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四月的末尾或五月的上旬了,你若从南国来,心里揣着一派“草长莺飞二月天”的烂熟光景,一脚踏上这呼伦贝尔的胸膛,怕是要被眼前这片浩大的、近乎凝固的苍黄与洁白惊得说不出话来。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它不像南方的风,带着暖湿的、撩人的情意,它是干的,硬的,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锉刀,贴着草原的地皮横扫过来,发出一种沉雄而单调的呜咽。那声音并非尖啸,而是低沉的、持续的“呜——呜——”,仿佛大地本身在睡梦中沉重的呼吸,又像远古的号角被时光锈蚀了喉舌,只留下这空旷而苍茫的余音。天是高远的,蓝得发冷,那不是明澈的蔚蓝,而是一种带着铅灰底子的、坚瓷般的青苍色,几缕云丝被拉得极细极长,直直地挂着,纹丝不动,像是被这浩瀚的严寒彻底冻住、钉在无垠的穹顶之上。地上呢,去年的衰草,一丛丛,一片片,还倔强地立着,颜色是枯槁的、挤满魂魄的棕黄,还有些地方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它们不是整齐地倒伏,而是以一种无规律的却倔强的姿态凝固着:有的被风雪拧成了螺旋,有的被撕扯成蓬乱的球,更多的则像无数折断的、锈蚀的铁矛,密密麻麻地指向依旧凛冽的天空。风过时,整个草海便掀起一片宏大的索索啦啦的碎响,那不是悦耳的波浪声,而是亿万片金属薄片相互刮擦的、干燥而凛冽的颤栗,仿佛整个原野都在打着寒噤。远处是山,脊背线条浑圆而柔和,也披着这枯草的颜色,但那颜色并非单调,向阳的坡面是一种明亮的浅金,背阴处则沉淀为凝重的褚褐,它们沉默地连绵到天边,与那冷硬的天幕相接,那条交界线清晰、锋利得近乎残酷,像被刀划开的,清晰而耀眼。
这便是春么?这便是被无数诗词歌咏,被无数心魂渴盼的春么?此境之下,你心底或许要浮起一丝近乎绝望的、冰凉的怅惘了。空气里没有一丝潮润,吸进肺里,清冽得像含着冰碴,舌尖却分明最先尝到一种尘土与干草灰混合的、荒芜的涩味。目力所及,尽是这漫山遍野无边无际的白、偶尔掺杂一抹沉睡的苍黄,时间在这里仿佛也被冻结,失去了流动的意义。然而,你且莫急,且莫要轻易断言。草原的春天,是不惯于那样招摇,那样喧嚣的。它的到来,是一场沉默的、地心深处激烈的澎湃的“革命”,是无数生命在寂灭的表象之下,一场咬紧了牙关的、蓄谋已久的、悲壮而华丽的突围。那“盛”气,不在招摇的枝头,不在轻浮的梢桠,而在那三尺以下,被冻土与残雪严密囚禁着的、黑暗而滚烫的“王国”里。
你需得真正俯下身去,不是弯腰,而是跪伏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卑微姿态。用手拂开一片残雪的骸骨——那雪已不是透彻晶莹的,而是成了颗粒粗糙的、带着些许污渍的冰晶,像破碎的盐。再拔去一撮纠葛的、毫无生气的枯草,它们的根须轻易就断了,发出干脆的轻响,仿佛一时绝然放弃了挣扎。然后,将你温热的手掌,甚至将你敏感的、冰凉的脸颊,紧紧贴到那裸露出的、冰冷的地皮上去。初时,接触的只是一片坚硬的、拒绝一切的沉默,寒意瞬间刺透肌肤,直抵骨髓。但你的心若真的沉静下来,屏了息,将耳廓也贴上地面,忘却风声,忘却自己的心跳,渐渐地,一丝极其微茫的、震颤般的脉搏,便会从大地深处幽幽传来。那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一种通过土壤颗粒的微小位移,通过地温那难以言传的微妙变化,传递上来的、深沉而有力的悸动。你再细看那掌心下的土地,颜色是深褐近黑的,却并非干硬如铁,指尖用力按压,能感到一种内里的、饱含希望的湿润——那湿润不是春雨的恩赐(春雨还远着呢),是地气在冰封的铠甲下悄然回升,下层冻土被内部的热力缓慢而坚定地融解,渗出的、浓稠的生命之涎。在这湿润的黑色里,你看见了:那草根。
