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的爱情》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那个该死的、弥漫着消毒水和廉价香薰味道的文创市集上，对着林薇朗读了我那首关于春风与铁轨的诗。

她当时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像一柄误入花丛的解剖刀，正被一个喋喋不休的策展人缠着介绍什么“城市软实力孵化项目”。我则刚用卖出一本手工诗集换来的钱，灌下半瓶波本，醉眼朦胧地踩在一个摇晃的木架箱上，试图用诗句对抗不远处广场舞喇叭哇哇爆响的轰鸣。

我的声音撞在她后背上。她转过身。

策展人还在聒噪：“……林科长，您看这个沉浸式体验……”

她没理他，只是看着我。那眼神我至今无法精准描述，像是一名极其专业的文物鉴定师，突然在一堆赝品里发现了一件值得带回实验室仔细剖析的、矛盾得令人费解的真品。没有被打动的迷醉，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

“刚才那句，”她开口，声音平稳，音调不高不低，恰好盖过广场舞的伴奏，“‘柔软的腹地迎接钢铁的贯穿’——重复一遍。”

我愣了，酒精让我的舌头有些大：“……啊？”

“重复一遍。这句的意象有些特点。”她补充道，仿佛在要求一份文件归档。

我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她点了点头，从精致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林薇。你对‘城市肌理的情感嵌入’这个课题是否有兴趣？下周有个研讨会，缺你这种……角度清奇的样本。”

样本。对，这就是她后来整整一年里对我的全部定位。

我，一个靠酒精、尼古丁和偶尔降临的语言之神眷顾苟活的诗人，成了某市政策研究所研究员林薇女士的“重点研究样本”。她说我的思维模式“具有非典型的发散性和颠覆性潜质”，有助于她草拟那些需要“一点人性化温度”的惠民文件。

我们的约会——如果那能称之为约会的话——通常在周六下午她加班间隙的四十分钟里进行。地点是研究所大楼斜对面的“右岸咖啡馆”，她永远只点美式，给我点一杯卡布奇诺，理由是“糖分和奶泡或许能刺激你的多巴胺分泌，有助于提升访谈质量”。

她用一个银灰色的录音笔记录我们的谈话，偶尔叫停，要求我就“黑夜的密度”或“一只候鸟的迁徙与基层公务员职业倦怠感的关联性”进行不少于三分钟的即兴阐述。她会认真地点评：“上次关于‘体制内螺丝钉的孤独圆周运动’的表述，数据支撑稍弱，但情感渲染指数达标。”

我痛恨这种谈话方式，却又像瘾君子一样沉溺。她是我最苛刻的读者，最冷酷的评论家，把我那些呕心沥血的诗句拆解成词频、节奏和情感系数。但偶尔，极其偶尔，在她极度疲惫、摘下那副防蓝光眼镜揉捏鼻梁的时刻，我会捕捉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惊叹”的光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幻觉，却足够支撑我写下十首烂诗和一首好诗。

我试图把她拉入我的世界。我带她去听地下摇滚，她在巨大的噪音中正襟危坐，散场后递给我一份《公共场所噪音污染及安全管理条例》摘要。我给她读聂鲁达，她反问：“‘爱情太短，遗忘太长’——这个‘长’‘短’是物理时间还是心理感知？是否有社会学统计来做依据？”

有一次，我趁她对着电脑修改《老旧小区电梯加装民意协调工作指引》时，从后面抱住她。她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我，指了指屏幕：“别闹。这个‘和谐’不如‘有序’贴切。‘和谐’的主观性强，‘有序’是可量化的操作目标。”

我缩回手，感觉抱住的是一块正在精密运行的CPU。

生存是现实。我的诗集印量只有三位数，稿费还不够买她手边那支万宝龙钢笔的墨水囊囊。房东贴出涨租通知的那天，我蹲在租来的老破小房间里，看着雨水从天花板渗漏，砸出一个越来越大的、绝望的、无限循环圆圈的水渍，那形状像一颗溃烂的心。

