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井下,往往一件小事就会触发了一个人原来朦胧的决定。
这一天,和原来一样,大家伙正在干的热火朝天,往日炮声,镏子声,铃声,机巷皮带运输机的咚咚声,硝烟弥漫的采煤工作面,灯光的海洋,人影的蠕动,正在热火朝天,汗流加背的同时,突然,一切的机械停止运转,人们傻了,呆了,寂静得如夜晚的胡同,狭窄的采煤工作面两边低垂着点点矿灯,光亮朝下,照着矿工笨重的胶靴和四周闪光的煤炭。停电了,矿工们随丢掉手中工具,到风巷找个安全的地方去休息,只有电工和班长疯狗似在风巷里来来回回寻找停电的原因。
两个小时过去了,人们三五一堆,十个八个挤在一砣,休息的矿工开始蠕动,井下怕停电,因为井下凉风习习,没有一个好的煤窝子冷的你受不了,身上发冷,浑身起鸡皮疙瘩,有人在朝暖和地点转移。并且开始理怨,现在都是按出煤量计算奖金的时候,歇着可不是好事,在他妈的井下还不如回家抱媳妇。可你又走不了,只好等着他们查找电源。干什么呢?一个中等身材,眼鼻口的位置长的别人相对集中,天生一副嬉笑相貌的小伙子,安全帽一摘,往屁股下一扔,正准备躺下,结果掉下一片报纸。他看了看,开始按照上面的要求搞一次“思想调查”。几个小青年被测试过打了分,几个上点年纪的老工人不愿搞这一套,嘻嘻哈哈没完没了的闹腾,不愿理他们,突然有人提议:“把这个老回子蒋有国叫来,考考这个老家伙,才有戏看。 ”众人响应,连最古板的焦师傅也张着缺门牙的大嘴说:“对喽,叫蒋经国。”漏风的嘴,说不清某些字,逗得大伙嘻嘻哈哈挤在一团。
蒋有国被叫来了。他正在电绞窝里躺在他用笆片精心制作的躺床上休息呢。
蒋有国今年五十岁,是个老工人,因为他长期地担任如电绞司机,水泵司机的工作,下井总是离不开一件老翻毛羊皮大衣,下身穿光桶子狗皮裤子,脚上穿的胶靴有相当的历史,红的黑的胶皮几乎把靴面点缀满了。他贴在上岗证上的照片不知被哪个调皮的有点儿艺术细胞的人题上两字:呆板。这真是最恰当不过了:面吼扁平,鼻子扁平,灰色的眼睛,目光有点儿直,除了喝酒多了时有哭有笑外,一切时间都是呆愣愣的样了。现在他站在大伙面前,有点儿像受审。
“他们都说是你不知怎的把大电整短路了,没查出来前咱先不提。每天班前会,学习会你也不参加,这张报纸我们都学习过了,只差你不没有听到传达,上级文件意思重大,不仅有深刻的现实意义,还有深远的历史意义。按照报纸上的要求你要如实回答。”主考官指指顶板,“按你老回回的话说真主在上,你要说实话。”
蒋有国莫名其妙,眼光更是发直。
“你最厌烦什么?”发问声威严庄重。
蒋有国琢磨不透这句话的含义:“我最厌烦休息天。”
举座皆惊。主考官议论道:“好,填补了这个问题的一个空的。我他妈的最喜欢休息天,他不和我们青年人一样。”做了个鬼脸。
“你最喜欢什么人?”
“我,我最喜欢做梦。”
“想女人了吧。”有人大笑开了,“老童男的心可以理解。”蔣有国并不反驳,如果主考官追问一句:“是这样的吗?”他肯定会点头回答:“是的。”
“你对你的仇人,像情敌啦什么人的持何种态度?”