这是怎样的草根呵!它们绝非你想象中那般柔顺或纤细。借着稀薄的、却异常锐利的阳光,你仔细分辨:它们是饱经风霜的战士的虬须,是挣扎求存的勇士的筋络,盘结着,缠绕着,向四面八方的黑暗与严寒里无畏地钻探。主根往往是酱紫色的,粗壮得像老牧人暴着青筋的、关节粗大的手腕,上面布满了一圈圈深色的、凸起的节,那是与无尽严冬搏斗留下的年轮与勋章,每一圈里,或许都封存着一场暴风雪的记忆。无数的须根,则像一张无限精微又无限坚韧的、活着的网,它们并非柔顺地依附,而是以无数微小的、钩刺般的尖端,死死地抓住、甚至嵌入每一颗沙粒,每一寸坚硬的泥土,仿佛要将整个大地的力量都汲取过来。最惊人的是它们那些奋力向下、向更深处、向不可知的地心挺进的芽锥。你用手指,用指甲,小心地、敬畏地触一触那尖端,竟感到一种清晰的、蓬蓬勃勃的温热!一种与地面冰冷的死寂全然相反的、近乎灼热的生命温度!那芽锥的顶头,往往已迸出米粒般大的一点鹅黄或嫩绿,那颜色娇弱得仿佛一口气便能吹化,在指尖的触感上,却又坚硬、锐利得像一枚微型的仿佛刚刚出土的青铜矛头,蕴含着刺穿一切桎梏的决心。它们被厚重如棺盖的大地包裹着,被去岁同伴枯朽的尸骸庇护着,不见天日,呼吸着土壤深处稀薄的空气,啜饮着自身融化的雪水与地下的微泉,却在无边的黑暗与千钧的重压之下,拼尽了全身的、传承自远古的力气,向着一个渺茫的、名为“春天”的光明国度,一寸一寸地,挣扎着拔节,嘶喊着吐绿。你静伏在那里,仿佛能听见,不,是能用全身的骨骼与血脉感知到,亿万条这样的根须,在土壤的深渊里,同时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骨裂的挤压与挣断的声音,那是一种沉闷的、连绵不绝的碎响,如同遥远的、地底的雷霆在缓慢地滚过。这不是“春风又绿江南岸”的闲适画卷,这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前奏,是千军万马在深渊里整装待发时,铠甲与刀枪低沉的摩擦。春气之“盛”,便首先盛在这地下的、不见光的、近乎惨烈却又无比壮阔的勃勃野心之中。
地下的斗争,总要在世上寻到它的同盟与回响。那便是水了。草原的河流,在冬日里是一条沉默的、光洁的玉石带子,被厚厚的、有时达数尺的冰壳严密地封印着,宛如一条沉睡僵定的巨龙。如今,你走到近旁,景象便大不相同了。冰面失去了严冬时那青凛凛的、浑然一体的、镜子般的光泽,变得有些灰白、浑浊,像毛玻璃,表面布满了风沙侵蚀的痕迹和纵横交错的、细密的裂纹。靠近岸边的部分,冰层已经与饱含水分的土地剥离,塌陷下去,露出一条幽幽的、深黑色的水线,那水是静止的,却深不见底,像一只突然睁开的、冷冽的清醒的眼睛。最动人心魄的,始终是那冰层之下的声响。你将整个耳朵紧紧贴上那冰冷刺骨的冰面,起初是一阵生理性的战栗和耳鸣,但耐心等待,那声音便隆隆地、自远方压迫而来了:起初是幽远的、闷雷般的“轰……轰……”,像地底巨兽沉睡中被惊醒的、不耐烦的鼾声与翻身;继而清晰些,是无数道“汩汩”的、急促的细流声,如万千压抑着的、永无休止的呜咽与私语,在冰的隧道与孔隙里疯狂穿梭;再凝神细听,竟能分辨出“喀啦……咯嘣……”的、清脆而凛冽的迸裂声,短促、果断,充满张力,那是冰的内部结构,在春气不懈的催逼下,骨骼与韧带不堪重负、终于断裂的声响。这多声部的、宏大的交响日夜不息,仿佛大地母亲在厚重的冰甲之下,正艰难地、痛苦地舒展她冻僵了整整一季的筋骨与血脉。