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期间,我和两个妹妹在农村老家相聚了几天,我们约定找个时间去海南,来一场为期10天的环岛摩旅,其中最重要的,是要去一趟定安县龙河镇,那里是我们小时候学习和生活过的地方。
我们订的是十一月二十一日晚上九点半的飞机,落地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半,一下飞机,三个奔六的老姐妹开心得一路蹦蹦跳跳走出机场,我看见路边有几个当地人在聊天,说着海南话,叽里呱啦的,我虽然一句都没听懂,但还是感到十分亲切。想起小时候,我们的海南话说得有多溜啊。
哥哥嫂嫂已提前开车自驾来到海口,此时,哥哥在机场附近停车场接我们去二十公里之外的酒店入住,车子驶出后,我望向车窗外,公路两边挺拔修长的椰子树,正飞速地向后面退去。椰子树依旧是我记忆中的模样,而我们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少年。
在车上,我们回忆起小时候的点点滴滴,都特别兴奋,从落地海南到行程结束返程,全程都成了我们集体回忆的时光,说到开心处,笑得直不起腰。我们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小时候我怎么怎么样了,小时候你怎么怎么样了,小时候她怎么怎么样了……在孩子多的家庭里,哪家不是吵吵闹闹,硝烟四起,我们会为一双鞋、一把雨伞、一根冰棍……给对方脸色看,加上父母难免的偏心,小时候我们彼此看不顺眼。我们共有着一段段重叠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现在都过得不错,同样都怀揣着一颗热爱生活的心。
隔着悠长的岁月长河,我们终于和年少的自己重逢了。
一九六四年底,我父亲从驻扎在广东中山县石岐镇郊区的榴炮营,调往海南军区新组建的守备某师(一年后整编为野战军某师)下属的独立榴炮营,在海南这片热土上,他挥洒了十九年的青春。我们兄妹三人(小妹在海南出生,后来变成了四人)跟随母亲于一九七一年十月来到海南随军,直到一九八二年农历正月初七,因父亲转业,我们全家回到老家,在我心目中一直把这里当做我的第二故乡。回到老家后的这四十多年,除了我以外,父母和其他兄妹三人都曾经于二OO六年十一月回到海南故地重游,所以妹妹们说,这次主要是陪我重游第二故乡的。
在到达海口的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们到所住宾馆附近的“G98电动车摩托车店”办好摩托车租车手续,哥哥嫂嫂开车,我们姐妹三人骑着两辆摩托车到海口新海港(环岛旅游公路起点)拍照打卡后,直接前往位于中线的定安县龙河镇,我在做环岛旅行攻略的时候,特意把这里放在了此行的第一站。
龙河镇原名是“龙塘公社”,开始我以为现在应该叫“龙塘镇”或“龙塘乡”,在高德地图我却怎么也查不到龙塘这个地方,后来哥哥告诉我,我才知道龙塘公社已于二OO二年更名为“龙河镇”了。
我们计划按顺序前往就读过的中学、妈妈工作的卫生院、卫生院附近的榴炮营所在地(后来改为坦克团驻地)、念小学要经过的十字路口凉亭、炮团团部驻地、兄妹四人上过的小学学校,以及我们离开海南前居住了四年的地方,去寻找儿时的记忆。
下午一点,我们骑着摩托车奔波近百公里后,顺利抵达龙河镇,曾经有多熟悉,就有多陌生。现在的龙河镇,比我记忆中的龙塘公社大多了,那时候的小镇很小,学校在小镇的一端,妈妈工作的卫生院在小镇的另一端,中间只有一条一里多长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低矮阴暗的民房、朴素的商店和各种小作坊,麻雀虽小,却也藏着最平实的人间烟火。
把摩托车停在学校斜对面,我满心欢喜,又带着些许忐忑。所谓近乡情更怯,大概就是我此时的心情吧?我恍惚间竟有种隔世之感。
穿过街道,来到我和哥哥就读的中学,哥哥嫂嫂早已在大门口等候我们。我们穿过街道来到校门口,门楼上“定安县龙塘中学”校牌映入眼帘,镇名虽改,还是沿用的老校名。很多年以前,星期一到星期六(那个时候只有星期天休息),我每天中午都要穿过小镇到妈妈上班的卫生院去吃中饭。以前学校只有一个可以自由出入的简易门楼,现在,一道不锈钢无轨电动伸缩门把我们隔在了门外,从这里向里望,校园整洁美观,已找不出我记忆中的模样。
我忽然想起一九八二年春节前的某天,我特意来到学校,找一个名叫云的女同学道别,就是在我现在站的地方分开的,她的父亲是这所学校的老师,就住在学校内围墙边的平房里。四十多年以来,我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有机会回到这里,会不会偶遇她?
