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到了旧历的年底,空气里到底不同了。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柔软的手,将那沉在岁月河床底下的、亮晶晶的玩意儿,轻轻地、一件一件地打捞了上来。这“喜事”,原不是单指一桩两桩的红尘好事,倒像是散落在时间长河里的碎金,平日隐在湍急的水流底下,看不真切;非得等到这时节,水势缓了,人心静了,那金灿灿的光,才一星星、一点点的,从记忆的最幽深处泛上来,晃人的眼,亮人的心。这喜事,是外婆揭开笼屉时,那扑了满面的、带着麦芽甜香的雪白蒸汽;是父亲将一副崭新春联抚平贴正时,指尖那一点郑重其事的微颤;是我们这些孩子,在终于盼来的新衣口袋里,摸到一颗甜蜜奶糖时,那猛然攥紧拳头的、近乎战栗的欢喜。这些琐碎的光点,连缀起来,便是童年岁月里,一条璀璨无匹的温暖星河。
我儿时的故乡,在京、蒙、冀交壤的那一片土地上。这地名,听起来似有些硬邦邦的,像一块被北风磨糙了的青石。它不属任何一处的繁华,却把三地的脾气都沾了些:北京的局气里掺着塞外的旷达,河北的朴厚里又透出草原的爽利。八十年代的腊月,就在这青石般冷峻的天地间;年的暖意,是靠着人心里那团火,一寸一寸焐热的。而我们对年的盼望,便是最先燃起的那一簇火苗,小小的,却执拗地亮着,任凭什么寒风也吹它不灭。
一进腊月,心便像被一根细线拴着的雀儿,扑棱棱地要往那未知的、热闹的枝头上飞。这盼望是有实体的。先是听见母亲在某个夜里,和父亲低声盘算着新年之前何时启程回老家?备一些什么样的年货?去看望哪些前辈老人......这些只言片语散碎的落在耳里,便成了最诱人的序曲。真正的乐章,始于回老宅“扫房子”。那必是一个干冷而晴朗的日子,阳光透过格子窗,能照见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微尘。母亲用旧头巾包了头发,像一位将军,指挥着我们这些“小兵小将”搬东挪西。老房子家具蒙上旧床单,床品被卷起,墙上泛黄的旧年画暂时摘下来。长柄的扫帚绑在竹竿上,去扫那高高的房梁与墙角。积了一年的尘网、灰吊子纷纷落下,在光柱里打着旋儿。我们争着去干这活儿,虽然偶有被呛得咳嗽,却觉得无比荣耀——仿佛亲手将陈旧晦气一扫而空,为新来的“年”腾出了最干净、最亮堂的地方。扫除完毕,糊上新窗纸,贴上崭新的年画,屋子里顿时焕然一新,呼吸都带着一种清冽的、属于纸张和浆糊的芬芳。这洁净本身,就是第一桩可触可感的喜事。
接着,空气里的味道便开始一天天丰盛、复杂起来。母亲的绛紫红瓦盆登场了。和面、发面,那面团在老宅炕头的温暖里悄悄膨大,像孕育着一个洁白肥美的梦。蒸馒头、蒸年糕的日子,是厨房的节日。灶火映红了母亲的脸,大铁锅里的水沸腾着,轰鸣着,将白茫茫的、饱含麦香的蒸汽源源不断地输送出来,弥漫整个屋子,乃至漫出屋外,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道温暖的雾带。我们这群猴孩子被这香气牵引着,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是笼屉揭开的一瞬。嗬!一片白云降落人间!那馒头,一个个胖得咧开了花,仿佛在笑;那黄米年糕,层层叠叠嵌着暗红的枣儿,温润晶莹,像一块巨大的琥珀。母亲总是先恭恭敬敬地挑出最完美的几个,供在堂屋。我们则迫不及待地等着稍凉一些,便能捧上一个热腾腾的馒头,就着一小碟红糖或一寸方的腐乳,咬下去,那股纯粹的、扎实的粮食的甘甜,混合着发酵带来的微酸,从舌尖一直熨帖到胃里,再化成一股满足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这口吃食带来的喜悦,如此原始,如此充沛,足以让一个孩子在老屋炕上快活恣意地打上两个滚。
