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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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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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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参赛作品《金菊花》


在今年的“十一"小长假里,我又来到沙湖游玩。湖水是凝然不动的如同一碗浓浓的绿酒。湖风甜迷迷的无力的吹着。湖柳,被水薰的被风吹的也醉了,懒洋洋的不时刮起几丝长条来,又困倦的垂下了。柳叶中的蝉儿,从酣梦中断续中发出几声短吟,胶粘的,迷糊的,好似醉人的呓语。湖畔路旁的金菊花开得开盛,一簇簇,一堆堆,一片片,雪白雪白的,金黄金黄的,随着吹来的阵阵秋风微微地摆动着。花虽然没有满山红那样艳丽夺目,细品起来倒是有几分纯洁高雅的美感。那小小洁白花瓣,那醉人心脾的幽香,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社区的菊花。想到她,我的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我的脚步陡然间象灌了铅那样沉重……我真象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心里憋思得直冒汗。

沙湖是由众多湖泊连成的沙湖畔,由月牙湖,明水湖,隆湖,星海湖,潮湖,山泉湖,新月湖,老草滩,沙河口,老柳沟,西大滩,南沙海,白鹭洲,鹤翔谷,十几个湖泊是湖湖相连,湖湖相通,而大湖就成了自然而然的湖中的大海。是同样安谧而宽阔的沙滩,滩面上覆盖了一层鹅卵石,石子一般也确如鸡蛋大小,且蛋的颜色,蛋般的光滑,满目闪闪发光。大小诸湖连绵着,亘百里之遥,苍郁的林木笼罩着湖的彼岸。在最大沙湖的畔边,贺兰山山麓上铺展着如茵的绿草,湖水里映出了鲜丽无比的翠玉般的颜色。水平如镜,甚至在湖畔边也全无水沫,全无涟漪的波动。湖水有如巨块坚硬的玻璃,灿烂而沉重地安息于石嘴山平原之中,天幕似乎沉入了湖底,而繁密的树木则正静静地凝视着透明的湖心。清清的溪流,半月形古老而坚固的石拱桥,溪两岸林立的怪石,浓萌的柳树林,还有那墨绿的水潭,都是往事的见证。少年时代的幻境,欢乐的笑语,又一齐涌现心头。我想忘掉的菊花,竟又是那样清晰地占据着我的心头。

菊花姓金名叫金菊花,我们都是回族。是由南部山区移民过来的。我真正认识她,那还是十年前的初秋的事了。

九月九重阳节是我们西北人庆丰收的日子。每逢这时,回族年轻人都要穿上过年过节时才穿的衣裳,欢聚在沙湖畔边,由长辈领头献上三牲,鲜果等供品,湖畔边不停息地放起排铳,爆竹,男男女女在湖畔的空坪上,摇动长鼓,吹响笙笛,由选定的六对童男童女,联手把肩,又歌又舞。歌,舞,乐,炮,通宵达旦,惊天动地,热闹非凡。远亲近邻来看者多得象出巢的蚂蚁。

我们南部山区移民来到大武囗一站吊庄,这里有三万多移民户,是几个县分散来到这里移民集居地,这是土地宽阔,土质肥沃。政府都给我们建好了独家独院,农具农畜齐全,水渠大电进入田间地头。我记得我们家旁边,贺兰山山脚下,有一个大池塘,那池塘啊——就连现在我也还能看见它——宽阔平静的水面亮闪闪的,清澈得象水晶一样。到了静谧的黄昏,池塘安息了,没有一点风吹动树梢,那些树生在岸边,俯视着平静无波的一湾水,那景致好象总是那么新鲜,可又是那么寒冷!露水落在草木上,太阳光慢慢从池边的茅屋斜射过来。牛群走着回家去了。这时我悄悄从屋里溜出来,去看我所爱的池塘,在沉思中忘记了自己。渔夫们在水边各处点起一捆的木柴,火光远而广的铺在水面上。上面,天空一片寒冷的蓝色,沿着地平线镶着一一条火红的花边,那些红越来越淡,等到月亮升上来,在微凡中一只受惊的鸟从芦苇荡里扑着翅膀离开同伴飞起来,一条鱼在水中打挺溅起了水花,那扑翼声和水溅声透过清清的空气飘来。黑魆魆的水面上笼罩着一片稀薄透明的雾,然而从远处,夜影渐渐拢来,好象密封了整个地平线。身边的样样东西——沙堤,小船,小岛,和一切挺立着,好象是用凿子凿出来似的。湖畔,一只无主的木桶在水中漂流转动着。一条金链花的软藤生着金黄色的叶子,弯弯曲曲缠在芦苇上,一只迟归的白鹭张着翅膀飞起来,冲士去潜入冷的水底,又飞起来消失在雾里。

