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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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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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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海湖底有个深潭


    夜深。人静。夏夜的野外,安详又清爽。远山,近村,丛树,土丘,全都朦朦胧胧,象是罩上了头纱。黑夜并不是千般一律的黑,山树林冈各有不同的颜色:有墨黑,浓黑,浅黑,淡黑,还有象银子似的泛着黑灰色,很象中国丹青画那样淡淡相宜。所有一切都不是静的,都象在神秘地飘游着,随着行人移动,朝着行人靠拢。

一个贼影,弯着腰,猫着步,鬼鬼祟祟地从“水怪”老万能的家门闪出来,悄悄摸到了星海湖的大堤上……

这贼不是别人,正是老万能本人。他之所以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小心翼翼,是怕惊醒了睡熟的儿子:他之所以黑夜来到星海湖的大堤上,是为给湖底那看不见的女尸作伴……唉,世上有些事儿,一时难说清。

在这个小县城大的市区里,满打满算不足六十万人口中,你可以不知市长是谁,公安局长是谁,但你不能不知道那个鼎鼎大名的“水怪”是谁?因为此地星海湖是个众多湖泊连相连的水域,西有潮湖,暖泉湖,明水湖,月牙湖,隆湖。南有镇朔湖,康湖,兰山湖,新月湖,老草滩,沙河口,老柳沟,西大滩。北有南沙海,白露洲,鹤翔谷。东有淘乐湖,红崖湖进入黄河。贺兰山顶几处千年山泉如瀑布喷发,加之冰雪融化,形成西北的水泊,一路奔腾向东流去,归入黄河。水怪老万能也许正因为爹娘下世早,吃百家饭,穿百家衣,使这个野孩子野出了一身好水性。年轻时的老万能,五大三粗,一身疙瘩肉,走路能把地跺行坑,可不象现在这副熊样儿。那时,他一个猛子能扎六里路,半天不露面儿,从这个湖里扎进去就能从另夕外一个湖里钻出来,把岸上的人看得心发慌。湖对面平罗有好戏“秦腔”,听着鼓点别人干着急没招儿,他呢,把棉祆往肩头一搭,吹着口哨就“开路”了,看完“秦腔”再游它十几里拐回来。第二天,连说带表演,把戏迷们听得直流口水。″他奶奶的!这货不是人,鳖变的。″他们笑着骂道。

提起捞人,嗨!老万能更有招儿。捞死的不算本事,死人如半截木棍,不走不动沉入水底,一踩一翘,没有劲儿。要捞,就捞活的,那才叫绝活!他下到黄乎乎的水中,伸手就能抓住,左右开弓,“啪啪”先甩几个大嘴巴,使溺水者不敢乱拽,然后揪住头发拖上岸。溺水者被打得鼻青脸肿,躺在岸边的草窝里哼哼唧唧地呻吟。他呃,一手插腰,一手指着溺水者不干不净地大骂:“奶奶的!想死的法儿多去了,挂挂根绳儿多省事?偏给爷们找活儿!听着,死狗!下回老子可要捞不出气儿的了……”直骂得围观者哈哈大笑,溺水者羞愧难当地爬起来向他磕头谢恩,他才吹着口哨,乐得颠儿颠儿地离去。过后,自然少不了收些救命的钱礼。

老万能虽然有这么大的能耐,可在这小小的市区里却始终没吃开过。三十出头了还未讨上老婆。老万能伤透了心。不过,三十四岁那年,他终于交上了桃花运。传说,那年西北连下数天大雨,雨水多得是沟满湖流,愣是吓人,整个西北都要漂浮起来,各大湖泊的浪头足有几丈高,满湖漂流的都是木料,箱子,死牲口,还有一整垛一整垛的麦秸,稻草。湖堤上站满了看水的人。有些人还玩命似地蹲在湖畔发洋财,结果,一个闺女掉进湖水里,眨眼工夫就不见了。恰好老万能就在旁边,他一个猛子扎下去,在下游几百米处将闺女托上岸。嘿,乖乖,湖水好凶啊,把闺女的衣服早扒个一丝不挂,成了浪里白条儿:老万能的裤子呢,也无踪无影,光屁股猴儿。他傻眼了!湖边的人赶来瞧热闹,闺女的娘转圈儿护着她的黄花女,哭天喊地大骂众人不要脸。老万能急了,一不做二不休,搂着那闺女又滚进滔滔的浪中。岸上的人,全傻了……后来,那闺女成了他媳妇。

