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 湾 晨 昏

我两次前往位于贵州安顺普定沙湾旅游度假区，都是在夏天，第一次是去年，我在贵州避暑一个多月，前后辗转盘州、安顺的黄果树镇、幺铺镇等多地，在结束避暑返回湖南之前，我曾在沙湾住了八天。今年七月三十日至八月一日，我们又在这里小住了三天。

一

七月三十日早上，我们从安顺旧州古镇出发，先去了普定县猫洞苗族仡佬族乡可处村的猫跳峡峡谷，在峡谷的核心景区乱石滩做了短暂停留。猫跳峡峡谷属典型的喀斯特深切地貌，两岸百米绝壁耸立，河水澄澈，泛着翡翠般的青碧色，河岸以及河床散落着巨大的石头，湍急水流不断冲撞礁石，激起层层白浪，轰隆 隆的水声在山谷间回荡。

午后，我们告别猫跳峡的激流险滩，驱车前往五十公里开外的沙湾旅游度假区。深山峡谷的公路弯急坡多，路面狭窄，车辆只能缓慢前行，好不容易驶上主干道。一个多小时后，一片平坦开阔的山间河谷坝子映入眼帘，四周被喀斯特峰林环抱。前面就是沙湾了。灵动的沙湾河、青青的稻田、美丽的荷塘、独特的孤峰……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

陇财村坐落在一片喀斯特盆地坝子之中，四周是一圈连绵的的山丘，山体的坡度比较缓和，大多是圆润的馒头状，但在距我们所住的民宿大门前不到一百米的地方，赫然矗立着一座锥形孤峰，山峰的底座大而浑圆，慢慢向上收窄，峰顶不是很尖，而是有些圆钝，这座孤峰相对高度应该不超过80米，整体像从地下长出来的又胖又圆的竹笋，但峰顶不是很尖，是钝圆形，陡峭的山体上长满了翠绿的树木或灌木，沙湾河从这座圆锥孤峰的背面流过去。

去年住在这里时，我最大的乐趣，就是每天早晚两次骑着折叠自行车在附近绕圈漫游。三公里长的沙湾河专属骑行绿道，五公里的环村公路，是我最喜欢骑行的地方，一圈不过瘾就骑两圈，有两次还骑到了夜郎湖旁边的公路上。

二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我骑上自行车给正在河边钓鱼的钓鱼翁送了早餐，然后骑车顺着环村公路去见我的老朋友。

清晨的乡村公路，车辆稀少，行人寥寥，公路两边有大片的稻田。稻子已开始抽穗，随风起伏涌动，如波浪般一层层向前滚动。玉米也已成熟，有农民将摘完玉米的秆捆成捆，扛到路边的三轮车上。应该是拿去喂牛的吧，因为我注意到这里许多农家都饲养着牛。

我的老朋友，是那些长在路边的牵牛花。

每一朵牵牛花见到我，都开心得笑成了颤微微的喇叭模样。

这里的牵牛花是圆叶牵牛花品种，主要有蓝紫色和玫红两种颜色。在去年来到这里之前，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牵牛花，它们攀附在公路边的草地上、灌木上、玉米秆以及篱笆墙上，成片成片地蔓延铺展。望着眼前满目烂漫的牵牛花海，才读懂古诗里“竹引牵牛花满街”的山野烂漫。

每当此时，我总会停下车，先欣赏一番，感叹一番，再给它们拍照录像。牵牛花没有很浓的香气，只有凑近花朵闻，才能感受到一丁点儿若有若无的清香。

我摘下两朵牵牛花，一朵是浓郁深邃的靛蓝紫，另一朵是温婉明媚的玫红色。两种花色都是由外向内逐渐变淡，花朵最后收拢成一个圆形空腔，空腔内壁呈湿润的奶白色，中间长着一个小小的柱头。

牵牛花有多个别名，比如子午花、朝颜、喇叭花等等。它总是在清晨迎着朝阳绽放，所以叫“朝颜”。到了中午，阳光变强，它的花瓣就会慢慢收拢、枯萎。它的生命只有半天，短暂却鲜活热烈。

晚清诗人陈曾寿格外偏爱牵牛花，他晚年在庭院栽种了很多牵牛花，从6月开到10月，这些牵牛花深深牵绊住了诗人的心。

他写下了十六首与牵牛花有关的诗，其中一首七绝写道：临风滟滟紫霞杯/难得秋深日日开/迟暮相看两不厌/也如风雨故人来。他把牵牛花的形状比作紫霞杯，把牵牛花当作知己好友，怎么看都不觉得厌烦。