记得我那年才刚九岁,被长辈选中为“童男”,同时选中与我搭当结伴的“童女”是本队的秋菊。我高兴得好几天都没睡好觉。离重阳节还老远老远,我就奈不住,常常硬拉着在湖畔扯猪草的秋菊,躲在这水潭边的槐树林里,唱呀跳呀,真是没完没了。实在累了,才替她去扯猪草,直到竹篮里满满的。

九月初六这一天,我匆匆地扒了几口饭,又来到槐树林里等着秋菊。等呀等,等到太阳都爬上了树梢,她还没来,我心里象是十二个火把烤着,那样枯燥难受,饭也不想回去吃,只顾扎在水里过瘾。

在水潭里还没泡上多久,我的脚忽然象是被什么缠住了似的,身上直往潭底岩洞里沉。我神一慌,嘴一张,“咕噜,咕噜噜”几口水呛得我心肺生辣,神志昏沉。正当束手待毙时,忽地又觉得有个神奇的人使我身子渐渐地浮出了水面,手脚也恢复了知觉。

“嘻嘻!吃水饱得么?”

“还笑?你……”

在我身旁嘻笑的竟是个女孩,身子灵活得象条小鱼。这人我似乎认识,又觉得生疏。从她那副与秋菊一模一样的长相,我便猜到了她一定是秋菊的堂妹——菊花。

“我这是装'浸死鬼',你也笑!”我拉不下脸掩饰着说。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恨恨地瞪了我一眼,恼怒地说:“哼!不是堂姐叫我来找你,我怕你在水里玩得不出来哩!”

“什么?什么?是秋菊叫你来的?”

我真后悔不该怠慢了她,赶紧划着水赶了上去。

“她为什么不来?她在哪里?”

“我不告诉你,你赖虫!”

“好菊花……”

“要叫阿妹!”

“好阿妹,下回我再不了。好么?”

“嘻嘻……”

菊花笑了。她告诉我:“秋菊病了。”

“哎呀!那少只角咦!”我着急地说。

“看你,不是还有我么?”

“你……啊咦!”

她赤条条地坐在湖畔石头上晒太阳,毫无顾忌地让斜阳的阳光晒着她洁白细嫩的肤体。我觉得她那身子象玉石雕成的,很美。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不敢多看她,更没勇气赤着身子上岸。

“怎么,我不配?”

“哎唷!你姑妈来了。”

“在哪?”

“在那!”

我趁她抱起衣服往岩石后面躲藏的时候,倏地蹿上岸,急急穿好衣裤。

“你骗人!你想骗开我。”

她眼内闪着泪花,声音有些哽咽:“不是秋菊叫我陪你练,我才不哩。哼!你不跟我玩?我才不跟你玩嘞。”不等我解释,她一跺脚,跑了。

晚上我悄悄地来到秋菊房里,房里飘着浓浓的纸钱香火味。菊花端着一碗水默默地站在床前,水面上漂着一层纸烧化后的在烬。这气氛使我想起了死人的情景,心里禁不住一阵“冬冬”地乱跳。

“秋菊姐,你喝了吧,这是'药'。”

“玉华哥,是你,你来看我?”