若说蒸制是沉稳的乐章,那么油炸便是欢快热烈的华彩。炸豆腐、炸丸子、炸排叉、炸饹馇盒、炸刀鱼……油锅一旦支起来,那欢腾的“滋啦”声,那冲鼻而来的、霸道的油香,便将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母亲系着崭新的围裙,站在锅边,用筷子灵巧地翻动。金黄色的气泡簇拥着食物,将它们渐渐染上焦黄。我们围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刚出锅的炸货是断不能立刻吃的,怕“烫心”。可那香气实在太撩人。母亲有时会笑着,吹凉一个小小的丸子,或者掰一块酥酥脆脆的排叉或刀鱼,塞进我们早就张开的嘴里。那滚烫的、酥脆的、咸香满溢的滋味在口中炸开,烫得人丝丝吸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只能一边用手扇风,一边含糊地发出满足的喟叹。这小小的偷吃成功的窃喜,这味蕾上绽放的小小烟花,是只有孩子才懂得的无尚的快乐。
年的脚步,就在这日渐浓郁的烟火气里,踩得越来越实。腊月二十三是小年,要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母亲会用糖瓜供奉,那糖瓜又黏又甜,据说是为了粘住灶王的嘴,让他只说甜言蜜语。我们并不关心灶王,只关心那供后分下来的糖瓜,含在嘴里,能甜上好久,连空气仿佛都是甜丝丝的。这带着神话色彩的仪式,给寻常的吃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有趣的色彩,也是喜事一桩。
真正的、万众一心的忙碌与喜悦,是在腊月二十七、八之后。幼时老家镇上的大集到了年关,仿佛被注入了神奇的活力,膨胀了数倍。跟着父亲或母亲在老家“赶年集”,是一年中最盛大的探险。天蒙蒙亮就出发,路上已有了同行的人,打招呼的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脆亮。远远望见集市,人声便像潮水般涌来。那可真是一片人的海洋,物的森林!满眼都是攒动的人头,满耳都是沸腾的声响: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寒暄声、孩子们的尖叫欢笑声,混杂着炸货摊子的油香、生肉摊的热气、干果摊的甜腻、鞭炮市隐隐的火硝味……各种声浪与气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而温暖的洪流,将每个人裹挟其中,身不由己,却又甘之如饴。
母亲会紧紧攥着我的手,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她的目光是专注的,盘算着的:要挑一副字迹最遒劲的红纸对联,要买足够肥的带皮五花肉,要淘脆生生鲜灵灵的各色青菜,要称几斤脆生生的大红枣,要给老人买顶暖和的毡帽,还要给我们买城市里消失很久的新“头花”和一小挂一百响的鞭炮及几支“嘀嘀金儿”。每买定一样东西,郑重地放进背着的帆布兜里,她脸上便会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满足的神情。那布袋子便像一只神奇的宝盆,一点点被这些鲜艳的、喷香的、预示着丰足与喜庆的年货填满。而我,眼睛早早打量起老家集市上的生动和喧嚣——冰糖葫芦红艳艳的,像结在草靶子上的宝石;彩色风车在寒风里哗啦啦转成一片模糊的光晕;面人摊上的孙悟空猪八戒栩栩如生……最吸引我这个小丫头的,竟是鞭炮市。那里相对空旷些,但气氛却最是紧张热烈。卖炮的汉子们为了显示自家货色的威力,会不时地抽出一个“二踢脚”,当场点燃。“咚——啪!”两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引来一阵喝彩,也吓得女人们捂起耳朵,孩子们又怕又爱地躲闪着。那空气里的火硝味,浓烈、呛人,却莫名地让人兴奋,觉得这才是“年”该有的、雄性的、驱邪纳吉的气派!赶集归来,背着沉甸甸的收获,走在夕阳染红的归途上,心却是满的,饱胀着一种参与了“大事业”的疲惫与骄傲。看着丰盈的年货,仿佛就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那几天极致的热闹与幸福。这置办的过程,这对“拥有”的期盼,其本身就是一大喜事。
