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杨微远的头像

杨微远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1/22
分享

海堤边奔赴春日靶心的箭

暮冬傍晚,海堤边的风裹着咸涩的水汽,将天光揉成灰蒙蒙的绸缎。工作结束我踩着斑驳的水泥路往回走,路过海堤边时海浪在礁石上撞出细碎的银边,又退回去,像在反复擦拭未完成的誓言——许是离乡时对父母说的“有时间就回”。三门湾的这座南方小镇在这个季节里,仿佛才有了本来的样子,褪去往日岁暮日暖的温柔伪装,倒像卸下脂粉的戏子,露出嶙峋的骨相——风是咆哮的莽汉,雨却是敛着眉眼的青衣,本应细密缠绵,偏被风挟着,成了斜刺的银针。

我弓着背一路走着,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芦苇。风卷着雨扑在脸上,竟像在与我较劲:它先是粗鲁地推搡,见我不肯退让,又换了细密的雨丝来浸润,淅淅沥沥的,也不知随了谁,竟读透我骨子里“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可这虚情假意的温柔里,偏藏着更锋利的刀刃——雨珠顺着领口滑进脖颈,激得人一颤,却比直来直去的寒风更教人难熬。

这天气,像是对我下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最后通牒,见以强硬的手段不曾叫我屈服,便以温柔的触摸欲将我腐化,只是不知道它是从哪儿读出我这“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觉得我就一定会吃它这一套儿似的。

不过,我倒还真的该感谢它,甘愿接受它那“虚情假意”的馈赠。因为我知道,只有看到它本来的模样,才能作为这小镇南方凛冬的证明,复以佐证那盛大的、冬尽春生的节礼临近,然后让那久无涟漪的心脉在年光愈尽的褶皱里,渐渐踩起去年春起时的鼓点。

我努力绕开这乱的风雨,目光越过翻涌的海面,对岸的山峦在雨雾里洇成深浅不一的青灰。那千山素白叠新装里,恍惚浮出母亲的影子:她佝偻的脊背像被积雪压弯的竹枝,看似垂首却暗藏着反弹的劲道。她将沉甸甸的菜箱码上三轮车,车斗里装着的是她熬了又不知多久的夜的星斗。那三轮车还是前几年我同她一起选的。

岁月虽早已在她的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记,但她那爽利的性子依然如故,那发动车子奔跑的模样,我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车开向城市角落的菜市场,雪粒子砸在车篷上噼啪作响,像谁叩着门。她裹紧褪色的棉袄一如往常那般在菜摊后面守候,等待她的或许会是大雪滂沱无人问津,守着菜摊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主顾。偶有顾客为省几毛钱把菜叶翻得七零八落,她也不恼。待那人走了,她便呵着白气,将冻红的指节往袖筒里藏了藏,顺手把掉落的菜叶细心拢好,嘀咕着“晚上煮稀饭,焯水凉拌一样美味。”随即又将其它被翻乱的菜码的齐整如接受检阅的士兵。

菜摊就是她的阵地,冰碴子与被翻乱的菜叶不过是敌人撒的传单。

我也看见了父亲蹒跚的背影。风雪落满了脊背,他正“全副武装”地用手持式砂轮机打磨着今日刚领的钛棒,那是他为今日选取的任务。护目眼镜唯一的塑料边框,已冻出龟裂的细纹,眼镜下的眼睛瞪得滚圆,正细细地观察着每一寸需要打磨修复的裂痕,砂轮机在手里转着圈,每一道星火都像一束醉人得烟火。雪落满他肩头浑然未觉,只在那片刺目的白光里,把自己站成了一尊雪雕。那便是又近一年未见的岁月遗存,在风雪里无声地喟叹。休息时,他会从工具包饭盒里拿出个烤红薯,初掰开时热气在风雪里窜成一支小火箭,瞬间在他冻僵的眉宇间化开一团暖雾。

他们的影子在海雾里渐渐淡去,却把更沉重的东西烙进我的眼眶。若雨丝顺着眼角滑落,在海风里凝成冰凉的痕,像是为了描绘出泪腺的模样儿,但终究也只能淡写那清浅的样子,实难将真实的心思刻画深刻。忆想去岁离乡时,母亲往我后备箱里塞的泡菜还带着老坛的温度,父亲沉默地拍我肩头,掌心的老茧硌得人生疼。他们从不说苦,只在电话里问我“你那海边冷不冷?衣服有没有穿暖和?”

目光辗转这一路的颠沛,其轮廓,竟在雨中愈发清晰。清寂的身影一点一点跨越山河千里,一路颠簸,从北国的雪原到这南方小镇的海岸边。在离散里,一次次接受风的触摸、低吟、咆哮与海的翻涌、呐喊、怒吼。风是同样的风,雨是同样的雨,只不过落在父亲肩头的是实打实的雪碴子,打在我脸上的,是裹着海腥气的雨。

此刻,风仍在嘶吼,浪还在翻涌,海堤边在风雨里佝偻起腰身倔强前行的身影,渐渐与那颠沛流离的影子重叠。我好似听见胸腔里有什么在轻轻叩击——像是去岁春节母亲在厨房里的切菜声,又像是父亲手中砂轮机的嗡鸣,更似这海与风千年不变的唱和。原来每个在风雨里佝偻的身影,都是大地弓弦上震颤的箭。砂轮机的轰鸣是上弦的号令,切菜声是箭羽的破风,海浪声是靶心的呼唤——我们都在同一场轮回的史诗里,被岁月拉成满弓。而我此刻的跋涉,便是那支离弦之箭,正划过暮冬,奔赴那名为春日的靶心。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