实话说,改革开放虽然比刚解放那阵儿強千万倍,人人都有好日子过,老万能——这个世代以种菜为生的泥腿子又吃上了风雨保险的国家粮(市区周边菜农转了城市户),可日子却一直不景气。添了儿子多张嘴,死了老伴又塌一尸屁股债,前前后后债券已高达数万元,弄得他成天紧巴巴的,连一顿吃几两饭都得掐着指头算。注了半辈子的老万能叫钱坑苦了!也想钱想疯了!他终于悟出了个道道:不论是改革开放如何搞,谁有钱是谁的,没钱全是白扯。谁有钱谁就有势,谁就过得美!

可恼的是,那个曾吃了几年兵饭,并在部队上入了党的独生子万喜,偏偏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每当他对儿子谈起“钱”的厉害时,儿子总是漫不经心地笑笑了之,逼急了,便会大咧咧地说:“钱这玩意儿么,够用就行了,多了是祸害……”    @@@

瞧瞧,就这么句混帐话,把老万能气得直翻眼珠儿:“你懂个屁!你爹经过解放到改革,还没经过见过跟钱有仇的呢!不信,你不给钱,只给超市老板叫声爷,看他让你拿东西不?你再看看,这世上啥事揭了皮不都和钱穿连裆裤?对门马家小子又入党又当科长,不就是白甩十万块吗?”

这倒是真的。儿子无言了,脸都憋得通红,半天吭哧了一句:“这都是暂时的!”

“暂时的?”老万能哼哼一笑,叹息道:“小子,你还嫩哩!”

現实果真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恰恰万喜三十岁了。还是个光棍儿,、谈几个女朋友不成的原因,竟都因为万家是个穷光蛋。老万能可抓住理由了。前不久,万喜又谈了一个,眼看要领结婚证了,可女方到家一“侦察”,吹了。更气人的是,这个臊女人很快就嫁给了同一道街坊的个体户,吹吹打打成亲那天,万喜一天没进家门,钻在厂里一声不吭地闷头干活。老万能呢?一天没出家门,在屋子里背着手转圈圈,眼珠子红得象饿了十天的老狼……几天后,他咬着牙向儿子摊牌了。当他把儿子叫到眼前时,不知怎地,突然鼻子一抽,嚎倒在祖宗牌位前。万喜愣怔了,去拉爹,拉不动,老头竟哭得背过了气,半天才醒过来。

父子俩都在绞尽脑汁抓钱。万喜在拼命地干活,想多拿几个奖金。老万能却有自己的打算。改革开放的政策放宽,在他眼前展现出了一条画往金山银海的大道。他想充分发挥自己的特长,在身体愈来愈不济的有限晚年,在有限的捞人机会中,大大耍价了。他甚至希望每天都有人落水才好。

事情也真如老万能的愿了。近段时间各大国有企业进行改制,转岗,下岗的人员特别的多,本地又是重工业区,很多人都在失业,生活无着落,家中不和,有人寻了短见,相继有数人落水,老万能背着儿子发了一笔财。今儿个下午,刚好万喜公司的一位姑娘又不幸落水身亡,公可领导派万喜来请老万能。

“因公还是因私?”老万能呷了一口茶,这一点他必须问清。

“因公。”万喜不明白父亲问这干什么。

老万能笑了,“公私分明”儿子是不懂的。和公家打交道老万能深知是没有什么界线的。

“公司里愿出多少?”他问儿子。

“没说。不过,总不会亏待咱。我想最少一万元吧。”

“哈哈哈……”老万能仰面大笑,“憨子,你知道我以前捞的那几个每人多少?”

万喜惶惑地摇摇头。

老万能狡黠地闭上一只眼,得意地晃动着两个指头:“就这个数。”

“两万?”万喜惊得张大嘴巴,“两万元!太多了吧!”

老万能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平静地对儿子说,“告诉你们的头头,五万,少一分不捞!”

“五万?怎么又成了五万?”万喜叫起来。

“这是个大闺女么,又是因公落水。”老万能笑眯眯地说。

万喜的脸陡然间发白了:“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老万能一阵冷笑,“人都死了,他们如何向人家交代?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在乎那俩子儿?真不同意,另请高明!”