大年三十的清早,那种期盼已久的、绷紧的喜悦,便达到了顶点。吃过早饭,全家总动员。父亲熬好一锅稠稠的糨糊,指挥着我和弟弟贴春联、贴挂钱。红纸黑字,映着冬日纯净的蓝天,鲜艳得夺目。一边贴,父亲一边会念着上面的句子:“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那文绉绉的词句,我们似懂非懂,但其中蕴含的祝福与希望,却通过这庄严的张贴仪式,深深地印在了心里。母亲则在老宅大屋里贴窗花,红牡丹、绿鲤鱼在玻璃上鲜活起来。屋里屋外,被这一片红彤彤的颜色装饰着,家,仿佛被重新上了一遍喜庆的釉彩,焕发出全新的、光彩照人的容颜。这装扮家园的过程,充满创造的快乐,每一个角落被红色点缀,我们的心也跟着亮堂一分。
午后,一种奇异的静默笼罩了村庄。炊烟在乡下各家屋顶笔直地升起,空气里弥漫着终极的、丰盛的菜肴香气。那是年夜饭在最后的筹备中。我们小孩被要求换上新衣。那或许是母亲缝制了一冬的棉袄,或许是托人从某个城市买来的、带着塑料按扣的“面包服”。新衣服带着棉布或化纤特有的挺括感,摩擦着皮肤,有些陌生的拘谨,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挺起小胸脯,觉得自己焕然一新,配得上这个崭新的日子。我们互相打量着,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和一点点羞涩的炫耀。这“焕然一新”的感觉,是新年赠予我们的第一份直接的、属于自身的礼物,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喜气。
黄昏,像一滴浓墨,在清冷的天际慢慢洇开。当最后的天光被远山的锯齿吞没,仿佛有一个无声的号令,千家万户的灯,次第亮了,像是天上经常闪亮的星月落满了人间。紧接着,零星的鞭炮声开始试探,这里“啪”一声,那里“咚”一下,像心跳,渐渐急促。终于,不知哪家性急的,点燃了第一挂完整的千响鞭!那“噼里啪啦”的、密不透风的炸响,如同冲锋的号角,瞬间引燃了全村!刹那间,鞭炮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汇成一片沸腾的、撼天动地的声浪!火光闪闪,硝烟腾起,弥漫开来,带着辛辣而迷人的气息。我们捂着耳朵,尖叫着,在弥漫的蓝白色烟雾里奔跑,仿佛穿行在一个热烈、嘈杂而又神圣的战场。所有的压抑,所有的盼望,都在这一刻,通过这震耳欲聋的声响和绚烂刺目的火光,得到了最极致、最痛快的释放!这轰鸣,是旧岁的结语,更是新岁的宣言,是我们能参与的最宏大的狂欢,是喜事来临前最喧嚣、最彻底的洗礼!
年夜饭,便在这渐渐稀落下去的声浪余韵里,庄严开场。那张厚重的榆木炕桌,此刻是一个温暖宇宙的中心。平日里散落在各处谋生、工作的人儿,此刻都奇迹般地归位了。祖父从张家口的风景区管理处回来,棉袄上似乎还带着那远地的风景与远路的寒气;大伯从北京的“大楼格子间”回来,说话间不自觉地带上了儿化音;嫁到邻城的姑姑,带着表弟妹,脸颊红扑扑的围坐着。人口一下子多了几乎一倍,老宅的屋子显得狭小,炕上挤得满满当当,腿碰着腿,胳膊挨着胳膊,厨房也站满了人。但这种拥挤,非但不让人觉得难受,反而生出一种实实在在的、富足的暖和。人声嘈杂,各种口音交杂在一起,笑声格外响亮,话语格外稠密。
菜肴一道道上桌,带着腾腾的热气,也带着一年到头的团圆的殷实心意。大盆的红烧肉,油汪汪,亮晶晶;整齐的码着高高的喷香的牛排和手把肉,威风凛凛的散着香气;整只的炖鸡,皮黄肉烂;自家灌的肉肠,切片后纹理分明;炸得金黄的豆腐泡,吸饱了汤汁;必定还有一条完整的鲤鱼,静静地蹲守在大盘子里,谁也不去动第一筷,它就叫“年年有余”,是一种无声的、美好的预言。大人们倒上烫热的美酒,酒香混着菜香,屋子里充满了令人迷醉的丰腴气息。他们互相敬酒,大声地说着话,说今年的光景,说外面的见闻,说对来年的打算。脸膛渐渐红润起来,眼睛格外亮。平日里生活的辗转、离别的思念,此刻都被这团聚的欢乐冲淡了,溶解在这浓得化不开的温情里。
我们孩子的眼里,依然只有那满桌的珍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半肥半瘦的炖肉,送入口中,那浓郁的、复杂的香味瞬间征服了所有的味蕾,有一种终极的满足升腾而起。外婆总是最忙的,自己顾不上吃几口,不停地给这个布菜,给那个添汤,尤其是我们这些孙辈的碗里,总是堆得尖尖的。她用那双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颤巍巍地剥好一只虾,或者剔下一块最嫩的鸡胸肉,放到我们碗里,嘴里念叨着:“我娃吃,多吃,长得高!”她的目光,浑浊却异常柔和,像温暖的灯光,缓缓拂过每一个儿孙的脸,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满足,有无尽的慈爱。这一刻,团圆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就是这拥挤的炕桌,就是这满屋的喧嚷,就是外婆那怎么也看不够我们的眼神。这团聚的本身,便是人世间顶顶大的一桩喜事,它让所有的等待与奔波,都有了着落,都有了意义。