秋菊听出了我的脚步,她支撑着坐了起来。我真没想到只两天没见你,她就好象变了另一个人似的。我心里说不出是害怕还是心痛,哆嗦着伏在她耳边说:“你快妁吧,我们还去槐树林里玩,我会扯更多的猪草……”

“你说我会好吗?”

秋菊眼睛里射出了光亮,我点了点头。她又接着说:“这两天我怕去不成了,阿妈喊你来,就是让菊花跟你学。阿妈讲了,万一……就让菊花顶。你答应吗?”

我同情秋菊,更喜欢菊花的聪明。

在槐树林深处,我一个一个动作教菊花跳舞,一段一段教她唱歌。菊花有特強的记忆力,再难的动作,再长的歌词,只要教一遍她就会。有时记不起,她也不要我提示,只待眨眨眼睛马上又会记起来。实在累了,我们就下潭里洗个泠水澡,捉捉迷藏。就这样我们将庆丰收中要唱的,要跳的赶在庆丰收前都练好了。一切都在秘密中进行,谁乜没有发觉。

初九那天,菊花穿上了秋菊的衣裳,偷偷地顶着生病的堂姐。真是神不知鬼不觉,谁也没有看出这个假充的“童女。”


庆丰收过后,菊花要回家了。我躲在槐树林里偷偷地送了她一程,临别时她哭了。

我们的虔诚并没取得神灵的恩典。“童女”的护身符也没治好秋菊的病。秋菊的病势越来越重,最后还是永远地离开了她阿妈,离开了我们。

后来菊花过继给了秋菊的阿妈做女儿,从此我们成了同一个队的邻居。一起上山砍柴,一起下湖摸鱼,一起上学校……

渐渐地,我心中已离不开她:她也好象离不开我。这种感觉谁都心里明白,但都不愿意说破,因为说了也无用。当时来说一个社区副主任的儿子怎能跟一个一贫如洗的农家妹子结婚呢?就是阿爸同意了,社区里的典论,众人的口水,也会浸得死人的。何况她还是个汉族人呢!

2012年,我正在大学读书。一天,好久没给我来信的她,突然给我来了一封厚厚的信。信末还要我帮她找高考复习资料,她说她已经自学完了高中课程。温情的语句,远大的志向,在我心里种下昶的希望。

第二年她参加了统考,羞六分落了选。我没责怪她,反而绘她寄了大捆大捆的复习资料,并暗示她放心复习,不必当心我背弃她。

移民吊庄实行责任制,她来信说她承包了养殖专业,从那以后她就变了。每次写信,托买的不再是高考复习资料,而是谈她的兔子多大啦,剪了多少兔毛,哪一只兔子得了病啦……要买哪家出版的养兔的书和资料等等。我怕误了她的前途,常写信劝她放弃养兔,可她就是不听。那时我已经大学毕业,分配到′科研所,从事航空事业。我的志向同升的专业一样比九天还高,对她这样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我很不理解。总觉得我的希望在她身上己渐渐地消失,与她结合将会使我一辈子痛苦。

今年四月间,我别出心裁地买了一本《原创长篇小说选刊》,用红笔在标题下画了三条重重的波浪线寄给她。她也真怪,以后再不给我来信了。她这出奇的沉默,使我反而忐忑不安,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来?或者……可是后来什么事也没发生。最近阿爸接二连三地来信要我回家,说他病了。什么病?莫不是……

越想,我心里越是不安宁。从阿爸信中那熟悉的字迹,我总觉得我身边仍缠着菊花的影子。

我家的房子在一片枣林中,是单家独户,那还是阿爸当社区副主任的权势建的。家门囗是那样的寂静,没有阿爸可亲的身影。猎狗大黑肥得象头笨猪,它朝我不灵便地摇摇尾巴,嘴里呜呜咽咽好一阵,然后领着我穿过厅堂屋后座的灶房,跨过狭长的后院,径直来到阿爸的房门前。我心里一阵狂跳,轻轻地推开了虚掩的房门前。只见阿爸背靠着折成方块的旧被子躺坐在床上,失去神光的眼睛深深陷落在眼眶里,灰蓝鸭舌帽耷拉在一边,露着半个青筋鼓鼓的光脑壳。他与我离去时判若两人。望着阿爸那高高的颧骨,菜青色的脸膛,我禁不住黯然落泪。

