他该得多少元?他会要吗?演一出更好看的戏。这当口,宋自伟讲话了。他从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关系谈起,可很快就转入大家关心的话题,创造物质文明的要表彰,既创造物质文明又创造精神文明的更要表彰。马凤鸣同志不计报酬,是共产主义风格的发扬,当另开表彰会。他本人今天缺席,是参加自治区工人代表团赴京观光庆祝国庆去了。无懈可击,深渊似的裂缝就这样巧妙的弥合了,起码是现在。想看好戏的人深感失望。马凤鸣的确是两天前不声不响地离开红果子沟矿的,其中蕴藏了宋自伟的一片苦心。李新华造成只要马凤鸣不挡路,让他当省长他都没意见,而且,这还可以让他开开窍,呼吸呼吸外边大千世界的新鲜空气。

李新华象个初战告捷的将军,更加神气起来,一个接一个整顿矿山的措施,不是相继,而是一窝蜂地出台。这些强制性的措施,又因宋自伟的“微调”而得以实施。

总承包的经济责任落实到班组,班组又落实到个人,工资不封顶,离岗者罚款是班组说了算。

     一批不称职的干部下了台,怨气冲天,但不敢不去新的岗位上班,怕罚款。

     打破了大锅饭。

     打破了出工不出力。

     打破了老好人的旧观念。

     ……

青工集体宿舍里的垃圾运出三十多卡车。

四个回,汉民食堂清爽得象城市的大饭店。

四个汉民浴室的墙壁上看不见一点污迹。

新建的简易俱乐部隔天放一次电影,还开辟了阅览室,乒乓球室,舞厅,增添了饭店,酒楼。

办公大楼前后左右,出现了花坛,苗圃,比矿务局的花坛漂亮了许多。这是机关职工义务劳动的成果,各科室分片保干,四大采区卫生都有责任制,二十六个采煤队,三十八个掘进队责任到人。井下更是分的详细,一根枕木,一把铁丝,一颗道钉都要记帐,按出煤吨位计算扣除,掘进队,通风队,机运队,保运队,提升队,瓦斯排运队,排水队,灭火队,准备队,一切都在为综采综掘队开绿灯,一切为综采综掘队而准备,一切为综采综掘队让路,确保综采综掘队无后顾之忧,那里影响那负责。

如此这般,使人感到天旋地转的全方位运动,处处表现出李新华的风格。他在乘胜前进,施展自已的抱负。连他也弄不清自已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主意,这么大的劲头。他时时迈着坚定的步伐,晃动着高大的身躯,表现出充分的力度。有人称他为170型高档综采机组,开动的时候,煤层迅速大面积让路。他没工大失眠,没工夫做梦,一切不愉快已在记忆里融化得淡淡的。他甚至很少想念自已的儿女,一再推迟搬家的计划,他已在创业的快乐中陶醉。

宋自伟仍然默默地做着自已认为该做的事。他一个一个地找被免职的人谈心,给受到从重罚款的人认真思想开导。他在暗地里消蚀着李新华风格的棱角。也不完全是暗地,譬如,当李新华为了整顿机关的散漫,决定上班铃响后关办公大楼的门时,他当众斡旋:可以铃响后晚十分钟关门。显得有了人情味。对此,李新华不反感。

吕虹说,李新华搞的是西德式的强化管理,而宋自伟加点日本式的柔性管理。她那些青年朋友听不懂。她沉重地叹息说:“你们这些笨蛋,就该让李大个这么治!”




第   十     章


                        

李新华眼看事情又要谈僵,担任领导干部后学会的一点机敏使他赶块转圈:文华,关于吕虹的事,你完全是个误会。咱们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千差万别,千奇百怪,最好不要用一个生活模式去规范所有的人,让大家和睦相处吧。




改革的春风正在中国大地的这个偏僻大西北深山沟角落发生快节奏变化时,外面广阔的世界出现了不适应:原煤产量节节上升,月月超产,一列一列的煤龙一一太西鸟金驶向连云港,出口到世界各地。四个大型煤场的煤堆敢比贺兰山比高低,年产8000万吨全国特大矿井一一红果子沟矿象人们亮像了,太西煤,太西鸟金,世界上最好的优质煤炭,家国只允许出口,国内各企业无权问律,即便是本矿也无权出销,更没有销售权。发热量达18000千卡,无灰,无留,无烟,世界上特种优质煤源三无煤种是稀有的煤种,煤质光洁如镜,硬度强,不易燃。每天有十六专列专车近600节火车皮在运转。然而,就这样的快速煤龙飞奔,还是缺车皮,煤运不出去。四大采区,每个采区就向当一个大型矿井,主巷出煤皮带一点八米,它每分钟要80吨煤炭,一个小时是多少?二十四个小时又是多少?靠汽车运,太慢,而且,没那么多汽车。煤堆大了,运不出去,职工就有了思想情绪,李新华又犯难了,他又开始做梦了,不是同运输部门的负责人拍桌子,就是眼看着一列列的空车皮在原野上奔驰而徒唤奈何。他的权力,他的作为,只能在这地图上找不到的偏僻大山角落施展,这个角落似乎被轰轰烈烈的伟大事业忘却了,他感到了自已的渺小,痛恨自已的无能。

对此,矿务局的领导也是一筹莫展,笑面虎局党委书记何三多也是大摇其头,他们个个向李新华摊开双手:“秃子的脑袋,没法(发)。这是你们总承包任务内的事,各显神通去吧,搞来了,我们决不揩油就是。”于是,李新华及其同僚就冥思苦想找窍门,挖心思。宋自伟说漏了句嘴:“记得孟大夫有个同学在铁路局工作,还嫁了个负责专家干部。”大家就象哥仑布发现新大陆,请宋书记去动员一下他的孟夫人,拉拉这个“踏破铁鞋无觅处”才找到的“关系”。宋自伟坚决拒绝,还流露出了后悔。大家缠住他不放,他只好说:“还是让李大个子去动员吧。可能比我更有效。”

自从上次碰了孟文华的钉子,李新华对她淡淡的,她也对李新华淡淡的,僵到这儿还没有解冻,也没有再争辩。世界上发生的一些纠葛,本来模糊一点最好。但这么快就要去找孟文华,李新华不禁有点犹豫。他倒不是怕碰钉子,十多年前,他这条犟牛多半是被孟文华牵着走的。但在犹豫之时他又突然发现,自已多么渴望再同她单独谈谈,正如十多年前的若干次顶嘴之后那样。

刚查完病房的孟文华在办公室里接待了矿长。

“矿长光临了,欢迎欢迎。”孟文华对李新华的到来有些惊异,也表示了高兴。“不是找我开安眠药吧?大个子。”

一句开玩笑的话消除了李新华的戒备。

“小孟,那次你弄得我有好几宿睡不好。”

“真的?让这样立志改革的矿长失眠,那可不得了,那真是我的大错特错了!”孟文华的脸忽然微赧了。“不过,新华,我的意见没有改变,对别人……对别人我大概不会有那样多的意见。当然,即使这样,我还是要向你祝贺。为什么不祝贺呢,你听说了没有?在你手下工作,大家有危机感,不晓得什么事不合你的意,就被你撤掉了。”

“有那么严重吗?”李新华显然有点高兴,“我看,有点危机感好,过去要死不活,就吃亏在太缺危机感了。”

“你得意吧,你得意吧,这'危机感'总有一天会把你淹死的!”

“你别吓唬我,要淹死的还有老宋。他是我们的书记,如果再要淹怕是他永远难翻身。”李新华故意装出得意的神色。

孟文华沉默了。她在想什么?对宋自伟复出这件事,按说是不可能的,一但被共产党否定的人,想东山再起难上加难,鬼使神差,怎么就出来工作人员了呢?她也纳闷。李新华还不了解她的反应。从宋自伟表现平静来看,似乎“后院”平安无事。可她为什么沉默,是被自已的话吓怕了?

“放心吧,小孟,咱们俩都是好水性,淹不死的。”李新华安慰她。

孟文华仍沉默不语。办公室有人进出。李新华忍耐不住了:“小孟,我找你是有件急事,你能陪我到外面走走吗?半个小时吧。”

孟文华顺从地站起来,随李新华出了办公室,出了医院,踏上沿山腰新开辟的水泥路。那路旁,整齐地载着矮小的冬青,花草,绿红搭配卡如自然美观。山上,有一些人在锄土,栽树,种花。在李新华的近期规划中,这里将出现一个矿山公园。

“他出来工作,对你会好些。”孟文华突然发话,似乎在沉默中领悟了什么真理,还抬眼看了看李新华,眼光热情而真诚。

“什么?谁当书记?”李新华正准备开口谈车皮问题,早已忘了先前的谈话。

“什么人?你真笨!我是说老宋,他当书记是个吃粮不管事的书记,是你鞭下的牛,舞台是你的,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我懂?”孟文华嗔怪地说,语气是温柔体贴的。

“那岂止好,简直是好上加好!我们扣得起手。文华,他真不错。”李新华高兴地说。

“他是不错,比你……”孟文华白皙的脸庞忽然飞上一片红晕。“不过,我家没人做饭了。”

“这损失我赔偿。”李新华见谈话投机,更加兴致勃勃了。“文华,你支援了我一位好助手,再支援我们几列专列车皮,我把你家一日三餐全包了!”

“你疯了,什么专列车皮?”

“院长同志,亏你在矿上待了这么多年,连车皮都不懂。车皮,就是那铁轨上滚的,钢架结构旱结的,车头突突冒烟的……”

“别胡扯了,李大个,你究竟打的什么鬼主意?”

李新华哈哈大笑:“我有个全效应的信息传递系统,获悉最准确的信息:你有位老同学贵密是在铁路局工作,对吧?这位贵同学的爱人还是位铁路局的负责干部……”

“呵,要我去走后门?”孟文华打断他。

“看你说的,这哪是走后门,这叫开展横向联系。他给咱们车皮,咱们给他煤炭,或者,他需要啥咱们就给啥。我以全矿的名义请求孟院长,劳驾你去观光旅游,出一趟差,找一找你的这位贵密同学……”

孟文华凝视着李新华:“新华,你真可怜,可怜到家了!……可是,我不去。”

“怎么,你就见死不救?不讲讲'发扬革命人道主义,救死抹伤……”

“新华,你为什么……”孟文华微叹一声,凝视他的目光柔和了。“这样吧,我给她写一封信,你们派人去试试。”

她用那种奇特的似乎含着怜悯的眼光看着他。这双眼睛,十多年前他称赞它会说话,所表达的意思他明白,现在,它仍然会说话,意思却深沉含蓄了。看着这眼光,李新华涌起一种欲望,想摸一摸她那双纤细白皙的手,那依然浓密的略微发黄的头发。

“小孟,就只写一封信,别的不行?”李新华仍不放松。

“不行,大个子,不行。”孟文华显得无限怅惘。“我有一个疼我的丈夫,有一个很乖的女儿,有一个我所喜欢的职业,我不想多事。上次老宋出事,我吓破了胆。我只想平平安安过这下半辈子,我们都快老了!”孟文华抚摸一下自已的头发,又用那异样的眼光直视李新华:“大个子,机会把你推到这个令人眼红又可怕的位置上,你简直意思不到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唉,你别逼我,我愿尽力帮助你。”

“那就谢谢了。”李新华极力掩饰自已的失望。“不过,我不同意你这样消极。我这个人,干事就要干个轰轰烈烈,哪怕为此倒下。我不能容忍在这里看到的一切,一切!如果因此我倒下去,那决不是我的过错。”

“信心十足!”孟文华又变得冷峻了。“这是你,大个子,的确还是你!不过,我希望,你不要栽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李新华眼看事情又要谈僵,担任领导干部后学会的一点机敏使他赶快转圈:“文华,关于吕虹的事,你完全是误会。咱们现实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人,千差万别,千奇百怪,最好不要只用一个生活模式去规范所有的人。让大家和睦相处吧,没有吕虹这样的人,会寂寞和枯燥的。我的观点是,只要一个人对咱们矿有贡献,我就承认他的价值。”.

“可是,请你注意,不要任意升值!”

“也不能任意贬值呀。好吧,敬爱的院长同志,那封救命的信啥时候给我。”

“明天吧,明天。”

这时,一辆崭新的“125”牌摩托车在矿区的大道上疾驰而来,卷起一团灰蒙蒙的烟尘,行人纷纷闪避。开车的是个头戴蓝色塑料头盔面目不清的人,后座坐的却是身穿工作服,长发迎风披散的吕虹。她两手抱着开车人的腰,惊呼大叫着,沉迷于风驰电掣的般的纵乐之中。

“看吧,新华,这是什么模式?”孟文华讥诮地说。

李新华象挨了一击。这个吕虹!他正在孟文华面前为她辨护,而她竟抱着个男人在大马路上撒野!他再怎么宽容也已经不起作用了。

“吕虹!……吕虹!……”李新华愤怒地大声喊,声音象从高音喇叭传出去。

摩托车已经驶出老远,显然,吕虹已经听见呼叫,摩托车刹住了,就地偏偏倒地兜个圈儿,缓缓往回驶来。吕虹寻觅着,终于发现了站在半坡的李新华和孟文华,便笨拙地翻身下车,向坡上奔来。

“你这是干啥?上班的时间乱跑乱窜?”李新华怒声训斥,到红果子沟矿这三年里,他第一次对吕虹这样不留情地训斥。

吕虹的脸涨红了,一双大眼瞪得溜圆。她显然也激怒了:“你查我的岗呵?那么,你们上班时间又在这里干什么?”

孟文华气得掉过脸去,李新华语塞半响,又大叫:“我们在谈工作!”

“我也是为工作,而且,正在到处找你这位离了岗的矿长,”吕虹也大叫着反唇相讥。她可能是狡辩,她是个狡辩专家。“至于他,”她指着坡下已经摘下帽盔的人,正是李新华亲自给戴上大红花的夏文山。“今天他过生日。你的规章制度规定单身矿工逢生日休假一天,还让进生日餐厅白吃一顿好的,犯了你哪一条?他收入高,买了车,我借光擦油搭了他的车来找你,他发扬了风格,尽义务,这有什么不对,矿长大人?”

李新华又语塞了。他善于训人,却不善于辩论。他求救似地望着孟文华,孟文华不理他,扭头往回走。

孟院长,等一等,等一等。”吕虹追上去。她是个恶作剧的厚脸皮。“我正好有个医学上的问题请教你……”

“吕虹极其严肃恭谨,热切地对孟文华悄悄说着什么,孟文华显然在耐着性子听,哪怕气得脸由红变白,还得耐着性子回答。这是礼貌,她无论如何不会逾越这个规范。

“再见!”吕虹热情而有礼貌地挥手。

孟文华十分勉强地点点头,转身走了。李新华不由想:这个吕虹好厉害!