“啥人?”他根本不懂情场上的用语,榆木疙瘩。
“就是你的对象,别人争着要,或是别人的对象,你争着要,就是这个人。”有人抢着作通俗化解释。
“我没有女人,你们不是不知道,为啥还这样问。再说那也不叫仇人。”他好像有些生气了。
众人哄笑。,他气恼得脸煞白,嘴唇抖动不停。把把主考官按倒,在他屁股上给了结实的两拳。一拖一拖地走回电绞窝时又听到身后传来怪腔怪调的嘻笑声,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二
蒋有国回到电绞窝。这儿是属于他的另一半世界。他每天在那间独居的宿会的时间和在电绞窝的时间几乎相等。
电绞窝不大,仅五,六个平方米,中间安放一盘电绞,两根金属支持高射炮一样插在电绞前方,那是电绞司机安放的保障,便于挡住有可能越轨直冲过来的矿车。他用竹笆和背帮的板皮把座位铺成躺椅形状,停车时躺在上边既可休息又能瞭望前方。他从别处捡来废旧的风简布挂在煤壁两边,上面放上隔潮的炮药箱子,地面和周围清理得很干净。这儿温暖,安全,清净,舒心,所以不论是下井检查工作的干部和去工作面的技术员,安全员,煤质验收员,地质员,测量员常在这儿休息。电绞窝正前方是200多来的下山坡道,掘进采出的煤和矸石从这儿放到大巷里去,采煤队所用的一切机械,材料再提上来。
蒋有国每天都提前下井接班,这儿冬暖夏凉,干嘛不早来呢?接过班时检查一遍,线,绳,铃,信号,电话,电榄没有问题,就正襟危坐在司机席位上,像审判员一样严肃,他把头顶的镀锌灯尽量地擦亮,使他能够清晰地看见从下山慢慢爬上来的沾满煤灰的车皮,耳朵细的搜索周围发出的声响,他能根据钢丝绳的运行长度判断出车己行到哪儿,也能根据它的松紧程度判断出上来的是几节车皮。这些凭的是工作经验,也是凭的责任心。
煤有多少,不好说,煤海,谁这么会形容煤矿的煤之多呢?他没有见过海,别说宁夏,就是整个大西北也没海,但他从周围的煤而认识了海。头顶,一层层,脚下一层层,都是煤。他来这个矿干了三十来年了,几千人都在采煤,只见一车车煤往井上提升,一列列火车往外拉,而地下的煤却不见少!他由此感觉到心胸很宽,感觉到自已时刻伸展双臂在大海里畅游。叮当,叮当,幽远深沉的钟声从大巷传来,那是电车行驶的伴奏。他刚接班不久便会听到突踏突踏的脚步声,一队敝怀露胸,嬉笑打闹的矿工接班来,虽然他们衣帽不整,却有几分军人风度。一会儿一队疲倦的满脸煤灰的矿工从采煤工作面撤出来,有的走路打晃,有的走路发飘,那是因为他们已经付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力气啊。一个采煤工作面,长220米,一个小班30号人,要吃掉高二米六,宽一米二,这一个班30号人要采上千吨煤。别说打眼,装药,放炮,支护,架棚,回收,移镏子这一堆繁索的工作,能不累吗?井下都是铁家伙,一棵柱子就是一百好几十斤,上千棵柱子你试试,就是铁打的小伙子也受不呀。所以说煤矿工是世界上最苦的活,出力最多,流汗最多啊。下山坡道口有一道水帘,是防尘的,春雨似地不住滴答,水珠经灯光照射,晶莹,亮丽,灿烂,五彩瑰丽:少了它便少了煤矿的特色,少了色彩的点缀。现在,蒋有国从停电的采煤工作面慢慢走回来,车场当然也是一片漆黑。他躺在“躺椅”上,头顶的镀锌灯熄灭了,这儿像无人区,一片黑暗,苍凉。