我五岁那年阿妈就离开了人世。阿爸为了我辛酸了一辈子,还没享着儿姐福就落到了这种处境,我真不知这几年日子阿爸是怎么过的……

“是玉华吧?你可回来了!”

“阿爸!我回来了。”

阿爸艰难地挪动着身子坐起来,睁着灰灰的眼睛,把我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眼眶里涌出一串黄豆大小的泪珠。他撩起衣袖在脸上揿了揿,又抖抖地伸出左手在稻草扎的枕头下摸着。我明白他这是高兴,想抽只烟,于是连忙我递上一支。他象没看见似地仍然在摸着。还是我帮忙才替他找到那盒皱巴巴的红“兰州”烟,他抖抖地抽出一支含在嘴里,又去掏火机。

“啪,啪啪!”

只见阿爸的右手捉火机不稳。左手也很不灵便,烟头总是对不上火苗。没想到阿爸这么快就失去了自理能力,我心里如同掉进了一块冰——冷透了。

“火——”

听到阿爸微弱的呼唤,我才回过神来,慌忙揿燃了打火机递上去。不料他把含在嘴里的烟又一抖抖地放回了烟盒里,鼓起眼珠子不认识我似地重新打量了我半天。额角上暴起的青筋犹如一条条蜷曲着蚯蚓,有筷子那么粗的一条。阿爸发这样大的怒火,还是头一回。我很纳闷地问:“阿爸,你——?”

“你,你在外头混得好——哇!当工程师了是啵!”

“是的,我不是写信告诉你了吗?”

“工程师顶屁用!养的狗还会摇尾巴,你呢?你讲,菊花她哪样不配你?”

“菊花?……”我懵了。

“你装什么聋?卖什么哑?你以为我不晓得?你以为了个工程师就了不得,就有荣华富贵?唉!总是我前生世造了什么孽,只吃得粮做不得事,连屎尿都管不到!我想死,又死不得:想好,又好不得。亏得菊花哟,天天來帮我,端屎端尿,送药喂饭,无光元日头,做了外头做里头。是铁心肝也会软呀!我哪里过得意?要她写信告诉你,她不肯,讲你正在复习考什么工程师,等你考完了再告诉你。哪晓得你一考就是两年。菊花受苦受累还不是为了你?哪晓得你……你是不是不想要她了?你,你要我的面面皮放哪里哟!”

望着老泪纵横的阿爸,看看这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房间,我默然了。

“你要是再没良心,我错钱都要请人打张报告,把你这背良心的事……”

“大伯!我求求你,千万不要错怪了玉华。”

啊!是菊花!她怎么就找上门来了?她又为什么要为我开脱?我来不及细想就抢着说:“本来我们就没……”

我的衣袖被菊花轻轻地扯了一下。

“没什么啦?”阿爸紧追着问。

“没那号事,那是别人造的谣。”

菊花抢在我前头作了回答。谁知道她说的没哪回事?不是阿爸病到了这个样子,我非当面说清不可。菊花好象怕我说清似的,又轻轻地踢了下我的鞋跟,小声说:“你就不能拣好的说几句?”

我能能说什么呢?