当吕虹重回到李新华身旁,他仍然生硬地问:“找我什么事?”

“告诉你,马凤鸣到自治区把你告了!”

“什么?”李新华吃了一惊,“别胡扯,你怎么知道?”

“地球人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

“告什么?”

“我咋会知道?我又不是自治区党委书记。”

“告吧!”李新华喃喃自语。“如果我犯了哪条,我愿意接受审判。”

“你真窝囊!”吕虹大叫,“是我呀,我就要反击,叫他来向我求饶!”

“你找我就是为这事?”李新华烦躁地问。

“当然不是,”吕虹兴致勃勃地说,“我已经有了搞车皮的办法!”

“什么?”李新华高兴得跳了一下,也忘了那什么告状的事,忘了顾忌,一把拉住吕虹的手,“快说,什么办法?”

“啊呀呀!大个子,你捏得人家好疼!”吕虹呻唤着挣脱手,“你连求都不求我一下,就这样告诉你?难道……难道就凭你刚才凶神恶煞地训我?”

“好,我求你,训你我宣布作废。”

“好轻巧!”吕虹撒娇地扭着身子。“现在不告诉你,这是机密,你晚上到我那里来吧,我保证给你一个弄车皮的仙舟妙法。”

吕虹不等回答,挥手说声“拜拜”。又跑下坡,搭上等待着她的摩托车后座,偏偏倒倒转个圈,朝原来前进的方向挥尘而去。

这个女人在演戏!李新华这样断定。可是,马凤鸣真的告我了吗?他能这样绝情?毕竟,我们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戚呀,当然,撤了他的职,这可能有点过份,但是,若让你挡着路,红果子沟矿能有今天这个局面吗?何况,我仍然送你去北京,这可是全矿务局也没有人能摊上的光荣。宋自伟还和我商量,准备提你当矿工会副主席,这不能不说是一点弥补吧?告状,这不可能,不符合马凤鸣的性格,他是要吵当面吵,从不搞小动作的。吕虹在造谣?也难说,人心难测呀,哪怕是亲戚……好,告吧,告吧,除非把我李新华扳倒,否则,我决不会弯腰的。

李新华心情纷乱地回到自已的办公室。那里,一个女人正等着他。他是马凤鸣的爱人,贤惠的大舅嫂沈梅英。她神色焦急面色张惶,抱着一大叠衣服,还挎了一个鼓囊囊的人造革挎包,在李新华的办公室门前呆立着,也不知她已呆立了多久。

李新华喜欢并尊敬这位几乎具有中国全部传统美徳的舅嫂,她对他如待自已的亲弟弟,自从他与马凤鸣之间发生了那些不愉快亊情之后,她从未对李新华流露过丝毫埋怨和不满,只是悲戚地摇头叹息,好像是在怪自已无能为力。她从不负李新华之托,多次利用休息的时间到三矿看望他的儿女们,给他来回捎带东西,还给爱好清洁的单身汉李新华缝补洗涤衣被。她做的这一切,也不知是瞒着马凤鸣的,还是得到他的默许。现在,她又带了替李新华洗干净的衣服和从三矿捎来的东西。李新华没有求她,她又去了三矿一次。

李新华热情地倒茶,打开装糖的铁盒子,一边接过沈梅英点交的东西,包括马月琴带来的信,李新华并未看信,因为,沈梅英在沙发上坐下了,显然,她有话要说。

“果果帅帅都很好,你不必挂念。三年了,你只送工资才回去,不回去过年,又不接他们来矿上过年,都对你有意见呢。”沈梅英有些责怪地说。

李新华摊开两手,长叹一声:“唉,我也是没法,真幸苦月琴了。”

“月琴也对你有意见呢。”

“她是该有意见,真难为她了。唉,如果讲迷信,我来世变牛变马报答她的情。”

沈梅英沉默片刻,眼眶红了:“新华,他们告了你!”

“真的么?”李新华语调并无惊异。“好,我知道了嫂。”

“你们别吵了吧,”沈梅英抽噎着鸣咽起来,“别……别吵了吧……”

“嫂,好,别难过,这不是吵,是……”李新华结巴了,怎么才能对她说清这一切呢?

“别……别吵了吧,老马,那驴脾气,你……你原谅他点……”

“大嫂,这不是啥原谅不原谅的事。大哥他到底告我些啥事呢?”

“多了,一帮子老家伙喝酒的时候,说有几十条,啥向钱看啦,二流子当模范啦,搞资本主义啦……唉,我也说不清,还说我们吕虹那个憨丫头……嗐,她不听劝,也不听骂……”

“大嫂,你别怪吕虹,别怪她……”

“我别的都不怪,就怪她疯,我知道,那些人爱造她的谣。新华,你性子不好,还是别理她,她不会让你过安静日子……”

“没那事,没那事。”李新华慌忙申辩。

“你是该再找个人,看你的日子过多糟心,要不是年龄差点,我看月琴就合适。她把你的两个孩子当亲生的带呀新华。”

不大爱红脸的李新华脸红了。沈梅英的话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心,把一扇紧闭的窗户撞开了。呵,月琴,月琴,多好的姑娘!可是,这哪行?他差不多大她十多岁,她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呀。不,不,动一动这念头对她都是亵渎。

他避开这个话题,尽力安慰沈梅英,让她平静下来,把她送走,然后,记起了马月琴写来的信。他急忙拆开,不料,信上却是歪歪斜斜的几行字:


爸爸:

我们好想你,三年了,你每次都答应回来过年,可一次也没回,在那里和大舅斗嘴,斗吧,斗吧,死了的妈妈也要骂你,你不要我们了,我们好想妈妈呀。

署名是儿女,也是孩子的亲笔字,象是哭着写的。后面有一句话是月琴的附言:这是孩子们自已要写的,我没有教他们。

没有署名

李新华的心碎了,两眼发涩,喉咙堵住,发出呻吟般的声音,两行热泪喷涌而出。




                      第    十    一    章


我也是一半佩服你,一半不佩服你,你该去当诗人,别当工程师。不过,我好像没有读过你写的诗。也许,你更适合当个活动家,不然,你怎么会答应去弄来车皮呀。




他失约了,他没有到吕虹那里去。

这里分明还是三矿的家,分明还是那两间平房子,里间是马月娥带孩子住的,外间还是自已住的,兼作工作室,绘图室,会客室和餐厅。马月娥极少到外间住。孩子使他们夫妻不能经常同床共枕。此刻,里间是一片无边的黑暗,黑得那么陌生,那么叫人心里恐惧。他来不及分析,理会它为什么那么黑,他的感觉自然集中到极清爽明亮的外间。这清爽,这明亮也是陌生的,是一种死寂的清爽明亮,连那铺叠整齐的床铺也是死寂的,甚至空荡荡的,发出坟墓的气息。一个明白的意念尖刀般插进他的脑子:马月娥永远遗弃了这一切,也永远遗弃了他。这意念是那样突如其来,令他肝肠寸断,匍匐在地,拍着空荡荡的床铺,放声嚎哭,绝望地嚎哭,控诉生活对他残忍的掠夺……

他猛地睁开了眼,窗外昏黑,他在出声地抽泣,枕中湿了一片。他可能真的大声哭了,可能还槌得床铺山响,但是没有人来叫醒他。他感到自已这样孤独,这样颓丧,这样灰心。他想起了他的果果和帅帅,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血肉相联的儿女,而他们却孤苦零丁,远在百里之遥的地方。我这是为什么?我这是图什么?呵,我的孩子们,爸爸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死去的亲爱的妈妈呀!他简直伤心极了,把脸捂在被子里,象受屈的娘们那样呜呜呜地哭,此刻,他多么需要人的抚慰。如果马凤鸣听见他的哭声,一定会来抚慰他的:虽然他同他对立,还向自治区里告他吗?当然他不怕,可名声不好听吧,大舅哥告妹夫,深仇似海,否则,世上这种事太少了,太少了……这里没有仇,也没有恨,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一一干好社会主义事,造福于大众,办好人民的矿山。其目的不同,方法不同,认识不同,立场不同而已。他相信,他一定会来的,因为,马凤鸣是马月娥的亲哥哥呀!

他突然想起了吕虹。人们怎么老是将他同她扯在一起呢?孟文华更是从善意的警告发展到恶意的攻击。现在知道,他已经告到了自治区。他们之间有什么呢?屁事也没有。他只隐隐感到,这个女人似乎在挑逗他。可谁知道呢?也许她性格如此。这性格也真成问题,那么放任不羁,疯天疯地,根本不顾什么影响……。她是决不会来抚慰他的,哪怕他伤心死了也不会。他相信,鬼家伙竟还约他到她住的地方去,决不能去,哪怕她能弄到车皮也不去!

他懒洋洋翻身起来,因为天已黎明,他要去参加每天生产调度会了。他很想不去,但又不能不去。嗨,没意思,没意思透了,辛苦了三年多,连孩子也对你不满。一种深深的忏悔意识控制了他。混吧,为什么不可以混呢?混着过日子的人不是很多吗?混日子的矿长是不会弄得像自已这样众叛亲离。归根结蒂,一切都要怪何三多,那个老头像弥勒佛般笑着的狡猾的胖子。阴谋家,简直是阴谋家,非怪他爱看书,他是从书里学韬略……

当他怀着与平常迥异的心情,迈着信心不足的步伐出现在调度室会场时,迎接他的仍然是那些热情而敬畏的眼光,那些谐谑而亲切的话语。一采区区长,一个对什么都敢说三道四的瘦猴精,本来盘踞在矿长常坐的席位上高谈阔论,见李新华进来,便悄悄溜了下来。一切如常,他仍然是掌握着全矿命运的权威。他又恢复了自我,照常神气十足地参加讨论,发号施令,毫不留情地训斥别人,让宋自伟微调他的过火言论。可是,当矿领导干部们留下,谈及四个大煤场已膨胀到无以复加,又回到车皮问题时,他一拍桌子,把茶杯扫落在地,跌得粉碎,咆哮着:“我要是省长,就撤这些王八蛋的职!”这时,宋自伟悄悄把一封信递给他。他瞥了瞥信封,明白孟文华并未忘掉她的许诺。

这封信孟文华下了很大决心才写的信到底有几许价值,实在难以逆料。他只好决定双管齐下,再去我吕虹,就是別人说他同她睡过觉,也要去找。这女人毛病很多,但还没有发现她说话不算数。当然,如果她骗他,他说不定搧她的耳光。这是个全矿命运攸关的问题呀,能逗着玩么?可是,毕竟昨夜失约了。方才调度会上她那样若无其事,这个大咧咧的女人大概不会计较,也许压根就把这个约会忘了。要是没有忘,甚至还因此生气,那就撒个谎。对,撒个谎。不会因失约而撒谎,还当的什么矿长?且慢,她为什么要约他到她的宿舍去呢?又何必到她宿舍去呢?譬如说,在矿长办公室谈岂不很好?对,就叫她到办公室来,咱们公亊公办。

“什么事,矿长?”电话里传来吕虹笑嘻嘻的声音。

“吕工,你能不能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昨晚我……”

“谈车皮吗?”吕虹大笑。“不行,矿长大人,井下打电话来,要我马上下井去。你想要车皮,就晚上来我这里,我等你到九点。”肆无忌惮,命令式,好像矿长就是她,而不是李新华。

吕虹住的是鸽子笼似的单身职工宿舍。矿区的知识分子宿舍还在矿长的督促下加紧施工。她本来与一位女技术员同住,可不到一个月,人家宁可去挤四个床位的房间,这间房屋就成了吕虹的一统天下。李新华在检查住房情况时到过这间屋,起码在表面上明白了别人不愿与她合住的原因,那个乱呀,足以同青工宿舍相比,被子不叠,东西乱扔,什么都晾在绳子上,屋里还有脂粉和煤油混合的奇特气味。当时李新华断定,她三十二岁还不结婚,大概不是她不愿意,而是别人不敢问津。今夜,他算是故地重来,发现变了点样,有些拥挤,原来多了一台双卡收录机,一台十八寸的彩电,还有一个大玻璃橱柜。橱柜里装的什么,即使在一百瓦明亮灯泡照耀下也分辩不清,大概有书,有衣服,还有些瓶瓶罐罐及女人用的东西吧,他立既恍然大悟,屋子里似乎经历过匆忙的清理,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清到橱柜里去了。至于吕虹本人,似乎匆忙收拾都没来得及,不仅头发湿漉漉,连刚换的工作服也显得湿漉漉。她刚从浴室回来,桌上搁着一搪瓷饭盒盖浇饭。

“哟,热烈欢迎矿长驾临寒舍,向矿长准时到达的现代企业家作风致敬!”吕虹装腔作势地致欢迎词,同时端起饭盒大嚼。“在井下待大半天,我可是又累又饿了。矿长,你猜猜,我为什么一定要请你来?”

李新华在一个木凳上坐下,这是除床铺之外唯一可以坐人的地方。“为什么,不就为车皮吗?大概,这里面真有机密……”

吕虹口含着饭咕咕笑:“鬼车皮!矿长,你的生活太单调,一天尽车皮,车皮……”

李新华气得唰地立起:“怎么,你骗我?”

吕虹忙咽下饭,一只手按着李新华坐下:“别忙,别忙,不骗你。我们先谈谈别的,再谈车皮。我请你来,是要你参观一下寒舍。你看,日立牌彩电,有了:索尼牌双卡收录机有了:这都是矿长领导有方,穷知识分子生活变了样……”

“怎么,请我来对我唱赞歌?”李新华有点喜形于色。

“不,提意见。”吕虹突然严肃了。“我还要买电冰箱,买摩托车,买席梦思床,买三人沙发……”

“保你买,买齐了我给你开现场会,让大伙看看咱们新时代工程师的生活……”

“可你的现场会在哪里开?电冰箱,摩托车,席梦思,三人沙发往哪里搁,这里没有多余空间呀!”

“呵,要房子呀!”李新华双手拍着大腿叫道,“你为啥绕弯子,直说不好吗?”

