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冬微霜,小风疏凉。悄悄走过近一年的颠沛,在冬时终于有所停歇。不再炙热的暖阳、已渐起凛冽的风、还有长空万里的清蓝,无一不传递着浅冬的安然。
夕阳向晚,暮色沿着街角那棵老树的枝桠漫下来的,当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挡风玻璃上时,我落下车窗,想要亲手触碰它的脉络,却与混着汽油味的寒风撞了个满怀,丝丝的凉意便灌满了车厢。小镇人潮此时也开始奔忙起来,那欢喜的模样不在脸庞,而在极速转动的车轮,在尾灯逶迤着画成红色的线条里行将远去。后视镜里映着一双骤然亮起的眼睛,像暗夜里倏忽点亮的星子。
无论白日所遇如何,我想下班这一刻的喜悦一定是做不得假的。我们一行四人决定直接驱车前往位于小镇中街的一家老字号——小康羊肉馆。是这南方一隅的边陲小镇里,我们一直到现在还经常光顾的为数不多的小店。玻璃门推开时,羊骨汤的醇厚气息裹着水雾扑面而来,在浅冬里说不出的舒爽,让人食欲大增。小店并不算大,只来得及安放八张桌椅的样子,却时常洋溢着浓浓的人间烟火色,我们进门时已然坐满的各色人群证实着我所言非虚。
伴随着挂在门楣的铜铃叮咚作响声,从后厨走出位一身灰色系的大叔:"今天吃点什么?“他说话时,依然是一口已然带着了些许南方口音的调调,手里还提着邻桌客人点的砂锅羊肉面,锅面上堆着小山似的香菜末:"2号桌客人马上吃完,稍后就能收拾出来,几位可以先点”他鬓角沾着星白,眼底却漾着多年前初见时那种光——那时墙上营业执照的油墨还见新,如今已泛着蜜色的黄。
依稀记得上次也是同样的位置,像极了等待旧人回归的痴人。四人次第而坐,我背后1号桌的盆火突然噼啪炸开一粒火星,惊醒了伏在柜台上打盹的虎纹猫,那慵懒的小眼神中透着几分温暖,能冲淡所有的疲惫。“一份大份的羊骨头火锅”王班长同老板随意说道。声音很快被淹没消散在吐出的烟云与其他桌的嘈杂里,与外面行色匆匆的人潮相比,已渐蒙微霜的玻璃门里,是满满的人间烟火色,是这冬日里一种惬意的浪漫!
锅被很快端了上来,打火机“吧嗒”的点火声,也同时点燃了早已饥饿的味蕾,羊骨在浓汤里沉沉浮浮,和着粉丝娃娃菜与油泡豆腐,点缀出一锅难出其右让人欲罢不能的家常美馔。夹起一块羊骨,泛着油星的骨髓,吮吸一口便是能赶走一切疲惫与寒冷的舒爽。暖色的灯光里,沸腾的白气氤氲起涟漪,“还得是这个味”林哥用汤匙舀动着汤汁说道。“那是,冬天就该吃点这种热乎的...”旺哥话没说完,就看到一身灰色系的老掌柜又端着砂锅从后厨走来,腰间钥匙串碰在柜台角上,叮当如旧时光在回响。
我正用吸管就着未吸尽的髓液在木桌上画速写。“老板,能不能帮我再来一份香菜?就锅里这种”背后1号桌的小姐姐急忙对着老板言道。我的位置还能嗅到她围巾上留着的薰衣草的淡香,混合着羊汤的鲜味,倒也别有一番滋味。窗外,晚归的民工老哥骑着电瓶车掠过,喇叭惊飞了檐下栖鸟,扑棱棱的翅影投在已泅染薄色霜花的玻璃上,与十年前老街旧咖啡店的某个黄昏别无二致。
炉火渐弱时,我问老板要了份面倒进了火锅汤里。招牌羊肉面的清香里,是久吃不厌的念想。或许不单单只是针对吃食,还有那些不经意里被重叠起的时光,和那时光里的人!
我们起身时,虎纹猫跃上尚有余温的板凳。玻璃门开合的瞬间,今年的霜风与去年的夜光同时涌入。点燃一支餐后香烟时,我瞥见那只猫额头上的一簇白毛随着摇晃的小脑袋在玻璃橱窗里晃动——像极了手机隐藏相册里那张老照片里,女友那件最喜爱的粉色羽绒服的帽穗。霓虹次第亮起的刹那,十余载光阴都沉淀在羊骨汤最后的余温里。
暮色愈发浓稠时,街灯次第亮起,像一串被冬风串起的琥珀。我们驱车往回走,车轮碾过霜叶的声响细碎如私语。路过宿舍转角的花圃围墙时,车载音乐正响起一首吴侬软语的旋律,混着羊汤的余韵在鼻腔缠绕——那是某首江南婉转的民歌,悄然唤醒了旧时光。电线杆上蜷缩的倦鸟许是也听见了这久违的音律,扑棱着翅膀掠过小村庄屋檐下挂着的淡暖色吊灯,在晚风里舒展着翅膀,舞动着天边那一抹月光。
老人总说,人这一生就像羊肉汤,火候到了,再硬的骨头都能熬出滋味。年少时不懂其中滋味,直到后来才明白,那些清晰的与模糊的,背后其实都藏着生命的真谛。停好车路过院子花圃时,几只流浪猫从冬青丛里钻出来,尾巴扫过结霜的草叶,簌簌落下的霜痕在月光里碎成银河。其中一只虎纹猫碧色的瞳孔里,流转着十多年来无数个这样的浅冬暮色。
我站在阳台窗前看远方几处霓虹明灭、车流涌动,呵出的白气在玻璃窗上交织成网。忽然心有所感,就着月光在手机备忘录里敲打:夕阳向晚里的人群、蒸腾的羊肉锅、薰衣草的淡香,还有玻璃上正在融化的霜花。指尖敲打键盘的哒哒声里,三十有二的光阴都成了日记里深浅不一的灰。
风掠过树梢发出呜咽,像极了小康羊肉馆后厨那老砂锅的咕嘟声。将烟头摁灭在落霜的窗台边,星火般的光点坠落的弧线里,我忽然看清那些逶迤渐远的尾灯——与老屋旧书柜门上那根褪色的平安结,原是同一绺朱砂染的棉线。夜色渐深,月光与灯光、寒风与霜痕里影子彼此重叠,徘徊的脚步惊醒了沉睡的时光。玻璃窗上,霜雾里已然晕染出两朵温暖的红梅,那是时光的馈赠,也是冬日的温柔,更是生活里藏不住的烟火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