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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笔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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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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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雾痕》

雾是顺着田垄爬上来的,先漫过田埂的石阶,把青灰色的轮廓泡得发柔。湿凉的气团裹着脚踝时,带着新翻泥土的腥甜,混着稻苗刚破芽的嫩青味,一层层往鼻尖涌。这味道像外婆晒过的旧棉布,浸着灶膛草木灰的温软,又沾着田埂泥土的砂粒感,蹭过脚背时,痒丝丝的。那些嵌在田埂里的青石板,被晨雾泡得发亮,石板上留着祖辈弯腰莳弄稻禾时蹭出的浅痕,是梯田最沉的念想,也是我乡愁的根。——题记

石阶上的青苔先醒了。

指尖按上青苔,滑溜溜的,裹着细砂似的颗粒感,像攥了把没化透的霜花,稍一使劲就洇出湿痕。雾把天光揉成了棉絮状,斜斜搭在梯田的坡上,青石板的边就晕开半透明的圈,像蒙了层薄纸。石缝里卡着的稻壳被泡软,透出点浅黄,那颜色暗沉沉的,倒像藏了些被磨平棱角的老日子。

田埂顺着山势弯弯曲曲地铺,青石板大小不一,深深嵌在泥里,跟田垄贴得紧实。最陡那段,三块石板叠成台阶,边角被脚磨、被雨泡,早成了浑圆的模样,踩上去半点声响都没有。只有鞋底沾的湿泥,偶尔掉在下面的石板上,轻得像稻叶尖的露珠砸进泥里,细得听不清,眨眼就被雾盖没了。

雾渐浓时,梯田的轮廓模糊了。

近处的稻苗只冒出半截青尖,叶片上的露珠悬得稳当,像颗颗透亮的玻璃珠,在雾里闪着细碎的光,落在青叶片上,倒像撒了把碎银。风从山谷里钻出来,带着溪涧的凉气扫过稻苗尖,一片“沙沙”声顺着田垄漫开,混着山脚下村里飘来的鸡叫,在雾里荡了荡,就沉到梯田深处去了。

石阶旁立着根旧木柱,是早年用来拴牛的。

木柱的皮裂得一道一道的,像爷爷辈老人脸上的皱纹,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泥,是牛绳磨了多少年、田泥浸了多少回才留下的。指尖抠进裂缝,能摸到粗糙的木纹,带着草木的硬气和日子的沧桑。父亲说,村里老人讲,这手感跟爷爷的手差不多——爷爷走的时候他才三岁,刚记事的年纪都没到,连张清楚的照片都没留下,才三十九岁。雾水顺着木纹往下渗,在柱根积了一小汪,映着上面晃悠的稻叶影子,亮一下暗一下,像在说些老早以前的事。

父亲跟我提爷爷奶奶,从来都是零碎的。他自己半点印象没有,全是听村里长辈你一句我一句凑的。长辈们说,爷爷种梯田是把好手,稻禾种得比谁家都壮,巡田的时候总靠这木柱歇脚,抽袋旱烟。他们说,晨雾里看爷爷扛着锄头走,影子被拉得老长,锄刃上的泥块偶尔掉在田埂上,溅起小点泥星,跟青石板的影子叠在一块,像幅没画全的水墨画。奶奶走得更早,他四岁那年,三十六岁就没了,就几张泛黄卷边的老照片,眉眼糊得看不清,只能从轮廓里猜个大概。

雾稍散时,能看见梯田深处的溪涧。

溪水顺着田埂边凿的石槽慢慢流,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滚滚的鹅卵石,偶尔有几尾小鱼小虾游过去,搅起几圈细波纹,没一会儿就平了,只剩水面轻轻晃。石槽边长着几丛菖蒲,叶子又细又长,雾水在叶尖聚成水珠,滚下来砸进溪里,“叮咚”一声。这声响在静悄悄的雾里特别清楚,像谁在远处用手指敲石碗,余音飘得老远。

