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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微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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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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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杯盛新茶

清晨,玻璃窗上仍凝着霜花,养生壶正吐出袅袅白雾。望着茶汤里随着水泡起伏的菊叶,忽然想起十八岁那年的雪。那时的我总爱穿深色衣裳,像大人模样,眉目浓得像宣纸上洇开的墨,连笑起来都带着几分疏离。只有熟悉的人才会说我像那落雪的梅,表面冷冽,根系深处却藏着滚烫的热气。

  ——题记

那年冬天,母亲总在寅时就起身烧水做早餐,粗布棉袄扫过结霜的石阶,矮根棉鞋脆生生地叩响黎明。我记得,那年深冬我帮着在客厅整理即将送往批发市场的头天夜里刚捆好的大葱。老旧的博古架上,一直还躺着本残破的《菜根谭》。书页间夹着半阕《鹧鸪天》:“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褪色的朱红批注洇在泛黄的笺纸上,像雪地里未干的血。与母亲用来记账的笔记本并排而置,泛着岁月的微光。

“还是年轻好啊。”母亲拿起笔记本时轻叹,拂去《菜根谭》封皮上的灰,暖色的灯光将白发染成金红,“年轻时总想要填满每个空隙,后来才懂,空杯方能盛新茶。”檐铃被风撞响的刹那,我瞥见她捋发时腕间露出的褪色红绳——据说系着多年前父亲在生辰赠她的翡翠貔貅,只是那抹曾经鲜艳的色彩,最终还是消失在北方的梅雨季里。

老街小卖铺的老李头与他媳妇,是典型的”加法派“。腊月廿三我去他们家买些过年的小年货,正见他媳妇往红色缎面绣金线团花。“给孙女的嫁衣。”老花镜滑到鼻尖,银针穿梭于岁月的褶皱间,“她嫌老式盘扣土气,可人这一辈子,总该添些鲜亮颜色。”案头玻璃花瓶里插着支残荷,是她老汉清晨在结冰的池塘里捞来的。“留个念想,等开春又能见着新芽。”残荷与新芽,加减之间,是生命的轮回与延续。

记得前年惊蛰,我在老李头的铺子见过几乎整面墙的绣样。牡丹图的牡丹簇笑着,游龙戏云的金鳞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最有意思的是幅未完成的并蒂莲,粉色花瓣上沾着点点褐斑。“老伴走前绣的。”他摩挲着绢面,声音低得像风里飘落的雪,“那时总想绣完美,如今才明白,缺憾的针脚,才是留给生命的加法。”

如果说老李头的加法是鲜亮的绣花,而古琴师傅的减法,则藏在向晚的弦音里。

初中时,在古玩街玩耍时遇见的一位古琴师傅,才真正道出了“减法”的深意。那时听他弹《梅花三弄》,弦音在向晚的风里荡开涟漪。“年轻时总想弹出十二分力道,如今才知,七分琴音三分空,才是天地正理。”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梅花,轻叹一句:“琴音的留白,是让听者在静默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减法不是空虚,而是让余白生出新的可能。

上元节和母亲逛灯会时,遇见一位卖糖画的老汉。这玩意儿如今倒是少见得很。琥珀色的糖浆在铁板上蜿蜒,顷刻化作腾龙模样。“他姨属龙?”他抖落竹签上的糖渣,问母亲。“我屋那位也属龙。”话音未落,远处蹿起一簇烟花,将他的银须染成青紫色。那夜我举着糖龙穿过老街十里灯河,看它渐渐融化在春风里,像某种温柔的消逝——原来,减法不是失去,而是将滚烫的瞬间,封存在记忆的琥珀里。

清明去祖坟扫墓,山径旁的野樱开得疯癫。老村长杨伯正在修剪冬青,“长得太满就喘不过气。”他脚边背篓里躺着几截断枝,“前日有位袁伯来,说要把他妻子的墓迁去南方。几十年骨殖,最后装不满半尺见方的匣子。”花剪咬合声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撞碎满山寂静——原来,离别亦是一种减法,将过往的重量化作更轻盈的怀念,是把厚重的记忆,酿成一缕清风。

近些年休假回老家,闲暇时常去老街的旧书店。店主是位穿香云纱的老奶奶,她总喜欢在窗边读《陶庵梦忆》。某日再去时,见她仔细包裹一本《饮水词》,“寄给江南的读者。”羊毫笔尖在宣纸笺上游走,“多年前他在这抄过纳兰词,现在说要种片江南的梅林。”暮色漫进来时,她腕间的翡翠镯子磕着老红木桌,发出古楼檐角铜铃似的清响——这何尝不是一种“加法”?将往昔的柔情,化作他人心间的一缕梅香。

昨夜整理旧物,翻出夹在某版《读者》典藏版里的一篇作文。泛黄的纸页上还留着班主任批注:“情绪过满,留些呼吸。”那时的我总把所谓爱恨都写在脸上,像暴雨前的积云。如今倒学会了在茶烟里藏心事,任它们在养生壶中慢慢沉淀,最终凝成杯底温柔的琥珀——原来,人生最深的智慧,是懂得在浓烈中留白,在炽热中养静。

晨起推窗,见阳台那株腊梅已爆出金粟似的苞。想起《浮生六记》里芸娘制梅花食盒,将初绽的花苞裹上面糊油炸。而生活,何尝不是这般?既要守着茶烟细乳的清明,亦不忘糖画烟花的滚烫。就像此刻,琉璃瓶里斜插的梅枝,疏影横斜间,自有暗香浮动——加减之间,我们终将遇见那个越来越好的自己。如同茶垢沉淀的岁月,如同梅枝疏影的暗香,在减法中生长,在加法中传承。

 养生壶里的山泉水又沸了。玻璃嘴儿吐出的白雾,恍惚化作十八年前母亲扫过阶前的霜。多年过去,生活里的人来了又走,老李头去年冬天也走了,留下的紫砂壶养得油亮,壶身茶垢里藏着母亲说过的“空杯盛新茶“——原来,减法的痕迹,是梅枝疏影里的暗香,是时光沉淀后的清明。就像那年案头的残荷,最终成了他家院子里的那一池荷塘。

——后记

注:文章部分情节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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