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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志超于燃阿润高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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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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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舞蹈的名义》

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独自坐在台北一家小剧院的红色绒椅上。空气里浮动着旧式咖啡馆的浓郁香气,灯光渐暗时,《穆勒咖啡馆》拉开了帷幕。舞者在逼仄的舞台上来回穿梭,像被无形线牵引的木偶,不断撞上透明的墙壁。他们的肢体扭曲成痛苦的弧度,却又在每一次跌倒后迅速爬起,继续那种无望的循环。我看见一个女舞者反复推开 imaginary 的桌椅,那些根本不存在的障碍物却让她踉跄倒退。那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什么叫做困在时间里的挣扎。

散场后我走在仁爱路的榕树下,那种无力和疏离感像潮水般涌来。往后数年,它总会精准地在某个黯淡的午后和漆黑的深夜升腾出来,如同某种慢性疾病周期性发作。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在香港油麻地弥敦道的二三书房,窗外下着梅雨,我在哲学书架前突然想起舞剧中那个永远在寻找出口的男人。雨声淅沥中,我仿佛又看见他徒劳地推着看不见的门,那种预演过的疼痛一次次重现,就像我们每个人都在重复自己的困境。那时我才明白,人类的痛苦从来不是新鲜事,我们都是将自己困在时间里的囚徒。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活在大量虚无的表象里。就像舞剧中那些不断绕圈的舞者,我在自己的生活里画着相同的圆周。每天经过同样的街道,遇见同样的人,说同样的话,甚至思考同样的问题。有时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卷动报纸,会突然产生一种错觉:这一切都发生过,在某个被遗忘的梦里,在某个前世的光影里。我们都在演绎别人写好的剧本,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连偏离的念头都显得奢侈。

直到某个春天的黄昏,我在莫日格勒河河边看落日。河水泛着金色的波纹,对岸的断崖渐渐沉入暮色。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就像那个在咖啡馆里兜圈子的舞者,明明四周都是出口,却只选择看不见的墙去碰撞。那一刻仿佛有某种灵光闪现,我明白了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我们对时间的恐惧;不是虚无,而是我们赋予虚无的权力。

后来终是摆脱了那样的一种状况和心势。不是通过激烈的反抗,而是像河水冲刷石头般,在日复一日的觉察中慢慢磨去那些尖锐的棱角。我开始继续学习舞蹈,不是想要成为舞者,而是想要理解身体如何诉说语言无法表达的事物。我的老师是一位五十岁的银发归国华侨,他说舞蹈不是表演,而是存在的状态。在他的指导下,我学会了如何让身体沉入大地,又如何轻盈地跃起,像一片叶子顺应风的方向。

以后也愈加的通达和澄明,宽阔了对生活的理解。我渐渐明白,穆勒咖啡馆里的舞者之所以不断碰撞,不是因为他们看不见障碍,而是因为他们太专注于障碍。当我们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困难上时,世界就缩小到只剩那些阻挡去路的高墙。而舞蹈教会我的是:有时候,你需要闭上眼睛,用身体去感受空间的存在,用直觉而非计算来导航人生。

多年后,遇见了某一个特定的人。那是在乌镇戏剧节的一场能剧表演中,他坐在我旁边,幕间休息时我们聊起了《穆勒咖啡馆》。他说那出舞剧最打动他的是最后一场:两个舞者终于相遇,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缓慢地拥抱,然后分开,继续各自的旅程。“就像人生,”他说,“相遇是为了分离,舞蹈是为了静止。”

我们开始一起去看各种舞蹈表演。从巴厘岛的雷贡舞到弗拉门戈,从现代舞到传统的芭蕾。在每一次观看中,我们都像是在解读彼此内心的密码。有一次在新加坡的一个小剧场,看一场关于迁徙的现代舞,舞者用身体表现候鸟的旅程。黑暗中,我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盖在我的手上,那一刻,某种笃定被召唤的感觉涌上心头,仿佛等待多年的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他让我重新燃起一个图腾——不是宗教的偶像崇拜,而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热爱。我们一起学习探戈,在练习中理解引导与跟随的哲学。他说探戈是最诚实的舞蹈,因为两个人的距离如此之近,任何伪装都会被看穿。我们必须完全信任对方,才能在那紧密的拥抱中完成复杂的步伐。这多么像爱情本身:需要勇气、信任和完全的投入。