校园很安静,我才想起今天是周六,学校应该是放月假或周末假了。过了一会,一个骑着电动车的中年男子停在大门前,他从衣兜里拿出一个电动锁按了一下,电动伸缩门就打开了,看样子他应该是学校的门卫,我们赶紧上去跟他说明情况,我们进去后,他还告诉我们出去的时候,要到门卫室按键打开电动门。
我们沿着水泥路慢慢走着,这条路,曾经是一条土路。我和哥哥诉说着记忆中的校园模样,校园里所有建筑都是重新修建的,但显然这些建筑也已建成多年,也有了岁月的痕迹,唯有绿树依旧成荫,可这些树也不是我记忆中的模样了。在校园的食堂附近曾经有一口很大的水井,现在却不见了踪影。记得每到傍晚,我都会提着水桶到这里来洗衣服,打水工具是用废弃的篮球做的:在篮球的上端开一个合适的口子,用铁皮把口的边沿固定好,在洞口两边对应的地方钻两个洞,系上绳子,一个简易的打水工具就做成了,打水的时候,牵着长绳的一端,将篮球桶甩到水面,再轻轻左右摇晃绳子,顺势就装满了水。
从学校出来,已经差不多到下午两点了,我们到龙河镇之前,哥哥嫂嫂早已吃过中饭,于是姐妹三人决定先找家小饭馆填饱肚子,坐定后,我们竟不约而同地想要点一份空心菜。原来不止我,两个妹妹也都喜欢这道菜。我一直觉得,小时候吃的空心菜,是我这辈子尝过的所有空心菜里最好吃的,没有之一,特别是长在水塘边的空心菜,又长又肥又嫩,真是可以掐出水来,炒出来脆嫩鲜香。这时候大妹忽然提起小时候,因为空心菜引发的一桩小矛盾,有一次吃饭,桌上有几个菜,其中有一大碗空心菜,小妹一筷子又一筷子地夹着往嘴里送,这引起了大妹的不满,她说:“你不要老是夹空心菜好不好,别人也要吃的,你先吃点别的菜啊。”小妹就没夹空心菜了,后来吃完饭,空心菜还剩了不少。妈妈就数落她:“你看你,不让小妹吃空心菜,现在还剩这么多没吃完。”
四十余年后的今天,我小妹终于笑着怼回去:“要你多嘴。”一句玩笑话,道尽了岁月温柔,儿时的别扭,终究化作隔不断的亲情与欢喜。
吃完饭,我们来到镇卫生院,曾经的龙塘卫生院,已经更名为龙河卫生院。我们家从坦克团驻地的家属房搬出来后,曾在卫生院住过一段时间,沿着卫生院围墙有一排低矮的房屋,我家就住在拐角处。现在,住过的老房子早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块长方形的小菜园。卫生院周围约一人高的老围墙,还依稀能看到原来的模样。斑驳发黑的墙面,缝隙里钻出的野草和青苔,记录着岁月深深的痕迹。现在从大门到卫生院门诊楼之间,以前在路两边种有两排半人高的九里香,花雪白雪白的,花朵细小而繁密,香气能飘好远。门前还有几棵树高叶茂的菠萝蜜树,菠萝蜜成熟的季节,几十斤重的菠萝蜜吊在树上,很是诱人。院子中间有一棵白玉兰树,先开花后长叶,开花的时候“白色微碧如玉,香气悠长似兰”。树不高,约一米高的地方有几个粗壮的分叉,我喜欢爬上树坐在分叉上,闻一树花香,下来后,还要摘几朵回去,整个屋子就都飘着甜蜜的花香,即使花干了,那香气仍很浓郁。我依然记得那棵树的模样,记得那满树洁白的花朵,记得那沁人心脾的香气。可是现在,那棵白玉兰树已没有了踪影,我的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怅然。
那时候卫生院是一栋两层小楼,一楼是门诊、注射、药房等工作的地方,妈妈在中药房上班,二楼两侧是单人宿舍,顺着木楼梯上到二楼,迎面就是一间宽敞的大库房,未加工的中药材用麻袋装着,在屋里堆成了小山,满屋都飘着浓浓的药材味道。因为没有门锁,几个年龄相仿的小伙伴把库房当成秘密基地,常常在这里捉迷藏,玩累了就坐在木地板上靠在麻袋上休息聊天,有时就拿一根甘草放在嘴里嚼,甘草的甜味带着淡淡的药香,我认识的第一味中药就是甘草。常玩的游戏是“挑小棍”:先把一大把约五寸长的细棍子,在离地面约两寸距离的高度松手,将棍子撒在地上,然后一根根拣起来,拣的时候不能触动其它棍子的,如果触动了就要换人玩。如此反复,到最后,谁拣的棍子最多谁就是赢家。我们搬离卫生院后,因为住的地方距卫生院有点远,妈妈中午就在卫生院二楼库房旁边的一间单人宿舍里做饭、休息。
卫生院后面的那口水井还在,我们从大门出去,沿着围墙边的小路,再穿过一片菜园,来到水井边,水井保护得很好,井口用钢筋拦住,井水依旧清澈明亮。
离开卫生院再往前约200米的地方,公路左边矗立着一棵枝繁叶茂、虬枝遒劲的秋枫古树,这棵古树,比记忆中的似乎大了许多,估计要三个人才能合抱。一棵老树会记住许多事,不知这棵大秋枫,是否还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喜欢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姑娘常从它身边走过?