“我会观察人。”吕虹得意极了,咽下最后一口饭,放下了搪瓷饭盒。“你具有咱们中国农民的传统美德,眼见为实。或者,照他们老人家的话说,结论产生于调查的末尾。我呢,是想促进领导作风的转变。”

“谢谢,太谢谢了!”李新华最后解除了戒备与警惕,顿觉遍体轻松。“尊敬的工程师同志,鄙人不胜荣幸地奉告,电冰箱会有的,席梦思会有的,房子会有的……”

“对,面包牛奶也会有的!”

两人相视大笑。吕虹变戏法似地从桌子底下取出一瓶红葡萄酒,熟练地旋开盖子,就两个玻璃杯斟了一大半杯和一小半杯。

“我还观察到,矿长是个酒鬼,来,碰一杯,祝我的梦想不要只是梦想!”

李新华咕噜两口杯子就亮了底,吕虹也象男人那样,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可是,吕工,没车皮,只能是梦想。”李新华叹息。

“车皮车皮,烦死了,矿长,你这人真枯燥,喝着酒,该谈点别的有趣的事。”吕虹又给李新华斟了大半杯酒。

李新华又咕噜两口干了酒,笑道:“吕工,这你就外行了。何书记出过国,他给我说,外国人谈生意就是在酒桌上谈成的。”

“好,我们就谈生意。”吕虹欣赏地看着李新华,自已却没有喝酒。“我给你车皮,你给我什么?”

“我给你房子,优先给你,三室一厅,四室一厅也中!”李新华豪爽地说。他觉得,面前的这个女人实在有点可爱,本来就漂亮,喝了酒脸蛋红酡酡的更漂亮:她喜欢促狭,调皮捣蛋,却又显得天真单纯。

“算了吧!”吕虹撇撇嘴。“你说话不算数,上次许的办舞会也没有办。”

李新华自已斟了大半杯酒,又一饮而光,欢快地大叫:“房子一定给,舞会也要办!”

吕虹的眼光忽然深沉了,凝视李新华半晌才说:“矿长,你算得个爷们,为了你,我可以去弄车皮。可是,房子我不要,你当我真要在这破煤矿待一辈子呀?我要出去,我要出国。听说我爸爸在美国,他抛弃我们,害妈妈受审查,我恨死他了:现在觉得,他好像对我还有点用处。要真找到他,我就到国外去。在这里我受够了!我要去周游世界,去住那种把蟒蛇缠在身上防蚊子咬的旋馆,去游天然动物园,登摩天大楼……”

李新华吃惊了,注视着这个长着猫眼的女人。她脑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呀!他生气地打断她:“你听着,别骂咱们煤工人。别忘了,你屋里摆的这些,谁给的?是煤矿给你的!”

“哟,哟,对不起,对不起,我伤了矿长大人的职业自尊心了。”吕虹撇撇嘴说:“矿长,老实说,我怀疑,你这自尊心是真的还是假的,或者明明是假的自以为是真的。我提一个尖锐的问题:你难道一辈子就打算干这个,待在这里,不想别?”

怎么回答这个胡思乱想的女人呢?认真说,他没想过这种问题,也没谁对他提过这种问题。他生在农村,长在矿山,工作在矿山,一切都自然而然归矿。当然,如果命运安排给他更美妙的机遇,他也许不会拒绝。谁知道呢?可压根就没碰到那样的机遇,这也很好,他就把一腔热血洒在这深山峡谷。如果他过去曾经认为这不值,那么他现在认为值,很值!可是此刻,要对这胡思乱想的女人说清他的想法,犹如要让马凤鸣理解他一样艰难。如果凭性子,他只能对他说,你脑子里转的全是胡扯淡,实际上,你哪儿也去不成,还得乖乖待在这儿。但他不能凭性子说,因为,吕虹答应给弄车皮了。

“怎么说呢?吕工,如果上边不调我,或者,我不犯被开除的错误,我就要在这里待下去,快快活活待下去!我没有老爷子在外国,我的老爷子是个农民,他脱不了农民这张皮,田野,矿山就是我的根,你懂吗?”

吕虹的大眼睛露出迷惘,继而长叹一声说:“咳,中国象你这样的傻大个大概不少,所在不会亡国!”

“多承!多承!”李新华大笑。他觉得面前这个女人很愚蠢,象个不懂事的笨娃娃。

“可是,矿长,我只一半佩服你,一半不佩服,你是个农民意识的男子汉!”

“我也是一半佩服你,一半不佩服你,你该去当诗人,别当工程师。不过,我好像没有读过你写的诗。也许,你更适合当活动家,不然,你怎么会答应给弄车皮呀!”

“又是车皮!你别使激将法,我比你聪明得多。为了你这个傻大个成功,我去弄。你让我到银川,西安跑一趟,至于怎么弄,你别管!”

“我别的不管,只管一条,别犯错误。”

第二天,吕虹赴银川城,并配了专车。消息不经而走。当天下午,孟文华意外地光临矿长办公室,辞色严厉地收回了她写的那封“救命”的信。没有申说理由,是那种如果不还给她,她就打算死在矿长办公室的威胁。





                      第    十    二    章


不错,我常常看文件,有几个字最大,就是发展社一一会一一主一一义一一生一一产一一力一一。

宋自伟到外地去开会了,马凤鸣与李新华的冲突白热化了。

宋自伟不愧“微调”能手。他象一个无形的屏障,挡在这一对冤家亲戚之间,使他们即使见面,也只能冷眼相望。马凤鸣向自治区党委告状一事,李新华对宋自伟谈过,宋自伟也吃了一惊。“不可能吧?我去摸摸底再说。咱们干咱们的!先不管他。”过后,这件事就不阴不阳地冷了下去,也不知宋自伟使了什么魔法。如今,他开会去了,就在吕虹出发后的第三天夜间,马凤鸣一头扎进了矿长办公室。

李新华正在灯下修改办公室主任起草的给职工代表大会的工作报告,见马凤鸣闯入,不觉一愣,马凤鸣显然喝多了酒,脸红气粗,脚步踉跄,不打招呼便自行坐下,摸出他的土雪茄烟点燃,阴郁地看着李新华。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气氛了,如果面前有一团火,李新华愿跳进火里去,哪怕烧个焦头烂额,好让火的光华和烟雾遮没那张如此亲切,熟悉,此时又如此隔膜,陌生的面孔。

“大哥,请坐。”李新华说,像别人发出的声音,显得有点狼狈,因为马凤鸣早已坐下了。

“呀,”马凤鸣发出习惯性的叹息,沉重而悠长。“你真的要一条道走到黑呀?”

“大哥,什么黑不黑,我不懂,黑,是你自已认为黑!”李新华听到了自已倔强的声音,他准备迎战。

“你不懂,你是不懂?你天天看文件,党的政策你不懂?”马凤鸣在尽量压抑自已,声音有些颤抖。他没有醉,他知道这位妹夫的火爆脾气。“你要想想,你当的是社会主义的矿长,怎么,怎么能让她,瞎去拉关系走后门?”

“哦,你说这事。”李新华反平静下来了。“这叫开展横向发展,多渠道联系。”

“胡扯淡!”马凤鸣终于忍不住把烟往痰盂里一摔,咆哮起来:“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娘们,老破鞋,还带了烟,带了酒,这是干啥?这是干啥?”

“这是横向联系!那里错了?”李新华也咆哮起来,“将来上法庭,我就是这话!”

“啥?啥法庭?”

“哼!大哥,你不是把我告到自治区了吗?几十条罪状,再加一条,我是帐多不愁!”

“我没告你,新华,我没告。”马凤鸣叫唤起来。“但是,有人告,在自治区里有人找我核对,我对党不能说假话。”

“哦,那真是感谢你啦!其实,告一下也不是坏事,小意思。马大哥,很遗憾呀,好像没有告准,因为,还没人来找我核对。你们不妨催催看,我都等得不耐烦了。”

马凤鸣气得脸发青:“李新华,这么说,你真要一条道走到黑了?”

“走到黑又怎么样?走不到黑怎么讲?”李新华恶狠狠地说。“不错,我常常看文件,有几个大字最大,就是发,展,社,会,生,产,力。不会不懂吧,发展社会主义的生产力!”

“那也不能乱发展呀!”

“我的大哥,在咱们国家乱了能发展吗?”李新华发出爽朗的大笑,他不再是凶猛的应战者了。他觉得自已是老师,得指教这位长了胡子的学生。“合了规律才能发展,你看着乱,那是乱了不合规律的老规矩。这有什么不好?大哥,你摸摸老工人老模范的良心说,现在,咱们矿综采缤掘任务还欠帐吗?还有无故旷工的吗?还有住垃圾地窝的吗?还有吃冷饭冷菜吗……”

“我老马从来红是红,黑是黑,不会说半句假话,自治区里领导找我谈话,你的功劳我没少说。可人的思想呢?作风呢?还有多少社会主义味?你也摸摸党员的良心说,你把人往哪条道上引?”

“怎么啦?咱矿出了资本家么,还是出了讨饭的?”

“哼,我看快了!”

“请问,有什么根据?”

“你不是给收入高的戴红花么,收入少的呢,你想过么?他们不懒,他们多半在井下泡了半辈子……”

“干不了可以吃劳保,吃补助,正如你老兄说的,咱们是社会主义。”

“你别抹黑!他们抛开妻儿老少,从南部山区到这里,图的是吃劳保?”

“当然不是。他们愿到这里,是因为他们有觉悟,工人阶级的觉悟!”

“好呀,你也谈觉悟!他们是有觉悟。为了咱们国家,他们可以勒紧裤带,豁出命干。你给戴红花的那些人,有这觉悟吗?”

“可他们有贡献,谁的贡献大,我就给谁戴红花。”

“光有贡献,没有觉悟的你也给戴?”

“戴!贡献是干出来的。觉悟不高,咱们就教育。我们提倡有贡献又有觉悟,只有一条,不能提倡那种吃大锅饭的'觉悟'。这不是我李新华说的,是党中央文件上说的,吃大锅饭,那才真是一条羊肠小道走到黑:不吃大锅饭,才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发展生产力,生产发展,人民生活提高,这才真是最有说服力。”

“我不同你开辩论会。宋自伟要我想一想,看一看,他是书记,我听他的。可你利用一个破娘们的色情拉关系,走后门,叫我咋想?咋看?”

“那你啥也别想,啥也别看,只等结果吧。我派她去联系车皮,不是派她去搞反革命!破娘们能搞来,你有这本事吗?”李新华吼叫起来。“她搞到了,咱们煤才能运得出去!大哥,咱们生产煤为的啥?不就是运出去建设国家吗?眼看煤堆积压如山,运不出去,你不揪心?不心疼?”

“我揪心,我心疼。我比你更揪心!”马凤鸣也吼叫起来了。“这是我参加建矿以来,我巴望它好,可我更爱惜它的名声!”

“名声?哼,难道你还没有好名声?全区劳模,全国五一标兵。”

“我还会有好名声!你和吕虹是我的什么人?你就没听见矿上的议论?”

“哦,明白了!”李新华一拳击在桌上。“除了你刚才说的,还议论什么?还议论男女关系吧?那又怎样?你妹妹走了,她没结婚,犯了哪一条?”

“你……,你!”马凤鸣倏地起立,用喷火般的眼睛看了李新华一眼,转身就走:走几步,又回过身,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看着你们,我恶心……”

半个月后,吕虹带回喜讯,铁路运输部门答应给调专列,确保太西煤出口指标,除每天正常运输周转外,每日增加六次专列运输外运,他们正常试行车皮承包责任制,有了自主权,首先要确保国家煤炭出口指标。

“这喜讯如一片灿烂的阳光,驱散了四大采区二十多个综采面及全矿全体职工的心情,因为太西鸟金积压运不出去,全矿已经三个月没发奖金了,逐渐凝聚的阴霾,淡化了不快,怨恨和愤懑。矿山的很多人理解,运出去的是煤,装进口袋里是钱。钱,不管习惯观念上它的形象多么丑恶,一些人甚至不屑于谈论它,但它还是使人欢喜得夜间睡不着。只要取之有道,有了钱,才会有工资,奖金,才能买电视机,电冰箱,摩托车……对于李新华和红果子沟矿的头头脑脑们,它还标志着他们没有辜负党和国家的重托。李新华顿时感到自已象一个大获全胜的将军。他赞美矿山出现的欢腾形势,也赞美矿山的功巨吕虹。”

吕虹,这位美丽,漂亮,一心想向外飞的女人,没有象马凤鸣猜测的那样,去败坏矿山的名声,也没有败坏她自已的名声。不知她怎么竟能那样漂亮地按正规办事,合乎手续。李新华知道,车皮可不象什么紧俏商品,拉拉关系通通后门就能搞到,那是按计划调拨的。他也知道,任何规定都有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的回旋余地,但要争取这种机遇,很难,很难,难得就象爬雪山过草地一样。而吕虹居然手续完备地争取到了,说明她有能力。同局长,矿长持同样观点的人大概不少,吕虹又成了矿山许多人笑脸相迎的“红人”,比她在机电安装会战后“更红”。

吕虹没有吹牛,准确的信息已在矿务局运销处得到证实:自治区外经委对红果子沟矿,这个国家级特大矿山生产上的突飞猛进深感欣慰,决定增拨车皮。也可以这么说,全自治区的经济效益有多半是从矿山得到的,而太西鸟金又是重中之重。那时全国煤炭价格一般多在七八拾元一吨,而太西鸟金在本矿上车皮己达到六百八十元一吨了。

已时召开的全矿职工代表大会,顺利通过了李新华所作的工作报告。这意味着,他受到信任,至少是大多数人的信任和价值。

这使李新华感到欣慰,也感到意外。他本来估计,这次大会可能有人要打横炮,出难题。既然有人到自治区去告状。

告状,连派吕虹弄车皮的事也找岔,说明矿山的局势还有险恶之处。但他没功夫去调查分析那些不敢露面的对手。他们不象马凤鸣那样有种。敢同他对着干,说明他们力量弱小。他鄙薄这力量,即使如此,在职代会召开的几天里,他的每根感应神经都紧张着,准备捕捉那突起的阴霾,迎接那爆炸的雷霆。无事三班好,有事认真对待,即平安无事,没有任何人发难。认输了吗?不,不会这般容易。不过也难说,也许他们跟大伙一样,因车皮问题的解决而受到感动呢?但是,他看到马凤鸣仍阴沉着脸。虽然同大伙一起吃饭,看电影,甚至还登主席台,可他一言不发,也不同李新华打招呼,象个陌生人,这李新华已感到很满足了,心里也很感谢他。李新华不同意吕虹的方针,同他们斗,叫他们向你求绕。不,不能这样做,李新华只愿迎战,不愿先打第一拳。可是,现在,他们也不打这第一拳。这给李新华一个感觉,就象刚登上拳击对台赛选手除拱手就自动后退一步一样,这给全矿一个安定团结的局面。当然,这很好,起码不是坏事,说明此时此刻对手甘居下风。好,你让开了,咱们就大抓安全生产,严把质量关,把安全生产搞上去!

