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木门嘶哑着,诉说着它的衰老。
那是一个同乡的老人,孑然一身。
“这两天搬家,收拾了些旧衣服,拿给你家猫穿。”
老人端着旱烟枪的右手一怔,微微咳嗽了几下,而后将烟一横,双手接过袋子。
“哦...啊,搬家啊...还回来吗?”
“一年回来一两次吧,家里老人放不下这儿的老伙计们。”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屋,接过他递来的凳子后,面向房门坐了下来。
秋老虎的余威尚在,可仍是有麻雀出来寻食,一落地,一个滚圆的身影便冲了出来。
远看,就像个橘子向这边滚过来,身上穿了件黑色的夹克,爪子一伸,差点就拍到了那只麻雀。
“家里只有这个了。”
一转头,老人已将一袋硬糖放在我面前。
“哦,谢谢。”
我随手剥开一颗放进嘴里,很甜,橘子味的。
老人只是笑笑,看向了那只猫。
“你很喜欢他?”
“对,毕竟它挺乖的。”我蹲着身子,轻柔地抚摸着它的额头,它舒服地哼叫着,像个躺在母亲怀里的孩子。
“你当时是在哪儿发现它的?”我随口问道。
“村头的那条河......那时候,它可凶着呢。”老人说着,也剥开了一颗糖,递给了这只猫。
“喵——”
“不客气。”老人缓缓抬起头,端起了旱烟吸了一口。
“是啊,听我爷说,当年那里,猛的像只大虫。”
“你当时怎么还想着往那边跑呢?”
老人举着烟的手微微一颤,烟灰掉在腿上,可他却是什么也感觉不到,双眼瞟向窗外,是那条河的方向。
“呼——我当时,没能救下那孩子......”
“那孩子?”
“......那晚的雨很大,我害怕,就直接跑了。”
“......这只猫身上的衣服,都是你做的?”
“没错,我把那些旧衣服按他的身体剪了几下。”老人孩子气的昂起头,从床上拿下一个小球,丢给小猫的同时,说道:
“那个小孩儿啊......你知道吗,如果当时我能朝河里看一眼的话,兴许就能看到他了。”
“你认识那孩子?”
“不认识。”
我似是想明白了什么,便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这只猫你养几年了?”
“四年零三个月。”
说着,老人又咳嗽起来,低沉的声音透露着生命的流逝。
“它平时都吃些什么?”
“跟我吃一样的饭,他的碗就在灶火上。”老人用烟枪指了指厨房,顿了顿,拍了下大腿:“要是我当时直接跳下去,或是找其他人帮忙,那孩子就不会死了。”
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无视掉老人的目光,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当时你怎么发现这只猫的?”
老人又吸了口烟,呼出的烟气像阴雨的黑云。
“我看着那孩子的父母对着他的尸体泣不成声时,他出现了,一声猫叫将我带到了他面前。”
说着,老人低头看了看不知何时已在自己怀中熟睡的小家伙,为他紧了紧衣服,它似是感应到了老人的靠近,微微睁开眼,用舌头舔了舔老人的鼻尖。
我看着老人的脸,那脸上发出无声的叹息。长久地静默后,老人抚摸猫的手逐渐放慢,似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年轻人,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不,算我求你。”
“你说,我会尽我所能。”
“......无论你是否答应,都感谢你的好意......我希望你能将他带走,放心,他很乖的,只要有吃的就行,如果你不想养他,那就求你为他找个好人家。”
我看着他的眼睛,黝黑的双眸中,燃烧着一根残年风烛,哀求和期许的烛光,静静地亮着。
“好,我答应你。”
“谢谢。”
老人终是放下心来,再次拿起那杆烟枪,零星的火苗,静静地燃烧着,就如它的主人般,仿佛一次鼻息就能将其吹灭。
我朝门外看看,站起身来,“好了,我先回去了。”
老人刚想起身,却又向后一仰,坐回了椅子上,只得无奈向我笑笑。
“抱歉。”
“你不怕我明天不守信?”我开玩笑道。
“不,年轻人。”他又吸了一口烟。“呼——我相信你,他也相信你,就像当年,他相信我一样。”
我透过白雾,去看那老人的脸,那一抹释然的笑容,越来越模糊,直至消失在视野里。
又过了一周,也就是昨天,我被告知了老人去世的消息,带着那只猫,出席了老人的葬礼。
葬礼的人很少,约莫只有十人,且大多都是些老人。
他的遗物很少,一杆旱烟,一袋硬糖和一袋小猫穿的衣服,便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葬礼上,我遇到了那孩子的父母。二人相拥着看着老人,眼底闪过一丝遗憾与无奈。
“其实我们从没怪过他。毕竟,当时的情况,恐怕也只会多一条人命。”
孩子的母亲抚摸着这只猫,眼神温柔。
“只是,他自己,却一直没走出来......”
之后,没人再开过口,就连小家伙显得格外安静。
现在,我们就只能祈祷,那位老人,能在那边,找到那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