我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到海南后,妈妈曾在一个榨糖厂临时工作了一段时间,应该就在这棵秋枫树附近,我那时年纪小,只记得糖厂的空气弥漫着甘蔗的甜味,还曾跑进厂房,尝过传送带上的糖浆。我不记得这个糖厂的厂名,也不知道这个糖厂还在不在。后来有人在我的抖音留言告知,那是“茶根糖厂”,如今已经停产了。我根据厂名终于搜到糖厂视频,视频里的大部分建筑应该都是后来修建的,整个厂区杂草丛生,人去楼空,没有了热火朝天的场景,唯有两根高耸的红砖烟囱静静矗立,无声地诉说着往日的辉煌。看到视频,我满心遗憾,为什么我没想到要去找一找这座藏着我童年甜味的糖厂呢?哪怕只是呆在门外看一看也好啊。
走过大秋枫树约一里多路,是我们刚到海南时住过的地方,后来这里成为坦克团团部,我们暂时住在卫生院。如今的这里大门紧锁,人去楼空,门楼上镶嵌着一颗五角星标志,大门左右两边分别有“加强防卫,巩固海南”八个红色大字。那时我大概四至六岁之间吧,如今对这里只有零星记忆:住在一栋很长的矮小平房里,家门前有一棵巨大的龙眼树,不知道那棵龙眼树如今还在不在;喜欢用椰子树叶编成简易的小席子,坐上去清凉舒适;我家的木箱子、折叠靠背小凳等家具,就是在这里打造的;我小妹出生后,我爷爷和小姑都到这里呆过一段时间,帮着带小人儿。
我隔着大门向里眺望,仿佛看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自己,拼命地追赶一辆吉普车,因为之前爸爸说了要带我去屯昌吃冰棍,结果爸爸只带走了哥哥,我看着吉普车驶出大门,转弯就消失不见了,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地动山摇。
离开坦克团旧址,继续骑行两公里左右,抵达一个T字形路口:直行通往屯昌县城,右转则是兄妹四人当年就读的小学。这个T字形路口,在很久以前曾是十字路口,往左是通往我家的公路(在海南十年间,我们先后搬过五次家,这个方向就搬过三次),现在这条路改道至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右转后的左边,从前有一个六角小凉亭,凉亭中有一个圆形小石桌,我父母和兄妹二OO六年十一月重游时,老凉亭还在,还在这里拍照留影。如今这里还有一座六角凉亭,却是易地重建的,那张石桌也消失不见了。凉亭对面曾经是部队值班室,后方一块大坪对面是军人服务社,靠路边的是冰棒厂,靠里边的是商店,服务员都是军人家属,除了冰水和冰棒,我最喜欢的零食是山楂片,身上只要有几分钱,就迫不及待的送到这里,换成小零食。现在服务社都没有了,后面的一座高高的部队专用的蓄水塔也消失了。
哥哥说,他先行驱车去寻找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却发现已踪迹全无,无处可寻。于是我们决定先右转去团部旧址和小学,最后再去寻找住过的地方。
右转沿公路前行约一公里,转向右边一条路前行,这里是炮团团部驻地,那扇门楼依旧矗立在那里,粗糙的水泥立柱和弧形拱顶历经风雨侵蚀,斑驳不破旧,藤蔓顺着立柱向上攀爬,左侧柱顶不知从时候起生出一棵榕树,茂密的枝叶将整个门楼遮蔽,粗壮的气根沿着柱子延伸到了地面。穿过门楼,仿佛踏入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这里的建筑应该是不允许被拆掉的, 团部的大礼堂还在,很破旧,从门洞里向里望,感觉里面应该养过牲畜,在我的记忆里,大礼堂修建较晚,我们在这里仅看过为数不多的几场电影,好像有《神秘的大佛》《庐山恋》《小花》《瞧这一家子》等,那时候看电影,是我们仅有的文化娱乐活动,是岁月里的温暖记忆。周围的营房与家属房也都还在,已破败不堪,旁边的露天电影场地没有了,整个大院荒草丛生,很多地方变成了橡胶林、槟榔林。
在团部旧址转了一圈后,我们原路返回公路,前往曾经就读的南勋小学,学校距离团部旧址约五百米。昔日一条公路把学校教室隔成左右两侧,现在所有教室都迁到了右侧,校名已改,大门紧锁,校内空无一人,曾经那破旧的平房教室,早已被楼房取代,再也找不到当年半点痕迹,这里曾是我求学五年的地方,不知道昔日同窗如今安好,不知他们是否还记得我。不过我想,即使他们还记得我,恐怕也已是“相见不相识”了吧?我们带着深深的遗憾往回走,去寻找那处我们最后住过的地方。