冰面上,除了细密的网纹,开始出现更宽的、深深的裂缝,有时宽可容指,像闪电的图案,又像大树的枝桠,那是内部奔突的力量在寻找最后的出口。向阳的坡岸处,冰层最薄,你能清晰看见底下那水的颜色了,是一种沉静的、却又蕴蓄着无限躁动的幽蓝,水并不湍急,却带着尚未融尽的细小冰碴,像亿万颗微型钻石,打着旋儿,反射着破碎的天光,沉默不语地、却又势不可挡地,向着下游,向着湖泊,向着遥远的东方流去。这冰下的暗流,与地下的草根,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者为挣脱,一者为吸纳,却都怀着同一颗冲破一切、浩荡奔流的春心,共同织就了草原春天最深沉、最有力、也最隐秘的脉搏。
在这天地无声而剧烈的蜕变中,牧人们,是第一批知晓、并用整个生命去应和这律动的预言家。他们的肌肤,他们的骨骼,他们的血脉,仿佛与这草原同频共振了千百年,早已成了这大地肌体的一部分。你看那位远处的老阿爸,他正从被风雪吹得泛白的棚圈里,牵出那匹心爱的黑马。马儿似乎也不复冬日的萎靡,虽然毛色依旧蓬乱,但鼻孔喷出的白汽粗壮了许多,蹄子不安地刨着半冻的土地,发出“嘚嘚”的闷响。老阿爸穿着厚重的、油光发亮的蒙古袍,边缘的羊毛已经板结,但前面的襟怀,却是大大敞开的!露出里面深蓝色的布面蒙古袍和一片古铜色的、嶙峋如岩石的胸膛。冷风像无数把小刀子似的,毫无阻碍地灌进去,他却浑然不觉,反而迎着风来的方向,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流在他宽阔的胸腔里回转、加温,化成一道粗浓的、翻滚的白雾,又从他口中稳稳地喷出,久久不散。他眯缝着眼,那双眼睛被常年累月的风沙磨砺得细小狭长却锐利,此刻正望着远处苍黄的山脊线,那被风霜蚀刻得如千年胡杨木般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喜悦或激动,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近乎神圣的平静。他伸出树皮般粗糙的大手,拍了拍马的脖颈,那动作缓慢而充满力量,低声嘟囔了一句古老的、只有马儿能懂的蒙古语,那话语立刻被原野上的长风扯碎,散入无边无际的空气中。但那动作本身,那敞开的衣襟,那平静的凝视,便是一种无言的托举,一种笃定的宣告。他仿佛在用自己坦露的胸膛去承迎、去验证那即将到来的暖流,仿佛他拍着的、安抚着的,不仅是这匹躁动的马,更是脚下这片正在阵痛中苏醒、尚显羸弱却无比坚韧的大地。他知道,时候到了。那冰下日渐喧嚣的水声,那土壤里一日暖过一日的地气,那拂过面庞时,那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却真实存在的、属于未来的、羊毛般柔软的触感,都在用唯有他能懂的语言告诉他,一个伟大的、忙碌的、生机如火山般即将喷薄的季节,正蹲伏在时间的门槛上,弓起了腰背,蓄势待发。
他的身后,那座灰白色的毡包,天窗上冒出的炊烟,笔直地、有力地升上去,在冷冽而沉静的空气中,升得老高老高,像一根连接天地、祈告平安的青色绳索,直到接近那铅灰色的云层,才被高空更迅疾的风稍稍吹散,化作一抹淡青色的纱痕。毡包里,额吉正在熬茶。巨大的、被烟火熏得漆黑的铁锅里,褐红色的砖茶块与洁白的奶子翻滚着,碰撞着,冒着滚烫的、浓稠乳白色的蒸汽,发出“咕嘟咕嘟”的、安稳而满足的声响。额吉的脸,被这源源不绝的蒸汽笼罩着,显得红润而模糊,额头和鼻尖上沁出细密晶亮的汗珠,几缕花白的头发从宝蓝色的头巾里滑出,黏在汗湿的鬓角。她并不说话,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纹路显示着一种惯常的坚忍与专注,只是用一把被磨得温润发亮的枣木长勺,不紧不慢地、富有韵律地搅动着。