人回首往事并不坏,可是他从不愿主动惹自已伤感。三十年前,他下井头一天就是推小矿车,仅有半天宽的铁轨,弯道多得像是姑娘扭曲的腰带。他掉了多少次道,摔了多少次跤,严重的身上的伤疤记录下来了,轻些的早在记忆中淡忘,重的给他留下深刻的记意。后来他又到采煤队装车,铲子头大得几乎和自已家里的簸箕媲美,手臂一伸一曲,腰部一张一弛,经他的手装了多少煤,怕也能堆起一座山:流了多少汗,怕也能浮起几条船:矿井下什么样的事的他没有经历过啊,突然的塌方,意外的失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水和瀑布而出:煤尘的爆炸,瓦斯的燃烧,突然间飞来的石头,不知不觉的电击……矿工就是常与这些打交道的。老了,老了,他打量沉重的水泥梁还会喃喃喃自语:“早年我一支胳膊窝来一个二百斤重的金属支柱不歇气能上山百十米。”艰苦的劳作才是他美好的回忆。
三十多年他尽管无私地把自已奉献给了生活,可是生活却吝啬地什么都不曾满足于他。喧嚣的矿山对于他像遁入空门,只有做梦才使他感受到生活的乐趣。
他曾经热烈地爱过一位姑娘,那姑娘也痴情于他。三十年来这种回忆始终伴随着他,温暖他冷漠的心,每有闲时便去回味,把当时的情景想得很周全,有时还加以扩展,补充,这样他便陶醉了。可是那姑娘已经死于文革的后期八一年,矿山放高产,做好事不留名时代,矿山需要大批石料,近处没有了,只有从远处过河才能弄来。在运料的甜水河中,一个大浪人仰船翻。后来他才自醒,那些关于爱情的细节,场景及故事的扩展和想像,不是凭空臆造。而是不知何时那姑娘从坟墓中挣脱出来,寻找到一个替身,那女人现在就在他身边,他常见到他,使他那些关于爱情生活的想像及补充不断地产生新意。
当他接到秀英姑娘的死讯,躺在一株大枣树下大哭了一场。按宁夏人的乡俗,回民之道,结婚的小两口要在山坡栽一对枣树,取早生贵子之意。他们还没有结婚,秀英的一株栽在家乡的山坡上,他带来一株栽在矿山的山坡上,两株枣树隔有一百里望。如今他的那株枣树枝繁叶茂,年年挂满红枣!甜的让人心疼,工区照顾他的情绪,临时派他开电绞,没料想这一开就是二十几年,有一次他正拉一钩车皮,忽然听到秀英那甜甜蜜蜜的尖细的声音,不由循声望去,明亮的大巷里晃动着两个身影,一个是男人,身材高大,一个就是他的秀英。他本来就对她的死产生过怀疑,她的尸首为什么没找到?埋在家乡的是个“衣冠冢”。耽误片刻工夫,他的秀英已不知去向。
这不是梦境,是现实。他很快发现一个姑娘不仅相貌与秀英如是一人,连那声音,动作也极像。她是矿山新分来的地质测量员。从此他就把她当作身边的秀英,一日不见如隔秋,使他十分思念。他暗暗爱着她,时时处处尽可能地帮助她,他所有关于爱情生活的补充都由此而生。她姓马,叫凤英,这名子有也相似,又都是回民,他暗地里就称呼她秀英:秀英,风英,叫着叫着就叫混了口:“叫秀英来给咱测测巷道走向。”别人诧异,他却不愿更正。
矿山秀英一直件随他苦度艰涩的岁月,共产人生的种种不幸。
三
表面欢声笑语的马风英常常夜半落泪,这有谁知道!