回到T形路口,我们沿着改道后的公路骑行,却发现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模样了,我们完全找不到曾经住过的地方,接连问了好几个路人,都不甚清楚,最后终有人指点:“返回公路后,往龙河镇的方向行驶一段距离,再向右转弯,应该能找到你们要去的地方。”
我们骑着摩托折返,按照路人的指点向右拐,道路渐渐变窄,再往前变成了土路,土路过去是羊肠小路,我们在小路上转来转去,摩托车无法前行,心有不甘的我们,将车停在路边,徒步继续寻找。
用“翻天覆地”来形容这里的变化,真是毫不夸张。我脚下的这片土地周围,曾经是一大片的稻田、菜地、红薯地和花生地,住处附近还有一块长形的荒草地,我家曾经荒草地的一角开垦出一块地,种植落花生。稻田左边有一座小山包,常有坦克绕着山脚训练,我们便叫它“坦克山”,从住处到坦克山的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视野开阔,有坦克在这里训练的时候,山脚下黄土飞扬。
可如今,沧海桑田,物是人非,这里再无旧时模样,山野清风一日复一日地吹过这里,曾经的一切,都在时光里悄悄改变了模样,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过往,终究成了回不去的曾经。如今这里周围变成了菜园、槟榔园、橡胶树地、杂草地,坦克山山脚那片被坦克碾压过无数次的黄土地,已变成郁郁葱葱的树林。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除了这座坦克山还残留着些许记忆中的轮廓,其余已经是面目全非。
常说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为什么这里的营房、我们住过的平房、走过的路、那条弯弯的小河……全部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我们走过的地方,路边的杂草和灌木有一人多深,一句“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说不尽世事变迁的无奈与心酸。
当夕阳西沉,我们不得不离开了,这里已经不是我心目中的样子了,此别不打算再见。大妹边往回走边录视频,她说道:“我很失望,没找到一点痕迹,问了几个人,都没找到,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次来,我们主要是陪姐姐来找记忆的,没找到怪不了我们,天都要黑了。唉,唉,唉。”
写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本旧日记本,我从书柜找出了出来,这是我学生生涯的第一本日记,那时写日记纯粹是为了应付老师,净记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我翻到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二十二日那一页:
“今天上午,爸爸叫我去挑水,我不喜欢挑水,肩膀压得好痛,路上坑坑洼洼,水桶总是晃过来晃过去,洒出不少水,每走十几步就得歇一会,再换另一个肩膀挑,只有一里多路,我要半个小时才能把水挑回家。我本来不想去,可又一想,爸爸明天要去学习,哥哥不在家,妈妈又没时间,我应该为家里减轻负担。想到这里,我只好挑起水桶,朝着水井的方向走去。”那天下午还下起了雨,我的雨伞忘在学校,就只好顶着一块塑料布返回学校。
当时只道是寻常,待到懂时已沧桑。
四十四年后的十一月二十二日,我站在曾经居住了四年的土地上,心里已是大雨滂沱。隔着悠长的岁月,我终究和那个梳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姑娘,完成了一场彻底的告别。
从海南归来两个多月,我时常沉浸在儿时的回忆里,那些散落在这里的年少岁月,已成为我一段抹不去的温暖记忆。这才明白,我们兄妹这么执着地寻访儿时故地,只不过是想触碰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