确实,老万能是不怕生意吹的。他深知共产党关爱民心的政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公司领导不论花多少,都要给家属一个满意的交代。若者,共产党的法律法规也不会放过公司的。老老万能又清楚自已在捞人中的位置。在这个市区里,除了那个刚从省城调来的青年小马敢和自已较量外,其它是无人的。

“要是我不同意呢?”

“你?”这回轮到老万能吃惊了。

“对!”万喜眼瞪得溜圆,“爹,你在死人身上丢人也太黑了!叫我以后咋在公习里做人!”

“放屁!”老万能被激怒了,“我丢什么人?这么大把年纪下水玩命不该有报酬?上海公安局在黄浦江放下话,捞一个死者宁出十万元报酬呢!我他奶奶的这是为了谁?这万家娶不下媳妇才是最大的丢人!丢祖宗八代的人……”

“不要说了!”儿子已经失去了理智,粗野地打断父亲的话,“你说你捞不捞?”

老万能没有回音,儿子反常的暴烈使他突然间悟出点什么。他声音温和了:“娃子,你说,这闺女和你……实话告诉爹。”

“关系不错,但是是朋友。你说你捞不捞?”

“哼,不论啥关系,死了就没关系了”

“你说你捞不捞吧?”万喜狂怒了。

“不捞又咋样?”

“不捞我捞!”万喜冲门要走。老万能扑过去死死拽住儿子:“好个倔强的孽种啊……”

老万能终于随着儿子来到湖堤上,当他询问了落水地点后不由得大吃一惊。他熟知这一带的水下环境,知道下游不远处有个不规则的大旋坑,因地势西高东低,众湖泊的水流汇集在星海湖后向东流奔去,前面堤坝受地理岩石阻当后回旋冲击而成。回旋的暗流,凶猛有力,而反映在水面上,却是个小小平静的旋涡。老万能记得,起码有十人误入此地被旋在湖底丧生。老万能第一次误入时正年轻,全凭一身好水性和一副灵活脑瓜儿捡了条命。后来,为糊口又掂养脑袋下去捞了几次人。这个深潭,除了老万能几乎无人知晓,知晓的全成了鬼。几十年来,老万能也闭口不说它,他既心怵又高兴,因为这是他发财的“宝地”。他已很久很久没有问津这块“宝地”了,看来为了钱又不得不和它打交道,然而心是空空的……老万能咕咕冬冬喝了几口老烧酒,強压压心头的不安,开始作最后扎实的准备,尽管那脸上装出副毫不在乎的样儿。他先缓慢而有力地扭扭腰,再把各部位老化的关节活动得阵阵发热,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才跃入水中,一个潜游向下冲去十几米。突然,一股強有力的水流压迫他改变方向,他明白已到了旋涡,极力沉着,冷静,尽量顺水势保持平稳的姿势,减少不必要的体力消耗……正如他自已的所料,刚旋到涡底便踩住了一个的头,然而,他并没有捞,而是咬牙鼓劲奋力而上,冲出死亡的包围圈。真怪,老万能觉得并没有费很大的劲就战胜了这可怕的旋涡,禁不住洋洋得意。他哪里知晓,由于地形的变迁,暗流的冲击力减弱了:泥沙的沉淀,把大潭几乎填平了一多半,旋渦失去往日的“威力”。老万能将头伸出水面,喘了口气儿,瞅瞅岸上的人们,又潜入水中……如此几番,直搞得精疲力竭,才气喘吁吁地爬上岸来。

“有希望吗?”儿子万喜焦急地问。

老万能谁也不瞅,抓起酒壶灌了两口,长叹一声,不作任何解释,死者的家属痛苦起来。

“真的没希望了吗?”傍晚回到家,万喜再次恳切地询问父亲。

“你怀疑我?”老万能生气了,“这么深的水,有十个百个也冲走了。”

儿子耷拉下头,再没言语。

“快吃饭吧。”老万能瞥了儿子一眼,“要不,明个我再下去看看。”