马凤英不久就可以单独工作了,每隔一天就要到他所在的采煤及掘进头去测量巷道走向及水平位置。她从采煤工作而及掘进头出来便钻进电纹窝,在小本上写着什么,记着什么。每当,此时他便止不住一阵心跳,她低头记录时他才敢大胆打量她。她那弯弯的柳叶眉像是经什妆师精心描画过,最可爱的是那眉尖往上一挑,透露着男子汉倔强性格,也并不缺少姑娘的俊秀和柔情,那双眼睛虽不算很大,但那眼神儿能表明她比有心计的姑娘还要多几分善良。幸亏红红的嘴唇常常紧闭,她如果一开口,那使他心灵发颤的优美旋律定会使他的心乱如麻哟。她常面带微笑,那真是永恒的微笑,一对浅浅的酒窝储满了蜜,秀英姑娘也有这样一对酒窝,可是她却不常笑,山间艰苦的生活使她无从笑起。他喜爱马风英是因为她酷有秀英!有一次马风英在电绞窝外边大声呼唤他,声音像六盘山上的百灵一样委婉动听。他走出来却不见人影。莫非听走神了?他常在静夜里听到这悦耳声音的。他用矿灯一照,漆黑的巷道里扶着煤壁站着一个姑娘,她头顶的矿灯突然出了毛病,路艰难行,巷道两边有电缆,风简,地下有水沟,道轨,鸡蛋大的石籽在轨道中乱滚,轨道的枕木长短不齐,上而还有金属网模七竖八,他抓住她的手,柔软无比,使他的心麻乱跳,他走过去把她引过来,她突然踩在一块滚动的石头,她一下扑到他身上,她的嘴一下对上了他的脸,就这一扑他闻到了无秀英身上还要浓郁的姑娘的气息,这一扑使他回来了二十几年。
有一次他往家里汇款,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哥哥。从邮局回来抄近道到恵安堡一个大水库边,其实矿山离惠安堡很近,只有三里多路,天太热了。微风起处,蓝宝石似的湖面上闪着串串涟漪,阳光照射下斑驳陆离,闪着耀眼的光芒。远处是矿山高耸的井架,矸石山像垂暮的老者慈爱地注视着偌大的湖面。他又想到可爱的家乡同心县,一条大河绕过山脚形成开阔的河面,他常到这里面游泳。他突然不游了,连忙爬上岸来,因为他又想到了葬身河底的他的秀英。这时从湖中心游过来一个人,身后拖着一串白色泡沬,亮得晃眼。他的呼吸突然停止,他的秀英从水中再生!
马风英走上岸,她身穿红色游泳衣,少女身体的曲线美得到充分的显示,那洁白的双臀,那富有弹性的双腿,他不敢正视了。
“没想到这儿有这个湖畔好水。”她做着扩胸的动作,那声音使他心里骚痒得难忍难耐。面对近手裸体的姑娘,心地纯正的男子汉感到不便再呆下去了。
“自由式会吗?我教你,大哥。”她热情地说。
他借故惶遽溜了。自此便便常去那儿,她不在时他才敢大胆放眼打量坦荡的湖面,她游水时他便心动过速地匆匆离去。
天真烂漫的马风英,曾用美好理想编织未来生活的花环。随着岁月流逝,年龄增长,知识的丰富,更是由于生活对她那个家庭不公正的待遇,她渐渐消沉了。原因是她的父亲在文革中担任过陕西省造反派的参谋长的职务,使他后半生始终负有还不清的问题,需要他的家庭不停地付出新的代价,他无颜面世。马风英自小聪颖过人,常常功课获奖,西安矿院毕业后又以优异成绩“保送”到艰苦的煤矿工作。曾忠心于她的男朋友此时给她寄来了“知名不具”的亲笔函件,她便仅在记忆中保留逝去了温情了。夜半流泪有谁知!岁月不饶人,青春光洁的脸蛋上肌肉开始松驰,开始消退那迷人的光彩。