小时候，小伙伴们更喜欢叫它喇叭花，每次到野外看见喇叭花，总忍不住停下脚步，欢喜地摘下几朵，捏住花柄根部轻轻吮吸花蜜，一丝淡淡的甜味顺着舌尖轻轻滑下去，这就是我们儿时的小零食。后来才知道，喇叭花全株都有毒，特别是种子的毒性最大，幸好我们从不屑于吃它的种子。年少时的我们，经常会食用一些野生植物的浆果和花蜜，万幸的是，虽然遍尝百草，我们却从没有因此出现过中毒的症状。现在想想，真是百毒不侵。

沙湾这片区域属于喀斯特地貌，周围有多眼天然泉水，长年不竭，泉水常年汇集淤积出一湾弧形浅滩湿地。据说，这块湿地常年栖息着成群白鹭，因此有了一个好听的地名：鹭泉湾。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在沙湾河的周边湿地上开垦出连片田地，田地顺着河湾的走势绵延铺展，目之所及，是青翠的稻禾、亭亭玉立的荷花、片片菜地、稻田边沟渠里那一长溜盛开的美人蕉……还有近两米高的向日葵张着又圆又大的笑脸，齐刷刷地向着一个东方望去。

我老家不种向日葵，我对向日葵的认知是从书本上得来的，从小就听过“葵花朵朵向太阳”，一直以为向日葵从早到晚都会追着太阳走，这次我来到沙湾才算彻底纠正了这个片面的认知。向日葵只有在花苞还没有开放阶段才会跟着太阳转动，等到花盘完全展开、籽粒开始灌浆、茎秆木质硬化，花盘就会固定朝向东方。

三

傍晚不到6点，太阳还悬在西边，我又一次骑上自行车，走赴另一位老朋友的约会。我的这位老朋友，名叫紫茉莉，又叫晚饭花，这个时候是吃晚饭的时间，不知它会不会留我吃晚饭。

有趣的是，紫茉莉与牵牛花是关系特别好的邻居，它们长在同一块地上，分不清牵牛花是在紫茉莉花家串门，还是紫茉莉在牵牛花家闲逛。两种花的外形和颜色有些相像，但注意看还是有区别的：牵牛花是完整一体的喇叭状，没有分瓣。紫茉莉花虽然也是喇叭状，但是有五片相连的花瓣，牵牛花是缠绕爬藤植物，紫茉莉是直立草本。早上我骑车经过时，牵牛花开得热闹，紫茉莉却还紧紧闭花苞；傍晚我再次经过时，牵牛花已经谢了，紫茉莉却开得热闹。它们生长在同一片土地里，一个迎着晨光绽放，一个伴着夕阳吐香。

不说不知道，世界真奇妙。

和牵牛花一样，紫茉莉花也是我们年少时天然的玩具，摘两朵紫茉莉花，摘下花蕊后，就可以当作小喇叭来吹。我们还拿它做耳环，从花的尾部抽出一部分花丝，留下一小段不扯出来，再把底部微微膨大的花托塞进耳洞，便得到一对漂亮的紫茉莉花耳环。

无论是清晨盛开的牵牛花，还是傍晚绽放的紫茉莉，都珍藏着那个年代最美好的记忆。

环沙湾河鲁布格漫游步道是酒红色，一条明黄色的纵向分隔线把步道分成两边：左边靠田园的骑行道，右边靠沙湾河的是徒步道。在这里常常能遇到散步的行人，骑车的人却只有我一个。沿河两岸，连片的稻田、玉米地和荷花池依次展开，有的河段河水哗哗作响，有的河段静水深流，时常可见钓鱼人静坐岸边垂钓。沿河种了许多柳树，枝叶低垂至水面，柳条也伸向骑行道。为避免被柳叶蹭到脸颊，我骑车经过柳树下时，常常要低头避开。

绿道所处的这一片河湾，周边是度假营地和溪流戏水片区，有布依文化广场、民俗展馆以及游乐场、露营、烧烤、戏水、等游玩项目，浅色的天幕帐篷依溪而建，傍晚的时候很热闹。河里有多处人工修建的低矮拦水坝，水流从拦水坝跌落的时候，形成小小的瀑布；有些河段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头，河水流经石头，雪白的浪花翻滚，原本平缓的河水变得灵动起来，一路奔腾，最终汇入三里之外的夜郎湖汊口，原本逼仄的河道一下变得开阔起来，河水也归于平静。