万喜抬起头,破例向父亲投个感激的微笑。

夜里,老万能却怎么也睡不着了。他有自已的主意:决不能白捞一个人。如果死者确确实实和儿子关系好,那就让五千元吧,四万五千元,再不能低了,一分也不能低!这个,要背着儿子和公司里讲明白。其实,即使儿子知道了,也没什么。他还嫩,慢慢会明白的……兴奋过去,一种不安又渐渐攫住了他的心!他知道,尸体在深潭底,是冲不走的。可是,可是万一被人偷走呢?老万能惶恐起来。排排全区所有的会水的把式能人,唯一敢偷尸的就是那个年轻的中学体校教练小马。不知为什么,从小马调来的第一天起,老万能就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他曾偷偷观看过这位曾获全国游泳银牌的小子子的表演,那花样,竟使他目瞪口呆。“完了!”他悲伤地想。然而,值得庆幸的是,市区的居民并不以为小马厉害,尽管有许多人明明欣赏过他出色的表演。老万能的威望依然没有降低,凡是人落水,一律找他老万能。老万能的心多少得到些安慰。小马可受不了。一次,他特地找到老万能,毕恭毕敬地递上一支熊猫牌香烟,讨好地问:“万伯,听说您老发了?”

“没那事儿。”老万能守口如瓶。

“别怕,万伯。现在是改革开放,他能出,你能干,谁能抓钱谁光荣!”

“你这当老师的也认这理儿?”

“这是上面的政策呀!不偷不抢,光明磊落,问心无愧的拿,公平合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我说万伯,”小马恳求道,“再有那种事儿让我也跟上大伯长长见识昨样?” 

“行,行!”老万能点头道。自然,他一次也没叫过小马。尽管如此,他始终有一种危机感,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甘愿在这深潭的夏秋的寒夜,在这荒凉的星海湖堤上,冻它一个通通宵。

深夜,星海湖堤黑黝黝,静悄悄的。喧闹了一天的湖水仿佛也进入了安静的梦乡。因为这儿临近众多湖泊,夜气更显得潮湿,远离市区的桅灯好象一个个金蜘蛛在黑夜里向四处爬动,在那黑魆魆的岩石湖岸上闪现着一簇簇的火球和火网——这是富庶的龙泉山庄大酒店和村民住宅的窗户发出的光亮。远处鱼船上的蹼轮隆隆地击着湖水,捕鱼者在一排驳船中间象狼嚎似的拚命喊叫,什么地方有人用锤子敲着铁板,拖长凄凉的音调在鱼歌,排遗着不绝如缕的忧思,给人们的心上添一点淡淡的哀愁。只有那还没有冻僵的蛤蟆,“哼——啊”,“哼——啊”,一声接一声有气无力地哀鸣着,好似在奏一支葬歌。

一阵冷风袭来,老万能打了个寒战。他跺跺脚,把挟来的一床破棉被摊在草窝里,铺半截盖半截儿,象只大虾一样蜷缩在冰凉的湖堤上。

陡地,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睡意霎时消失。有人偷尸?他警觉地坐起来窥望,什么也没有见。他呆呆地愣了一会儿,正欲躺下,不好,又有动静了!他一骨碌爬起来,只见一只小黑动扬在地上一跳一晃的,一下蹦到他脚面上,一对小眼闪着淡绿色的光……

“蛤蟆!”老万能跳起来,使劲一踢,“哼——啊”,一声惨叫把他吓个汗毛倒竖。他再仔细瞅瞅,乖乖,周围还有好几对,全瞪着“绿灯”向他挑战。老万能慌了手脚,渣冷汗了。

人,就是这么怪,象老万能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子,见了蛤蟆却魂飞胆丧,这只有请生理医生来解释了。现在的老万能说啥也不敢再睡,他知道自己躺进了蛤蟆窝,咋办?

幽幽的原野,一片沉寂。夜,挟着清凉的寒风,吹过滴着露珠的玉米叶,吹过哗哗作响的白杨树,吹过闪着光亮的星海湖水,也吹过浑身发冷的老万能干瘪的面颊。这是多么美好的秋夜呵,晶莹的星星在无际的灰蒙蒙的天宇上闪烁着动人的光芒:蝈蝈,蟋蟀和没有睡觉的青蛙,知了,在草丛中,湖畔边,树隙上轻轻唱出抒情的歌曲。而辽阔的田野在静穆的沉睡中,那碧绿的庄稼,那潺潺流动的湖泊,那弯曲的伸展在黑庭中的土路,那发散着馨香气息的野花和树叶,那浓郁而又清新醉人的空气,再加上这传奇式的星海湖深潭的故事,都在这不寻常的夜里显得分外迷人,分外给市区一种美的感受。但老万能却不感受这一切,他突然想起,自己是否有点神经过敏?有谁知道那姑娘的尸体就在这水下深潭里呢?那不是尸体,而是五万元人民币啊,五万元可不是个小数,能办不少事情。人人都看着五万元红眼,伸手,就是扎手,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敢吃豹子胆的敢捞呢……他为自已的愚蠢行动可笑了。看看北斗星,己是后半夜,他决定回家,明儿个一早再来。

