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走上天桥,迟疑一下,折下来。绕到另一端,又走上天桥。身后隐隐约约好像有个女人竟也一直尾随我绕来绕去。我停下她也停下,我回头望她,她也不掩饰自已,正大光明地盯着我。此刻我才明白我是真的被她正大光明地跟踪了。
我挥手拦下出租车,一只手伸过来,砰一下关上车门,她盛气凌人地盯着我,我有点愤怒,喝问她究竟想干嘛?她竟粲然一笑,说;你不记得我了吗?秋雯妹妹。
我细心打量她,她浓重的妆容,像明星张曼玉的类型,只是举止欠缺了张曼玉的优雅。她穿着一件最细的羊毛织成的白色短衣。衣服上镶着紫色的花边,腰间用带子紧紧束住,显示出了她柔软婀娜的姿态和她那使人心神摇荡的丰满肉体的曲线。她的手臂和肩膀虽然已经白得令人眩目,但她的脸似乎更加白嫩;只有浮在她颊上的可爱的红晕,才说明这脸,这肩膀和这胸脯都不是属于一座由不朽的广州用晶莹的大理石刻成的女神雕像,而思属于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的脸被一绺绺浓密而又柔软的红色卷发衬托着。她那淡蓝色的闪闪发光的两眼,蕴含着大胆的甚至是厚颜无配的表情。我突然想起,她是马各的太太——方鹃。三年前,与我曾有一面之缘,却令我记住了她。
她一挑眉眼,友善地笑起来,至少那笑纹看来是友善的,她问;有空聊聊好吗?我感到惊讶,却装作不惊不乍。
我们在咖啡屋面对面坐下,方鹃提到马各。我心里一收缩,这个无数次令我脱口而出的名字,每次都需要挣扎一番,跟疼痛做无谓的斗争。三年前马各便跟方鹃去了广州,走的时候他们还自己为自己饯行,我出于面子考虑,骄傲出席。我用半杯红酒祝他们一路顺风,幸福美满。三年后的今天,方鹃以这样霸道的姿态出现在我眼前,我猜不出其中的理由,我开门见山说;我和马各失去联系已经三年了,还有什么值得你来找我?
她反问我;你还爱马各吗?
我警觉起来,这个女人简直出乎寻常。她幽幽一笑;别紧张,不管你是否还爱他,我只想与你做笔交易怎么样?
她说要我去勾引马各,随后再将他甩掉。关于理由,方鹃一直没有告诉我。于是就放弃了打听。我只对原先的情敌要我勾引她老公的事很有兴趣,当然,方鹃开出的报酬也很丰厚。
我觉得我可以毫无困难地完成这项任务。三年来,我对感情失去任何信心,亦不在乎逢场作戏或者买卖交易。当年马各抛下我,与眼前这个比他大五岁的女人结婚,对我的伤害是昏天黑地,而我对马各已经没有任何幻想。
分开时,我想对这次任务我会完成得很漂亮。就像夕阳西斜那会儿,血红血红的天际一样美丽。篱笆,田野,树林,山和原野,城镇和乡村,呈现出它们的永远变换着的浓绿的色调;几乎没有一片落叶,几乎没有些微的黄色点缀在夏季的色泽之间,告诉你秋天已经来临。天上明净无云;太阳照得明亮而温暖;鸟的歌声和万千只昆虫的营营声,充满在空中;茅屋旁边的园子挤满了一切颜色又丰富又美丽的花,在浓露之中闪耀着,象是铺满了灿烂的珠宝的花床。……夕阳的美丽色彩永远记忆在人们心中。
二
按方鹃的计划安排,我见到了马各。中午11点30分我假装路过马各的公司。他从旋转门出来时,抬眼望见了我。我也假装无意地扭头瞥见了他,迟疑一下停住,对他展露出甜甜微笑。他依然如故,惟一更改的是有一身名牌服装。
我心里情不自禁地爬上密密麻麻的颤动,寒气从脚底蔓延开。他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样,变成大腹便便的男人,他的身材依然那么标致,如雕刻家设计的印度酒神。他脸上线条高雅,大有古代艺术品的风味;希腊式的额角和鼻子,女性一般的皮肤白得非常柔和,多情的眼睛黑得发蓝,脸白的鲜嫩不亚于儿童。秀丽的眼睛上面,眉毛仿佛出于那个画家的手笔,黑色的睫毛细长。腮帮上长着一层绒毛被收割得铁青发亮,白里泛着金光的太阳穴不知有多么可爱。短短的下巴颏儿高贵无比,往上翘起的角度十分自然。一口整齐的牙齿衬托出粉红的嘴唇,笑容象凄凉的天使。一身风度翩翩高贵,女人看见巴不得亲吻,随便做个动作会叫男人服从……他看我眼里写出不可思议。我明晰,我的笑靥内敛而成熟,已与三年前截然不同。说不上亭亭玉立一颗松,也是众人寻我千百度。
