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漫上青瓦的辰光,我正用擀面杖在案板上擀出二十四道年轮。南国冬日的清冷潮湿渗入面盆,恍若《吕氏春秋》中"日行南至"的古老刻度,在掌心凝成白茫茫的文明密码。檐角坠落的水珠砸在《梦粱录》泛黄的纸页上,洇开了“十一月冬至,京师最重此节”的墨痕。虽属江南旧俗,却与我手中的面团形成南北对话——北方的饺子褶皱里,藏着另一种文明密码。
“小伙子,肋骨得三肥七瘦才出油香。”菜市场肉铺的刀光里突然迸出三秦方言。系靛蓝粗布围裙的大叔将案板猪肉拍得震颤,霜刃上游动着《齐民要术》里“冬至日,荐黍羔”的寒芒。称肉时他忽然塞来截筒骨:“海风寒彻骨,吊汤比不来老家的柴火锅。”这话头惊醒了沉睡的《燕京岁时记》中“冬至馄饨夏至面"的记载,顺着河鲤的纹路,在青石板上逶迤成冰花。
归途经过码头,带鱼银亮的脊背划破雾云。穿油皮靴衣的大爷将碎冰踩得簌簌作响,这声音与《武林旧事》中“都人最重一阳贺冬”的喧嚷与北方冬至的静默,竟在寒霜的簌簌声中叠合成了双声部。海鲜酱的鲜香漫过斑驳幕墙时,怀里的白菜突然滚落,菜帮子磕地的脆响,像极了《帝京景物略》中“冬至冰初结”的清音——那是北方冬藏的节拍,如今在异乡的暮色里回响
。
醒面盆在案前吐出绵长的叹息,面团舒展的褶皱里蛰伏着《九九消寒图》的梅魂。当擀面杖滚出一个个同心圆,像是忽然就触到杜甫笔下的“天时人事日相催"的平仄,恰似冬至时令与我离乡背井的双重轨迹,正悄然重叠。竹筛上的饺子渐次绽放,每个褶皱都藏着《荆楚岁时记》“冬至日,量日影”的古老隐喻,虽属荆楚旧俗,却与北方的食饺子形成双生文明。面皮透光处隐约可见《礼记·月令》中‘冬至,其祀天子,其礼大蜡’的残章。一个丈量天地,一个包裹人间。
铜锅沸水翻涌白浪时,手机屏幕忽然浮出故园的雪。母亲在视频里正摆弄着饺子:“你爸非说要摆足九九消寒数。”父亲佯装擦拭窗棂,藏青色棉袄下漏出半截枣红围巾,恰似《东京梦华录》中"享祀先祖"的香火。
当水汽模糊了镜头,近海采沙船的汽笛突然撕开暮色,这声浪里既有姜夔“拟看红楼素月”的清冷,又裹着《乾淳岁时记》里“店肆罢市,垂帘饮博”的市井余韵,与北方冬至的‘闭门守岁’对话——一个热闹喧天,一个静默守寒。
戌夜的海风送来《周礼》“冬至日在牵牛”的星辉,当然此刻这南方的小镇是无缘得见的。而冷冻格里的饺子正在节能灯下泛着青色瓷的光晕。远处灯塔光束扫过白砖墙,三十二个冬至次第显影——总角时的糖饼在炕席上咧嘴,束发那年的猪肉大葱馅儿蒸腾着《四民月令》中“冬至日,进酒肴,贺节”的浪漫,去岁异乡的速冻饺子在煤气灶里旋转成《梦溪笔谈》的浑仪。一个丈量星辰,一个包裹人间烟火,皆是冬至的时光刻度。此刻掌心的面团仍在发酵,恍若张仲景“祛寒娇耳汤”的医方正在智慧时代的斑驳里苏醒。
寒雾在窗棂织就霜痕时,案板上的霜华已凝成《遵生八笺》的笺注。家族群里的消寒图点到第十五瓣,表妹发来的短视频中,老宅的檐冰正在灯影里淌着《水经注》的泪。忽然懂得元稹“二气俱生处”的深意——漂泊者的冬藏,原是将外在化作了文明切片,让每个时令都成为《四民月令》的当代注脚。
残月斜掠窗帷的刹那,采沙船的笛声与暮云残霜在咸涩的空气中相撞。檐角倔强的水珠终于坠落,在《农桑辑要》的残页上砸出小小的水泽。彼时‘一阳生’的感知,如今化作我掌心的霜痕。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恰似未及收束的冬至线,正在潮起潮落间,丈量着乡愁的深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