那蒸汽蓬勃地、欢腾地向上涌,遇到冰冷的、挂着淡淡霜花的毡壁,便迅速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珍珠般的水珠,汇聚、滑落。整个毡包里,弥漫着一种复杂而强大的气味:浓烈的奶香、醇厚的茶香、羊皮褥子经年的膻味、干牛粪火燃出的略带草灰的暖香,以及人体散发出的、扎实的、活生生的温热气息。这气味,这蒸腾不息的热浪,与外面冰河下的暗涌、地底草根的挣挫,何其相似!都是被酷寒厚重的外壳严密包裹着的、内里却沸腾奔涌的生命之泉。额吉的爱,也如这锅里日夜熬煮的茶,不张扬,不甜腻,没有多余的言语,就在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操劳里,在这蒸汽腾腾的、足以抵御一切风雪的扎实暖意里,默默地滋养着、守护着毡包里的每一个生命,如同大地守护着它的草根。她偶尔抬眼,从敞开的、厚重的门帘缝隙望出去,看着丈夫和那匹黑马渐渐融入苍茫背景的、如雕像般的背影,她的眼神像午后的呼伦湖一样宽厚、平静,包容着一切风霜的来去,承载着所有日常的艰辛,也稳稳地托举着那从未熄灭的、关于绿野与丰饶的希望。
春的讯息,终究是要有使者来宣告的。在草原上,这最早的捷报,并非由娇莺乳燕带来,而是寄在一朵最耐得住寂寞、也最勇敢的小花身上。那便是白头翁了。你需得怀着寻宝般的心情,在向阳的、背风的、往往靠近岩石或古老树根的坡地皱褶里,仔仔细细地寻觅。在枯黄的草甸与残雪斑驳的、肮脏边缘,你的目光或许会无数次掠过,直到某一刻,你会蓦地、心头一颤地看见它——那么小,那么低,几乎要完全贴着地面,仿佛生怕惊动了仍在徘徊的寒冬。一根毛茸茸的、带着淡紫色调的茎,纤细得如同婴儿的发丝,却挺得笔直,怯生生地、又无比坚定地举着,顶上托着一个紧紧闭合的、同样毛茸茸的、纺锤形的花苞,颜色是那种初霁时天际最淡的一抹烟紫,外面包裹着一层密密的、银白色的长柔毛,在稀薄的、却异常清澈的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细腻而清冷的光泽,像是给这娇嫩至极的生命披上了一件精心织就的御寒银裘,又像是少年早生的华发,平添一份凛然的孤傲与悲悯。它就叫“白头翁”,这名字里,有风霜的痕迹,有时光的重量,更有一种直面荒芜的先知般的孤独。它不待新叶长出,甚至不待土壤完全解冻,便抢先将自己蕴蓄了一冬的、全部的热望与梦想,颤巍巍地、又义无反顾地举向依然料峭的、充满敌意的天空。它不开则已,一旦开放,那过程缓慢得如同电影的升格镜头:外层银白的柔毛先是微微颤动,然后那烟紫色的花瓣,如同宿命的叹息般,一层层舒缓地展开,最终形成一个小小的、精致的莲花座,中间簇拥着金黄色的、密密麻麻的花蕊,像一簇微型的、燃烧的火焰。在满目苍黄与灰白的单调背景上,这一点紫色与金黄,亮得像一粒不慎坠落人间的星辰碎片,又像大地在长久的沉默与忍耐后,终于忍不住,于某个清晨悄悄睁开的一只温润的、充满怜悯与坚韧的眼睛。它是最初的火焰,虽然微弱,却以一种自我献祭般的姿态,宣告了燎原之势的必然;它是一句近乎耳语的誓言,却蕴含着改天换地的力量,宣告了一个名为“春天”的王朝的即将君临。
动物们,也有着比人类更敏锐、更直接的触角,它们的每一根神经都连接着大地的每一次悸动。最先感知到这“盛”气的,不是棚圈里尚且慵懒的牛羊,它们还眷恋着干草垛熟悉的安全感与阳光烘烤过的温暖气息。是那些野性的、灵慧的、与荒野同呼吸共命运的小生命。你看那只沙狐了吗?它从一丛虬结的、暗红色的锦鸡儿灌木后面,悄无声息地溜出来,脚步轻捷得如同飘过的影子。它那身火红或棕黄的皮毛,在统一色调的枯草间,像一簇簇跳动的、将熄未熄的火焰,灼痛了你的眼睛。