马各忘记了说词。我打破僵局;许久没见。你从广州回来了?他缓过神;呃,是的。我笑笑。马各继续道;你……你变化很大呀。他那漫不经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我身上一扫而过,它刚和我专注的目光一接触,立刻又变成了那种专门对付女人的目光……又成了那种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既脉脉含情,同时又荡人心魄,又成了那种把对方紧紧拥抱起来的勾魂摄魄的目光,这种目光从前第一次把我唤醒,使我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女人,变成了恋人。
我又笑。曾经对我的身体了如指掌的男人说出这样的话,真是讽刺。然后又值得欢乎雀跃的,因为这句话同时证明了我那三年没白活。我让他眼前一亮,迫使他的灵魂蠢蠢欲动,那便是我的成动。
马各扬起好看的眼睛说;相约不如巧合,那就一块吃顿便饭吧。我佯装犹豫;这个……这个……
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我想你老公肯定在家等你吧。我一甩头;我是怕你老婆在家等你呢,我可没人等。
马各眼里闪过一丝骄傲。我想他一开始想到的必定是我为了他,三年来始终不结婚。
那就一起吃饭吧。他真诚地说。我只好应下。挑了家他喜欢去的餐厅,这也是方鹃透露给我的。
等上菜时马各问;这几年还好吧?
好。很好。
哦。那,怎么没有……他好像很难启齿。他慢慢地举起他的眼睛向着我。……啊,一个恋爱的男人的眼光,——谁能够描写呢?这对眼睛,它们在恳求,它们表示信任,它们又在追问,它们又表示服从……我不能抵抗它们的魔力。我觉得有一股微火象许多烧红的针似地跑遍我的全身。
成家?我笑着帮他吐出那个词。
是啊。呃,为什么呢?他咳了一声,目光闪烁,笑眯眯的。
我将视线移至窗外,阳光洒在眼前的柠檬水里;我没想过原因,也许女人往往容易沉溺于过去的幸福,而男人,离开后喜欢将一切抹得干干净净,不落痕迹。不是将自己装成没有过去的失忆男子,就是装成沧桑历尽的大男人。
马各有些尴尬。我莞尔一笑。
结束了午饭时,马各将我搁在桌上的手机拿过去,按了几个号码。他说;让我补偿你。以前我太年轻,没有好好珍惜你。以后不会了。
我笑着说好。不问他怎么补偿,这所谓的补偿其实是个成人游戏。大家都心知肚明,不用多说。
三
马各来电话说;记得你最喜欢吃比萨。青年路上新开了一家,我去尝过,味道不错,相信你会喜欢的。
我窃喜,鱼儿终经不起点滴诱惑,总是自愿上钩。
我们约在新华书店门口等。马各瞅见我时满脸烂灿,甜甜的笑如花盛开。
绕过几条街,便是青年路。他回忆着我们过去吃比萨的甜蜜记忆。我内心翻腾,垂下头去,他用修长的手指托起我的下巴;秋雯,我说过我要补偿你,我是真心的。
我想装出措手不及,可事实上,我却真的措手不及起来,前所未有的挣扎。
马各与我算是旧情复燃,兵贵神速。他用一套房子安置我,整理衣物时,翻出几样女人的东西。我突然疑惑,马各是有婚外情的,那么方鹃为什么还要我来勾引他呢?我给方鹃打电话说;你别耍我,马各外面有女人。方鹃问;你现在在哪,我过来跟你详细说。我随口把地址报给了她。半个小时后,方鹃来了,她在房子里绕了一圈,说不错啊,他还真舍得花钱。我狠狠盯着她。她终于妥协说;其实我就是为了让他摆脱那个女人才找你的。我知道你恨他,不会爱上他的。
猛然间我有被利用的感觉。方鹃说;可是你在他爱上你的时候离开他,也算是出了当年的气,不是吗?一瞵间我看不明白方鹃了。为什么爱一个人到最后却会要这样彼此伤害呢?