守岁是最难的功课,却也是甜蜜的“负担”。肚皮溜圆,困意如山般压来,眼皮沉得直打架。可外婆说,守得住,才能给长辈守来健康长寿。于是我们强打精神,依偎在母亲或外婆温暖的怀里,这厢眼睛瞄着春节联欢晚会,那厢听大人们讲他们小时候过年;讲这片土地上的老故事,走西口的坚决,坝上风雪的酷烈。祖父会用他沙哑的嗓音,哼唱几句不知名的爬山调,苍凉而悠远。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远处的狗吠也沉寂下去。世界仿佛缩小到只有这一灯如豆的温暖光晕。在这光晕里,血缘的纽带变得可视可感,家族的根脉,历史的烟云,都化作平淡而深情的讲述,一点点浸润着我们幼小的心灵。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有一双温热而粗糙的手,轻轻为我掖好被角,又摸了摸我的额头。那触感,带着无限的怜爱,成为记忆里最安稳的锚点。
压岁钱是在初一清晨,于枕头下发现的。红纸包裹着,崭新挺括,散发着油墨的清香。那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可以自由支配的“财富”,握着它,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当家作主般的郑重与喜悦。这笔“巨款”的用途,是需要反复思量的重大决策:是去买心仪已久的一盒彩色蜡笔,还是再添一挂五十响的小鞭?是换几块不一样的奶糖,还是攒起来买最好的图书?这思量的过程,其乐趣几乎不亚于消费本身,它意味着选择,意味着希望,意味着新一年里,那无数种甜蜜的可能。
年初一的拜年,则是喜悦的分享与流动。天刚蒙蒙亮,吃罢预示着好运的饺子,我们便穿戴整齐,跟着父亲,踩着昨夜鞭炮的红色碎屑铺就的“地毯”,去给乡下老家的长辈们拜年。冷冽清新的空气吸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挨家挨户地进门,对着端坐在炕上的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响亮地喊出:“爷爷奶奶,过年好!给您拜年啦!”那些苍老的面容立刻笑开了花,连声应着:“好,好!我娃也好!”忙不迭地抓来大把的瓜子、花生、水果糖,塞满我们的口袋。口袋沉甸甸地坠着,心里也满当当的,装着被祝福的温暖,也装着收获的富足。这走动,这问候,这礼物的交换,不仅仅是习俗,它是将家庭内部的喜悦,扩展到整个宗族、整个村庄的脉络里,让喜气如同血液,在乡土的躯体里循环、充盈。我们奔跑在村巷里,碰见同样出来拜年的小伙伴,互相比较着谁的糖更多,谁的新衣更神气,笑声像铃铛一样,撒在冬日的阳光里。
那时,总觉得这般的年,会永远这样过下去。总觉得那屋宅内的团圆,是天地间最稳固的风景。总觉得那浓得化不开的年味,是世间不变的底色。
是什么时候,这底色开始慢慢淡了呢?
是离家的路,越走越长,长得望不见故乡的炊烟。是归家的日子,越来越短,短得像除夕夜空里倏忽即逝的烟花。是老宅炕桌旁的人,开始无可挽回地缺席。祖父走了,在一个同样寒冷的腊月。后来,外婆也走了。老宅那张榆木炕桌一下子空阔得让人心慌,再丰盛的菜肴,也填不满那空出来的位置。新衣裳随时可以买,却再也穿不出当年那种郑重的珍重。年夜饭可以去高档酒店预定,省时省力,却总觉少了那股在厨房里期待、忙碌中生成的、带着烟火魂灵的热气。鞭炮声在很多地方沉寂了,代之以电视晚会越来越炫目的声光。拜年的短信、微信红包,瞬间可达千里万里,便捷得如同呼吸,却也轻飘得如同叹息。
那一息一刻,我疑心那沉在岁月河底的“喜事”,是否已被这名为“现代”的湍急水流,冲散得无影无踪?那些需要虔诚“打捞”的温热与喧腾,难道真的成了再也回不去的、彼岸的挽歌?