它在一个微微隆起的土丘上站定了,并不急于觅食,而是抬起尖俏的、黑色的脸,迎着风的方向,鼻翼急速地、贪婪地翕动着,粉红色的鼻腔微微扩张,仿佛要在干冷单调的空气里,精密地筛选、捕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湿润土壤深层的腥甜气息,那是腐殖质与新生根须混合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它的眼神不再是冬日里那种被饥饿熬炼出的、警醒而锐利的绿光,而多了一丝探究的、迷惘的、甚至带着些许梦幻般的柔和,耳朵机敏地转动着,捕捉着风中每一种细微的异响——草原百灵最初的试啼,或是远处冰河那隐隐的闷雷。
还有旱獭,这些肥胖的、平日里懒洋洋的哲学家,它们的王国入口——那些隐藏在草坡上的洞穴,洞口堆积的积雪早已融化殆尽,露出新鲜的、被反复扒出的、潮湿的黑色土粒,散乱地堆成一个小丘。阳光好的午后,你会看到令人忍俊不禁的一幕:一个圆滚滚、毛茸茸的、土黄色的脑袋,极其缓慢地从洞口探出来,先是警惕地张望许久,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着,然后,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整个身子才笨拙地、一耸一耸地挪出来。它并不立刻走远,而是就那样端坐在自己家门口,像一个打坐的僧侣,将胖乎乎的前爪搭在浑圆的肚皮上,沐浴着午后那一点点不断积蓄的暖阳,用小爪子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梳理着唇边的胡须,那神态专注得近乎庄严。它们每一个迟缓的动作里,都透着一股刚刚从漫长冬眠中苏醒过来的、懵懂的欣悦和对世界重新燃起的好奇。
最动人的歌者,永远是百灵鸟。它不知从哪一片看起来毫无异样的草丛中,“唧”一声,像一颗从地面射出的、活的子弹,倏地直窜上天!那起飞毫无预兆,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不是凭借翅膀,而是被大地那股日益澎湃的、上升的“盛”气猛地弹射起来似的。它飞得那么高,那么疾,很快就成了湛蓝天幕上一个颤抖的、几乎要消失的小黑点。然而,就在你以为它已融入虚空之时,那清亮的、流水般的、带着金属颤音的歌声,旋即毫无保留地洒了下来!那歌声不是婉转的啼鸣,而是一串串、一粒粒、珍珠般圆润又冰棱般清脆的音符,源源不绝,滚落在空旷的原野上。这歌声,高高在上,仿佛来自天国,与冰层下幽暗的流水呜咽,地底深处草根挣挫的闷响,老阿爸胸膛里沉浊的呼吸,额吉锅中茶奶翻滚的咕嘟,交织、共鸣在一起,构成了天地间最复杂、最宏大也最和谐的一首春之序曲,宣告着光明的、向上的力量终将占据主导。
日子,便在这静默与隐动、压抑与渴望、死亡与新生的惊心动魄的交织中,一天天地,被风碾拂,被阳光雕刻。变化是极其缓慢的,慢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发生。风似乎没那么硬了,没那么急了,虽然依旧寒冷,但刮在脸上,少了那种刀割般的锐利,多了一些厚重的、推搡般的感觉。偶尔,在午后两三点钟,太阳倾其所有热力的巅峰时刻,会有一阵微风滑过,带着一丝让你几乎怀疑是自己错觉的、温吞的、绒毛般的抚慰感,像额吉在深夜为你掖好皮被时,那粗糙的指尖极轻、极快地掠过你的脸颊。天空的蓝,也渐渐从“发冷”的、带着釉光的宝石蓝,悄悄晕染开一些柔和的、微白的、奶质的成分,像是往浓酽的靛青里兑入了些许羊奶,变得通透而朦胧起来。太阳的光,真正有了重量,有了实质性的温度,不再是冬日里那苍白无力的照明,而是像无形的、金色的蜂蜜,黏稠地流淌下来,照在穿着厚重袍子的背上,能慢慢地、执着地渗透进去,暖着你的肩胛骨,甚至让脊梁微微发汗。但草原,这片有着惊人耐心的巨人,依旧保持着它苍黄的主色调,那是一种巨大的、富有神性的沉默,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在等待着某个必须的、神圣的、水到渠成的仪式时刻。
