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钻过峰峦的罅隙,裹着松针的涩香与野菊的淡甜漫过来。灰白风车稳稳立在山脊,叶片慢得像在踱步,把风的细语揉成灯火的暖,也把山野的躁气磨成了日子的静。霞光漫过塔身,虫鸣缠着凉叶响,这铁骨造物嵌进山野,藏着农家烟火,也晕着天地与文明相安的软意。——题记
进山的路走得久了,腿脚便觉出些沉滞。转过一道山弯,风先一步扑过来,带着草木的湿凉,把额角的汗意细细拭去,连呼吸都清爽了几分。
抬眼时,它们便撞进了视野——不是孤零零的两三座,是成片地嵌在起伏的山脊上,顺着山势排开,齐整里带着几分自然的错落。这山脊的起伏本就温和,远不及远处群峰那般陡峻跌宕。它们也不显得突兀,倒像从山的肌理里生长出来的,与亘古静立的群峰妥帖地凑在一起。灰白的塔身在日光里泛着温吞的光,叶片是浅青的,像被山间的雾气泡透了,蒙着层淡淡的柔晕。
找了块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青石坐下,细细瞧着。塔基埋在半坡的草窠里,草茎顺着塔壁往上攀,沾着清晨的露水,亮晶晶地坠着,风一吹,便轻轻晃荡。风渐渐稠了些,最外头的叶片先醒过来似的,慢慢转了半圈,像刚睡醒的人伸着懒腰,随后另外两片才跟上来,转出个规整却不板滞的圆。
叶片转过的痕迹,在空气里划开浅浅的涟漪。阳光穿过转动的叶片,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忽明忽暗地晃,像小时候在老家院坝里,看奶奶摇蒲扇时,扇影落在泥地上的模样,软乎乎的,温温柔柔。
山风里裹着松涛的轻响,混着叶片转动的声气,比寺里的梵音更让人安心。身旁的草棵里,几只蚂蚱蹦跳着,发出细碎的“唧唧”声;偶尔有山雀从叶片底下掠过去,翅尖擦过青灰色的叶边,倏地钻进旁边的密林里,只留下几声脆生生的啼鸣,在风里慢慢荡开。
望着这山巅的风车、漫山的青葱,忽然就想起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句子来。原以为那份悠然,只藏在东篱的菊香和南山的晴岚里,没想到在这风车轻转、山风拂面的时刻,竟也寻到了几分契合。
读这句诗时,总觉得那股悠然是东篱独有的菊香与南山的晴岚酿出来的。可真站在这山巅风车旁,风带着草木的清芬拂过脸颊,叶片悠悠转着,不慌不忙,竟和诗里的从容撞了个正着。山是亘古不变的,风是自在随性的,风车立在这山水之间,把心里的浮躁都滤掉了,只余下安稳。原来这种与自然相融的心境,从不分什么古今,只要寻到一处能让心灵落脚的景致,便能和千年前的诗人隔着时光相知相契。
同行的山民说,这山以前偏得很,一到夜里就黑沉沉的,连电视都映不出清楚的影儿。自从这些“大风车”来了,电就足了,夜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像撒在山里的星星。他说这话时,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伸手往山那边指:“你看那人头山,以前夜里瞧着就是个黑黢黢的影子,如今有了电,山脚下安了路灯,照得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倒真像个戴草帽的老辈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咱们过日子。”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人头山的轮廓果然清清楚楚。西坡的光影斜斜地铺下来,把山的褶皱勾勒得明明白白。山坳那头的仙女山,发髻似的峰顶藏在薄云里,风一吹,云絮慢慢流动,峰顶便时隐时现,真有几分仙女卧禅的温婉。那些风力发电机,就立在这两座山之间的山脊上,叶片转着,把风的力气,悄悄酿成了万家的光明。
日头慢慢偏西,光影也沉了下来。塔身的颜色深了些,叶片转动的痕迹在暮色里成了道模糊的弧线。风里的凉意重了,裹着点淡淡的柴烟味——该是山脚下的农户,开始烧晚饭了。
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每到傍晚,炊烟就从各家的烟囱里钻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村子上空缠缠绕绕。那时候电压不稳,灯泡总是昏黄的,做作业得凑得极近。母亲总坐在旁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啦”声,混着灯泡偶尔的“滋滋”声,凑成了夜里最安稳的调子。