田埂中段有块平整的青石板,是祖辈们歇脚的地方。

石板上有两个浅坑,是常年放锄头柄磨出来的,深浅刚好容下一个锄柄头,摸上去温温的。雾水漫进坑里,积成两小汪,映着天上淡淡的灰,像两小块缩小的天。我坐在石板上,裤脚沾的稻叶上,雾水顺着叶脉往下滴,每滴都凉丝丝的,砸在石板上,跟坑里的水融在一块,“滴答”一声,在这静雾里听得真真的。

风里忽然飘来柴火的暖香。

顺着香味望过去,雾里飘着几缕炊烟,细细的,像淡青色的线,慢悠悠往上飘,穿过薄雾,就跟雾缠在了一起。这是山脚下村里的烟,混着各家蒸饭的米香和柴火的糊味,顺着梯田的缝飘过来。这股暖香把雾的凉气赶跑了,空气里全是过日子的味道,让人心里发暖,连喘气都轻了。

父亲说,这梯田的每一块石板,都是爷爷那一辈的祖辈们一块块扛上来的。

早先没路,山民们就用手凿石头,再一块块扛到山上,顺着山势铺出这条田埂,又在石缝里填满肥泥,才种上第一棵稻禾。青石板上的每道划痕,都是日子和力气刻出来的,藏着祖辈跟薄田较劲的硬气,也藏着一辈辈传下来的安稳日子的盼头。这些心思,都浸在雾里,渗进田埂和稻禾里了。

雾渐渐淡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梯田上。

稻叶上的露珠被太阳一照,闪着金光,像贴在叶子上的碎金片,顺着叶子滑下来,掉进泥里,悄没声地养着刚长起来的稻禾。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雾带来的湿气慢慢散了,石缝里冒起细雾,像一层薄纱,被风一吹就没了。远处的村子看得清清楚楚,青瓦白墙在太阳下亮堂堂的,屋顶的炊烟更清楚了,在风里摆来摆去,画出过日子的样子。

田埂上的野草沾着雾水,在阳光里泛着青绿。

有小黑蚁和不知名的小虫在草叶上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不大,却让这晨雾里的田埂有了生气。一只白蝴蝶停在稻叶上,翅膀上的露珠没干,亮闪闪的,它抖了抖翅膀,掉了些水珠,就飞走了,留下一道浅影子,一下就不见了,只剩稻叶还在晃。

我起身顺着田埂往前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每块石板都带着老日子的温度,从山脚绕到山顶,弯弯曲曲的,像条青色的带子,缠在山上。梯田里的稻禾被风一吹,摆成一片绿浪,顺着山势动,跟远处的青山、村里的房子凑成一幅活的画,在太阳下铺展开来,全是自然的劲儿。

半山腰的田埂旁,有一间废弃的茅草屋。

屋顶的茅草早就黄透了,脆得像一捏就碎的纸,墙角长着些野草,在风里晃。门楣上挂的玉米串干得发皱,皮都起了裂,垂在那儿摆来摆去。屋前空地上,立着一把生了锈的旧锄头,锄刃上的锈一块深一块浅,木柄的缝里嵌着黑泥,是日子和田地磨出来的。我轻轻推开虚掩的木门,屋里飘着泥土和干草的味,安安静静的,墙角的陶罐里还有点陈稻壳,用手一拂,掉下来些细粉,带着老屋子的味道。

父亲说,村里老人讲,这间茅草屋是当年爷爷当看田人的住处。

长辈们跟父亲说过,稻子熟的时候,爷爷就住这儿看田,怕鸟雀来糟蹋。晚上就点一盏煤油灯,在灯下补农具,灯光昏昏的,照着爷爷的脸,也照着墙上挂的蓑衣斗笠,空气里全是草和铁的味。这些零碎的事,父亲记着,又一遍遍讲给我听,拼出个模糊的爷爷的样子。至于奶奶,能说的就更少了,就知道她性子温和、肯干活,具体的事,没人能说清了。