这仪式的最高潮,最壮观的献祭与新生,注定要在湖上完成。呼伦湖,还有它的姐妹贝尔湖,这草原母亲胸前最璀璨的两面镜子,整个冬天,它们都是凝固的,是这片广袤运动着的原野上,两块最大的、静止的白色浮雕,吞噬一切声响,反射凛冽天光。终于,到了某个清晨——那往往是在连续数个晴暖白日,又或许是一场淅淅沥沥、暖意融融的夜雨悄然浸润之后的清晨。你站在湖畔高岗上,会目睹一场惊心动魄的、仿佛开天辟地般的巨变。
冰层,不再是完整的一块了。它被来自下方湖水的、不断膨胀的温暖力量,拱起、撕裂、瓦解。巨大的冰排,像一片片破裂的、失却了重力约束的史前陆地,开始缓慢地、互相推挤着、碰撞着,庄严地漂移。那过程并非温和的消融,而是充满暴力的、震耳欲聋的迸裂。冰排与冰排之间,互相碾压、撞击,发出“轰隆——喀嚓——嘣!”的巨响,那声音沉雄如千百面远古的战鼓在同一刹那擂响,又如巨神的骨骼在断裂、重组,沉闷的回声在湖面与远山之间来回激荡,百里可闻。阳光照在参差耸立、犬牙交错的冰刃上,反射出千万道刺目的、钻石般的、冰冷而锐利的寒光;而那些刚刚获得解放的、冰排与冰排之间重新露出的湖水,则呈现出一种幽深莫测的、蓝黑色的绸缎质地,在仍旧料峭的湖风中,泛起细密而急促的皱褶,仿佛因为兴奋而不停颤抖。这才是真正的“开封”!不是文人笔下“东风解冻”的温柔,而是爆炸般的、挣脱一切枷锁的迸裂!是沉睡的巨人,在春日阳光与地心热力不屈不挠的召唤下,终于从亘古长梦中苏醒,舒臂挺腰,发出一声撼天动地的怒吼,震碎了全身晶莹而沉重的冰甲!那禁锢了一冬的、浩渺无垠的湖水,开始大口地、自由地呼吸,开始深沉地、有力地流动,开始重新映照蓝天、流云与飞鸟的身影。水鸟们——赤麻鸭、鸿雁、天鹅、鸥鸟——仿佛早已在远方等候多时,此刻不知从何处如约而至,它们兴奋地、嘈杂地鸣叫着,声音汇成一片欢腾的浪潮,在巨大的冰排与水面的缝隙间灵巧地掠过、起落,翅尖拍打着清凉的湖水,溅起一蓬蓬珍珠似的水花,那水花在阳光下,短暂地架起无数道细微的彩虹。
就在这湖吼冰裂的、仿佛天地重开的伟声中,一个信号,一个总攻的号角,终于吹响了!那压抑了太久、蓄积了太久的“春气”,仿佛终于找到了最后的、也是最磅礴的出口,从大地的每一个毛孔里,从每一条冰缝中,从每一颗种子的硬壳里,毫无保留地、酣畅淋漓地磅礴而出!你看吧,几乎就在一夜之间,不,也许就在你背过身去、打一个盹儿的功夫,那蛰伏的、与黑暗和严寒搏斗了数月的草根,将它积蓄的所有力量与意志,化作了地面上无可辩驳的、绿色的宣言。绿意,不再是地下的隐匿私语,不再是坡地上小心翼翼的零星点缀,而成了一种不可阻挡的、汹涌的、温柔的绿色潮水,从天边,从山麓,从湖畔,滚滚而来,漫过一切沟壑,淹没了所有苍黄。那是一种怎样的绿啊!它不是江南那种水润的、饱满的碧玉之绿,也不是园林里那种修剪过的、矜持的翠绿,而是一种带着鹅黄的、嫩得近乎透明的浅绿,像初生婴儿的肌肤,吹弹可破,怯生生地,却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无边无际的温柔,铺满了整个视界,铺满了整个呼伦贝尔的胸膛。远处的山峦,瞬息间柔和了所有刚硬的轮廓,披上了这层茸茸的、光影流转的新装,仿佛巨人换上了青春的袍服。空气骤然变得湿润、醇厚而芬芳,那是亿万棵新草折断的茎叶里,迸发出的、带着青涩奶味和淡淡腥甜的生命气息,深深吸一口,仿佛整个肺腑都被这绿色的汁液洗涤过一般。