记得有一次我们在北京的旧胡同里,遇到一位教太极的老人。他说太极拳也是一种舞蹈,是与宇宙的对话。那个清晨,我们跟着他在四合院里练习,动作缓慢如水中移动。老人说:“不是你在打太极,是太极在打你。”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照亮我的心灵。我们总以为自己是行动的主体,殊不知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宇宙意志的通道。

巴黎舞剧《公园》(Le Parc)于1994年首演之时怎么也没有想到“热度”能跨越三十余年依然被奉为舞剧之经典中的经典。该剧以公园为背景,通过现代芭蕾的形式探讨男女之间爱情或是世间万物相处的多种可能性:包括相遇、挑逗、邀请、缠绵、争执、分离等情感状态。该是何等蓬勃的生命感、蒸腾的生命能量以及松弛的意识和自由。舞剧共分为三幕,分别以不同的主题呈现爱情的不同阶段,如欲望、抵抗、梦境等。我们不难看出编舞家运用独特的法式编舞语言,在古典与现代风格间巧妙平衡,结合莫扎特的音乐,营造出浪漫而富有张力的氛围,舞者们以自然流畅的动作和情感表达展现了爱情的复杂与美好。

是的,我们不得不相信,人类中总有部分富有洞察力的人,借助任何一种艺术门类描摹出大家深以为然却无法表达的感受。而舞蹈,就是这份对抗平庸的惊喜的人间礼物。

今年北疆的秋雨着实密集,总是想着宋代万俟咏写《长相思·雨》时的心境,当时在散文《夜雨诗韵》里总愿意用他的词:一声声,一更更,窗外芭蕉窗里灯,此时无限情;梦难成,恨难平,不道愁人不喜听,空阶滴到明。大抵如汪曾祺先生所言: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对事物如此,对文化也应该这样。但惟有舞蹈传递出来的“只爱过一个人”却是现代文学和现实生活极具感染力的爱情宣言,默契无解。

那么,反反复复寻找,可否换来笃定相拥?这个问题的答案,也许就藏在舞蹈的本质里。所有的舞蹈最终都是关于连接——与自己的连接,与他人的连接,与世界的连接。在练习探戈的日子里,我体会到拥抱的深刻含义:那不是占有,而是给予;不是束缚,而是自由。在两个身体的对话中,我们找到了语言的局限性,也发现了超越语言的可能。

前年春天,我们去了四川金川。海波2300米的原生态高海拔梨园花开如雪,微风过处,花瓣纷纷扬扬如雪花飘落。我们站在梨树下,任由花瓣落满肩头。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在漫天梨花里相拥,如同舞剧的终场,所有的挣扎与寻找都有了归宿。梨花继续飘落,无声地覆盖大地,像一场温柔的雪,掩埋了所有过往的伤痕。

甲辰年的十月一日,在南昌,独自目睹了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当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放时,突然就明白了什么是“无可描述”——那是一种让语言失重、让理性退位的绝对的美。万千光粒从赣江水面腾空,在抵达最高处的瞬间,像某个神祇的叹息,将自身彻底打开。不是盛开,是打开——以决绝的姿态,向虚空交出全部的色彩、光和温度。

南昌的夜空被照亮了,不是白昼那种粗暴的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慈悲的照亮。滕王阁的轮廓在明灭中时隐时现,仿佛回到了王勃那个“落霞与孤鹜齐飞”的下午。千年来,这座城市一直是这样被照亮的——被诗句,被战火,被往来商旅的驼铃,如今被烟花。它从不固守某种单一的身份,而是在每一次照亮中完成新的交融。江右商帮的茶香曾在这里飘散,八一起义的枪声曾在这里回响,而现在,烟花正把所有这些记忆的碎片重新熔铸成光的诗篇。