方鹃临走时说了句很哀伤的话,让我无法反驳,她说;你觉得如果一个男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叛你,你还会心平气和地爱他吗?
我想,至少我不会。
四
终于,那个女人来闹了,很骨感,疯疯癫癫的。我抽着烟,一边冷笑。她把桌上的玻璃花瓶狠狠掷到地上。一地碎玻璃,水,以及几支天堂鸟。
我拍拍手;砸得好,砸得好。最好把这个曾经你住过的地方砸烂,我好叫马各给我换个新地方。
她猛地冲过来与我扭打。我把她用力压在沙发上;不要跟我撒野,我不是手无缚鸡的女人。她是被我拎着双手扔出去的。她在门口叫嚣了几分钟,灰溜溜的走了。
晚上,马各来吃饭时,我故意委屈地说白天有个女人来这里无理取闹,还凶巴巴地威胁我。
马各怜惜地抱住我,我心里隐隐泛痛。
经了这事,马各对我格外好。他总抽许多时间来陪我。只是,他从不在我这里过夜。无论多晚,他都要回去,那边是他的巢穴。
云雨之后,我替他点燃一根烟;今天可不可以不走了。他缄默。我又问了一遍。他不耐烦道;不行。
我背过身,心府竟然涌出真的哀伤来。我对自己格外惊讶,如果只是做戏,我不会那么幼稚,明知无结果还去要求他留下。难道,我又爱上他了吗?为什么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呢?
马各府过身来,他的鼻息轻轻喷在我耳旁;别这样。我们在一起不容易,我会在其他方面弥补你。他下床穿衣关门离开,动作有条不紊。
房间里冷冷清清,空气似乎凝固起来。我感觉窒息,寂寞到无所适从。一个人独居时并没这样的压抑感,而如今,我愈加体会到人群里孤寂,像被什么压迫着,随时会喷薄而出,将我撕裂。
次日,马各带了香奈儿的香水,混合了风信子和鸢尾草味道的香气。我把香水放进抽屉内,那里全是马各美其名曰的补偿,已快满一抽屉了。
五
有一个夜晚,我接到方鹃的电话说,今晚我不在家,马各应该会留在你那里,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了,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你可以抛弃他了。
搁下电话时,我内心五味杂陈。窗外是雪亮的闪电与轰鸣的雷声。我搂住马各不松手;你不要走!陪我,我害怕!
他抱住我,在我耳边喃喃;不走了。今天我不走了。我们疯狂地欢爱。突然门被蹦开,一个男人拿着相机不停地拍下一张张照片。我和马各都大惊失色。
随后,方鹃出现了。她指着相机说;谢谢你,秋雯,帮我演了这场戏。马各,现在还有什么好说?
我一头露水。方鹃丢给我一兜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马谷一个巴掌扇在我左脸上。
我懵了。等我回过神来,马各已经摔门离开。
后来我才恍然明白,方鹃在外一直有个情夫,她跟马各提离婚时,马各甩出了他请私家侦探拍摄到的他们偷情的照片。马各说离婚可以,但方鹃要净身出户。方鹃不甘心。后来马各也有了婚外情,却保护得很严密,方鹃一直打探不到他金屋藏娇的房子在哪。她想到了我,不知从哪儿了解到我还是单身,于是找到我,要我勾引马各再抛弃他,方鹃本想让马各失财又失人的。
方鹃是在利用了我,她全然不像她自己说的这般可怜。实际上可怜的是我,我对马各在无知无觉中又恨又爱上了。
方鹃起诉离婚,以丈夫婚外情为由,附以照片,房屋为证。开庭前一晚,我去方鹃的房子里。她对我很有戒心,问我想怎么样,20万块钱已经付清了。我说不怎么样,只是想恭喜你,我来替你庆祝。我拿出准备好的红酒,找了两只杯子倒上,我们那么欢快地喝着红酒,假如有人经过,一定以为我们是很小资的两个女人的聚会。
渐渐的,我们干完一瓶红酒,我逐渐头晕,方鹃也已经晕乎乎的了。
终将是全部归零,所有快乐与悲伤,都将灰飞烟灭。
我在意识模糊前想起马各,想他该如何欣喜,没有人再与他争夺财产,再也没有人。
我在红酒里放了200片安眠药,回天乏力。人们所能目睹的惟有;我们两个女人安静地躺在那里,看不出原先有多少挣扎,只是无声,又无息地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