牧人们仿佛听到了统一的、来自血脉深处的召唤,全部走出了毡包。孩子们尖叫着,欢笑着,像一群出笼的雀鸟,在没过脚踝的、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绿草上毫无顾忌地奔跑、追逐、打滚,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沾着草屑,眼睛里闪着野性的、纯净的光。牛群、羊群、马群,像听到了盛宴开席的钟声,从四面八方涌向这无边的、鲜美的绿色海洋,它们低下头,贪婪地、发出“沙沙沙”的、密集而悦耳的啃食声,那声音连成一片,如同春蚕食叶,又像最轻柔的雨丝落在无限的草原上。老阿爸依旧骑在那匹黑马上,马儿此刻神骏异常,毛色在阳光下闪着乌金般的光泽,不停地打着欢畅的响鼻。阿爸望着这片一直蔓延到天际的、波涛起伏的新绿的海,他脸上那层岩石般的平静,此刻才像春日正午的冰面,从内部缓缓地、彻底地漾开,融化成一波深沉而舒展的笑意。那笑意先从眼角那些最深的皱纹里泛出来,像投石入湖的第一圈涟漪,然后扩散到整个脸庞,使得那古铜色的皮肤都焕发出一种温暖的光泽。他也许依然没有大声欢歌,没有纵马狂奔,但他那挺直的、仿佛与马背融为一体的脊梁,那在绿潮中稳如山岳、却又仿佛随时要御风而去的身影,便是对这片历经劫难终于复苏的母土,最深沉、最无言、也最崇高的礼赞与拥抱。额吉也出来了,解下了劳作时的头巾,站在毡包前,用手在额前搭个凉棚,眯着眼,望着远处如同珍珠般撒在绿毯上的羊群与像小马驹般欢腾的孩子,她的脸上,沐浴着金色的阳光,呈现出一种满足的、平和的、近乎神圣的宁静,围巾的一角在带着浓郁青草香的风里,像旗帜般轻轻飘动。
此时,你再回首,去追想那曾被你误认为是“迟迟不开”、近乎绝望的荒芜春天,你便会彻悟了。草原的春,哪里是“不开”?它是在用整个严酷的冬天来沉默地酝酿,用全部的荒芜与死寂来蓄力,用无边无际的忍耐来等待。那地下的挣挫,冰下的呜咽,牧人敞开的、承迎风刀的衣襟,额吉毡包里蒸汽腾腾、日夜不熄的灶火,白头翁那孤勇的、近乎悲壮的绽放,旱獭小心翼翼探知世界的胡须,百灵那来自高天的、充满召唤的歌唱……这一切微不足道又惊天动地的细节,都是那“盛”气在艰难地凝聚,在痛苦地奔突,在寻找最终的、石破天惊的突破口。它不像江南的春,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悄然浸染,是才子佳人般的细腻温婉;它是地火运行,是岩浆奔涌,是“蓄之既久,其发必速”的浩然迸发!那“盛”字,不仅是视觉的繁茂,嗅觉的浓烈,更是一种可触可感的原始力量,一种磅礴无匹的天地气势,一种从最深的绝望、最厚的禁锢与最漫长的寂寥中,冲破一切、涤荡一切、创造一切、不可遏抑的、野蛮而辉煌的生命伟力!
这伟力,包容了严冬的酷寒与暴虐,宽厚地承载着去岁衰朽的尸骸化为滋养,忍耐了长达半载的寂寥与色彩贫瘠的煎熬,最终,以一种近乎神圣的、母亲托举婴儿般的姿态,将无穷的、嫩绿的生机,猛地、慷慨地捧出地面,献给永恒的长生天,献给奔腾的骏马与沉默的牛羊,献给歌唱的百灵与迅捷的沙狐,献给脸上刻满风霜的牧人,献给眼神如湖的额吉,献给一切在此生息繁衍的、顽强的、值得尊敬的生命。
这便是呼伦贝尔的春天了。它的到来,从来不是日历上一个轻飘飘的翻页,不是温度计上几个数字的攀升,而是一场天地间最隆重、最壮阔、最富史诗意味的加冕礼。当春气鼎盛,绿潮以温柔却无可抗拒的姿态淹没四野,你会觉得,自己脚下踩踏的不是泥土,而是大地剧烈搏动的、滚烫的心脏;你胸膛间呼吸的不是空气,而是万物蒸腾的、交融着生与死、枯与荣的、不朽的精魂。你便在这盛大的气韵里,渺小如草芥,又崇高如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