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刮过村外荒埂,父亲生前亲手栽种的银杏林,正飘洒着细碎的金叶。今年冬日归老宅,脚下田垄冻得邦邦硬,眼前林子枝桠疏落,满是冬的清寂。站在这里,眼前实景与翻涌的旧时光缠结,父亲栽树的背影、随口的叮嘱,还有压在心底的乡愁,倏忽间就漫上了心头。——题记
寒风卷过屋檐,裹着细碎的呜咽。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右手边的银杏林瞬间撞入眼帘——冬日暖阳穿透稀疏枝桠,将枝头残存的枯叶映照得如浸油的琥珀般温润。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旋飘落,轻得像一缕叹息,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在枯黄草坡上留下浅浅印痕。
这片林子长在荒弃多年的田埂上,是父亲晚年一锹一铲栽起来的。当年规整的田垄,早已被齐膝荒草掩埋,唯有银杏树依旧笔直挺立,一排排错落有致。树干粗得需两掌合抱,枝桠撑开如散伞,遮覆大半片天空,也将外界的风雨隔绝在林外。
踩着田埂枯草走入林中,脚下窸窣作响。地上积着薄薄一层银杏叶,踩上去软乎乎的,裹着冬日的清寒,又带着暖阳残留的余温。抬头望去,叶片形状竟与父亲旧时用的蒲扇一模一样,边缘卷着干硬的弧度,纹路如细针勾勒,藏着岁月碾过的痕迹。
风又起了,金叶簌簌飘落。不似骤雨般急切,只慢悠悠的,一片叠着一片。有的打着转栖在草尖,有的贴着冻僵的树干滑落,轻轻落在肩头。指尖触碰处,凉意刺骨,转瞬便被体温焐热,轻轻一抖,又悄无声息坠入地间,与满地残金融为一体。
凝望这满眼冬景,心底忽生几句词,随口吟成《清平乐·冬林落木》:
寒风掠袖,落木轻飏走。遍野寒光照素色,暗把乡愁织就。
故园田埂凝霜,荒草漫过旧墒。唯有苍林无语,立成岁月诗行。
寒风与残落银杏叶,瞬间定格了冬的意境。“掠袖”“轻飏走”寥寥数字,既活化了落叶飘飞之态,也暗合观景时的怅然心绪,几笔便勾勒出冬日清冷的光影质感。下阕转写故园实景,“凝霜”“荒草”“旧墒”三个意象,细腻描摹出田埂的冬日肌理,既与前文“荒弃田埂”呼应,也为乡愁铺就了清寂而温柔的底色。结句将银杏树喻作沉默老者,既写出其苍劲执着,也暗蕴父亲栽树的深情——父亲的念想早已随树根深扎故土,化作岁月的一部分,为后文追忆栽树往事埋下伏笔,景、情、思交融无间,毫无雕琢痕迹。
父亲栽树时,春寒刚褪,田埂还沾着夜露。踩上去脚心微凉,却能嗅到泥土深处的湿润气息。他总赶在日出前动工,天刚蒙蒙亮,远山刚晕染出淡金轮廓,便扛着捆扎整齐的银杏苗赶来——苗根裹着湿泥,用草绳细细缠裹,生怕碰伤须根。苗捆压得他肩头印下浅痕,脚步却依旧沉稳。手中铁锨磨得发亮,木柄浸着常年握持的包浆,握在他粗糙的掌心,仿佛与手臂浑然一体。我拎着半桶兑了生根粉的清水,像小尾巴般跟在身后,铁皮桶撞着腿弯,叮当声响在晨雾中回荡,成了清晨最鲜活的韵律。他从不急着挖坑,先在荒田埂上丈量间距,左脚跟贴着右脚尖,一步一顿踩出浅痕,每一步都匀如尺量,透着庄稼人的实在。而后弯腰弓背,将铁锨斜插进土,手腕轻旋,再借腰身之力上撬,闷响过后,带着去年稻根的土块翻卷而出,露出发黑的湿土,裹着清新的泥土腥气。坑挖得不深,却方方正正。他将银杏苗置入坑中,掌心轻扶纤细苗身,眯眼左右校准,确认笔直后才直身填土。土填至一半,便放下铁锨,双脚轮流踩实坑边泥土,鞋底碾过土块的声响细碎,生怕土松伤了苗根。接着从桶中舀出半碗水,手腕缓斜,看着水流顺着苗根缓缓渗下,待水全渗后,再续填余土,最后用脚踩得结结实实。晨露打湿了他的额发,几缕贴在额角,他抬手用袖子一擦,汗珠混着露水滑落,却笑着转头对我说:“银杏是长寿树,栽下了,就能守着这片地,守着家里人。”
