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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岫笔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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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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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声暖梯田》

晨雾是时间的显影液,梯田的褶皱里藏着记忆的刻痕。鞋底蹭过干泥壳的碎响,竟拓印出三季的暖意与草木香。原来最深的乡愁,无需隔山相望,只消一缕山风,便能从这被雾轻拥的梯田纹路里,缓缓苏醒,带着父亲手掌的温度。——题记

门前的梯田醒了,被一层薄纱似的晨雾轻轻托起。这雾,是冬晨的笔触,濡湿了天光,也浸润了四下里独属于寒季的清寂。冰霜蜷在枝桠的关节处,裹着雾絮。鞋底蹭过田埂干硬的泥壳,发出细碎、微弱的声响,竟像叩开了记忆的闸门——春藤攀援时绒毛蹭过手背的涩暖,秋日金桂暗香浮动的清冽,还有田间草木蒸腾的、分辨不清的淡香,无声无息地漫溢上来。原来这层层叠叠的、被雾霭轻拥的梯田纹路本身,便是最深沉的乡愁,无需远眺重山,只需一缕山风,便足以从时光的褶皱里苏醒。

那条零几年才敷上的水泥路,从山脚蜿蜒至村口,已褪去初时的光鲜硬朗,像一条洗得发白、失了柔韧的旧绸带,松弛地搭在山坡的腰线上。更早些的印象杂乱地堆叠着:八十年代深一脚浅一脚的烂泥浆,能把套鞋吸得拔不出脚;九十年代车轮碾过碎石路,尘土便惊慌地腾起,弥漫半晌;直到水泥路固执地爬上来,才真正有了脚踏实地的安稳。我站在老屋门前转身,那片静默的梯田便骤然撞进眼帘。农人摞放粗陶碗似的,梯田一阶阶从山脚叠垒到半坡,最顶端的田埂几乎与脚边齐平。石砌的坎壁浸着经年的青灰,边角残留着锐利的、未被时光完全磨平的凿痕。这石头的棱角,这匠气的力道,恍惚间竟与村头那座民国残祠墙垣上凸凹的砖缝,在记忆的底片上悄然重合。

山风挟着彻骨的湿冷掠过田垄,把散淡的晨雾反复揉捏、聚拢,终于攒成蓬松的絮团,虚虚覆在方块似的田块上。赭黄的田野里,干瘦的稻茬硬挺着,头顶薄霜,没在半透明的雾霭中。田埂斜坡上,青苔被雾气洇得发胀,颜色晕染开,如同砚池里初化开的淡墨,静默无声地晕染着深冬的基调。这清寂感沉甸甸的,压在心口。鞋帮无意蹭到路边遗落的碎石——那是早年乱石路未被彻底收走的残骸——那粗糙短促的摩擦声,猛地将某个久远的春日黎明拽回眼前:脚下是黏腻吸脚的泥泞,田垄如同被泼了浓绿,覆盖着无边无际、疯狂滋长的马铃薯藤,那绿意鲜活得如同昨日刚扎下根。

彼时,藤蔓的绿几乎要淹没整个梯田,连田埂的缝隙都顽强地挤出汁液饱满的嫩芽。我总像黏在父亲身后的小尾巴,随他和叔伯们在天色未明时便钻入这绿海深处。沾满晨露的藤叶不客气地将衣袂洇湿。父亲常穿那件褪色得发浅的蓝布褂,劳作至半晌,后背便清晰地拓出一片深色的汗印。趋前问他累不累,他只笑着摆摆手,眉宇间是惯常的从容。歇息时直起身,粗粝的手背蹭去额上的汗,指缝间嵌着的细小泥星便簌簌落下,即刻被松软、刚被翻动的新土温柔地包裹、掩埋。他转头对我眨眨眼,许诺藤叶铺满田垄时就挖新薯熬稠粥。顺手摘下一片带露水的藤叶递来,叶背密实的绒毛刷过我的手背,一种带着草腥气的暖意与微刺,交织着,竟与他蓝布褂洗得发软的温柔触感如出一辙,一并刻进清冽的晨光里。

那片曾贴着手背的嫩绿绒毛,那些纠缠的藤蔓,早已无声地沉入田埂下的土层,在黑暗里化为春泥,无声地滋养着大地年复一年的枯荣。我下意识用鞋尖轻蹭田埂粗糙的断面,那种硬韧、带着微刺的触感,顺着脚底传来,骤然唤起另一种熟悉——父亲那双常年握锄柄、被磨出厚厚硬茧的手掌,那被岁月沉淀过的、干燥而温热的质感。每年春分破晓,天刚透出鱼肚白,父亲和叔伯们便已弯下腰身,在微寒的春气里翻动土地。汗珠从下巴或鼻尖滴落,砸在潮湿的泥土上,溅起细小的泥星。他们甚至无暇抬手擦拭,只反复念叨着那句朴素的农谚:“趁墒好,把地种实”。岁月像流水,耐心地磨圆了田坎石块的棱角,却冲刷不掉这份躬身劳作里蕴含的无限质朴,以及那沉甸甸的、对土地馈赠的殷切守望。这浸透汗水的期许与深情,正如《七绝·春垄忆父耕》所记:

雾漫春畦藤影柔,

父衣蓝布汗洇丘;

薯芽初拱泥香里,

笑指新藤说煮稠。

眼前,晨雾似乎吸足了水分,愈发浓重黏稠,远处的田垄渐渐被雾幔吞噬,只余下模糊游移的轮廓在灰色里隐现,如同水中的墨迹。恍惚中,记忆深处某种甜香悄然弥散开来——绝非市售蜜饯那种浓得发腻的甜,是被晨露滤过、沁着草树清冽的甘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这气息,如同父亲劳作间隙无意识哼出的小调片段,带着凉意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衣襟上,又仿佛缠绕在老桂树皮细密的皲裂里,氤氲着旧时温润独特的氛围,久久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垭口的风陡然贯穿而至,裹挟着松针的苦辛和深冬彻骨的寒意,轻叩着我的后颈,激起一片细小的栗粒。风过处,浓雾稍稍退却,田坎上那些被雨水冲刷、被无数脚步磨砺得莹润发亮的碎石,纹理骤然清晰。这粗粝又光润的石面,猛地勾起幼时一幅相似的春晨图景:父亲与叔伯们正在田坎上垒石修整,晨光斜斜地漫过他们弓起的脊背,将劳作的身影拉伸得纤细而长,清晰地投映在湿润黝黑的泥土上。那些沉默的身影,与田垄上闪耀的露珠、新翻泥土的潮气,浑然一体,构成一幅无需诗句、却胜过任何诗篇的劳作图卷。

也是在那些春寒料峭的拂晓,天还未大亮,父亲和村邻们便扛着大锤和钢錾,踩着满地露水而来。他们蹲踞在田埂,微弓着背,一锤落下,石屑轻溅,钢錾在坚硬的石头上跳跃、开凿。指甲缝里嵌着泥和石粉,将被敲打规整的石块严丝合缝地垒砌起来。新筑的石坎,沉默而坚固,宛如村里那座历经风霜的民国老屋,无声地守护着脚下田土的安稳。父亲曾用那双沾满泥浆的手,轻轻抚过尚带凿痕的新砌石面,声音低缓地对我说:“石头也是有性情的,你用心诚心待它,它就替你稳稳当当地托着庄稼,岁岁年年,不叫你白流一滴汗。”

阳光终于撕裂了厚重的雾帐,一片片碎金般的亮斑洒落在残枝和凝结的白霜上,刺目得让人微眯起眼。伸手去接那光,指尖触到的却只有清冽的寒意。这凉意瞬间又牵出另一缕暖色的记忆碎片:我像个小小的滚石,在田埂上追逐着父亲奔跑,鞋帮沾满带露的泥壳,笑声被风撕扯着抛向远方。父亲紧跟在后面,一遍又一遍,声音穿过风传过来:“土地最是实诚,你真心实意对它好,它必定给你回响。”如今,那些曾被我们奔跑的脚步踩得瓷实的泥土,仍在晨雾的覆盖下静静蛰伏,只待来年破晓的春锄,再次唤醒沉睡的生机。这晨光里的意境,恰可借《鹧鸪天·夏夜田坎闲》稍作点染:

曦透晨雾石坎凉,

田头笑语话农桑;

露华沾袖香盈垄,

日影牵埂韵绕梁;

风送翠,露凝芳,

一锤一錾筑时光;

父亲曾道石头认,

心到田安岁岁粮。

沿着田埂缓缓向上走,泥土特有的腥甜气息,混合着腐殖质的微醺,顺着呼吸沉入肺腑。愈是深入梯田腹地,这气息便愈是浓郁、醇厚。鞋底沾附的泥壳越来越厚,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质感,踩下去格外踏实,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故乡深埋的根须上,心也随之沉静下来。这种脚踏实地的安稳感,是城市里光可鉴人的水泥地永远无法给予的——那里没有泥壳在脚下干裂时发出的细微脆响,没有露水悄然洇透布袜的温润凉意,更缺乏脚掌紧贴土地时,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腾而起、包裹全身的温热归属感,只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光滑的疏离与寒凉。

田埂的尽头,老屋在淡去的雾霭中显露出轮廓。灰瓦上凝结的白霜,在微明的天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银光,如同撒了一层薄薄的初雪,清冽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墙根处,青苔一圈圈向外蔓延,晕开深浅不一的绿痕,如同时光刻下的年轮,无声地记录着老屋与梯田相依相伴的漫长岁月。这片梯田,没有名山大川的壮阔,没有奇花异草的旖旎,只有最朴素的赭黄泥土,寻常的枯槁稻茬,以及深藏于石缝、田垄褶皱里的细碎记忆。然而正是这寻常,却成了我漂泊灵魂最安稳的锚地,纵使远行万里,心尖总有一角被它牢牢牵系。