菊花见我默不作声,阿爸的眼光又是那样的不信任,她赶紧坐到床沿上,一边替阿爸执抉扶好鸭舌帽一边说:“大伯,你就莫追根问底了,他要是有两样心,我还能来照料你?”说话中她还不停地给我递眼色。

她那意思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要我承认跟她的恋爱关系。眼下我已成了搁在沙滩的蛟龙!没奈何,只好说:

“阿爸,我和菊花的事你老就放心吧,绝不会给你老抹黑就是了。”

菊花用手掩着嘴,仍捂不住那嗤嗤的偷笑声。

电灯闪了几下,很不情愿地露出了桔红色的光亮,映亮了阿爸那纹皱皱的脸,映亮s皱纹中蕴含着的辛酸的笑。

“玉华,你回来了就帮我动动手,到里屋舀壶老冬酒,炒几样菜,夜饭定要请上屋阿婆她们吃一餐。我的责任田多亏了她们,累了几天,连水都冒尝一口,哪里要得哟!”

灶膛里早烧起了火,饭甑已坐下了前锅。我喊了一声“菊花!”她早走了。

我找出钥匙,打开了与灶屋相通的放食物的里间。里间粉刷一新,桌椅,床铺摆设得井井有条。我翻动了很多木捅,瓮钵,就是找不到我需要的,只急得我在灶屋里打转转。

菊花来了。她挑来一担水,扁担头上还挂着一篮子洗净的大蒜,豆角,辣子,蘑菇,豆腐。她放下扁担,见我在发呆,便顺手抄起个扫帚朝我跟前一丢:

“没事做,把灶屋扫一扫吧。”

她象会变魔法似的,不一会就到里蓉舀来了酒,拿来了香菇,干辣椒。还从灶前的梁上取下两个纸包,包里竟是一块晒干的盐鱼,一只板鸭。她是那样地熟悉,就象在自家屋一样。我想插手都插不上,扫了地,只有坐在灶前烧火。

我一边烧火一边望着菊花出神。她那麻利的手脚,柔和匀称的身段,使我觉得她比以前漂亮了许多,比城里妹子还更有风韵。在她身上我感受到“家”的温暖,心里如同喝了一大碗没掺水的甜酒糟,那么甜蜜蜜,醉酥酥的。

“菊花!”我忍不住叫了她一声。

只见她身子微微一震,血,顺着她的指缝流了出来。我一阵心痛,仿佛这血是从她心里流出来的。

我猛然间记起上大学前的几天,由于太激动,总是走神,切菜时切了手指,血流如注。恰好菊花来了,她心痛地叫我捏紧莫动。她从墙上揭来几个壁蜘蛛绒网,细心地捏死网里的蜘蛛,再撕掉上面脏的一层,要往我伤口上贴。我不让,说:“这是药!”我还是犹豫,她就不高兴了,骂了我一句:“蠢宝,封建!”不由分说地抓住我的手往她腋下一挟。我浑身觉得一阵麻酥酥的,哪里还敢动?后来证明这土方子治刀伤也的确有奇效。

眼下,我赶紧也找了一些蜘蛛绒网,轻轻地走近她身边,可惜晚了一步,她自已早将伤口处理好了。

“你帮我去把阿婆接过来吧。”

大概她看见我很尴尬,特地给我派了一个差事。

我只好离开了灶屋。

“阿哈!硬是读书人礼多。我这好吃婆还要接么?”

我还没走出厅屋,就碰上了打着哈哈进来的阿婆。

我们就在灶屋吃饭。桌面上有我最喜欢吃的冬茅老腊肉炒解蘑菇,青豆炖粉条。这与其说是酬谢她们,倒不如说是替我接风洗尘。

这餐饭我吃得特别香,阿婆她们放了碗筷,我还在津津有味地吃着饭,喝着汤。

“怎么样?菊花煮的饭菜硬是好吃!”阿婆一边用篾纤剔着牙缝,一边笑着问我。 

“嗯,好吃,几年没吃过这号饭菜了。”

“你呀!早点把菊花接回来沙!”

“啊——嗯——”

“阿婆!你撑饱了,消不得是啵?”