我同时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独自起舞的女子。她的手臂缓慢扬起,像在承接落下的光尘。那不是表演,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对话——用身体回应天空。烟花是垂直的舞蹈,舞蹈是水平的烟花。一个向上追问,一个向内探寻,都在完成同一种对抗:对抗遗忘,对抗沉默,对抗生命终将坠落的宿命。她的旋转让我想起烟花绽放前的蓄力——那种引而不发的饱满,比绽放本身更接近艺术的本质。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远处的“你”。或者说,我以为是你。同样的站姿,同样的侧脸轮廓,同样在烟花最绚烂时微微抬头的角度。我们之间隔着攒动的人潮,像隔着一条布满星光的河流。每一次烟花的明灭,都让那个身影在真实与虚幻间切换。我想起我们无数次近乎相遇的瞬间——同一家书店的相邻座位,同一班地铁的对视,同一个梦境的不同版本。我们收集了这么多“几乎”,却始终凑不齐一个完整的“现在”。

当最大的那朵金色烟花绽开时,整个夜空都变成了流动的瀑布,那个跳舞的女子也倏忽转身没入人群。这一刻,所有界限都消失了——天与水,光与暗,过去与现在,南昌与远方。烟花在完成它最极致的表达后,开始缓慢坠落。那些光缕不是在下落,而是在书写——用消失的方式,在夜的幕布上写下无人能解却人人都懂的密码。

那个像“你”的身影转过身来——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我们相视一笑,像两个互道辛苦的同谋。原来我们都在这里,等待同一场烟花和一支舞蹈的判决,进行同一场不见面的告别。

烟花散尽和舞蹈散场后的寂静比绽放或蓄力起舞更震耳欲聋。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像某种刚刚结束的仪式留下的圣香。江面重新暗下来,倒映着城市的灯火,仿佛刚才的绚烂只是一场集体的幻觉,那跳舞的身影也终究淡化在夜色里。但我知道不是。真正的礼物不是烟花或舞蹈本身,而是它赐予我们的那份无可描述的体验——让我们在庸常生活的水面上,看见了自己灵魂的倒影如何被瞬间照亮。

这份照亮会持续很久,久到在以后无数个平淡的日子里,只要我们闭上眼睛,就能重新回到这个夜晚,重新变成那两个在人群中相互寻找、又相互放过的、怀抱烟火、旋转舞蹈的陌生的陌生人。

如今我常常想起那个看《穆勒咖啡馆》的夜晚,想起那些困在时间里的舞者。他们不是在表演痛苦,而是在诠释解脱的过程。每一次碰撞,每一次跌倒,都是为了最终能够站起来,继续前行。生命的意义也许不在于避免疼痛,而在于如何带着疼痛依然能够舞蹈。

静卧在那里,像一种凝固。这是舞蹈的另一个秘密:最深的动往往藏在极致的静中。就像太极中的定式,看似静止,实则内含无穷变化。每当我感到困惑时,就会想起那位太极老师的话:“静不是不动,而是动的另一种形式。”

在舞蹈的名义下,我们学会了接受生命的悖论:前进与后退,拥抱与放手,喧嚣与寂静。所有这些看似对立的事物,其实都是同一旋律的不同变奏。就像梨花必然飘落,但也正因为会飘落,它在枝头时的绽放才如此动人。

舞蹈教会我,生命不是要解决的问题,而是要经历的奥秘。在每一个旋转、每一个跳跃、每一个静止的瞬间,我们都与某种永恒相连。那种连接稍纵即逝,但正是这短暂的触碰,让我们得以窥见存在的本质。

以舞蹈的名义,我们相拥,分离,再相拥。如同潮汐的涨落,如同梨花的开谢。在这永恒的循环中,我们终于明白:困住我们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我们对永恒的渴望;解脱我们的也不是时间,而是我们对瞬间的拥抱。

当最后的帷幕落下,灯光亮起,我们发现:剧院空无一人,我们既是舞者,也是观众,既是编舞,也是评论家。以舞蹈的名义,我们完成了自己独特的演出,在生命的舞台上,留下转瞬即逝却又永恒的足迹。

梨花还在飘落,依然无声地覆盖大地。在舞蹈的名义下,一切都有了意义——哪怕是虚无,哪怕是疼痛,哪怕是转瞬即逝的拥抱。因为正是这些碎片,组成了我们完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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