望着眼前的清冷冬景,不禁想起这片土地旧时的模样。脑海中渐渐浮现往昔图景:林子前的田地种着水稻油菜,春夏时节,浓绿漫溢,风过处绿浪叠涌;秋日则一片金黄,稻穗压弯枝头,满是丰收的厚重。父亲常坐在田埂石上,凝望稻浪起伏,手中摩挲着旱烟袋,烟丝火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烟雾袅袅升起,与天边流云缠结,日子过得慢悠悠的。这些热闹景致,如今只剩清晰的回忆可寻。
如今田地荒芜,冬日更显寂寥,唯有银杏林依旧挺立,只是枝桠愈发疏朗。冬日暖阳穿透枝桠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随寒风轻晃,如撒落一地碎金,又似父亲当年抽烟时明灭的火光。偶有飞鸟在枝桠间跳跃,叽叽喳喳的啼鸣清脆悦耳,反倒将冬日的静谧衬得愈发真切,连风穿枝桠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走入林子深处,可见远处山峦。青黛色山影在寒雾中若隐若现,如温柔屏障,将这片土地轻轻相拥。寒风穿林而来,裹挟着松涛呜咽,与银杏叶的簌簌声交织,化作冬日最清寂的絮语,缠缠绵绵沁入心底。
林子右侧,立着两座老旧碑坟,已在此静立多年。碑身爬满深绿青苔,覆着一层薄霜,刻字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唯有寒风穿过碑前荒草,发出低低呜咽,似在诉说久远往事,与银杏林的沉默相映成趣。
碑坟与林子之间,横亘着一条水泥公路。冬日里行人稀少、车辆寥寥,偶尔有车驶过,轰隆隆的声响打破片刻静谧,却又转瞬远去,只留下路面冷光流转,很快便被寒风抹平。公路两侧路灯整齐挺立,如沉默哨兵,待暮色漫升,便亮起昏黄灯光,将归家之路照得明澈通透。
公路另一端,是一片幽静竹林。冬日翠竹依旧苍绿,只是叶片少了几分鲜活,在寒风中摇曳,将细碎阳光筛落,洒在冻硬的青石板小径上,光影悠悠晃动。走入竹林,清冽竹香扑面而来,深吸一口,连心肺都觉清爽通透,所有浮躁皆被寒气涤荡殆尽。
出了竹林,便是一排排砖房与大洋房。冬日里,烟囱更易冒出浓浓炊烟,裹挟着饭菜香气,那是寻常日子的烟火暖意。妇人在门口择菜,指尖划过菜叶的声响轻细;孩童冬日少见出门嬉闹,偶尔有清脆笑闹从屋内传出,将寒冷日子过得热气腾腾,满是生机。这些景致与记忆里春夏秋的热闹渐渐重叠,又转瞬被眼前冬景拉回现实。
房屋尽头,有一栋白色别墅。围墙外,一条铺满银杏叶的小径直通公路,旁侧是一方荒芜菜园,青菜、萝卜的残梗在寒风中瑟缩,叶片凝着白霜,唯有泥土下的根系仍藏着生机。公路沿竹林蜿蜒,绿竹、金叶、灰路,在冬日里相映成趣,透着清冷的自然意趣,将人工景致与自然肌理融解得恰到好处。望着这片冬景,脑海中不禁浮现菜园春夏时节的葱郁模样,那些鲜活色彩,如今只剩想象可作慰藉。
穿行于林与村的交界,冬日实景与记忆里的春夏秋光影交织,心绪起伏间,又吟成一首《七律·冬望故园》:
杏叶残金覆旧塍,寒风送冷入襟澄。
残碑覆霜藏往事,老屋炊烟绕古藤。