阳光透过茅草屋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墙角的蛛网上沾着没散的雾水,被太阳一照,亮闪闪的,像件细纱做的小衣服,挂在那儿。我伸手碰了下蛛网,雾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带着草香,一下子就干了。屋门外,风穿过稻禾,带来甜甜的稻香,跟屋里的味混在一块,特别好闻。站在这老屋里,心里安安稳稳的,连呼吸都慢了,像能跟老早的日子对上话似的。

走到山顶的田埂时,雾已经完全散了。

站在山顶往下看,整个梯田都在眼前铺开,一层一层的稻禾顺着山势摆,像片望不到边的绿海,风一吹,绿浪就滚起来。田埂上的青石板在太阳下亮堂堂的,像青石头镶在绿海里。远处的山连绵着,山顶还飘着点薄雾,像条白带子缠在山尖。山脚下的村里,能听到小孩的笑声,还有鸡叫狗吠,全是过日子的生气,让人心里暖暖的。

风从山顶吹过,带着山谷的凉意,也带着稻禾的清香。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泥土的腥甜、稻叶的青涩、柴火的暖香混在一块,钻进鼻子里,全是这片地的味,让人浑身舒服。这时候,城里的吵、心里的烦都没了,只剩下踏实的平静,像被这梯田的风托着,又像被脚下的地接着,稳得很。

父亲说,村里老人代代相传,爷爷常跟乡邻讲,土地是最实在的,你对它好,它就会对你好。

爷爷和祖辈们把汗滴在梯田里,把盼头种在泥里,一辈辈种下来,才有了这山里的好日子。田埂上的青石板,不只是撑着这片稻禾,更是爷爷他们那辈人的精气神,藏着对土地的敬、对日子的硬气。这是乡愁最实在的念想,是心里最安稳的地方,不管走多远,都能找到根。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炽热起来。

田埂上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有点烫,鞋底踩上去,暖意慢慢从脚底往上窜。稻叶上的露珠早干了,叶子油亮油亮的,全是长劲,看着就知道今年能有好收成。村里的炊烟淡了,换成了干活的人,扛着锄头、提着篮子,顺着田埂往梯田走,开始忙活一天的事,他们的影子在太阳下被拉得老长,跟田埂、稻禾凑成一幅干活的画。

我顺着田埂往回走,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这份安宁。

青石板上的影子跟着我走,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个不说话的伴儿。石缝里的野草被风吹得晃,叶子上的太阳亮一下暗一下,像在跟我道别。走到山脚,我回头看,梯田在太阳下绿得发亮,田埂上的青石板像条青色的带子缠在山上,这自然和人凑在一块的样子,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暮色降临时,我再次来到田埂。

夕阳把梯田染成了金黄色,稻禾在夕阳下亮堂堂的,像片金海洋,风一吹,金浪就动起来。田埂上的青石板还带着太阳的温度,指尖碰上去,暖烘烘的,藏着日子的味和土地的情。村里的炊烟又冒起来了,比早上的浓,跟夕阳的光缠在一块,成了一幅暖乎乎的画,全是过日子的温情,让人觉得亲。

风里传来母亲的呼唤声,带着家的暖意。

我转身往家走,脚步轻快了不少。田埂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跟青石板的影子叠在一块,像幅没干的水墨画,铺在田埂上。身后的梯田慢慢静下来,只有稻叶晃的声,像首软乎乎的歌,慢慢散了,最后静悄悄的,只剩土地和草的香。

田埂里的青石板,记着日子的过法,藏着乡愁的根,是心里永远的家。每一块石板的纹路里,都刻着祖辈的硬气和执着,每一道划痕里,都藏着一辈辈传下来的暖。不管走多远,不管飘多久,想起这些石板,想起这片梯田,心里就暖烘烘的,一下子就找到了家,再也不觉得孤单迷茫了。

这就是晨雾里的梯田田埂,带着土地的纹路和老日子的味,藏着最真的乡愁,也藏着最安稳的平静。这是土地给干活人的好东西,是祖辈的精气神和手艺的传承,是每个游子惦记的老家,是心里最终的归宿。不管走多远,不管日子怎么变,循着这股味,就能找到回家的路,找回心里的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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