马风英和马占华结婚的消息使他猝不及防。草率的婚姻引起人们极大的兴趣。马占华是矿财务科会计,身材瘦小,脸蛋光洁白净。他喜爱这个西安矿院大学的温柔,羡慕她知识丰富,待到他丢掉了办公桌前那个席位才对她的家庭问题予以足够重视,垂头丧气地在井下推起大车来。家庭生活不美满,艰苦劳动的重负,未来前途的丧失,使他和身字八个月的风英的感情降到冰点。
蒋有国曾经深深懊悔,他认为她是圣洁的天使,任何人不该占有她,她就是天上的真主。但他找不到了安慰自已的理由:这样也好,她嫁在本矿比嫁到别处好,这样还可以常常见到她动人的倩影,听到她悦耳的声音!她生头一个孩子时他送去两只大母鸡,以马占华工友名义送去的。她收下了,眼睛里含着泪花。他对她又有了几分同情和爱怜。
在井下,他无声地开电绞,马占华默默地推大车,挂钩。有一次马占华失神落魄把没有挂钩的煤车推下去了,煤车呼隆隆像脱僵野马往下闯,一溜火光一溜明,马占华的心像被煤车带走了,脸色发白瘫倒在地。幸亏煤车中途掉道,没有撞到大巷人堆里去,但撞坏了运输巷道,顶板塌下十几米,堵住了运输巷,十几个工人维修了两天。在那年代足够他大墙之内生活几年没问题,破坏生产,破坏了矿山设备。蒋有国勇敢地把责任全揽了过来,自已降了二级工。事后,马占华带着马风英和孩子去他宿舍感谢他。
马占华对孩子说:“叫大爹。”
马凤英看了他一眼对孩子说:“叫舅舅。”
孤独的矿工知道这是马凤英对他亲近的称呼,鼻子发酸,心灵得到莫大的满足和安慰。
四
蒋有国决定去找马凤英,她是矿长。
蒋有国上井后看到苍黛深蓝的天空星汉璀璨,歼石山上那一排灯光直接蓝天。他照例喝了三两老银川二锅头后倒在床上。他本希望在似醉非醉中甜甜入梦的,没想到今天的酒对胃没有足够的刺激,脑子也还清爽。脑海里又一次闯入至亲至爱的家乡一一同心县。
故乡的大山还是如此险峻吗,甜水河还是那般深蓝吗?虽然很近。他很少回家,甜甜的乡音也久违了。乡亲们还能够认识三十年前敲锣打鼓送走的亲人吗?他不回家,是家里没有他牵挂的人了,与他同来矿山的两人老乡,一位早亡命于井下尖利的矸石下,一位考入大专后到其它矿去了。他是无颜回乡还是不敢再去揭开已经愈合的伤口?尽管家乡的高山和流水常常闯入他的梦境,温暖游子之心。
早晨他起得很迟。因为要找马凤英的心始终坚定着,所以才需好好思量一番。他从门后抓出一把五彩斑斓的废放炮线,从墙上摘下一只编好的菜蓝框架,短粗的手指灵活地上下飞滚,编结矿山特有的菜蓝,这菜蓝在矿区很适用,也很美观。
他有办法使自已忙碌地不遑喘息,闲暇就觉得身子骨要散架似地不舒服。他整日地编菜蓝,编这么多干啥?送人!有时编好了就往路边一丢,自有人碰上捡去。井下用过的放炮线太多太多了,五彩缤纷,他能编出花来,也能编出字来,每当他看到这个矿工或那位家属提着他编的菜蓝上街,他会激动微笑地注视那个背影,心里获得额外的幸福和满足。
他鼓起勇气敲响了“矿长室”的双扇门。
