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午后的阳光像浸了蜜的棉纱,懒洋洋铺在青石板路上。元旦的钟声余韵渐消,我与赵哥驱车前往小镇菜市场,车轮碾过斑驳树影时,后视镜里掠过挑竹篓的渔妇,鬓角银簪晃动的光斑正巧落在我手背,像老宅飞檐滴下的晨露,带着经年的湿润。
咸腥海风裹着市场喧嚷涌进车窗。蔬菜摊前,老板娘往茼蒿堆上撒水的动作忽然慢下来:“元旦没放假?”她眼角的鱼尾纹漾开时,我恍惚看见视频母亲擦拭餐桌的模样,梧桐木纹间流淌的灯光正漫过她新添的白发。“调休,天冷想吃点火锅。”我望着她往保鲜箱装菜的手,虎口处冻疮结着暗红的痂,像极了母亲去年冬天卖菜时手指腹的裂口。
“陈记牛羊肉铺”的刀锋在砧板上起舞。老板娘靛蓝围裙沾着星点血沫,霜白鬓发在冷藏柜的冷光里泛青:“今早刚宰的秦川牛。”牛肋骨在寒芒中裂成碎玉,肉卷在切片机拉扯间蜷成朵朵红梅。她往塑料袋里塞进个玻璃瓶:“自己炸的辣油,可以直接用。”瓶身凝结的水珠在日光下泅出彩虹,恍若老家屋檐垂落的冰凌,让我想起父亲总说“玻璃瓶装的才够味”。
返程时已能看见暮色渐起的轮廓,回到宿舍楼下时发动机的轰鸣声惊飞五线谱上的雀鸟。收拾菜品时才想起还有袋蔬菜不小心遗落在了肉摊的菜筐里,于是又不得不折返取一趟。再到摊前时,茼蒿叶尖的水珠已旧报纸上洇出墨色山河。老板娘擦拭刀具的棉布掠过案板,寒光里闪过昨夜视频时父亲欲言又止的嘴角——他们总说“都好”,却把牵挂藏在屉笼的糖饼里,就像老板娘悄悄多放的两包卤料。
厨房蒸腾的白雾爬上玻璃,牛骨在砂锅里咕嘟作响。当第一片雪花肥牛在菌菇汤里舒展,油花漾出的菱格纹竟与父亲旧工装上的经纬重叠。暮色渐浓时海风掀动窗帘,辣椒油在窗台的瓷碟里荡开涟漪。我侧身将玻璃瓶轻轻搁在窗边,瓶身凝结的水珠顺着瓶口滑落,在瓷碟边缘洇出蜿蜒的水痕;沉淀的辣子在碟底堆积,在水珠折射与油料的流动间,竟隐隐浮现出“春”字篆书的笔意——那曲折的红痕,像父亲旧工装上经年磨损的经纬,又像母亲揉面时在糖饼褶皱里藏下的温度。
寒月爬上冰箱毡布时,阳台飘来佛跳墙的香气,混着洗涤剂泡沫在瓷砖堆出浪花。我忽然想起老板娘塞辣油时眼底的暖意,像极了母亲往行李塞茶叶蛋时的温度——原来故乡从未走远,它藏在陌生人赠予的辣油里,凝在视频通话时的静默中,在每個泛着烟火气的褶皱里,等着游子重新读懂。就像某位故友常说的:“异乡的菜市场,总能遇见故乡的影子。”
不觉夜已渐深,保存文档时日期栏的“2026”在冷光中微微颤动。寒月银色的光束在掌心投下细影,恍若老家屋檐垂下的冰棱在青石板上刻下的光痕。海风送来潮湿的咸腥,我知道那是穿越山海的风信,正轻轻叩响故园的门环。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家族群里母亲发了张糖饼照片,面皮上的褶皱还沾着零星的芝麻。
我盯着那道熟悉的褶皱,忽然才明白当喧嚣的节日氛围褪去,身在异乡的孤寂总在子夜时分悄然蔓延。离家愈久,愈是临近年关,记忆里的春节便愈发清晰:母亲忙碌的身影、父亲温暖的笑容、家人围坐时的欢声笑语、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与鞭炮声交织的熟悉味道。这些都是灵魂漂泊在外最坚实的港湾,亦是疲惫心灵最渴望的慰藉。而这些碎片却只得在视频通话里被反复提起,又在挂断后化作窗台上的月光,在期盼里,滋生出一丝丝“近乡情怯”苦涩。
或许这就是当代游子的归乡路——在陌生人的善意里打捞记忆碎片,用视频通话的电流声编织新的年俗。像那碟辣油,愿它在故乡的锅里,与旧年味悄然相融。无论如何,家的方向,始终会是心中最温暖的灯塔,指引着我们穿越山海,勇敢奔赴。无论归去来兮,还是会以我们热爱的模样,以沉默地热情作为迎接我们的庆祝。前路漫漫,皆有可期,愿未来的日子里,既能保持心有所悦,也能业有所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