路接云山迷远岫,田连寒陌覆残棱。
乡愁不随寒岁老,长伴冬阳映雪澄。
这首诗以“杏叶残金”开篇,精准捕捉冬日核心景致。“覆旧塍”三字,恰与前文“荒弃田埂”呼应,让景致自带岁月沉淀的厚重感;“寒风送冷”自然衔接冬日体感,从观景转向切身感受,过渡流畅。颔联“残碑覆霜”与“老屋炊烟”对仗工整,将碑坟的沧桑寂寥与家园的烟火温情并置,暗蕴“故园”的双重意蕴——既有先辈留下的岁月痕迹,也有当下鲜活的生活气息,一冷一暖间,更显故园的真实鲜活。颈联拓展视野,从近景林村望向远山田陌,以“迷远岫”“覆残棱”勾勒冬日荒寒之态,既绘出故园冬日格局,也暗藏“故土寂寥、乡愁绵长”之意,让情感有了承载之地。尾联直抒胸臆,点出“乡愁不随寒岁老”的核心情愫,与前文银杏“长寿树”的设定呼应,将乡愁与银杏树的冬日坚守绑定,深化“故土坚守、情感不朽”的主题,情感真挚而不外露。
坐在银杏树下,拾起一片完整的叶子。叶脉如老人掌间皱纹,深深浅浅,藏着岁月沟壑。忽然想起,父辈的深情总藏在细节里,从无需刻意言说,却总能直击人心。眼前这片银杏林,不正是父亲沉默的背影么?
它守着这片土地,守着祖辈足迹,守着故园烟火。春抽新芽,夏覆浓荫,秋飘金叶,冬傲寒霜,年复一年,沉默却坚定。就如父亲当年的叮嘱,不声不响,却深深刻进岁月,融进每一片银杏叶的脉络之中。
寒风又起,银杏叶落得更急了。有的落在碑坟霜花上,添一抹金;有的落在公路尘泥里,沾几分烟火;有的落在我发间,带一阵刺骨凉。我轻轻拾起一片,夹进随身笔记本,将这冬日的清寂、故园的温情,还有对父亲的念想,一并妥帖珍藏。
夕阳西沉,晚霞将天空染成橘红,带着微弱暖意。银杏林被晚霞镀上一层暖光,残存的叶子愈发金黄透亮,连脉络都清晰可辨。远处山峦、近处房屋、蜿蜒公路,皆浸在这温柔光影里,美得如淡墨山水画,空气里飘着清冷而温柔的气息。望着眼前冬景,记忆里秋日满林金叶、夏日浓密树荫、春日新芽初绽的景致渐渐浮现,这些想象中的热闹,更衬得此刻的坚守满含深情。
起身返程,脚步踩在银杏叶上,沙沙作响,那是冬日的私语,也是故园的挽留。回头望去,银杏林静静矗立,如年迈长者,又似父亲当年守望田地的模样,在寒风中目送我离去。风里传来它的呢喃,是岁月的低语,是故园的呼唤,也是父亲未曾说尽的牵挂。
临行之际,心绪难平,再作《临江仙·别冬林》寄怀:
暮色初临灯影碎,残英漫落肩头。寒风轻拂忆曾游。父栽银杏处,岁月静含秋。
路远莫嫌乡思重,故园自有温柔。来年再赴杏青秋。叶随寒雾去,心逐白云留。
这首词以冬夜银杏林为背景,开篇“灯影碎”“残英漫落”,勾勒出静谧而略带怅然的离别图景。“碎”字精准描摹灯光穿枝的斑驳质感,“漫落”延续前文落叶的悠然之态,与文末“起身返程”的节奏契合。“忆曾游”自然牵出往昔追忆,“父栽银杏处,岁月静含秋”直点主题,将眼前冬景与父亲的付出、记忆中的秋景相连,“静含秋”三字,既写记忆里秋日的静谧,也蕴岁月沉淀之感,情感真挚厚重,不事张扬。下阕转入离别期许,“路远莫嫌乡思重,故园自有温柔”消解离别伤感,凸显故园的慰藉之力——无论漂泊多远,故土永远是心灵港湾;“来年再赴杏青秋”以约定之态,将想象中的秋日景致作为期许,赋予乡愁积极落点,避免消沉。结句以景结情,落叶随寒雾远去暗喻“我”的离去,“心逐白云留”则写尽乡愁的绵长深沉,既见离去之态,也显心留故园之深情,收束全文的同时,让“坚守”与“眷恋”的主题余韵悠长,引人回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