他久已不敢再有那种奢望了,连心里的爱也不敢放纵驰骋了。你个老回回算个什么呢?干一辈子电绞工,也就到头了,井下采煤队的电绞司机。人家马风英也是个回回,可人家已经变成了凤凰,不,是真主,她已经是指挥千儿八百人生产和工作的矿长了。他很为马占华惋惜,在她被任命为科长时他查出了病,在她当选矿长时死于肺癌,太没福气了。
他用手掌拍拍门,声音轻微得自已听起来也费劲,改用指头弹门板,声音清脆但分量不够,他命令自已使点劲儿,声音宏亮把自已吓了一跳。屋里传出那曾是非常悦耳的如今已稍稍变哑了的声音:“请进。”马凤英看了他一眼又埋头看几页纸,乖乖,没理!他的心凉了,对干部的敬畏心里占了上风。靠墙两排沙发,褐色的仿皮沙发,想必很柔软,但他不习惯坐,说白了是不敢坐,他蹲了下去。这时才看见机械综采队的大熊队长垂头丧气坐在藤椅上闷头抽烟。
机械综采队大熊队长,那可是个厉害人物,很多有知识的年轻娃和青壮劳力,都想趴勾子上他们队,他眼都不翻。
好一会儿,那位褪化了温柔日益严厉起来的女人忽然一拍桌上的几张纸,直盯着大熊队长:“老熊,这个说明能过关吗?井下自然条件这么好,机械设备没影响,电子线路无干扰,连续六天欠产,你这客现条件讲了一大堆……”她突然觉得屋里还有一位陌生人,再这样严肃地批评他下去怕他下不了台,不由看蒋有国一眼,惊愕道:
“你?蒋师傅。”
蒋有国怯怯地站起身来。
“找我有事?”
蒋有国朝前走两步站到屋子中间:“想找你说个事……”
“我这就好。”她又面对熊队长,“老熊,回去好好分析一下原因,尽快扭转被动局面。”说着把几页纸丢给老熊,老熊把纸卷巴着寒进裤兜,走了。
“没想到这儿有这一片净水。”她做着扩胸的动作,那声音使他心里骚痒得难耐。面对近乎裸体的姑娘,心里纯正的男子汉感到不便再呆下去了。
马风英关上办公室的门,倒杯热水放在他面前,又从身后柜子里取出一包锡纸过滤嘴的大中华香烟,抽出一支递给他。他注意到了她的双眼还是那样秀气,皮肤还是那么白嫩,只是酒窝变成了两条浅浅的纹路,嘴角和眉宇多了几道皱褶。他突然想到,要是秀英活到这岁数也会是这个样子吗?大概不会,肯定比她苍老得多,整日在山沟里厮混的农家女人,一过三十岁相貌就开始大变了。
马风英的面容没有太大变化,她却深信如果婚后生活美满,工作顺心的话,她的容颜比现在还要好些。她母亲就是生动的例子,四十岁上生她时,体形相貌几乎与年轻人无什么不同,五十一岁那一年就白了华发,脊背也伛偻了。自已眼下过的是什么日子呀,儿子赴英国留学已经两年,难得有信来安慰她,在市里上高中的女儿每月回来一次带走生活费。她一日三餐在食堂,很晚才回到布满灰尘的家,她很怕回家,因为那儿四壁冰冷,缺少温情,这种寂寥生活她受够了。
马风英看了一眼低垂着脑袋的蒋有国:“蒋师傅,最近怎么老不见你?你抽烟。”
蒋有国把那支烟叼在嘴上,马凤英连忙给他划着火柴,他推辞着要接过来,她却坚持为他点烟,相持时火柴生息灭了,她又划着一根。
“马矿长,我是来……”
“别这样叫,叫我老马,小马也行,还像以前那样好吗?”声音很柔和,“有啥事尽管说。”
“我是想,想退休。”
“退休?身体不好吗?”
“身体还行,我是觉得年纪大了……”
“你五十一了吧,比我大四岁。”
“不,五十二了。”
“你那是虚岁,我说的不对吗?”
蒋有国只得点点头。
“工作不顺心了?”