她来了，撑着一柄黑色的、绝不会漏雨的结实雨伞。她巡视战场般看了一圈，然后用手机拍下漏水点、裂缝的墙皮和吱呀作响的房门。

“问题一：屋面防水失效；问题二：墙体承重疑似受损；问题三：门窗密封性归零。”她收起手机，“根据《城市房屋租赁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房东有维修义务。你可以先向街道房管所投诉，不行再走行政执法程序。需要我帮你起草一份情况说明吗？”

那一刻，我看着她冷静的侧脸，突然爆发了：“说明？林薇！我需要的是你帮我一起骂那个黑心房东！或者……或者只是抱抱我，说一句‘没事，会好的’！而不是他妈的什么情况说明！”

她转过头，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辱骂和拥抱不具备解决问题效用。程序和依法维权才能。”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这就是我爱上的女人。一台安装了最先进人文社科数据库、却唯独缺少了“情感模拟器”的完美机器。

我爱她吗？或许。我爱她那刀锋般的理智，爱她那永不迷路的、程序化的世界给我的致命诱惑，像诗人渴望跳下悬崖一般的诱惑。她需要我吗？也许。我需要作为她的“样本”，她的“反面”，她验证这个世界的另一个参数。我们像两个截然不同的星体，靠着这种扭曲的引力维持着危险而稳定的镶嵌轨道。

我甚至开始适应，并学会用她的语言反击。她说我情绪波动幅度超标，我就给她画一张“诗人情绪正弦波与月亮盈亏关联图”；她说我未来规划清晰度不足，我递交了一份《关于本人未来五年发展的非理性、不可预测及浪漫主义倾向的白皮书》。

我以为这是一种平衡，一种属于我们独有的、荒诞的浪漫。

直到那个周六。

没有咖啡，没有录音笔。她直接来了我家，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

我正试图用透明胶带封住租赁房天花板上最新的裂缝，脸上还沾着灰。看到她，我有点高兴：“今天提前下班？等我弄好这个，也许我们可以……”

她打断我，将文件递过来。

我接过，指尖传来纸张冰冷的触感。抬头是标准的二号方正小标宋字体：

关于终止恋爱关系的通知

根据《恋爱促进法》第38条规定，阁下因未能达到恋爱关系中的关键绩效指标（KPI），经系统评估，决定正式终止与您的恋爱关系。

主要评估结果如下：

一、情感价值输出：稳定性不足，波动频次超出阈值；深度尚可，但有效性存疑（多次未能通过共情测试）；

二、长期兼容性：生活目标离散度高达87.5%，未来风险预期为高危；

三、现实贡献度：物质基础项评分低于基线，且改善可能性低于10%；

四、社会关系协同：未能有效融入并支持对方社交网络，产生负向拉扯。

纸张最后有单独的一行字：有异议可向本通知发出者提交书面申诉材料，附相关证据。逾期视为自动放弃权利。

纸张很薄，却压得我手腕发酸。我逐字看完，每一个荒谬的、冰冷的词组都像冰锥利落无情的扎进眼睛。空气里是灰尘和霉变的味道，还有她身上那股一成不变的、消毒水般的淡淡香水味。

我抬头，咧开嘴，打开一个扭曲的苦笑：“所以……这是……不合格？要清退了？”

她公事公办地站着，如同向下级单位下达整改通知。

“流程是这样。”她确认道。

那份文件在我手里窸窣作响。我积攒了一年的、那些无法被量化的情绪，那些被她称为“无效情感宣泄”的东西，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却只凝结成一个最简单、最原始、也最徒劳的问题。

“林薇，”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别管什么规定、指标……就告诉我，就一次，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我艰难的问出来了。像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她沉默地看着我，看了大约三秒。那眼神一如既往，是分析，是评估，是扫描。

然后，她缓缓划亮她的手机屏幕。黑色的屏保上，除了时间日期，只有一个清晰突兀的、黑白两色的二维码。

她把屏幕转向我。

“扫描这个二维码，”她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纹，“查询官方答复。输入编号：5201314。”

我僵在原地。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打着这个真实而残酷的世界。我手里的那份《关于终止恋爱关系的通知》，被从天花板漏下的雨水晕染开纸张最下面单独的一行字迹——

那行字是：“请注意，您有15天申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