如今再看这山间的灯火,该是亮堂堂又安稳的。那些转动的叶片,转走了岁月里的昏暗,转来了日子的鲜亮。它们不像城里的高楼那样张扬,就安安静静地立在山巅,把风的馈赠,一点点送到寻常百姓家。
起身往山下走时,风还在吹,叶片还在转。回头望,那些灰白的身影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只余下转动的叶片划出的淡影,像一个个温柔的承诺,守着这片山,也守着山里的人。
暮色越来越浓,山影变得朦胧,晚风送来凉意,竟和王维“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意境合了拍。这里没有新雨洗尘,却有风车静立、柴烟袅袅,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暖意。
王维的这句诗,把山野的清寂与悠远都揉进字里了。眼前的山坳虽没有新雨,却有晚风送凉,风车静立得像参禅的僧人,柴烟袅袅如细线,竟和诗里的清澄淡远凑成了一脉。只是诗里的空山多了几分孤高,而这里的山野因为有了风车的转动、烟火的升腾,添了些鲜活的人间暖意。风车不说话,却把自然的馈赠变成了生活的安稳,让这份“晚来秋”的清寂,成了寻常日子的温柔注脚。
下山的路,风依旧跟着。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身旁的草叶轻轻拂过裤脚,带着露水的湿凉。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像被这山间的风、这转动的叶片,轻轻托住了似的。
夜里住在山脚下的农户家。窗外的风还在吹,隐约能听见叶片转动的轻响。屋里的灯亮得很,暖黄的光洒在桌面上,映着杯里的清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农户家的孩子在灯下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清晰又安稳。
问那孩子,见过山外的世界吗?他摇摇头,说只在电视里见过高楼,却更喜欢山里的“大风车”。“风一吹就转,能让灯亮起来,还能让奶奶的洗衣机转起来。”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星,闪着光。
我望着窗外漆黑的山影,那里有叶片转动的轻响,有风穿过草木的声气,还有千家万户亮着的灯火。忽然就明白了,这些沉默的风力发电机,不只是工业造出来的物件,更是时代的印记,是山与人的牵绊,是自然与文明的温柔相拥。
天快亮的时候,风小了些。隐约听见窗外的叶片停了,世界静得很,只有鸟鸣声从远处传来,一声声清越。起身推开窗,晨雾漫了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那些风力发电机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披着轻纱的卫士,安安静静地立在山脊上。
下山时,再望那些风力发电机,它们依旧沉默地立着,叶片转着,把风的力气,变成了光明,变成了温暖,变成了山里人安稳的日子。群峰依旧亘古,草木依旧葱茏,而这些新的生命,为这片古老的土地,注入了鲜活的生机。
风还在吹,叶片还在转。这声响,会伴着山间的日月,伴着山里人的日子,一直延续下去,走向更远的未来。
晨雾渐渐散了,霞光洒下来,山岚像白练一样缠绕在山腰,风车转动间,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的千古诗意,尽数铺展在眼前。这里没有澄江,却有山与风车相映成趣,让自然与文明的相拥,愈发真切。
谢朓的这两句诗,用“绮”和“练”作比,把天地间的澄澈与绚烂写得入木三分。眼前虽没有澄江,却有晨雾如白练缠绕在山腰,霞光如彩绮洒在风车叶片上,泛着粼粼的金光。叶片转动间,光影交错,风与声息相融,让静态的山野多了几分动态的韵致。诗里的澄澈是自然的馈赠,而眼前的绚烂,是自然与文明的相拥——风车借着风而生,风因为风车有了具象的诗意,就像这诗句一样,在天地间铺展成一幅鲜活的画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