“不,我不想干了。”说到这里他动了感情,“三十年了,我来时这个矿只是一片席棚子,荒凉地,现在多好呀,唉,这一行干不动了,干烦了。”
“老蒋,你说这话可是头一次。你们这批老工人是有功之臣呀,谁都知道你深爱这一行呀,你们给矿山的太多了,现在是需要好好照顾一下了,这是我的工作没做好,你是来给我提意见的吧。”马凤英十分动情地说。
“不不不,我没半点那意思,你多担待,我只是想叫我儿子来矿干个临时工。”
“你儿子?你啥时结了婚?”她吃惊道。
“是我侄子,过继在我的名下了。”
马凤英嘘了一口气,感慨道:“你的日子过得太难了,我知道,你把一生都交给了矿山,真是……”马凤英揉揉眼圈,沉默片刻,“退休以后咋办呢?”
“那……我想回老家同心去。”
“老家不是没人了吗?”
“叶落归根,我在那儿长大,还想死,死在那儿。”他眼前又出现了故乡的高山和大河,还有那荒草萋萋的秀英长眠的墓穴。她长眠其中三十年了,他始终感到他的心陪件着曾是柔情蜜意的如今已白骨化了的那具躯体,也无时不幻想着她从墓穴中走出来没投入他的怀抱。他止不住老泪纵横了。
马凤英也感觉胸部闷胀,忍不住落泪,她心潮泉涌,长久地闭着眼睛。她从盆架上抽下毛中擦擦脸,又在水里涮涮拧干递给鸣咽着的蒋有国。这时电话响了,她清清嗓音接电话,走回来时口气坚定了。
“老蒋哥,那件事中午再谈吧。你知道我家吧,这是钥匙,你去买点菜。”说着从柜子上取下一只用放炮线编织的花菜蓝。菜蓝看上去已有些历史了,昔日鲜艳的五彩斑斓的放炮线本色不复存在,他很面熟。
“这还是你编的,我儿子出生时你用它送来了两只大母鸡。”
“你咋还记住那事,我早都忘了。”
马凤英脸上涌起一阵红潮,像小姑娘一般羞涩了:“记得,常常想起,常常想起。老马扔了两次我都捡回来了。”她喃喃自语,音调轻柔,舒缓。她一下子抓起蒋有国布满硬茧的手,掰开,把蓝子硬塞上去,女人的心潮激荡不已,“咱俩需要谈谈,我还有事找你谈,好吗?老蒋哥。”
五
蒋有国回到宿舍,准备换一件干净的衣服去买菜,他着实没有件可以称得上得体面的服装。他隐约觉得与一个女人对饮似有不便,喝醉了怎么办?出了丑怎么办?她是一个矿长,一个寡妇要和我谈什么呢?他这时才意思到他与她的界限十分分明,一个老窑花子,一个一矿之主,这八撇子也撇不到一起呀。这时一位提着拉链己经失去作用的黑色人造革包的青年人出现在门口,小伙子肩膀宽阔得和他的身高不成比例,寸短硬朗的浓发,头上带个只扣着头顶的少白帽,黝黑瘦削的脸上一对大眼睛,蒋有国惊喜得把一切置于脑后,这是过继到他名下的侄子。
“家里那山还山吗?”
侄子很吃惊,这是啥话?“在呢,在呢!没谁动。”
“那河上修没修桥?”
“四年前我来时不就说了,早修的了,可方便呢。”
“你咋没给我带山芋干煎饼。”他颇不满意地连连咂嘴,咽着唾液,仿佛家乡的粮食像糕点一样香甜。这使侄子想起四年前他狼吞虎咽的情景来,心中十分歉疚,侄子告诉他,眼下农活不需要这么多劳动力,他凭着身强力壮到外地做小工,多挣些钱,因为家里给他在马家庄说下个媳妇,缺钱可不能完婚,想到这儿找个活干。
“那姑娘好吗?”
侄子黑脸膛涌上红潮,低下头:“嗯……”
“你这次来她送你了?”他不想起秀英当时送他的情景。他和她的关系并没有公开,她不敢在大庭广众下送他,便在汽车必经的山口等着。汽车飞驰而过,他只看她那四下搜寻的目光。说不定她眼里有泪,他事后这样猜测,因为他当时眼皮潮润润的。
“那姑娘叫什么名子?”