职代会作出了一个破天荒的决议:“五一”节期间,组织全矿职工游沙湖。





                      第   十     三     章


要用车送职工家属到沙湖去观赏绿水的涟漪,杜鹃的娇红,花果飘香的贺兰山山脉下花香世界,红果子沟矿就是一个世外桃园。





沙湖,是距红果子沟矿20多公里的一个天然湖泊,面积80平方公里,湿地面积12平方公里,水域面积达45平方公里,湖里有沙,沙中有湖,水清如镜,如叠叠青山中镶嵌了一块翡翠,让贺兰山更加翠绿,山里人称它“海子”,也许是由于矿山的绝大多数人没见过大海吧,还是由于对海的向往,或者是由于它远古海的遗存,不知道。沙湖边,有疏落的农家,三户五户,怕羞般藏在翠绿丛林中。水面上,常飘荡小小的渔舟,网来的鱼是矿山筵席上的珍馐。这是一片安静古朴的天地,看不到现代文明的影子。它一点不象闹得翻滚沸腾的邻居,如果硬要找一点相象之处,就是那正在怒放的一蓬蓬极新鲜,极艳丽的芦苇荡及杜鹃了。它们或深绿,深红,或水红,或莹白,或蕊黄,一团团,一簇簇,把贺兰山打扮成了一个热闹繁华的世界。

李新华早就看中了这里。在他与工程师们描绘的远景图板上,距沙湖十五六里之遥的沟口,将有一个新的矿井诞生一一也就是红果子沟煤矿的第五大采区将廷深到这里,减轻了四个大采区的出煤量。这样,矿区便会廷伸到沙湖边上。那时,青山翠林间,将会有一幢幢风格与景色协调的宾馆和疗养新村出现:它将对外开放,成为煤炭战线的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国家级的旅游胜地,外国的专家们,如果想认识一下沙湖矿的风格,请,请来吧,这里的服务将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我们红果子沟矿生产的太西鸟金,也是世界上第一流的资源,你们可以品尝这里的鲜鱼,可也请你们小心一点,别同矿工碰杯,如果你们没有酒量的话。

李新华的雄心蓝图远不此于此。据科学的推断,这个矿可以开采到23世纪末。在踌躇满志之余,他给自已安排了个“年程表”,哪年井下实现全部机械化:哪年实现电子化:哪年矿山子弟学校成为升学率高的完全高中化:哪年把矿区居住的人员全部迁移到沙湖边沿化:工人上班路程专业化:哪年让矿工们的工资收入足以配置全部高档家用电器化:住进四室一厅的宿舍化:当然,咱们矿工队伍的素质也得提高,仅仅三年,外出培训学习综采综掘青年职工2600多人次,去国外学习的达到380人次,可见矿领导对学习专业技术的重视,积极性。如果“四六”工作制(每天四班,每班六小时)能实施,就给他上两个小时文化技术课,最好学点外语,这样,当他们和外国人进行语言交流的时候,让外国朋友吃一惊……当然,实现这些要以他不垮台为前提。他会垮台吗?虽然谣诼谓余以善淫纷纭,他也对人说过准备随时倒下去,但他并不认真相信这点。他凭什么要垮?凭他的矿已处在全局,不,是全国领先地位吗?凭他的矿采的煤炭堆积成山运不出去吗?且慢,同志们,煤很快就会运出去的,没有搞歪门邪道,是凭本领:吕虹到区里四处求人,才争取到了有关方面的支持。他李新华能让她这种人为矿山效命,也是一种本领!有意见吗?有意见就请说吧,职代会上又不是没有讲坛:你不说,说明你不占理。

在矿工会和后勤部门的精心安排下,沙湖湖畔的杜鹃花旁,绿树丛中,出现了各式各样五彩的帐逢,黄的席棚,有食品摊,烟酒摊,各种小吃遍布树林,还有下象棋,打扑克的娱乐室。甚至还有露天舞场,矿文艺队,那是以吕虹为中心在草坪上形成的。她精心打扮了自已,着一身象空中小姐那样的蓝呢西服,发式是赴广州培训回来的青年理发师的杰作,与她圆圆的脸型很相称,脸上薄施脂粉,还画了眉毛,不过只有细心人才能察觉。她似乎被奉承与羡慕弄得醉醉的,使她本来就很强的表现意识如注射了激素,处处显得象个彩头演员在顾影自怜,又象个贵妇人故作矜持,却并不让人感到讨厌。当她在夏文山带来的手提录音机播出的节奏很快的乐曲中起舞,一些青年男女工人也跟着扭来摆去时,草坪上便形成一个人群围就的圆形舞场。她太喜欢跳舞了,仿佛那是她生活的最高享受。她说:“跳舞是在音乐中散步。”

“好看不好看?”李新华问人群中的几个农家姑娘。

“难看死了。”她们羞怯地哈哈笑。

可她们还是愿意看,而且还一个劲地朝前挤。

李新华被春风满面的吕虹发现了。她大喊着请矿长参加跳舞。李新华摆摆手,想走,却被两个小青年将他从人群中硬拽出来。他站在场心,傻乎乎地笑。他不会跳舞。吕虹命令夏文山:“换慢四步!”录音机很快流泻出《牧羊姑娘》的轻柔飘荡的旋律。吕虹走到李新华面前,鞠了一躬,手一摊:“请!”李新华说:“别开玩笑。”吕虹说:“我教你。”李新华说:“我会踩你的脚。”吕虹说:“不会,那天晚上我观察你,你兜圈子挺有节奏。”不由分说,她架起李新华的手,跳起了慢四步。人群中爆发了掌声,欢奖声。李新华也大笑,笨拙地迈着步子。一对对男女青年,也围着他们跳了起来。几分钟过去,李新华没踩吕虹的脚,吕虹却气喘吟吟,香汗满面了。她松开手,对李新华埋怨:“矿长,你真一台快速综采机组。”

矿长会跳舞的新闻,激起人们纵情的欢笑,更无忌惮出嬉戏打闹。还激起了什么呢?当李新华在一个又一个的人群圈子里逡巡时,便感到还激起了另外的什么。在作为临时医疗站的帐篷里,他看到心神不宁地坐在那里的孟文华。她正正规规地穿着白大褂,正正规规地戴着白帽子,正正规规地挂着听诊器。看着她这装束和她那神情,给人以不舒服的感觉,似乎这里正在进战争。自从她收回了那封信,没再跟李新华见过面,见李新华进来,她装没看见转过脸去,可分明感觉到李新华那责难的眼光,她又回过头来。

“矿长巡视来了。报告矿长,本站尚未发现伤病员。你是不是跳舞跳得太兴奋了,要开点抑制性的药?辞意不善,含沙射影,一肚子不满。

李新华用同样冷冷的口气回敬:“我不要,我看,你倒需要注射点兴奋剂!”他扭头就走,不管留在身后的愤怒,还是哭泣。

生气了,全矿都在为这几年来的变化而高兴,每个职工的工资翻了几倍,就你哭丧着脸。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沙湖上空有黯淡的云,可依然是晴空万里!

他还意外地发现了马凤鸣,这位大舅哥没到席棚里参加他可以为之废寝忘餐的棋战,却独自呆坐在岩石上一株柳树下看别人钓鱼。谁知道他眼里看钓鱼,心里在想什么。他对这块土地上发生的许多事那样反感,甚至于还为“告状”者“核实”,照李新华的观点,那简直是百分之百的推波助澜。他好像是不该来的,然而他来了。是执行职代会关于“五一”组织游湖的决定吧?是来猎取新的“核对”材料吧?他吐的是泡沫侮辱性的唾沫多么绝情绝义!管他呢,见惯了井下塌方,冒顶的人,岂在乎人际关系间的“塌方”,“冒顶”。李新华身长一米九六,腰圆臂粗,颇有承受能力:何况,还有宋自伟。这个善良老实而聪明过人的人,支持自已,当自已的“微调”,“润滑剂”。就是一种保险系数,他经历过那么大的挫折,不认为自已对是不会干的。

在沙湖边,以为不会来的人来了,该来的宋自伟却没有来,李新华不免感到遗憾。刚才,听驾驶员张洁说,他回矿接人时,见宋自伟正准备上车来沙湖,可是,矿务局来了电话,他的车就往矿务局的方向驶去了。

于是,李新华也就释然。

游沙湖的高潮是吕虹被人灌醉了。她双颊非红,更加放肆地高声唱歌,大喊大叫,在那些手提照相机蓄意捉弄她的人们面前,摆出各种夸张了的姿势。李新华皱眉头了,叫张洁硬把她拖进了小车里,在一片哄笑中驶回矿区。而她,竟不胜娇慵地把头靠在矿长的肩上,睡着了。李新华粗暴地把她推到车角,她顺从地蜷缩在那里,脸上现出满足的笑容,不时发出小猫那样的哼哼声。

张洁又打开话匣子,对这位矿区的“女英雄”,饶舌的驾驶员是个客观主义者,谈她对矿山的贡献与谈她生活上的奇闻铁事都用的同样口吻,听不出褒扬也听不出贬抑。不过,他说的一件事,却锥子般地钻进了李新华的耳朵。去年,吕虹就同来矿深入生活的一位全国知明作家打得火热,这位大作家同自治区里的一些高层领导很熟,这次调车皮,就是通过这位神通广大的作家办成的。李新华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一位作家,年龄是不小了,但却热情爽朗,风度翩翩,酒量很大,不怕同矿上的人碰杯。他待的时间不长,李新华一点也看不出吕虹同他怎么“火”,怎么“热”的。不过,他不认为张洁的话是无稽之谈,经过多次验证,他说的十之六七是真的。管他呢,你火热不火热与我啥相干,只要车皮合法调来了就行了。可是,早晨以来,他不由又一次涌起了对吕虹的反惑:那第一次是因她竟愚蠢到被人灌多了酒。他恼恨地看了看那位发出轻微鼾声的女人。同时,他发现张洁也在驾驶台前的小镜子里看他,这个鬼家伙!

节日的矿山之夜,是华灯勾画出的一个朦胧的天宫。几座主要建筑边上如镶上了五彩明珠。俱乐部的各个游艺娱乐室里人声喧哗。新近开张的“矿工之家”餐厅高朋满座。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放着露天电影,这里是儿童的世界。白天洋溢在沙湖边的欢乐,夜晚回流到了矿区。李新华的满足中竟出现了微抑郁的阴影,他弄不清这抑郁之所由来,也许,这是在系念井下的人们吧?他深知,矿区的心脏是在地下,在那幽暗的井巷和工作面及掘进头,地上的活泼泼的光明,是来自我心脏的搏动。于是,他到总调度室兜了一圈,就换上工作服,同送夜餐的人一起下井去了。他要到每个工作面每个岗位去对那里的人们致以节日的祝贺和慰问,而且,还要告知他们,明天和后天,要用车送他们到沙湖去观赏绿水的涟漪,杜鹃的娇红,花果飘香的贺兰山山脉下花香世界,红果子沟矿就是一个世外桃园。

矿井心脏搏动正常。他放心了,升井后,到浴室痛痛快快洗了个澡,浑身轻爽,愈加满足,可是,却愈加抑郁。是因为宋自伟还没回来吗?有什么可担忧呢?党委常常是刚刚散会还来不及传达,又把人叫回去安排新任务,以前听孟文华说过,好像有一种忧郁症,并非完全由于精神的因素,还有生理的因素。难道自已这台“机组”哪个零件出毛病了?可他不愿到医院去,他不愿见孟文华。他就这样闷闷地回到自已的住所,也就是办公室,猛然看见了桌上放着一网袋鲜杏,是马月琴从三矿托人捎来的:那里的农村盛产杏,而他很喜欢这酸不溜的玩意。真该死!忘了,可好像也没有忘,不然,刚才何以那么抑郁?

他思念起自已的儿女来了。那一对小可怜虫,还有马月琴,如果知道事情已发展到马凤鸣吐唾沫侮辱自已,他们不知会有多么伤心。可是,有什么办法?可不可以既互相敌对又是亲戚?西方竞选总统的人物,当面把对手骂得狗血淋头,可下台还互相握手呢,咱们行当……

“笃笃笃。”房门很有礼貌地叩响了。李新华从沉思中惊觉,放下剥了一半的杏子,喊了声“请进”!随即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吕虹。她从来就是一敲门就推门而入的,怎么今天客气了?她脸色有点苍白,换了一套日常穿的旧服装,只有那双大眼睛依然燃烧着炽热的火焰。李新华忽然发现,他的抑郁感一下都跑光了,连他自已也不敢相信,令他抑郁的,竟是想见到这个激起他强烈反感的女人,是这潜在的渴望。

“是你呀?怎么不休息?请坐。”李新华的声调兴高彩烈。

“矿长,这就算完了吗?陪我跳舞,就是你的奖赏吗?”吕虹脚步仍有点踉跄,喷出强烈的酒气。

又喝了。李新华断定。

“哪能哪能,”李新华扶她在沙发上坐下。“我说话算数,送你上北京,优先给你房子,不过……”

“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吕虹烦躁地用她趿着拖鞋的脚跺着地板。

本来想趁此规劝她一番的李新华怔住了:“那,你要什么呢?”