菊花起身进了阿爸房里,我没办法看清她的表情,一时间摸不准,只好将饭一粒粒数着扒进囗里。

“要得哟!你和菊花人品丁对:你有才,她有貌,你有地位,她有钱……”

阿婆贴着我的耳朵大声说,耳朵被震得翁翁作响。我只好把头偏了偏,阿婆以为我不同意,她一把夺了我手中的空碗,捉着我的手臂说:“你莫看菊花一打不得铳,二放不得吊(吊野猪的绳),三下不得湖。如今不比往年,她路子多嘞!得!种田是里手,养殖是能手,围园种菜,缝补浆洗,粗嫩工夫一崭齐!搞科学她也在行,去年光养水貂卖皮就拿现打现的票子十八万。嘿!我怕你五年的薪水都还没有她这一笔钱多哩!咯能干的妹子我听都还没听过。不是我说酒话讲,她屋里两个女的,你屋里两个男的,我看呀,正是天配的对子!喔——嗬嗬嗬……”

阿婆自已笑了一阵,又拉着我的手说:“老倌子的事不提做得,你和菊花的事,总得点个头才好!你阿爸从去年冬病到如今,不是菊花,早升天了!你有这么好事?为人做事总还得要良心吧?”

我知道这是菊花的行动产生的效应。我心里也确实被菊花的行动暖热了。正想说点什么,菊花来了,她边收拾桌上的碗筷,边半开玩笑似地说:“我呀!不吹牛皮,我还不愿找吃拿国家工资的哩!'端国家的碗,得服国家管'。——哪有咱移民吊庄自在!说走就走,讲歇就歇。吃国家的饭,将来农村老婆病了,哪个来照料?”

菊花的话象是贺兰山上溶泻下来的冰水,又凉又急。

我弄不清她这是开玩笑?还是当真?只觉得很有必要和她单独谈谈。

我顺手拿起菊花的手电说:“阿婆,明天谈吧。我送你回去。”

“阿婆和我同路,要你送吗?你要是想尽一下做儿子的孝道,那后院檐下有桶衣裤,你可以去洗一一洗。”菊花说完朝我莞尔一笑,又从我手中夺回了手电。

在后院,真的有一桶浸着的衣裤。我手一摸就知道是阿爸换下的,又厚又硬。我没搓得几下就被那浓浓的屎尿气味熏得直想呕。这哪里是洗衣服?简直是活受罪。不一会便觉得出的气也是臭的。胃里象吞进了无数条活泥鳅——直翻腾,酸臭的胃液象潮水般一阵又一阵地冲击着发硬的咽喉。浑身冒着虚汗,胸脯闷得似乎要裂开。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一大滩,脸上,手上,前衣襟到处都有稠稠的粘液。只瞬刻间,我便好似患了一场大病,软瘫的身子有气无力,纷乱的思绪几乎到了绝望的境地。 

“嘻嘻!体验得够味了啵?”

灶屋里人影一闪,一条滚热的手帕递到了我手里,啊!是菊花!

我感激地接过了手帕……

她又递来了一杯温水,水里还有盐味呢!我刚漱完口,她又递来了温热的洗面帕……

她有些得意地朝我笑着,把我换下的衣服往腋下一挟,提起我没洗完的那桶衣服,回头蛮有感情地说了句:“明早的饭菜热在锅里。”

“玉华!你们在做什么哟?”

院里的响动惊醒了阿爸,我顾不得向阿爸说明,撑着身子追到门口,大声地喊:“放下——我来洗。”

“洗衣服可不用你教啰!你呀,还是去看看压在饭桌面上的纸条吧!”

