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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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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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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荣光

前段时间前回羊角塘农村老家,小车开进院里,就能看见左边的菜园,现在这块菜园由哥哥打理。下车后,我站在一米高的水泥砖矮墙边,望着地里长势繁茂的黄瓜、辣椒、豆角、韭菜等时令菜蔬,就想起父亲在菜园锄草翻土、母亲弯腰摘菜的情景。

时光匆匆,恍然间,父亲离世已三年多,母亲已离开两年多。

父母自2008年回到老家长久定居后,乡间岁月安稳闲适,母亲比较擅长交际,没多久就和周围的村民打成一片。父亲平时话不多,自打回到老家后,心情变得越来越舒畅,慢慢变得开朗健谈,每逢我们兄妹四人轮流回乡探望二老,一家人围坐闲谈时,母亲总喜欢聊起邻里之间的点点滴滴的细碎琐事,而父亲总爱反反复复讲三段事:杨家先辈代代相传的旧事,自己年少时生活艰苦的记忆,还有半生军旅岁月的荣光。

明朝洪武五年(1373年),一世祖士荣公年方三十七,自江西迁居湖南安化,择湛溪山村落叶扎根,杨氏一脉从此在这里开枝散叶、生生不息。旧时家谱定例,以开基落业之人定为始祖,因此士荣公成为杨氏迁湘第一世祖,自明初至今已六百五十余年,已传第二十七世,先父属第二十四世嫡传裔孙。

家族传至第十七、十八、十九代先祖时,家道鼎盛,家业殷实,杨氏家族秉承书香立业、崇文传家的祖训,格外重视本族子弟读书修身、立德成才。连续三代先祖入国子监就读,位列监生,杨家也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书香门第。这三代先祖心底宽厚温良,总是实心实意接济困难乡邻,直到如今,村里还流传着先辈慷慨助人、广行善事的故事。

羊角塘镇湛溪村南湖田冲口有一座怀少古石桥,是清代嘉庆年间修建的单拱石桥,由十九世先祖杨崇员(号珠浦)独自出资修建,方便往来村民通行。桥身长六米、宽约四米、桥高三米左右,由两百多块青黑石条层层垒砌而成。它造型精巧古朴,历经近两百二十载风雨,石桥至今仍在使用。

每次回乡途经这座古桥,我总会想起父亲讲过的、藏在石桥里的往事,道尽珠浦公一生的心结:他的长女刚到出嫁年纪,不幸染天花离世;第二年,次子也夭折。全家深陷丧子之痛,珠浦公将丧子的悲伤转化为济世善心,拿出原本为儿女备下的婚嫁银两,在村口小溪上修建石桥方便乡人通行。石桥落成后,他将其命名“怀少桥”,并立石刻下碑文:“岁丁未,余长女以疾卒,越明年,次子绵汉复夭。余深痛之,因构桥于画仑村之口,颜之曰怀少,誓不忘余之所怀也。”

一桥承载思念,善德泽被乡邻。珠浦公把对亡故儿女的牵挂,化作惠及一方百姓的长久功德。

先祖们勤俭固本、笃学修身、热心行善的德行家风,早已深深刻进父亲的骨血里,成为支撑他一生的精神寄托。

古语常道“富不过三代”,自第二十世祖往后,杨氏家业早已不复之前的鼎盛,好在还能维持小康水平,二十二世祖兰砌公,我的曾祖父,年轻时常年往返汉口经商,手中还发行过自家商号的私银票。1929年至1933年全球经济大萧条波及国内,汉口、长沙等商贸重镇市面崩塌,覆巢之下,无有完卵,杨氏家业也在这场行业寒冬中快速走向衰败。先祖只得陆续变卖祖传山林、田地等。到了二十三世祖,也就是我的祖父成家前后,家中世代祖传的山林田土几乎变卖殆尽。

祖父母前后共养育了七个儿女,父亲生于1940年,在家中排行老二,历经连年变卖祖产,之前家中山林田地已陆续变卖殆尽,只剩下两小块薄田:一斗五升收成微薄的旱田,再加一斗五升藏在山沟里的泉水田。收成很低,根本养活不了一大家人。

父亲五岁便要上山放牛,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他才九岁,那时家里有大姐、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余下一弟弟两妹都是后来陆续出生。为了生存,小小年纪的他只得跟着长辈进山砍柴烧炭,早早扛起了生活的重担。

多年后的一个傍晚,我们陪着父母到村里的水库边散步,父亲指着脚下的路面,讲起一段很多年前的往事:他十岁第一次挑炭赶集,走的就是这条山间老路,当年这里还没修筑水库,山路漫漫,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连通山间。那天,父亲跟着爷爷、曾祖父三人一起,徒步三十里前往桃江县武潭镇售卖木炭。刚满十岁的父亲身形单薄,肩头却担着二十八斤木炭,爷爷挑七十五斤,曾祖父挑七十斤。