“我要你吻吻我,抱抱我,敢吗?”吕虹扬起头,闭上了眼。

李新华彻底慌乱了。眼前这女人是什么?是祸水?是妖精,还是英雄?她的确太迷人了,苍白的脸淡化了她调皮的神色,简直象个修女:旧衣衫反使她丰满的肉体呈现出纯朴的风韵:那双眼闭着的神态,又似乎满含了少女般的娇羞。可是,她又那么放肆,那么肆无忌惮地提出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要求,李新华象被什么强有力的东西粘住了,一动不动。

“怎么,你不敢?”吕虹重又睁开眼,这双眼,不仅炽热,还纯真可爱。

“不不不,”李新华终于强使自已镇静下来。“你喝醉了,你……你喝得太多了。一个女同胞,不.……不应该喝那么多……”

吕虹忽然狂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边呛咳着边说:“李新华,你这个男子汉不地道,不地道,你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很软弱,是不是?很软弱!哈哈哈………”

“不,你是喝多了。你该去休息。等你酒醒了,我要同你好好谈一谈。”李新华顿时恢复了矿长的气度,命令般地说。同时站起来,赶她走,不象刚才那样去扶她。

吕虹仍然狂笑着,可是顺从地站起来,趔趔趄趄地去打开房门。

房门外站着一个人,还是那位夏文山。

“你?……夏文山,你照顾吕工休息!”李新华死死地盯着他。

“是,矿长!”夏文山回答。看来,他有点高兴,不,应该是很高兴。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高兴。





                     第   十    四    章


红果子沟煤矿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红果子沟煤矿,谁离开谁都不行。这是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独特而又顽固的感情。





在人们望眼欲穿的期待中,在红果子沟煤矿万人的盼望中,一列列专列火车皮开到红果子沟煤矿四个大煤楼,煤楼的皮带向脱缰野马,每节车皮仅仅两分钟一扫而过,煤楼四周被夷为平地,矿区如卸了个沉重包袱般轻快。

李新华却不象开始听到消息时那样高兴。他被搅乱了,被吕虹,也被宋自伟搅乱了。

宋自伟从局里回来,背上象背了块铅,脸上也似乎是染了铅的颜色。他反常地没有向党委成员们传达局里的指示,人们也不便多问,这便蒙了一层神秘的色彩。特别李新华感觉如此,他是党员,只任个党委委员,连副书记也不是。但是,他觉得这没有什么不好,并不妨碍发挥他的聪明才智,矿山仍掌握在他自信而自负的铁拳里。他同宋自伟推心置腹,开诚相见,形成了一种极其难得的默契关系,他庆幸自已选择得当。这突突的变化实在令他诧异。接着,宋自伟郑重其事地主持越来越多的党委会议,与那位年轻的副书记也越来越接近,对李新华,他虽然仍很友好,但却有一种只有李新华才能觉察的含而不露的疏远,而且似乎还藏着深沉的焦虑和不安。他们之间终于发生了一场争执。

“老李,是时候了。应该向局里正式报告,提马凤鸣当工会副主席。”宋自伟的语气是坚决的,这种语气,过去常常是在公开场合表示支持李新华时才会出现。

李新华不习惯宋自伟的这种口吻。这口吻令他反感,何况他提的竟是这样一个早已置诸脑后的方案。“为什么?凭他的年龄?凭他的文化?还是凭他的顽固保守?”

“老李,你不是常说理顺关系吗?我的体会比你更深一点。那次大事故给我的教训是多方面的。天时地利人和,人和最宝贵,最难得……”宋自伟并不正面回答李新华的问题,可是语气从容,显得经过了深思熟虑。

“老宋,这么说,你是要和稀泥了?”李新华的火气上来了。

“是的,我是八级泥水匠!”宋自伟从眼镜后面直视李新华,那眼睛闪着倔强的光。“我和了三年多的稀泥了,难道你没有发觉?因为,你们并不是都对,也并不是都错。”

“呵,原来是这样。那请问宋书记,你的党性呢?你的原则呢?你的是非观念呢?”

“看来你还是不同意啰?”

“我原来考虑过,可现在不同意。我没有必要给自已设置一块绊脚石,即使他是我的大舅哥!”

“老李呵老李,如果能够动一种手术,把你们对的一面都保留,把你们不对的都切去,红果子沟煤矿幸甚!现在,我真作难。”

“怎么,是你许愿了?还是上面有压力?”

“不不,都没有,这是我想的。有时候,给自已设块绊脚石也有好处,可以使人谨慎点,小心点,步子放慢点”

“那你认为我不谨慎,不小心,走的太快了?”

“不,这是比方。即使我指了什么,也不能说'我',应该说我们……”宋自伟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老李,要说有压力,那是来自我自已,我自已的感觉。八个月闭门思过,我产生了一股走直路的冲劲,要用惊人的成绩来弥补过去的过失。这时候,我发现了你,你是个走直路的闯将,大概,闯将都是走直路的。为了帮助你走直路,你感觉到了吗,我当你的清洁工,当你的助手,当你的微调,当你的谋士,当你的警卫,甚至,别吃惊,还当你的保姆。现在我发现,还是弯路多,直路少。咱们这块土地,覆盖厚,造成的坡度也大。大个子,当然你比我小近十几岁,你还年轻,你还得学会迂回着走,而且,还要学会调整节秦,不要老是弄得自已疲劳不堪,也弄得别人疲劳不堪。”

“学会迂回着走?”李新华搔着自已粗硬的头发。“这学问太深奥了。不过,老宋,到底是什么使你顿悟的呢?在我还没学会迂回着走的时候,你先别绕圈子好不好?”

“没有,大个子,我没有谜底。我是对这个特殊的时代有了点新的思考。”

“这么说,你是准备同我吵架,或是同我分手了?”李新华直瞪着宋自伟。

“看你说哪里去了!李矿长,我决无恶意。我只是提醒你,咱们所处的是个新旧错综交替的时代,各种思想,各种力量都被赶到一个赛场上,迫使它们较量。咱们要进取,得学会更多的东西。”

“学会向对手磕头求饶,是不是?”

说不拢。这一对三年多伙伴首创了谈不拢的记录。李新华很纳闷,这番谈话一定有什么背景,可宋自伟不肯说。他的心已经向自已关闭了,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信号。可是,让马凤鸣当工会副主席,这意味着提拨。他有什么特殊的贡献?凭他同自已捣乱吗?当然,他做义务工,可是,他已经宣布,只要李新华当矿长,他再也不做了。不,宋自伟同志,先把李新华撤了职再说吧!

李新华并没有把这场争执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宋自伟是重要的,但不是最重的。他是个足球迷,最近看了几场国际水平的足球赛,感到自已象个飞速奔跑径直射门的主攻队员。宋自伟象什么呢?他没认真想,反正,是宋自伟跟他配合,而不是他跟宋自伟配合。伴随矿山面貌的急速变化,李新华这种自我意识越来越强化,越来越牢固。所以,宋自伟发出的这番警告,竟使他产生了一种犹如看到足球队员“越位”的感觉。“你说吧,思考吧,可别妨碍我,宋自伟!”他想。

他的竞技状态仍然良好,仍然勇猛进攻。仅仅是三年多的时间,一个拖全局后腿的,不,拖全区工业发展的特大矿山成了全国先进的矿山,时间过半任务早已过半。发生过的一些不偷快,一些烦恼,作为情绪他早已忘掉,作为事实他认为已是历史的陈迹。现在,令行禁止,谁都听他的,或者说谁都不敢不听他的:他出现在哪里,那里就会出现紧张而欢快的节奏。他是个权威,是个招人害怕又招人喜欢的权威。这权威渗透在每个不显眼的角落,譬如那沿着建筑物周围和道路栽种的树苗,花草,没挂什么警告牌子,却没人敢去损坏一株。这三年出于对他的“严刑峻法”的畏惧。这有什么不好呢?现在看去,矿区象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变幻为青春美少女似的,那一片片嫩绿,多可爱!谁见着也不会哭,只会笑,而且还是大声地笑。

只要不外出,李新华每天开一次调度会,到各工区办公室巡视一次,下一次井,已成定例。这天,他来到二采区办公室,发现墙上挂得很整齐的一长列文件表报中,有一迭特别厚,取下一看,原来全是写的检讨。有一个名叫马少礼的写得特别多,几十张?看着那东歪西扭的字,李新华眼前立即浮现出那个曾与他同车的矮个子,黑不溜秋的,长相也真是不耐看。他写的都是什么呀,迟到两小时,无故旷工,赌钱,打架不要命,哥们义气重……而且,有的事是不断重犯,再重犯……

“嗬,这么多,成了检讨专家了,”李新华边翻边漫不经心地说。

“综采队不愿意要这个人,推到工区来了,你说怎办,矿长?工区也没办法呀?”值班二采区区长气呼呼地说。这个西北大汉,同李新华一般高大。

“你们准备怎么处理?”

“什么办法都使了,就是不改。”

“扣他的工资了吗?”

“扣过。可他不怕,他有好多哥们接济他。宋书记说,不能老扣,要教育疏导,叫他写检讨?好家伙,检讨一次管不了一天,又重犯。”

李新华冒火了,也弄不清这个马少礼就是不知悔改,真是少礼了,“叫这个马少礼晚上来,我同他谈话!”

“啪”一下,那札检讨书摔在桌上,在空中欢快地飞旋,飘落,象在对出现了权威失落感的矿长发出嘲笑。

晚间,大个子的二采区区长,象拍着个花皮球似的马少礼带到矿长办公室。一进门,马少礼满不在乎地朝沙发上就坐。他不怕矿长,他见过他,同他谈过话,也敢坐矿长的车。

“站起来!”李新华一声怒吼。

马少礼站起来了,呆呆地看着李新华,弄不清矿长为什么对他横眉绿眼睛的。

“为啥不好好上班?”

“你问这个呀?矿长,井下又累又脏又危险,没意思,不好玩……”

“不好玩?你把上班当成′玩'?你没资格玩!”

“矿长,玩你也要管?你调我到机电二科,我好好干。”

“你有什么技术,到机电二科?”

“我不懂,打杂总可以?”

“凭你这思想,打杂也打不好!我警告你,再不好好上班,旷工,我开除你!让你回家玩个够。”

李新华咆哮如雷,让二采区区长将这个嬉皮笑脸的小青年带走了。他没耐心同这种愚蠢无知的家伙纠缠。李新华一见他进门就生气,不是为他大大咧咧,满不在乎,而是为他那身花里胡哨的打扮。长头发,花衬衫,牛仔裤,高跟鞋,全部港式。不好好上班干活,越打扮越丑!那有个小伙子成天打盼的象个出嫁的姑娘。如果说,矿区这几年来就象跨越了一个时代,马少礼也象跨越了一个时代:从土里土气的二流子跨越到洋里洋气的二流。李新华为此心里很不舒服,不舒服极了,还有点恶心。

令他不舒服的事接踵而来。据报井下运输大巷的水泥巷壁上出现了“反标”,他同宋自伟去现场看了,其实,那算不了什么反标,写的是“打倒恶坝(霸)李新华!绞死吸血鬼李新华!枪毙没人性的李新华!”用煤泥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捏捏。宋自伟比李新华更生气,责令保卫科追查。李新华反劝他:“不,应该再写上,'矿山是凭劳动吃饭,上班不干活,出工不力,应该饿死他!”宋自伟一笑,你更逗。李新华说:“算了吧,抹掉就算了。只敢偷偷摸摸搞小动作,说明他怕见天日,别搞得鸡飞狗跳的,大家不安宁。”宋自伟批评他别麻痹大意,要提高警惕。他报以坦然一笑。二采区区长怀疑是马少礼写的,查对字迹的结果,竟然不是。

不料,一天下午,李新华在井下巡查,一块大石头突然将他砸倒,当即失去了知觉。

……

李新华觉得自已在一个深不可测的深渊里挣扎着向上爬,无边的黑暗紧紧地捆绑着他,象老牛掉进了水井里,脑袋似乎被挤压得快要炸裂……忽然,他意识到是在做梦,自已好好地躺在床上,可是,这床怎么会如此柔和温暖?怎会向前移动?而且,还有一个人在他身旁,发出呼呼的鼾声。是马月娥在打鼾,他嗅到了她的气息。不,马月娥是从不打鼾声的,打鼾的是自已,他曾经温柔地埋怨过他吵醒了她。不,决不能再打鼾声。她照顾儿女,料理家务已经累了一天,不能吵醒她。记得孟文华大夫说过,打鼾声主要是睡眠的姿势不对。好,让咱们变换一下姿势,把脑袋放平稳点。哎哟哟,这一动就象把脑袋撕成了碎片,他忽然想吐,怎么也控制不住。又没喝醉,怎么会?……“哇……哇……哇……”

“别动……别动呀………你,你象个……象个黑狗熊一样重……”如同从遥远的沙漠那是传来的嗡嗡声。是的,他是在一个洁瀚的沙漠深处在游走,已经走不动了。他是缺水,要干死在沙漠之中。“哇……哇……哇……”不过,好像并没吐出什么,这是怎么回事?那远远来的声音,分明发自马凤鸣那粗嗄的嗓门。“滚,滚开!你嚷啥,我游泳,干你什么事……”

他忽然清醒了,发现自已被一个人驮着,几乎是挨着冰凉的湿漉漉的地面向前爬行。眼前,出现了一束矿灯剌目的光,这光发自驮他的人头上,这人正是马凤鸣。他不禁涌起了反感:“你别讨好,你要当工会副主席,我不同意,不同意……”

“别动了,我的祖宗……我……我快撑不住了……咱们……咱们还没脱离……没脱离危险区……”

李新华不再吭声,顺从地让马凤鸣驮着爬高就低地前行。他发觉安全帽还戴在自已的头上,可挂在上面的矿灯不亮了。马凤鸣带的矿灯射出的亮光,象一条发光的虫在吃力地缓缓地蠕动,时而爬向井壁,时而爬向支护架,时而晃过肮脏的水坑。真要命,周围是原始洪荒般的寂静,听不见人声,听不见炮声。他今天为了检查掘进队的进尺情况,走得太远了。可是,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他走着走着,头上就狠狠地挨了一下,然后,眼前一片黑,失去了知觉。怎么救自已的竟是马凤鸣呢?他干什么来了?是做义务工吗?他不是已经宣布停止做义务工了么……别再纠缠这些不可知的问题了,实实在在的是,马凤鸣象在战场上救护伤员那样驮着自已,喘着粗气,老雪茄烟味熏死人,嘟嘟囔囔,浑身不知是汗湿还是水湿。但,他的体温传到了李新华的身上,男人粗糙的体温。

“你猛干吧……猛干吧……连小命都要赔进去……一,二,三,四,五,六,……你是第九个,我背了八个……全死了……老天爷,你睁开眼……老天爷保佑……愿你是个活的……”

李新华忽然想笑,这位老党员,老模范竟然喊起“老天爷”来了,不,他是在为负伤的矿长妹夫祈祷,是在用传统方式寻找困厄中的支撑。他心中大概只剩下一个意念:把这个生死未卜的狗熊笨重的仇人背出去。李新华感到两股热呼呼的东西在脸上流淌,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哽咽,他把马凤鸣抱得更紧了。

“哎哟哟……别动,老祖宗……你不会死……你小子命大……命大……”