纸条!什么纸条?是她写的?我目送着那一闪一闪远去的手电光。回头急不可奈地回到灶屋,果然,茶杯下压着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这是一张电报纸。我翻來复去地看着电文。我不相信那用圆珠笔潦潦草草写的几个字:“任务紧迫,速返。”再仔细看了邮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我们单位打来的加急电报。

天下也有这等凑巧的事?我还没到屋,就要我“速返”!“任务”是我盼望已久的,可以说是我们年青一代献身祖国的最好时机。可是阿爸的病正需要我:端屎端尿,喂饭喂药,缝补浆洗,打帚室厅……,虽然是极平凡的活,但也是要人做呀!我真为了难!国家和家里都需要我,叫我顾哪头?我又能甩开哪头?前途,理想,难道就让它们葬送在家庭的拖累中?只有此刻我才真正觉得菊花她在我的事业中是占了多么重要的地位!我无须再多想:什么“志不同道不合”,什么“没有共同语言”,什么“半边户”,统统地让它们见鬼去吧!

我无心再做别的,此刻顶要紧的是找到菊花,我要将忠诚的爱交给她。

她的行迹也真是个迷。我找遍吊庄,湖畔,树林,左邻右舍,就是找不到她,她为什么不见我?这个迷我思索了整整一夜都没解开。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了,我仍无心思去热饭吃,呆在阿爸房里不知如何是好。阿爸吸着烟,默默地看着我,尔后将烟捏熄,又抖抖地将这截烟头装进那皱巴巴的烟盒里,朝着我拍了一拍床沿。

我顺从地坐在床沿上,凝视着阿爸那刀削似的只剩下一点皱皮的脸。他哪里知道儿子又要离开他呢!我心里一阵发颤,总觉得两片嘴皮子有千把斤重。这事怎好启口?

“是不是那电报的事?啊,她没告诉你?”

“你都知道了?是菊花告诉你的?”

阿爸点着头说:“昨天上午就接到了电报,还念给我听了。不是菊花先跟我讲好,要我不留你,屋里有她,我今天怎么也不会准你走……我什么都想得开,就是你和菊花的事,我怎么也不放心。你工作要紧,我也不拦你。我只要求你到吊庄办事处和菊花登个记,扯了结婚证再走。”

我不太好违背阿爸的意思,但有些忧伤地说:“这事还不知道菊花是怎么想的,她还会不会來都难讲哩!”

“你呀,在外面久了还不晓得,她怎会不来?世上只有藤缠树,哪有树缠藤?你不打主动,还要她先讲?面皮薄还办得这号事!”

阿爸的话刚停,菊花就神话般地出现在房间里,腋下挟着一叠衣裳,手里还提着半桶热水。她一进来就只顾一扶着阿爸换衣服,好象有些不好意思看着我。我心里一热,脱口说:“菊花,你歇会吧!让我来。”菊花看了一下手表,说了句:“也好!让我去弄点吃的。”她抿着嘴朝我羞涩地笑了笑,那意思倒好象是难为了我似的。

我替阿爸换下衣裤,又替他擦洗了一遍身子。尝试着做一个姑娘所能做到的一切,心情激动得几乎不能自己。

我迅速来到灶屋,久久地注视裕她,她不回避我的目光:我冲动地拉着她的手,她也不躲闪。我大胆地在她浑圆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一下,她幸福地闭上眼睛,还滚出一颗晶莹溜圆的大泪珠。我轻轻地摇着她的手说:“我们的事就这样定了吧!当楝的!”

她听了后,身子微微一颤,有些难为情地抽回了她的手。撩起围裙在我吻过的地方擦了又擦,好象那里有什么东西非得擦除不可。停了一会,她又象什么事也没发生似地笑着说:“何必当真哩?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她怎么说这话?啊!我骗过她,她怎能轻信?我急得要按当地风俗给她起誓:

“这回苍天在上,再哄你,我……”

“嘻嘻!你算了吧!你要是信得过我,就快吃了饭去赶车吧巴:信不过我嘞,你就留在屋里,等老人的病好了再走。”

一个家的操劳。事实上早已落在了她的肩上,我哪里有不信任她的!

吃过早饭,我辞别了阿爸,提上菊花帮我收拾好的提包,满怀壮志地又踏上了返回单位的路程。

送行的,最后只剩下菊花了。她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活象只快活的小鸟,更b象是七仙女与董永郎双双归家园。

到了石拱桥,我停下来仍有些不放心地问她:“听说你为了照料阿爸,把养貂专业转让给了别人,不觉得可惜吗?”