老万能又象贼一样鬼鬼祟祟溜进家门,蹑手蹑脚地摸进自已的屋,听听儿子的住室,无任何声响,便躺进暖和的被窝,安心地做起了美梦。

可是,老万能做梦也没有料到,湖堤上的蛤蟆是儿子万喜放的。老万能的诡秘行踪,一开始便引起了根本没睡的儿子的警觉。他一直盯到湖畔上,当猜透了老子夜宿湖堤的目的后,一股无法忍受的羞辱撞击着万喜的心。他一咬牙,用别人料不到的绝招儿调开了父亲,沿着湖畔来回匆匆走了一会儿,甩掉衣服一个猛子扎扎进了湖中……


老万能的梦做得很长,很美,很舒服。他恨不得每天都有人落水,他梦见自已足足攒了五百万:梦见破了产的公司老板和他的臭婆娘在抱头痛哭:梦见儿子的婚礼好气魄哟,全城到处飘荡着花束和彩带……

老万能在梦里笑醒了,想想还笑。他望望窗外,天蒙蒙亮,正要起身,便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来人是万喜公司办公室主任,说是想再麻烦老万能一次,捞出人给十万,捞不出人就给五万元的辛苦费。老万能心花怒放,他瞧瞧儿子的屋门紧关着,心想不惊动儿子更好,便匆匆出了门。

真是太兴奋了!刺骨的湖水一下将老万能那晕乎乎的脑袋冰醒了。糟!下下前既忘了喝酒暖身,又忘记活动关节,老万能准备再上岸,可一望岸上的层层人墙,又不愿意了。他怕众人笑话他,他不能当了一辈子英雄最后落个狗熊!他先潜游到别处,出水,入水:入水,出水……装模作样地磨蹭了许久,才向那深潭旋涡游去。他顺旋流旋到深潭旋涡水底,一脚住了姑娘的身子,不由地笑了,他的记忆没错。他弯腰揪住姑娘的长发在手中拧了几拧,借水势正要往上冲的当儿,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右腿肚子开始抽筋,越来越疼痛难忍。“不好!”老万能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腿使不上劲就如同飞杠被砍掉了翅膀呀!他毫不犹豫地丢掉女尸想夺生路,但很快就被下旋的水流压下来。他慌神了,拼命镇静自己,拿出吃奶的劲头,双手用力拨水往上斜突。无奈,力不从心,一个上下翻腾的小浪又轻轻地将他卷到深潭旋涡坑底。他一翻身,又扑腾着朝上冲……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胸膛闷憋得几乎要炸裂,喉咙象有一双手在死命地掐……他的头开始发胀,发沉,神志开始模糊,他明白“勾命鬼”已经在他身上。他是多么不甘心啊!这个打捞了一辈子溺水者的英雄,此刻却以一个溺水者的本能想大呼“救命”!可怜,刚一张嘴,一口浑浊的泥水便涌进了口腔,接着,又是一口……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价还价,小马老师终于同意下水捞人了。当他把老万能曲着着右腿的尸体打捞上来时,全城的人几乎都来看了,湖畔上响起一片唏嘘声。老万能的眼还睁着,嘴微张,似乎还想告诉人们点什么,可惜人们再也听不见了。“淹死的都是会水的”,人们只是叹息着老万能又一次应了这句古训。

当小马老师又把万喜和那姑娘的尸体打捞上来时,在场的人全惊呆了……

小马老师捞出三个人后,他发现下面好象还有什么东西在滚动。于是,他又下到深潭旋涡中去,这一次,小马老师再也没有出来。

三天后,那些好心的善男信女们偷偷把万喜和那姑娘合葬在一起,烧了许多纸钱,结成了鬼亲:把心强命不强的老万能埋在儿子和“媳妇”身旁,总算了却了他的心愿。

第四天,小马老师的尸体也漂浮在星海湖的水面上。到底星海湖水底下面有什么懊妙,谁也说不清楚,从此,人们谈起海湖,人人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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