可是,在爬下一个陡坡时,他俩一起都滚了下去。李新华又昏迷了……

不知过了多久,李新华朦胧地听见人的呼叫,奔跑。他也在奔跑,被担架抬着奔跑。一片剌眼的光明,使人头痛欲裂的光明。一片白,使人心灵安静的白。

李新华完全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纱布紧紧包扎着头,隐隐作痛。

李新华被确诊为重度脑震荡,脸部和双手有擦伤。经现场查看,砸伤他的是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从井壁上掉下来的。可能是一次小小的塌方事故。但,马凤鸣否认,他正好在出事地点不远处检查线路,听到李新华惊呼时,仿佛看见一个逃窜的人影,那么,这又可能是一起蓄谋杀人案。

整个矿区,不,是整个矿务局沸沸扬扬,象开了锅的水。当然,李新华听不到,他看到的是川流不息地前来医院探视的人,以及堆满了床头柜的罐头,果汁,水果等等。煤炭厅党组书记,厅长因病没来由书记表代了,何三多和矿务局的领导也来了,大家主张转院去治疗,可矿医院院孟文华大夫认为大可不必,而李新华也不同意。他感到,红果子沟煤矿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红果子沟煤矿,二者谁离开谁都不行。这是他埋藏在心灵深处独特而顽固的感情,何三多他们没有坚持。

孟文华亲自主持治疗和护理,并从银川,西安各大医院请来脑外科专家会诊病情,李新华去哪里治疗她都不放心,只有她亲自治疗陪护频繁出现在李新华病床前,才使她的心有所安慰。这没有什么不正常,不正常的是她的神态,她的目光,那是愤怒,焦灼,怜悯的混合体,使李新华感到害怕,又感到亲切。一个很深的夜晚,护士已关掉了各病房的灯,孟文华穿着白大褂走进李新华的单人病房,开了灯,掩上门,坐在他的床前。

“唉,唉……我说大个子,你该醒了吧,大个子,你听我一次劝吧,你,你……她长叹,面容温柔而哀戚,你,你……你把我吓死了。”

由于李新华是头部受撞击,失血过多,脑部受伤严重。所以包扎过多,一双眼睛被白白的沙布朦盖着,他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要他不动,处面的人也不知他是睡着还是醒着。

“我醒着呢,文华,我没有睡着。”

“你醒着呢?你醒着的就不会发生这些事了!”孟文华激动起来。

李新华沉默,感觉着这位双肩在微微抖动的女性,好一会才挣扎着说了句:“我真感谢你,文华,你太辛苦了!”

“谁听你这些官话!”孟文华更加激动。“我看你是个白痴,根本不理解我!”

李新华慌乱了。坐在他面前的她,过去热爱过这位女性成了个谜。十多年前的距离一下拉近了,他顿时万念纷至沓来,不自觉地去摸了摸她那女医生特有的纤纤素手,这双手,他摸过多次,多次。

孟文华把他的手抱的更紧了:“不,不……大个子,你别误会。我有个外在看似美满幸福的家庭,老宋虽然比我大十七岁,也算是老夫少妻吧。你一来,我就怕你斗不过他,结果……我很后悔我当初的选择。可是……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是在没脸见你呀,才走这部棋。”

“不,不,文华,你也别误会,后来我也有个美满的家庭。”

“再后来呢?”

李新华沉默了,不轻易流出的泪水涌上他的眼眶,溢出了眼角。这位女性充满哀怜的目光,唤起了他这“再后来”的全部沉重,全部辛酸。他忽然意识到:她同情他,可怜他,认为他的家庭的不幸与她有关。李新华是拒绝这种公然的怜悯的,这会使他超乎寻常地愤怒反抗。然而,此刻,他接受了这位女性的怜悯,甚至,铭心刻骨地感到自已的可怜。

孟文华似乎从李新华泪水充盈的眼里,听到了他心灵的倾诉,情不自禁伸出手,将李新华那双摊在被子上的大手握住了,握住了,并弯下腰脸帖脸地放在她丰满颤抖的胸前,倾听她的心在跳动。

“大个子,不知为什么,我老是念着你,想着你,梦中也常常是你就在我身边,听说你找了贤惠的马月娥,我真高兴。可是后来,我恨不能为你分担那人生的最大哀痛。我祝福你,多少次,多少次,而你竟来了,我感到害怕。你是进入了一个布满地雷的误区,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我觉得,我这个熟悉地形人心的人,有责任关心你,爱护你,为你分担点什么,让你平平安安。我甚至不容许老宋出来协助你,这是真心的,真心的,你懂吗?我原来想自已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可你出现了,打乱了我梦中的涟漪。”

李新华紧紧握住她的手,这是感激的,友谊的,同志朋友的紧握。“文华,我感谢你,真正的!世界上大概很少找到这样的关心和爱护。可是,唉,文华,我不想解释,解释了你也不会同意,你在山沟里待得太久了。”

“不,我会同意的。宋自伟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比你有头脑,他是个玩权术的专家,阴谋家,老谋深算,又加上他年龄比你大十五岁吧,他在我面前先是为你辩护,让我理解你对事业的一片赤诚,我被他说服了。可是,这风险太大了!而,你多么粗心,多么不谨慎!那个宋自伟,吕虹,我不认为他是真心出来帮你,这背后定有别的目的,吕虹,我不认为你真正会喜欢她,你意识到没有,他们连手就是一枚地雷,炸弹,当心会炸得你皮开肉绽!前几任矿长为什么呆不住,不是他们无能,是矿党委书记明修战道,暗度陈仓呀!”

“不,不是这样的!”李新华反感了,不禁缩回自已的手。“文华,我对你开诚布公,我感情上不喜欢吕虹,理智上却喜欢她。她对咱们矿山不是祸害,是贡献,她在工作上那股流动的活力,简直象天马行空……”

"大个子,我怎么说你都不相信。那我就讲讲本来咱俩该是天生的一对,地生的一双,为什么对你不辞而别,变成了他的老夫少妻……″

这对李新华至今也是个谜,一个天大的谜……

李新华想洗耳恭听。

孟文华的脑海浮现在十多年前的画面:

那一年的夏天,也就是你去北京读书的第二个年头,刚毕业的孟文华由于父亲是位老矿工,煤矽肺己到了晚期,病在家里整天出不来气,矿里领导和医院不鉴定是矽肺,刚从医校毕业的孟文华由于无人到局里说情,苦呆在家里,家里又有病重的父亲,她无奈,苦闷又无助。和李新华谈了两年,两人约定等他毕业后就结婚。谁知李新华在去读书走后没几天,这几天天气闷热,黄沙增发得人们出不气,家里连买青菜的钱都拿不出来,何况父亲想吃个西瓜都成了难如心愿。一天,孟文华去到大山里挖野葱,想改变一下父亲的生活。

夏季的一天早晨,宋自伟参加完调度会就下开了,他只到一个掘进掌子面转了一圈就升井了,洗完澡作好记录,看看时间尚早,才九点多。数天的闷热,烦恼,心中有一种无名之火无处发作,也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他就想一个人到外面转转,散散纠结的心情。他转到矿干石山的后面,顺着一条羊肠小道向大山深处走去。翻过一个大沙河,起伏的群山灰蒙蒙如同一块硕大无朋的裹尸布,严瓷瓷的裹着大地,无边无际的荒野像浩瀚的大海。不过这是一片宁静的海,静止的海,沉默的海,空寂落寞的海,没有海的装饰物。有的只有石头,黄沙,土堆。放眼望去,满眼是无穷无尽的飞沙,仿佛万物都被魔鬼点化的沙石,只有太阳是不灭的,但不灭得没有生机,没有火焰,没有光泽,只有灰土土的白瓷碗口大的白点,像北极冰原上那万古不化的积雪。风是这儿的主宰,它时而使性地撒野,乎乎大作,铺天盖地,扬起漫天沙石,揽得天地日月无光浑沌一片:时而轻俏暗藏利剑吹着悠悠唿哨,旋起一股迷蒙的黄沙,扬起一面残破的风帆,戏谑地滑过荒岭,翩翩起舞,放肆地来蹂躏着无垠的荒野。又过了一阵功夫,宋自伟发现不对劲儿,凉风袭人,头顶上从西北方一大片黑云压了过来,褐灰色的天空不见日头的影儿,看这阵势怕是要有一场暴风雨了。灰蒙蒙的雾气裹着凉风扑来,他顺着奇曲山沟沙河古道想往回赶。可是己经来不及了。瞬间雷暴雨如柱,倾盆大雨浇湿了衣服,一道道闪电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一阵紧一阵低沉的雷声震得人耳鼓发懵。读过物理学当上生产副矿长的宋自伟是何等聪明,这样走路有触电的危险!于是,他往右边沙河一看,有一个瓜庵,他急忙向瓜庵跑去避雨。西瓜还没有到成熟的时候,瓜园无须看护。种瓜的也许就是本矿退休的老师傅,在雨前就走了。他钻进恰好只能容下两个人的马架子庵棚,他被淋得像落汤鸡似的。雷声吹着闪电,闪电赶着大雨,大雨不停地下着,白茫茫的荒野望不见一个人影。宋自伟抹去脸上的雨水,出神地打量着外面的鬼天气。这时瓜庵里面还有一个人他没发现,她就是孟文华。

孟文华毕业还没有分配,她的父亲是矿里井下采煤队里打钻工,二十多年的的打钻生涯于煤尘为伴,于电钻风机为伍,电钻一开连眼睛都睁不开,鼻孔里结满硬块煤沫,舌苔上被煤尘复盖成了煤泥,这种工作长年累月怎么不得煤矽肺?医院里透视结果又不让病人及家属们见,说是严重感冒引起肺部炎症才吃不下饭,喘不过气,在局职工医院住了两年多院,己经到了晚期,医院不给鉴定是煤矽肺,实在是呆不起了,她家连个吃青菜都买不起。也就是这一天,孟文华看着天色凉爽,就外出挖野菜,沙葱想给父亲改善一下生活,不巧,也被大雨淋个正着,只不过她先跑进来一步。

宋自伟发现抖抖索索的孟文华,短衫和头发都湿了,细一看,这姑娘的确很美。她那飞瀑般的乌发,那黑葡萄般的双眸,那像山峦一样丰腴的胯部,让每一个成年男子浮想联翩,矿工们是年复一年地下釆集光明劳作只是使孟文华的肤色看起来更健康,更有弹性:大山的风霜雨露只是使她的秀发更加飘逸,眼睛更加晶莹:矿山里的清泉野果只是使她的皓齿更加亮洁,仅用文字来形容她的漂亮是颇有些费神的,″柳眉杏眼","樱桃小口"有些陈旧俗套,新词又难于寻觅,说个大概,她的身材,脸形,眉眼,如同演《追鱼》时的王文娟很有几分相似,只是没有涂红抹彩,且离普通人近些,倒觉得肤色还要白皙几分,又有校园风情赋予她一种外在的美。政途上步步高升的宋自伟平时在矿女人堆里没有发现他如心仪的女人。说实话,宋自伟的老婆虽然在老家河北,但他不缺女人,他缺的是心仪女人。老婆在家有工作,不愿意到大西北喝风沙,与狂风作伴。他又调不回去,只好两地分居,各过着单身自由的快乐神仙日子。然而此时此地,她对于他却有着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力。一件淡绿色的短袖绸衫紧紧地裹着她那丰满跳动的胸脯。该死的雨水把这件只有上学,约会,进城,串亲戚才舍得穿身上的"礼服″变成了一件难以遮羞的透明物体。透过罗纱般的湿衣服,他分明看到了那对随着呼吸而时起时伏抖动的乳峰由然产生了邪恶的念头。在异性面前,他不是第一次,只要可自己的心愿,就如同随手掏贯了钱包的小偷一样,不能说他是老手,但他并不陌生。他心里十分冲动,这不正是自已的无名之火发作地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大雨浇来鲜豆腐。他紧紧地盯着她看,眼睛里像长了钩子,那神情,那欲火,颇像一只即将发现碱鱼的馋猫儿。单纯,纯朴,憨厚的孟文华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羞涩地低下了头,双手捂胸,心里扑扑直跳。为了试探一下孟文华,宋自伟脱下水淋淋的褂子,一边拧水,一边挑逗地说:"这湿衣服贴在身上真不是个滋味儿。姑娘,你不防也把褂子脱下来拧拧水么?″

孟文华吓的直多索,本来被雨水浇的身子冰凉,又碰上这个无赖的王八蛋,真他妈的不要脸。她偷偷瞟了一眼那健美的胸肌,舍羞地摇头。

宋自伟拉起孟文华的胳膊站在庵棚门口,一条胳膊挎在孟文华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向庵棚外雨水里一指,装做惊讶地喊道:″哎呀,姑娘,你看那是什么玩艺儿?″

孟文华用眼角一扫他手势向外一看,一对青蛙正在雨地里交尾,并发出叫声。孟文华的脸哧啦又是一红,宋自伟不失时机的趁势把她搂在怀里……

雷呜,闪电,雨柱……

反抗欲望是多余的。

″事情已经过去,回味只能是纠结。"李新华无可耐合的说。

"这恐怕是我最后的告白。不然就是死,你也不知真相。″孟文华声泪俱下。

事过之后,宋自伟方知孟文华这小妞还是个纯的。他反复哄劝她,说他是本矿里生产副矿长,只要你跟了我,你的毕业安置,你父亲的煤矽肺,等等等等,一切全由他负责。

那一年,孟文华十九岁。

“大个子,你真可怜,我的大个子呀,可怜到家了!”孟文华又重新握住李新华的双手,放在她的脸上,泪水顺着李新华的手缝流了下来。“你当然不会知道,他们都瞒着你,你这次差点被砸死,同这位你大唱赞歌的二科长有关。”

“什么?”李新华不相信自已的耳朵。

“唉,你还是没有醒!不过,这亊还在查,实事求是嘛,我的预感告诉我,事情正是这样的。这个女人简直是陷阱,叫人高高兴兴跳进去的陷阱……”

“怎么?她是特务,美女蛇?”李新华坚决地把手从孟文华那双柔软细腻的手中抽了回来。

“那倒不至于。可是,她简直……简直……算了,新华,请你相信我的忠告,刚才我劝你醒醒,现在,却要劝你休息了。”

她双手握住李新华的一只手,默默无闻地注视着他,良久,良久。

李新华彻夜失眠,服了两片安定片也没用。



                     第    十     五   章




她泪眼婆婆地望着李新华,"我,我……我还是一个姑娘,一个老姑娘……我,我是洁身自好……",她突然满面含羞,将头埋在李新华的怀里,喃喃自语地说:"你再不相信,我愿意,我愿意让你来证实……"




     李新华在医院住了一个来月,该来的和不该来的看望的人都来看望过了,连马月琴也从三矿带着果果帅帅也来守了他好几天,唯独不见吕虹来。对此,李新华早就觉得蹊跷,经孟文华点破,他才猜到了原因,但朦朦胧胧,而且,好像也并没有谁打算让它明白,直到他出院,他才知道吕虹已经落到何等悲惨的境地。

事情偏有凑巧,李新华出事的同时,夏文山忽然失踪。据几个知情的青工检举,马少礼仍以重大嫌疑被保卫科审查。于是,事情被描绘成这样:夏文山早就和吕虹好上了一一他经常不回集体宿舍住,而吕虹又住着单间,这其中的奥妙可想而知。后来,吕虹又看上了单身汉的矿长,使得夏文山妒火中烧,唆使衔恨李新华的马少礼对矿长下毒手。人们似乎遵循着“为尊者讳”的古训,涉及矿长的事一概不表。对受审查的马少礼和外逃的夏文山也表现了最大的宽容,却把所有的怨恨和谴责集中到吕虹的身上。她被描绘成十足的荡妇,狐狸精,美女蛇,她过去的桃色事件又重新端出来,连一些细节也添油加醋地说得活灵活现,于是,吕虹成了使人难以理解的谜,“性变态!”这评语大概出自孟文华之口吧。”

然而,李新华却看见,吕虹仍然挺立着,照常出席各种会议,照常在机电二科工作,照常拿着搪瓷饭盒到食堂打饭,好像胃口也不错。如果说她多了点什么,那就是令人难以觉察的冷峻,挂在她嘴角,抑制了她的雄辩和朗朗大笑。李新华自已难受,也替她难受,她知道这一切吗?有谁告诉她这一切?