晨光渐次明亮起来,清风也带走了几分雾气的重量。我沿着来时的田埂折返,鞋底的泥壳沾着未干的晨露,依然保留着与土地亲密相拥的踏实感。远处老屋的窗棂,透出屋内微弱的天光,映在门前的泥地上,像一方暖融融的镜子,悄然驱散了深冬清晨残留的寒意。我心中笃定,这片梯田会永远守候在这里,无论我踏过多少山川异域,它都会以最本真、最朴素的姿态静默等待。用晨雾的温润、泥土的芬芳、初升日光的暖意,召唤每一个离家的游子,循着这气息归来。

刚刚散开的薄雾,仿佛听从风的召唤,又悄然聚拢回来,像一双温柔而无形的手,轻轻包裹住田垄、老屋和枝头倔强的残枝。仿佛要将所有沉淀在时光深处的细语与故事,都妥帖地收拢进这片朦胧的氤氲里。这多像沉默寡言的父亲,从未将牵挂诉诸言语,却把满腹的深情,一锤一錾地刻进石坎交错的纹路里,融进日复一日翻耕、浸润汗水的每一寸泥土中。那些春寒料峭里的躬身期许,田埂上随风飘散的叮咛,归家时无言却深沉的凝望……都一一沉淀,渗入梯田的肌理,最终化为血脉里无法割舍的烙印,成为生命里挥之不去的、最深的惦念。

风再次掠过田坎,带来草木的清气与泥土的腥甜,轻拂过耳畔,如同在低声吟诵着岁月的悠长。这份深藏于晨雾与梯田褶皱间的乡愁,千头万绪,难以言尽,却被《浣溪沙·冬垄念归》悄然捕捉,略作点染便契合此情此景:

雾锁残枝晓色沉,

梯田叠叠认苔痕;

旧泥犹记履痕深,

石坎千年托穗梦;

田塍四季烙情真,

雾开遥映故园人。

再次回望,梯田在渐浓的晨雾中轮廓愈发模糊,然而那些被时光深藏的记忆却愈发清晰:父亲劳作时舒展的笑容,石坎上深浅不一的古老凿痕,四季流转中田间草木荣枯的气息与光影……它们都像种子,被仔细地埋藏在这片土地的每一道褶皱里。纵使我远行千里,跨越万水千山,只需一缕熟悉的晨雾升起,一阵带着泥土气息的山风拂过,一丝草木清芬漫过鼻尖,便能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拉回,瞬间置身于这方故园,重新跌入那些被清澈晨光浸透的旧日时光。

晨光终于变得明媚而慷慨,清亮的光辉遍洒石坎,为每一块沉默的石头镀上一层温柔而明亮的银边。恍惚间,那些属于春日清晨的声响仿佛又在耳畔复活——父亲沉稳的叮嘱,锄头刨开泥土时沉闷又轻快的节奏,风掠过藤叶时沙沙的细语……它们与泥土翻动时散发的清新、草木蒸腾的芬芳交织缠绕,漫过一道道田垄,温柔地环绕着静立的老屋。那些被一锤一錾精心筑就的田坎,被汗水反复浸润、滋养的土地,以及藏匿于晨光熹微中的细碎温情,都在无声的岁月长河里静静沉淀、结晶,最终成为心底最柔软、也最坚实的温暖慰藉,支撑着每一次出发。

踏上归程,鞋边顽固附着的泥壳,依然带着故乡泥土特有的温度与气息,牢牢地粘在鞋底,仿佛一种执拗的挽留。我知道,这片梯田会永远在这里守候。等待晨雾再次漫过田垄的曲线,等待清风又一次拂过石坎光滑的脊背,等待每一个远行的游子,在某个瞬间蓦然回首,凝望这方故土。或许就在某个晨雾弥漫、天色微茫的破晓,它会再次唤醒沉睡在岁月深处的温柔记忆,让所有漂泊的牵挂都找到归途,让每一份沉甸甸的思念,都能安然抵达这方魂牵梦萦的故园。

晨雾纵然裹挟着深冬的凛冽,却也同时包裹着春、夏、秋三季晨光积蓄的暖意,以及这片土地上一辈人化不开的、如泥土般深厚的情感。梯田的每一道曲折的褶皱,每一块沉默的石头,每一寸或松软或板结的泥土,都深深镌刻着故乡独一无二的模样,记录着时光流转的无声刻度,成为心底永不褪色、永不磨灭的印记。往后的岁月长河里,这份由泥土、晨雾、石坎和父亲身影共同铸就的记忆,将如深埋地下的泉源,无声地滋养着我的生命,陪伴我走过岁岁年年,赋予我穿越风雨、无畏前行的沉静力量。

晨光终于暖透了空气,最后一丝雾气也消散无踪。阳光毫无保留地漫洒在田垄上,与枝头残存的晶莹霜花相互映照,温柔而明亮,彻底驱散了所有盘踞的寒凉。这一刻,我豁然顿悟:大地从不辜负每一份真诚的耕耘与付出,正如故土从不遗忘每一个离它而去的游子。那些被梯田层层叠叠收藏的深情,那些被漫漫岁月细细篆刻的牵挂,终将在时光的沉淀与酝酿中,绽放出最温润、最恒久的光芒,足以照亮每一条通往家园的漫漫长路,无论它多么遥远,多么崎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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