夜郎湖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电站形成的高原平湖，有“马尔代夫”之称，是省级风景名胜区，这里峡奇、峰险、幽美、静谧，全长四十二公里，位于陇财村这边的湖面线，因为群山环抱而迂回曲折。

在沙湾河鲁布格漫游步道中段，有一座连接两岸的石拱桥，桥下是今年新修建好的鱼鳞叠水瀑布。望着在鱼鳞叠水瀑布中戏水的孩子们，我的思绪却飞到了去年的8月7日。

那天傍晚，我骑车经过这里时，倚在石桥栏杆上休息。晚风拂面，格外舒服。我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到山的那面，西边的天空从橙红变成粉紫，最后变成一种深邃纯净的蓝，神秘、低调、静谧，这就是传说中的蓝调时刻吧？我忽然体会到了“日落西山非我意，唯有晚霞懂我心”的心境，内心格觉得外安宁。

去年的桥下还只是一个简陋的小石坝，清凌凌的河水漫过坝沿，激起碎珠似的水花，有游人带着孩童在河边踩水玩乐。这时候，有黄牛从左岸缓缓走入河中：四头成年黄牛的身体是棕黄色皮毛，脸部和四肢都有白色斑块，一头半大的牛通体呈浅黄色。五头牛慢悠悠地走到小石坝上，一个中年汉子跟在牛群身后。

蓝调时刻、晚风、垂柳、溪涧、牧归、孩童戏水，这真是一幅绝美的乡村牧归图，我看得有些出神，等回过神来，牛群已经快走到小坝中间了，我赶紧拿出手机记录下这幅唯美的画面。

今天我再次站在这里，太阳还没完全下山，也没有牛群踏河而过，牧归的画面仿佛就在昨天，转眼已过去了一年，我不禁感叹时光真是不经用。

四

看看天色还早，我决定换一条没去过的路，我沿河道向上游出发，沿着朱官凼湿地公园左侧的河边小道前往朱官村。

朱官凼湿地公园与鹭泉湾湿地一脉相连，可以串联成一条完整的徒步环线，这里处于未开发状态，与一桥相隔的鹭泉湾周边热闹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河边步道是一条简易步行道，目测只有一米宽，石块大小厚薄不一，排列随意，路面凹凸颠簸。一看就知道，这是就地取材用不规则的杂石块铺砌而成，小路边上的这一段河因流经朱官村而得名朱官小河。

朱官小河内青草繁茂，水量偏少，水流在河道中分成几股清亮的水流，流速平缓，不细看，甚至感觉不到水在流动。我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位于下游的沙湾河段水量比这里要丰沛得多。

后来才想通，鹭泉湾处在群山环抱的喀斯特盆地，存在地下暗河，山脚下分布着多处泉眼，山里的地下水从地下暗河出水口涌出汇入沙湾河，才让下游河段水量充沛。这样，下游水量比上游更大就解释得通了。

正当我小心地骑行在颠簸狭窄的小路上时，猛然看见有一群白鹭停在右前方不到三十米左右的河道中。我马上从折叠车上下来，生怕惊扰了它们，我粗略地数了一下，有二十多只白鹭。它们有的在互相梳理羽毛，有的伸着优雅的脖子静静地望着身边的同伴，有的慢吞吞在草地上踱着优雅的细步，有的低头望着水面，偶尔快速地用长喙在水里啄一下。

这时候，从我身边走过去三位散步的游客，她们边走边聊，声音并不大，却被这群白鹭发现了，它们扑闪着翅膀飞起来，越过一大片稻田，向对面山里飞去，山里林木幽深，这群白鹭在树林上空盘旋了一会儿，纷纷停在树梢歇脚，“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远远望去，真像树梢上开出了一朵朵洁白的梨花。

望着这群小精灵，我突然就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之前在鹭泉湾只偶尔看到一两只白鹭，并没有看到传说中成群的白鹭。是因为鹭泉湾所在区域开发成旅游度假营区后，往来游人较多，特别是傍晚人流聚集在沿河两岸。而白鹭喜欢生活在安静清幽的环境中，于是那些白鹭就迁徙到了僻静的朱官凼湿地公园。

过了七点，在菜园里劳作的农人收工了，她们背着当地特有的硕大竹筐或塑料筐往家走，我也调转车头返回民宿。

八月二日中午一点，我们离开了沙湾，车子发动，我望着窗外的孤峰、荷塘、稻田、沙湾河……那些我熟悉的风景飞速向后退去，心里并没有太多的不舍，以后我也许还会来，也许再也不会来，但沙湾晨昏里的美好，会一直留存在我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