李新华难受,并不单是为了吕虹的传闻和处境,他分明感到一种气氛:他错了。人们对他并不冷漠,他是受害者嘛,连马凤鸣也同他实现了和解,让老婆和姝妹提议,叫他到自已家里吃饭。这样,就难免同马凤鸣干上一瓶二瓶的,这并不使李新华完全惬意,因为,马凤鸣表露出一种优胜的宽容,绝口不提旧事,似乎过去的是是非非都已经打了句号。孟文华也是这样,竟然改变了从不主动找他的傲气,跨越了她从不跨越的警戒线,频繁地到马家或到他的办公室看他,对他肌体神速的康复大加赞叹,那神气,使李新华感到自已是个迷途知返的浪子。

他不能容忍这种不明不白的默契。他渴望有一场公开的大辩论,哪怕争得口沫飞溅,声嘶力竭。他并不认为自已完全正确,可不愿让人觉得他似乎已“悬崖勒马”。勒什么马呢?就是面临悬崖,也要纵马飞腾过去。改革开放,就是强国富民的路,如果没有悬崖,都可以顺顺当当地遛达,岂不早就走通了?他李新华不是空谈家,不是理想主义者,他的信念是来自他的实践,矿山三年来的突飞猛进,能说是错了吗?或者说,主要的方面错了吗?

事实上,他已无力发动这样的辩论,生活把他推到了一个只有招架之功的尴尬地位。他得寻找反攻的时机和突破口。于是,当他单人独处时,他简直象个被困的猛兽,镜子里映出的形象自已看了也害怕。于是,头又开始头疼,脑震荡有后遗症。

何三多命令他到自治区工人疗养院进行疗养,他极不情愿离开矿山,但理智地权衡,离开一段也有好处,自已可以冷静地思考一番,而时间是颇有奇效的消蚀剂,会淡化由于冲动引起的变化。他不记前仇,有宋自伟在家,他是放心的,临行前他又特加嘱咐:“老宋,有不同意见咱们回头慢慢讨论,现在,请别改变咱们确定的路子!”

百里之外的贺兰山工人疗养院,离城市很近,但却又是个山明水秀的所在,绝无市尘的繁嚣。如果你想领略现代都市的文明,迈开尊步,半小时就可以得到满足:如果要享受兵壑林泉的幽趣,也请迈开尊步,半小时即可回到大自然的怀抱。三年来,李新华风尘仆仆于矿山之间,甚至到银川城开会也只是周旋于煤炭厅的宾馆,来去匆匆。现在,当他以一种久别重逢的心情专注地打量这个熟悉的城市时,他大大惊讶了:这么宏大华丽,这么气宇轩昂的建筑群是从何处跑到这儿来的?而那些油亮亮净光光的宽阔大道,道旁商店五颜六色的灯光,整齐的绿荫缤纷披挂在行道树花草,同外国纪录片里常看到的令人羡慕的繁华大道又有什么两样?而这,老矿工们曾感叹只有下辈子才能见到。呵,宁夏,银川,大西北的明珠,改革的动力,开放的奇葩,该不断让那些长年累月憋在地壳里,山沟里的人们出来走走,看看,感受一下改革之风的吹拂,看看时代前进的步子。变革,就会有奇迹出现,这是确定无疑的。不信吗?也就请看这西北高原上的面目焕然一新的城市吧,它才真正是在腾飞呢!比起这,红果子沟矿那点小小的变化算什么!算太阳中的一小块光班!哎,在这块广袤的土地上,没有剥削,没有战争,没有动乱,人们的一个脑袋两只手,都用来变革现实,该多好!当然,还有人嫌这嫌那,勾心斗角,打黑捶,下绊子,张嘴填块糖,转脸给一刀,跺脚,骂娘,可敬的先生们女士们,请你们参加到这个变革的行列中来吧,别骂干了嘴去喝可口可乐!

李新华心胸豁然开朗。一个区区八千人的小矿的变化不算什么,困扰和烦恼更不算什么。咱们是在和平劳动,在平等创造,比过去空喊口号强,比打得稀巴烂的外国强,这是自由,快乐,幸福,美满。新华,这就是幸福,你懂吗?

一个宁静的夜晚。浸满了幸福感的李新华正在与同室的病友一一也是和一位建设局长双方对弈,穿白衣的小护士带着一个人来到室内。

“李矿长!”

李新华抬起头,愣住了。来人是吕虹,穿一身淡绿的布拉吉,神色焦灼,激动不安。

“吕工!这么晚,,大老远跑来干哈?坐,坐嘛!”李新华放下棋子,立起身来。

“我不坐。我找你有急事。”吕虹语气坚决,一双大眼里噙满愤怒的泪光。

那位同室的局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看了他俩一眼,趔趔趄趄地要出去。

“别走,伙计。这是我们矿的吕工程师,我同她出去谈淡,回来再下。”

吕虹顺从地跟着李新华走出疗养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入幽暗的林荫道。时值仲秋,上弦月弯弯地悬在高远深蓝的天空,凉风吹拂,远山朦胧,四野很静,这扭转似乎和了吕虹的激动,走了好久好久,都没说话。

“啥事?吕工。”李新华不得不问了。他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女子有点可怜。三年来,他第一次看见她眼里有泪。入疗养院十多天,不能说他没有想到矿上的事,想到她,但那事态的严峻面目却被他澎湃的心潮冲淡了。而现在,这严峻的面孔却象特写镜头般推到面前:一定出了什么事。

“夏文山回来投案了。”吕虹平静地说,突然发出一声哽咽,拉住了李新华的手。“新华哥,这不能怪我,我是无辜的……”

李新华震惊了,一连串疑问和联想在脑际飞速闪过,使他对这个显得楚楚可怜的女人产生了警惕?他缓慢而坚决地把吕虹的手推开:“有谁怪你了?为什么要怪你呢?”

“还不怪,你回去听听,都把我说成什么人了!你知道么,夏文山恨我,谁知道他会说出些什么……”

“他会恨你?这我不相信,象个跟屁虫跟在你后面,那样殷勤听话,会恨你?”李新华故意揶揄。“不过,你找我干什么呢?难道由于害怕夏文山说出什么,叫我去堵住他的嘴,或者,干脆把他宰掉,来个杀人灭口?”

吕虹气得跺脚,坐在草坪的石凳上,不走了:“新华哥,你真冷酷,想不到你会这样冷酷无情!我弄到这种地步,你就不可怜可怜我?我知道她很喜欢你,你也喜欢她,你宁可向着她来整我!”

“谁?”

“孟文华呀!你当我看不出来?她真毒,说我那些脏话。这是嫉妒,是嫉妒……”

“嫉妒谁?”

“我呀!她认为我要同你好,她怕我从她那里把你抢去……”

“啪!”李新华恼怒得头一阵发昏,上前一步,狠狠抽了吕虹一耳光。

吕虹用手摸着半边脸,停止了抽噎,睁大猫样的圆眼睛,怔怔地看着李新华。慢慢地,眼睛里的惊疑融化了,猛地伸出双手,抱着李新华的身子,委屈地哭诉起来:“你打吧,打吧,打,让时间,更说明问题。新华哥,我真是无辜的,是完全清白的。你不要听孟文华的,也不要听夏文山的,他恨我,因为,我寂寞,同他玩玩,可这个混蛋,他要……我狠狠揍了他,他恨我……”

“呵,清白?真是笑话!”李新华要推开吕虹的双手,她却抱得更紧。“吕虹,别的方面你是好样的,很捧,很出色!可你说清白,不怕脸红?”

吕虹猛然把李新华推开了:“怎么,我为什么要脸红?我就是清白的!”

“怎么证实你是清白的呢?”

吕虹沉默了,畏缩了,身上逐渐发出颤抖,低下头,嘤嘤地啜泣起来。

李新华最害怕女人哭,他束手无策了。怜悯的感情又涌上心头。见她双肩抽搐,哭得好伤心,他长叹一声,脱下自已的病号服,笨拙地披在她身上。

吕虹自已止住了哭泣,猛抬起头把纷乱披在面前的长发甩到后面,紧拉住李新华的手:“新华哥,任什么我都不怕,孟文华咬舌根,夏文山泼我脏水,我都不怕,我就是我,他们谁也改变不了这一点,我怕的是你,新华哥,我怕你相信这些……这些诬蔑……”

“难道是诬蔑吗?”李新华又反感了,用力挣脱自已的手,吕虹却死死抓住不放。她的力气挺大,她是个经常出入井下的工程师。

“李,李新华,请你相信,”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李新华,“我,我……我还是个姑娘,一个……老姑娘……我,我……我是洁身自好的……”她忽然满面含羞,将头埋在李新华的怀里,喃喃自语地说:“你再不信,我愿意,我愿意让你来证实……”她的头又抬起来了,大眼里满含羞怯。

这回,颤抖的是李新华了。他明白她说的意思。这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异想天开,异乎寻常的勇敢表白。她的形象变了,变得纯洁而率真。他能不相信这个女人吗?他敢不相信这个女人吗?他真的感动了,用另一只手抚摸她柔软的长发,她泪湿的脸庞,她微微颤抖的双肩,这是一个温柔的肉体,一个迷人的女性的肉体,一个愿意奉献给自已这个粗鲁汉子的肉体,他将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抽出,紧紧地将她的头拥抱在怀里……

“新华哥……新华哥……”吕虹在他怀里感激地,欢喜地喃喃着……

上弦月已在天空消失,繁密的星星星星点点地也远远地躲开他们。草坪上阒无人迹,远处,贺兰山上的灯塔在为他们指航,近处的灯火烂珊的疗养院似乎已经入睡。

不知怎的,此时此刻,此夜又难为情,真是相望不相知,李新华忽然想起了那位还在等他去下棋的建设局长,他抑制住狂热的感情,突然昂起了头。

“不,吕虹,我将证实,向全矿,全局,全世界证实,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以这种方式!”他轻轻地把吕虹推开。

“新华哥,你真的一点也不爱我?我可是……可是……”吕虹失望地叹息。

“吕虹,我不会辜负你,我将全力保护你!”李新华凛然地说,“现在,你得回去,回矿上去,你怎么来的?有车吗?”

“新华一一哥!”吕虹从石凳上站起,发出长长的呼唤。她也冷静了。“请回你的病室吧,我有车。连个车也弄不到,还是吕虹吗?新华哥,我喜欢你,活是你的伴侣,死是你的忠魂,因为你胆大包天,可是,今天我发现,在精神生活上,你是个古典派!”

“呵,是吗?你呢,吕虹?我今天也发现,你起码是半个古典派!”李新华热情地握了握吕虹那变得冰凉的手。“这一点,倒是很叫我喜欢,喜一一欢。”




                    第   十    六    章



不对,吕虹是无辜的,李新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老宋,你是个聪明人,难道没有觉察典论这么对吕虹感兴趣,这不正是旧习惯势力在显威风么。″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新华打电话要回红果子沟矿,叫派车来接他:他已经完全康复,用不着在浪费矿上的钱了。

来接他的张洁,一路上喋喋不休地向矿长描述矿上的特号新闻,夏文山投案自守的经过,原来,他并不是畏罪潜逃,他是上午已早就离开了矿山,这是大家公认的,他根本不知道李新华井下被砸的事,他出走,是伤心极了,因为吕虹把他甩了一一这小子本来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恨矿长,不是矿长,说不定吕虹就是他盘里的菜,都是让矿长交黄了。他恨矿长恨的咬牙,矿长给他长工资,戴红花,这小子居然还是恨矿长,良心大大的坏。马少礼也恨矿长,因为矿长要端他的饭碗一一不好好干就要开除他。这小子是不争气,这下巧了,俩哥们恨到一起,夏文山提出要给矿长颜色看,最好是想办法整死他。这都是他们的同伙好哥们揭发的,马少礼也承认是说过这话。但还没有找到好极会呢,可这小子不承认他砸了矿长,坚决不承认,得让他尝尝保卫科小黑屋“电棒”,“辣椒水''的滋味才行。夏文山在外听说马少礼受审查,回来了,他重感情,讲义气,该杀该剐他当先。夏文山这小子也是憨种,吕虹这个“浪漫派”玩的人至少有一班,他就那么认真……

李新华有点害张洁那张机关枪不停的嘴巴,不知还会吐出些什么令人难堪的话语来:可是,他又不想阻止他,带着受刑般的痛苦听他唠叨。这个饶舌的家伙是个灵敏的信息反馈器,反馈红果子沟矿群众的思想准则,价值观念,道徳评价,甚至情感和情绪。他不吭气,耐心听着,不过,他的决心与张洁滔滔不绝的话语成正比增长。

回到矿,李新华第一个找的是宋自伟。不等宋自伟寒暄问候,他直截了当地问:“老宋,夏文山回来了?他都说了些什么?”