“马秀英。”
“啥?马秀英?”他眼睛熠熠闪光,“多大岁数了?”他完全把自已,侄子和眼前的一切都忘记了,岁月倒拨过去几十年。”
“十九了。”
“唔唔,那好那好。孩子,我正办退休手续,现在不兴接班了,你就来干个临时工吧。你愿意干吗?”
“也下井?”
“下井不好吗?下井比任何地方都好。当你看到皮带机一条黑龙往外拉煤,比喝酒还舒心,一听掘进头吆喝:'放炮喽!'你就会感到十分美气。放完炮争着往前跑,一铣一铣你就装煤吧,那煤出不尽呢。坐罐笼比坐卫星上天还得劲,当然我是习惯了,也美气到家了,你要刚下井嘛。会摸着掘进头钢架支护说,这就是矿井的最前方,心里有些神秘的感觉,总认为你是站在南海舰队轮船的将军……”他语无伦次地滔滔不绝,任何外行的人都会受到他情绪的感染和升华,要下井看个究竟。
“有这样好吗?”
“不相信我!”他不满意侄子的反问,“看看我,皮毛没伤!当然喽,这行当是苦点,干什么不苦?当小工不苦,你想下井还不一定要你呢?我还得去求人才行。别以为谁都可以下井了,现在的矿井下面全是机械化,电子化,不过孩子,这行当也苦,也有危险,话又说回来,干哪行没危险呢,那一行都会有死人,唉,有些好样的死在井下了,有人说魂儿上不来,扯谈。”他由不住地连连叹息,“放心吧孩子,井下突然出水时你就顶着水跑,可别顺水跑,有瓦斯毒气赶快用湿毛中捂嘴,爬下,越低越好。只要干活不惜力,上井就睡觉,你会是个好矿工,到月底票子花花响。媳妇!一年就敢娶公主没问题。”
侄子莫名其妙地点点头。蒋有国完全陶醉在自已的讲述中,他才知道自已是那样爱矿山,侄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二爹,有个马秀英,不是我刚才说的那个秀英,你认识吗?”
他一怔,像冷丁挨了一拳。
“她有次回娘家还问你呢。”
“她活着?”
“那次掉河里把她冲下十几里路远,被下游的救了,救她的人虽要和她过日子,她是被迫的,人家救了她呀。想跑回来难为情。几个孩子都长大了才回来看看,她还说想见见你,向你道个歉。”
蒋有国忽然觉得眼前一片迷惑,像烟,像雾,像被大西北沙尘爆遮住了眼,他颓丧地坐在床沿上,欢手蒙面,不住叹息。盼了多久?三十年呀,盼得心焦心疼,盼得头发变白……他把自已认为必须的东西换装在侄子的提包里,像是仓猝接到约会通知似的一边收拾一过问:
“好久没坐车了,还能赶上汽车吗?”
“二爹,你赶上管什么用?”
马风英站在门口:“老蒋哥,菜呢,那菜蓝子……”
他这时才想起今天特殊的午饭,他怔怔地注视马凤英,突然想到,秀英变成啥模样了呢?还能够认出来吗?认出来又该怎么样呢?人家有儿有女一大帮,自已又算个什么?他影影糊糊眼前出现了两个影子,两个影子怎么也合不到一起,她那眉眼,那笑容,那甜蜜蜜的声音又变成了马风英!
“老蒋哥,你忘了,那就晚上咱们好好吃一顿,看看大哥做饭的手艺吧。”说完她咯哈地笑着走了。“大哥,下午有个会,晚上我回来就吃饭喽。”
侄子说:“二爹,你让我下井,八子还没一撇呢?”
“不走了,不走了!我还要陪你下井好好看呢。”
他换了衣服,提着菜蓝悠悠晃晃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