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乡村老家,嫂子从里屋端出几碟零食,其中有一碟果脯,呈暗黄色半透明状,有点像蒸红薯干,但肯定不是红薯干。
我问嫂子:“这是什么?”
嫂子说:“这是蒸南瓜干。”
嫂子告诉我,家里收获了好多南瓜,平时只有她和我哥哥两个人在家,根本就吃不完,就琢磨着怎么才能把这些南瓜消灭掉。她在网上看到有人把南瓜干做成蒸南瓜干,就按照学来的方法,把南瓜削皮去掉籽和瓤,切成一厘米左右的厚片,在太阳下晒到八成干,再洗干净,挤干水分后,加一点糥米粉和白糖拌匀,水开后上锅蒸15分钟左右,再晒,不要晒得太干了,太干了不好吃,晒到7分干就可以了,包好放到冰霜冷藏室,随吃随拿,自己做的零食,没有科技与狠活,吃起来放心。
我拿起一块蒸南瓜干送进嘴里,入口便觉又软又糯又有嚼劲,南瓜特有的清甜香气在唇齿间漫开,我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送,简直好吃到根本停不下来,每一口软糯香甜,都是时光赋予的滋味。
说到南瓜,我想起了已故的父母。
2008年,父母叶落归根回到老家安度晚年,从那时起,他们在房前屋后种满了各类时令蔬菜,南瓜便是其中之一。父母本是从农村走出来的,在海南岛生活的十年间也始终保持着自已种菜的习惯,因此干起这些农活来轻车熟路。我每次回去看望父母,放下行李后,就一定要到菜园里转转。夏天是菜园里最热闹的时节,豆角、黄瓜、茄子、辣椒等一应俱全;菜园四周,苦瓜、冬瓜、南瓜等爬藤瓜果顺着竹架肆意蔓延,长得郁郁葱葱,蜜蜂轻盈地在菜花之间来回穿梭。菜园边的小杂屋顶上,完全被宽大的南瓜叶铺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的南瓜叶下,不知道有多少颗圆滚滚的小南瓜在跟我们捉迷藏,非得等它们慢慢长大成饱满的大南瓜,才会从叶隙间露出圆润饱满的体态来。
父母一般种的是类似棒槌形的长南瓜,一头略大一头略小,这种南瓜煮熟后粉糯沙软,不用放糖也很香甜。为防止因南瓜过重扯断藤蔓,长到一定大小的南瓜会被用绳子编成的结整个兜住,再将绳子两端系在架子上。基本成熟的南瓜,表皮上绿色与黄色相间,完全成熟的老南瓜则呈黄色,沉甸甸的,看着就觉得温暖,踏实。
妈妈身体好的时候,每年都会做很多南瓜粑粑,先到菜园后面的山边摘一些宽大的粽叶洗净,用剪刀剪成长短统一的方片备用。南瓜削去外皮、挖去籽瓤、切成薄片后蒸熟,捣成细腻的泥状,趁热倒入糯米粉与粘米粉中充分搅拌均匀,南瓜水份多,不需要另外加水,糯米粉与粘米粉按比例调配,对半开、6:4或7:3的比例都可以,父母一般会选择对半开,我喜欢糯叽叽的口感,选用7:3的比例,喜欢甜味重的还可以加一点白糖。妈妈在退休前在中医院的药房里上班,懂一些中药知识。她每次做南瓜粑粑,都会在里面掺入一些打成粉的西洋参等中药。南瓜粑粑好不好吃,关键在于揉得好不好,一定要揉到南瓜泥和米粉充分融合,让米粉彻底吸收南瓜泥的水分,这样蒸出来的粑粑才会软糯筋道。将揉好的粉团在案板上揉成长条,接着将长条切成一块块手掌心大小的胚子,把胚子按压旋转,直至变得光滑圆润,最后将粽叶垫在下面,放到蒸格上。家里有烧木柴的灶锅,一次能蒸上两层蒸格,如果做得多,就要多蒸一两次。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火苗腾腾地往上蹿,水开后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飘出的是温暖甜蜜的味道,约30分钟就可以出锅了。蒸好的南瓜粑粑裹上了一层诱人的金黄色泽,表面还泛着温润的光泽,趁热用筷子夹一块,一边哈气一边小口咬,咬下去的瞬间,粽叶的清香、南瓜的绵密甜润、糯米的软糯在齿间漫开来。糯叽叽软绵绵,那份热乎劲儿真是让人浑身舒坦。
余下的南瓜粑粑用袋子分装好,放入冰柜冷冻室急冻,此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些南瓜粑粑成了父母早餐和中餐的主食。
曾经有好多年,我从老家捎来南瓜后,每年都会做上一些南瓜粑粑,我觉得,做这些美食,充满了生活的仪式感。我天生有点强迫症,为了让做出来的南瓜粑粑既好看又美味,我特意从网上淘来了压花模具,压出的南瓜粑粑形状既整齐,又带着不同的精致花样,端上桌时真是色香味俱全,惹得人见了就直咽口水。我每次做好后,都会跟朋友们一起分享,美食要分享才有滋味。
二O二一年三月上旬,患有轻度阿尔兹海黙症的妈妈在摔了一跤后,智力在一夜之间下降到婴幼儿状态,开始的一段时间,连身边的亲人都不认识了,妈妈出院后,语言表达与理解能力出现了严重障碍,所有想表达的意思,她都只用一个自己独创的莫名其妙的词来代替。我们听不懂她的话语,也不确定她是否理解我们想要表达的意思,彼此就像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星球。妈妈的表达欲很强,虽然说不清楚,但就是爱说,过了一段时间,妈妈的语言功能有些许恢复,加上肢体语言,我们终于可以勉强理解她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生病后的妈妈总爱绕着菜园子慢慢转悠,时常自言自语几句,在大门边的菜园角落有一小块地,大概有一米多宽,一米多长,专门种着韭菜。韭菜长高后,便用菜刀齐着离地一寸左右的高度割下,过几天在韭菜地里撒上一层薄薄的草木灰,大约一个月,新一茬鲜嫩的韭菜便又能采收了。妈妈最喜欢的是数韭菜有多少行:“1,2,3……”,直到数到第9行,没错,韭菜正好9行,妈妈数完后会特别开心,数了差不多有三年吧。现在想来有些奇怪,她数这个从来就没有错过。大门外的围墙边,也种了南瓜,南瓜长大后,妈妈经过围墙边时都会露出紧张兮兮的样子,生怕这些南瓜被别人摘了去。我2021年10月9日在抖音上发了一条视频,妈妈双手费力地搬着一个大南瓜,从大门外慢悠悠走进院子,爸爸在一旁无奈地大声嚷嚷:“又摘掉了一个!本来还想过几天再摘的呢。”我的文案就一句话:“我妈妈跟南瓜杠上了,未经允许又摘了一个南瓜。”更让我哭笑不得的是,我在客厅休息时,妈妈又把一个半青不黄的南瓜塞到我手里,说让我吃。
这些天,我一遍又一遍翻看着妈妈生病那几年我拍的与她有关的抖音视频,其中涉及南瓜的片段有好多个,我的眼眶有些微微发热。原来,那些藏在南瓜里的记忆从未远去,而是顺着那蜿蜒的长藤,一年年生长下去,绵延不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