“放心吧,大个子,没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宋自伟领会错了李新华的意思。

“那对别人呢?譬如说,对吕虹呢?”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看来,同她的作风问题有些牵连,不过,这案子疑点多,夏文山不肯多说,好像是大包大揽的样子……”

“不对,吕虹是无辜的,清白的!”李新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老宋,你是聪明人,难道没有觉察,舆论这么对吕虹感兴趣,这不是旧习惯势力在大显威风吗?”

宋自伟望着他无可奈何地叹道:“那是无形的高山,无形的泥潭,现在,你几乎别想去征服它。聪明点,只能绕过它,所以,我劝你学会迂回着走!”

“你是说,以妥协求进取。可妥协了能进取吗?我怀疑。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我只会直来直去。这样对吕虹,对一个为矿山作了贡献的人,不公正!”

“这不能全怪别人吧!她不是坏人,我也同意你对她工作的评价,这是主要的。可是,在特定的条件下,矛盾的位置也会变换。她太任性了,生活上象匹野马,经常跑出常轨,超越了人们道德观念的承受力……”

“不,那是偏见,她是清白的!”

“你?……”宋自伟吃惊地瞪着李新华,象戴了两副眼镜,“你凭什么这样信任她呢?你要保护她,我理解,可你这样大叫大嚷,她就变清白了吗?”

“我将证实!”李新华坚决地说,如同在调度会上发号施令。“我要同吕虹结婚,而且向全矿宣布,矿长的妻子是清白的!”

宋自伟沉默了,如观察一个怪物似的打量着李新华,好半天才挣出一句话:“这不是开玩笑,不是赌气吧?”

“深思熟虑!”

宋自伟又静默半晌才说:“老李,这值吗?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况……当然,这是你个人的事。”

“值的,老宋,尤其是这个时候,这样的情况。我找你谈,不是征求矿党委书记的同意。局党委在没召开职代会前,己经彻底恢复了宋自伟的矿党委书记之职位。而是要你相信:李新华,男,现年三十八岁,丧妻之后,又找到一个清白的女人!”

其二,李新华到了马凤鸣家,直接向马家全家宣布了他的决定。马凤鸣的脸青了,把桌子一下掀翻,桌上的茶盘茶盅满地乱滚。他没有多说话,只用手指着门外:“我是个粗人,但这回不说粗话,请吧!”

其三,李新华到机电二科找吕虹,人们说她请了病假:到她的宿舍,敲死也没人开门。回来的路上,迎面碰见孟文华。她象陌生人那样看了他一眼,交臂而过:只有那咚咚的脚步声,显示了她心情沉重的份量。显然,她已经知道他想做什么。

夜间,李新华又来到吕虹的宿舍。门开了,她刚从床上起来,睡眼惺松,屋里乱七八糟,象是被抄了家。李新华不禁皱了皱眉。

“什么事呀?李矿长!”她问,边扣着外衣的扣子,似乎忘了他们昨晚曾经相会。

李新华抽了口冷气,想说的话噎住了。

“我头疼,李矿长,真的头疼,不是装病。”她的声音和神态,象是李新华查岗时查出的一个离岗者。

李新华呆看着这个与昨夜判若两人的女人,分析她是装的,还是真的,装的,人不能这样健忘,不能这样变得快。

“吕虹……咱们结婚吧!”李新华吃力地说出了这句决定性的话,接着就变得兴高彩烈,口若悬河:“咱们还要正正经经操办,在食堂摆几十桌,把所有认识的人全请来……”

“新华。"吕虹怔了怔,躲开李新华火热的目光,坐到床上,开了台灯,对着那蕊黄的光亮,沉思说:“这值吗?”

她竟发出了同宋自伟一样的疑问。这可把李新华惹火了,坐着的凳子被压得吱吱叫:“值!值!吕虹,我要实现昨晚的诺言,用行动向全矿,全局宣布,你是清白的!”

“新华!这是怜悯,是同情,不是爱情。”吕虹仍然疑视带罩的台灯,平静地说。

“那你倒说说看,什么叫爱情?那些小说里所描绘天花乱坠的谎言你也信?我觉着你适合我,你觉着我适合你,这不就行了?”

“不,新华,我们不适合。”吕虹抬起头诚恳地望着李新华,她的眼泡有些肿。她哭过,“你是个忙碌的事业家,需要一个温柔体贴会照料你生活的!。我不成,我没有想过我要去照顾谁,适应谁,我只要别人来照顾我,适应我,而且,我也不知道要别人怎样来照顾我,适应我。我怀疑,我那没见过面的爸爸,可能有吉卜赛人的血统。”

“你胡扯些什么,你凭什么就断定我不能照顾你,适应你?”

“凭感觉,凭一个女人聪敏的直觉,我受不了你的双铁锤样的手。而且,新华,你不值,你鹏程万里,前途无量,我就是我,笑骂任人笑骂,我行我素。你能对我这样表示,不管是怜悯同情,还是真的喜欢我,我还是高兴,还是感激。来,我们干一杯,怎么样?”

吕虹拿出大瓶的葡萄酒,斟了满满的两盅。李新华闷闷不乐地接过,但没有喝。

吕虹叹息一声,自已喝了半盅,脸上迅速飞起红晕。“新华,我说不清我是个什么人。我喜欢无拘无束生活,认认真真干事。在这里待了几年,我闷死了,这里太狭隘又浅薄,我是要走的。我可能要去找那位帮了我们忙的作家,他也死了老婆,真心喜欢我,向我求过婚。唉,我得为矿山还债呀!也可能,我真要出国去找我爸爸,也许,他真是个亿万富翁呢……”

“唉,吕虹呀吕虹,你太难捉摸了,我真不知拿你如何是好!”李新华叹息,放下茶盅,无可奈何地搓手。“可是,我已经向许多人宣布我的决定,你弄得我很被动呀!”

“呵,决定吗?”吕虹抚弄着自已的长发,调皮地嘻嘻笑着,“宣布作废不就完了。你的决定宣布作废的还少吗?”

李新华真想去拉她那对小小的耳朵,狠狠教训她,可又不知道教训什么。

“这么说,咱们算演了一出闹剧,现在闭幕了?”李新华说。

“闭幕了。不过,不是闹剧,是喜剧,或者,是正剧。新华,说真的,我还是崇拜你,而且,有点喜欢你,你恐怕是我遇到的叫我真正喜欢的一个男人。我现在的责任是不妨碍你,为了这,我什么都愿豁出去。”

李新华的心情复杂极了,这个谜一样的女人实际上很坦诚,没有什么城府,心眼坏的人不会是这样。难捉摸的是她那离奇古怪的思想,飘忽多变的性格,此时,他的确感到难甚,他还是太冒失了,为什么要先去找宋自伟和马凤鸣,而不来先找她呢?不过,他又同时产生了一种解脱了重压的感觉。

“那,咱们只好分道扬镳了,再见吧!”李新华叹息着,起身要走。

“新华!”等他跨向房门的时候,吕虹犹豫地轻轻地叫住了他。“或许,你就住下吧,如果你想的话……”

李新华的脸腾地红了:“不,吕虹,要我跨这一步,很难。我的确是个古典派,我们都应当珍惜自已,再见吧,我相信你是清白的,我将尽力保护你!”

“谢谢你,新华哥!”

事情竟然弄成了这样,真是李新华始料所不及。他不知怎么去向宋自伟,马凤鸣,孟文华以及全矿职工家属收回他将同吕虹结婚的决定。他异常狼狈,只好装做没有发生这档子事,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兴建五号采区的计划已经批准,又得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了!

另一件事也令李新华啼笑皆非:因证据不足,马少礼解除了审查,夏文山就更没事了。

就在这样的时刻,一天上午,一辆轿车朝红果子沟矿飞驰而来,停在了气势恢宏的矿办公大楼前,车上走下来的是短胖的何三多,还有瘦长的组织部部长。

他们在小会议室同宋自伟谈了个把小时,便叫他打电话从井下把李新华叫上来。

李新华来不及脱工作服就赶到小会议室,见了局党委书记和组织部长的神色,心里“扑腾”一跳,可是马上在心里冷笑,首先问:“我算计,你们是该来了!”

“什么叫该,什么叫不该?”何三多笑嘻嘻地看着李新华。

“不是处分就是调动呗!”李新华硬梆梆地说,“也可能,送我去进党校。”

“李新华,你真变成人精了,可只算得半个人精,是调动。”

“调哪里?”

“回三矿。”

李新华跳起来:“我不去。我犯什么错误了,你们就相信那些小报告,谣言!”

“我们相信你!”何三多严肃地说,“可你为什么认定只有犯错误才调动呢?你从三矿调红果子沟矿,并没犯什么错误呀!”

“没犯错误我也不去,你们相信我,就让我在这里干。尽管难题很多,我不怕,我的规划还没实现,就是在这里倒下,我也要爬起来干下去,请局党委考虑我的要求。”

“我们也得考虑三矿的要求,人家请你回去呢!你英名远播呀,大个子。老朱已经干不下去了,也到站了。新的党委书记是你的老同学,山东矿院的,他点名要你去当矿长。”

“呵,点谁给谁,这是哪门子规矩?”

“现行的一般规矩。他要你,说明你们合得来,你要老宋,不是给了吗?”李部长插话。

“我在这里干了三年,正好三年出头,告我的状子老宋烧了一大迭,现在可能又是一大迭,我不知道局党委对我是怎么评价的。”

“我来评论。改革开放的英雄,时代的楷模。”他们身后出现了三位和何书记相似的人,矿秘书站在他们三人的背后伸着舌头,摇着头。

三人中,多数人不认识,只有何书记及少数人认得一个是煤炭厅党组书记,何书记见了厅党委书记,马上上前握着了他的手,众人跟随握手,问好。

煤炭厅党组书记向大家问好,并对何书记说:“我们赶到矿务局,听说你来到这里,于是,我们马不停蹄就赶了过来,正好也想和大家见个面。”他哈哈大笑,“今天同来的还有自治区党委组织部钟部长。”他向大家把钟部长推到前面,“大家还不太认识吧。”钟部长又向大家点点头,伸出手又和大家握。钟部长又后退两步,把身后的这位不多说话的又手扶着他的胳膊,向前推一下,说:我不用多向大家介绍了,想必大家都在电视上见了,这位就是自治区党委毛书记。

大家的掌声“哗哗”响了起来。

毛书记说:“你们不要忙乎了,你们的工作都很紧张,咱们就瞅空扎针把事情向大家交待一下就完了。钟部长,你对大家说吧。”

钟部长望着大家:“局党委何书记也在,煤炭厅党组书记也在,真好,难得碰一次面呀,”他又望望何书记,“这里都是矿,矿领导?”

何书记说:“除了我和李部长,其于都是矿领导。”

“那好,就不占用大家的宝贵时间,我向大家传达一下自治区党委决定。”钟部长推开何书记送来的热茶,“大家坐下,坐下。根据自治区党委决议,煤炭厅第一厅长朱大顺同志因身体不适,自治区党委通过调查,了解,走访,暗查,经区党委研究决定,特任命李新华同志任自治区煤炭厅第一厅长。”

掌声四起……

“改革就需要闯将,改革就需要英雄,改革就需要创造奇迹。你们矿由原来的脏,乱,差,欠产,欠帐,没有人敢收拾这个烂摊子,三年,仅仅三年,确变成了全国的先进矿,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吧。”毛书记在问在坐的人。

大家都在点头。

钟部长从皮包里拿出三份任命书,交给何书记两份,矿上一份,转身对何书记说,“没有事先和你们商量,回去后让厅党组书记再和你细谈吧。”

“别的没有什么事,那我们先回了,不影响大家的时间。对,李新华厅长要马上到任,好多工作都在等你喽……”厅党组书记笑哈哈地说。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

同一时,同一天,同一人。两个不同的结果。

整个矿区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一个是下放的矿长,一个是上升的厅长。有人说:“宋自伟从局里开会回来就知道了,是他看不贯李新华的独断专横,发动几十个人要把李新华滚蛋的,他好当矿长。宋自伟是个笑面虎,忘恩负义,李新华不把他提起来,他这一辈子也别想抬头了!有的说,宋自伟向有人许愿,只要李新华一走,他准备提谁谁当什么……”

这一切却是家属们的谣言,不可信,李新华心想。可是,吕虹的话他不能不信。李新华在去找马凤鸣的时候,宋自伟去找吕虹,向吕虹说明找李新华结婚的厉害关系,所以,才使吕虹有了别的想法。

还有人说,孟文华和宋自伟己经离婚一个多月了。孟院长过不了守活寡的家庭生活,说宋矿长得了严重的前列腺,他们已经五六年没有过夫妻生活了,国内国外的药吃了几大筐,不见好转,使这位年轻,漂亮,丰满的院长失去了对生活信心。现在人们的思想观念不仅仅是过物质生活,更要求的是精神生活,所以他们只好分手。

现在,李新华才不愿意去想这些,谁对谁非,自有公论,即然要走,不在多言。如何干好新的工作,对他也有很大的压力,他将面临全区的煤炭事业,如何开好头,起好步,这才是的主题。

第三天快中午了,煤炭厅驶进来的皇冠轿车来接李新华了。不同的是办公大楼前的广场上来了那么多人欢送,有工人,家属,还有学生。宋自伟,红果子沟矿的第十任矿长,带领众多领导,紧攥着李新华的手,悄悄说了句:“兄弟,不,李厅长,放心,放心!”马凤鸣,孟文华也来了,好像这几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亲热得近乎表演,。夏文山,马少礼也来了,“说,李厅长是好人,要不是你,我在保卫科怕是现在也出不来呢?干脆,李厅长,你把我也带走吧。”说得大家哈哈大笑。

这个吕虹,今天一早,是她帮李新华收拾行里。这会儿那里去了?李新华扫视着广场,象在搜索着,期待着什么。终于,在广场远处小山坡上,他发现了吕虹,她手上执着一块鲜红的纱巾,高高地举起,让它随风飘扬。李新华看不清她的脸,只是感觉到,是为他祝福,为他开路,为他新的征程在启航。

当轿车在山间大道上,以主宰一切的气派绝尘而去的时候,李新华猛然想起,这次离开,他将会把儿女们带在身边,在不象一离开就是三年,心安者工作顺,没有好的心情,如何开展好的工作呢?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远比三年前踏实多了。这两天太忙了,连胡子也没刮一下,在那长出的胡荐中,又是一片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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