直到近几年,带着几分近乡情怯,我又踏上了归途。
乡下村庄确乎是换了人间。青砖瓦房多被贴了瓷砖的小楼取代,街巷整洁,汽车穿梭。网络信号满格,世界仿佛就握在掌心。起初,那视觉的陌生感带来深深的怅惘,像找不到故巢的旧燕。
然而,当腊月的风再度吹起,当年关的气息再度弥漫,我发现,年,还活着。它只是换了一身衣裳,骨子里的精魂,依旧倔强,依旧鲜妍明媚。
堂屋的榆木炕桌或许不常用了,但客厅里更大的圆桌上,依然摆着那只盛炖肉的老砂锅,母亲依然固执地用着外婆传下来的方子,火候、调料,分毫不差。她说:“全家都爱吃这个味儿,你们小时候也抢。”微信群里,从腊八就开始热闹,分享着灌肠的照片,讨论着今年买什么干果。年夜饭上,晚辈们用手机拍下满桌菜肴,瞬间就传上了朋友圈,收获一串点赞。拜年时,我们依然会去到健在的叔伯家,坐下喝茶,聊天。只是话题变了,不再仅仅是庄稼收成,更多的是谁家孩子在买了房,谁家搞起了农家乐,今年村里的分红有多少。堂哥,那个曾经和我一起捡哑炮的顽童,如今在临城的工业园区管理着数控机床,说起“精度”、“订单”这些词,眼里有和父辈谈论庄稼时一样的、专注的光。
最触动我的,是堂哥的儿子,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对我们记忆中的“年”充满好奇。他会问我:“姑姑,你们以前真的自己写春联吗?那‘二踢脚’真有那么响?”他会缠着奶奶,要学剪一个最简单的窗花。除夕夜,他也会和朋友们组队打游戏,但在零点钟声敲响时,他会放下手机,非常认真地走到阳台,对着夜空,也许是对着手机镜头,大声喊出:“新年快乐!”然后,他会回过头,对屋里的我们,露出一个明亮的、属于这个时代的笑容。那一刻,我忽然了悟。
我们打捞的,从来不是那僵化的形式,不是那特定的物质贫瘠下的欢乐。我们打捞的,是那形式之下,人们对美好的不息向往,对团圆的永恒眷恋,是用虔诚的心意和勤劳的双手,将寻常日子点石成金、赋予神性的那种能力。这“喜事”的内核——对生活的热爱,对未来的信心,对家园、乡土、乃至更大共同体的认同与归属——从未丢失。它像一颗不灭的火种,从外婆的灶膛,传到母亲的厨房,如今,又在这少年好奇而明亮的眼眸里,跃动着新的光焰。
窗外,远山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沉稳。但山下,已是一片星火璀璨的新村庄。那灯光,不仅是电灯,还有广场上的景观灯,村路旁太阳能路灯,以及更远处,生态工业园区那连成一片的、象征着实干与希望的灯火。仿佛看见,无数细碎的喜悦,正从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土地上蒸腾而起:那是拿到新房钥匙时眼角的泪光,是返乡创业青年看到第一笔订单时的雀跃,是深山里的农产品通过网络卖往全国全球时,老农那憨厚又难以置信的笑脸,是科研人员在实验室里取得微小突破时,那平静却坚定的相互颔首……这些,不都是新时代的“喜事”么?它们或许不再全然围绕一口吃食、一件新衣,但它们同样真挚,同样炽热,同样连接着个人的命运与时代的脉搏。
春节,这台古老的时间戏码,这台深植于血脉的仪式,就像一块永恒的巨大磁石。它吸引着游子归来,打捞起个人记忆里的碎金;更吸附着、显影着这奔流不息的岁月长河中,一个民族不断创造、不断追寻的、更为浩瀚的喜事金沙。从“吃饱穿暖”的朴素欣喜,到“国泰民安”的宏大祝愿,这喜事的尺度在变,其内核的精气神,却一脉相承。
我们在这节日里打捞,打捞的也是我们自己——我们如何从匮乏走向丰盈,从闭塞走向开阔,却又如何在疾驰的列车上,依然深深眷恋着出发站台上那最初炊烟的暖意。这打捞本身,便是一种确认,一种传承,一种向着未来,更为盛大的、充满激情的出发前的凝视与积蓄。
夜更深,寒意愈重。但心中那片由记忆与现实的喜事共同汇成的星河,却愈发璀璨温暖。我知道,这打捞,这打捞起的喜事,永不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