她倚在离我四,五步远的石栏杆上,望着欢畅而去的溪流,平静地说:“也许这是我的追求。人生本来就是在挑挑拣拣中度过的。这你就放心好了,人都会善于拣自已满意的做。”

“你真地不怕我再次变心?”

“嘻嘻!我怕你?大路朝天,各人一边。”

“菊花!我——”

“好,别说了。赶车要紧,走吧!”

我们双双又走了一程。菊花突然变得沉默忸怩起来,她紧紧地咬着嘴唇,手插在口袋里,久久地没说一句话。

我不能将一个村姑去跟城里的摩登女人比。我不荷求她对我献什么媚态,说好多的甜言蜜语。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嘛,我准备就在沉默中分手。我立住脚向她摆了摆手。她也止了步,目送着我走了很远。

不一会儿,她又从后面追了上来,面对着我,表情极为复杂。我以为她有话难以启口。

“菊花,这里没有外人,有话你尽管说吧!”

“要说的都在这里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厚厚的信,往我口袋里一塞,又揿揿我的口袋,接着说:“现在不准看,要坐上了车才准看。”她一直等到我点头同意了,才转身旋风般地一阵猛跑,一会儿就消失在溪那边……

信在我口袋里滚烫得象团火,燎得我心里发焦。她到底写了些什么?为什么不说,硬要写信呢?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毛腻!反正信是写给我看的,迟看不如早看!于是选定湖畔路旁一块较平坦的石头坐下,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封:


     “玉华,请原谅我,昨天晚上叫你找苦了。我实在是没有法子,才有意避开你。道

理很简单,因为我不要那种受家境所迫,情理难却的′爱′,我不能给自已再种苦果!

    “过去,我是幼稚了点,把对你的追求当作′理想生活'。人家笑我,说我没那么高的

'身价',配不上你。我根本就不相信我生下来就不配你!我偏要给你写信!偏要当众

去你家做事!还故意要你买这买那!我要气死他们!我虽然知道我们之间有鸿沟,但是

我想:只要心诚,总会感动上苍的。

     “自从收到你那本杂志,我才真正意识到社会上的差别是客观存在的,我根本没必

要去填那实际上无法填平的带沟!我如今有了新的理想——通过劳动致富,通过致富创

造精神文明。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你理想的妻子:你也不是我理想的丈夫。因为我再

不想离开新农村,新兴的移民吊庄:你也没必要找一个村姑做妻室,没必要人为地给自

已增添拖累。

    “按理我可以不再去管你家的事务。你那本杂志也算没白寄,我虽然没有书中明姑

娘境界高,但我也不能让人家在背后说闲话,更不能再去刺伤大伯老人的心,何况我们

都是中华子孙,都是从偏远山区移民到此吊庄都是兄弟姊妹。玉华哥!你就把我当你的

亲妹妹吧,我也一定把大伯当亲的阿爸……”


信笺在我手中汗\湿了一大片。我站在石头上凝视着她回去的地方:蔚蓝色的天空挂着火红的旭日,给巍峨的贺兰群山,钩月形的吊庄梯田,清清的溪流,洒满了万道金光……

阵阵春风吹来,路旁的菊花摆动着袅娜的身肢,象是在欢送我:她散发出的阵阵芬香又象是在留恋我。我躬下腰深情地吻着那小小的洁白无瑕的花辩,心里真想把她采下来,永远带在身边。然而仔细一想,又觉得还是让她们自由生长的好:让她们春风过后结下更多更多的,带刺的,金黄金黄的,甜酸甜酸的果实。

啊!也许还不太明了。我们这里从南部山区移民过来的回族,其他都和汉族兄弟一样,唯有乡音未改,生活的习惯末改。都是为了脱贫,才来到这里,来创造各自物质才富,大家齐心协力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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