返程途中,父亲的双脚早已磨出连片的水泡,装炭的竹篮只能交由爷爷分担,他只得拄着扁担一瘸一拐跟在队伍后面,等他蹒跚挪到家时,天早已黑透。

自那次之后,随长辈进山烧炭、挑炭赶集售卖,成了父亲的常态,最忙的一个月里,他与爷爷先后烧出九窑木炭,炭窑洞口狭窄,父亲身形单薄,进出方便,出窑的活儿由他承担。窑膛余热灼人,每次开窑时都闷热逼人,等他从窑洞中走出来,浑身沾满炭灰,连口鼻都是黑的。

父亲十二岁那年,曾祖父有心磨炼他的心性与担当,让他独自完成一窑木炭的全部烧制工序,并许诺卖炭的钱全都归他,用来添置做过冬棉衣。

从伐薪备料、填窑生火,到把控火候、封窑焖炭,整套流程全部由他一人操作。其中封窑控温本是熟手窑工才敢上手的技术活,年少的他出色地完成了。这窑木炭出窑后,成色很好,只有少量炭头偏黄。父亲多次担炭外出售卖,全部卖完后,所得的钱款除了为自己添一件过冬棉衣,余下的钱还给弟弟妹妹各置办一身新衣。布料和棉花买回后由母亲裁剪铺棉,再交由十四岁的姐姐一针一线缝制成棉衣,这件棉衣父亲足足穿了五年,从十二岁一直穿到十七岁,少年的身体一年年长高,衣身、袖口先后三次拼接布块加长,到最后实在无法再接缝了,才终于换下。

从六岁到十四岁的八年时间,父亲断断续续读了五年书,好在他天资聪慧,悟性极高,小学阶段数学一直稳居全班第一,小学毕业后,他顺利考上了初中正取生,当年他所在的班级仅有五人考上正取生,升初中后,他的地理、历史、音乐各科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奈何家中经济捉襟见肘,时常凑不齐学费,父亲不得不经常请假休学,回家务农、上山砍柴烧炭补贴家用,祖父东挪西借才勉强凑出初一第一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后来实在交不起第二学期的学费,十四岁的父亲只得彻底辍学。

那段清贫劳苦的年少时光,淬炼出父亲勤勉自律、勤学坚韧、迎难而上的品格,也为他日后投身军旅、扎根军营建功立业,埋下了坚实的人生根基。

1958年冬,年满十八岁的父亲应征入伍。这个因家境贫困只读了初中一学期,就不得不中断学业的山里青年,踏入军营后,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承袭了杨氏先祖踏实聪慧的秉性,潜心钻研各项业务技能。从军期间,他先后在多个基层岗位历练。不管身处哪个岗位,肩负哪种任务,他都苦练实干,各方面能力都很出色,历次技能考核、业务比武均取得优异成绩,是公认的业务骨干。

服役期间,父亲多次随队伍参与支援地方基建的重大任务,凡事吃苦争先,事事冲锋在前。六十年代中期,他调至一线基层连队担任连长,他所在连队是全营学习示范班组,其余连队开展日常训练,常会借鉴他所在连队的管理与训练方式,肩上担子重、考核标准严苛。自那以后,父亲更加勤勉精进,全身心打磨综合业务本领。

后来驻地开展队伍调整规划,父亲所在连队划入一线基层服役编制。同年年底,队伍开展千里大换防,他所在的连队调到海南岛驻守,从此,父亲将人生最美好的十九载青春韶华,全部奉献给了海岛的军营岁月。

抵达海岛的第二年,父亲参加基层骨干专项集训,系统学习业务知识、队伍管理与现场协调方法。凭借热爱、专注、刻苦的韧劲,他一点一点地吃透全部业务内容。集训结束后,他成长为一名沉稳干练、业务过硬的业务骨干。上级组织多轮综合技能考核,他带领的部队次次斩获优秀。

从军生涯后期,父亲升任营长,与两名副营长配合默契,带领全队深耕综合业务训练,整体考核成绩常年位列前列。

二十四载军旅时光,出身深山寒门的父亲,在军营历经千锤百炼,成长为为一名功底扎实、沉稳干练的基层带队负责人。

一九八二年,新春佳节刚过,父亲办完了转业手续,告别挥洒了二十四载青春的军营回到湖南老家县城。他在回忆录里这样写道:一九八二年的农历正月初七,一辆十轮卡军车,由我和儿子必清跟车,装着包装好的家具,离开了营房向海口开进,爱人和其他三个孩子坐公共汽车到海口。当卡车经过我营炮库边的公路,我看到停在炮库里那十几门122毫米榴弹炮的时候,心里充满了眷念,我近二十年的精力全部用在些榴弹炮上,它给了我奋斗的目标,给了我荣誉,现在就要离开它们了,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

我小时候虽然跟着家人一起在海南岛生活了十年,但那时年纪小,对父亲的部队经历一无所知,多年后多次听他亲口讲述,再读到他笔下文字粗糙、情感真挚的回忆录,方才读懂那些岁月里的百般滋味。

父亲七十二岁那年,他执笔写下了《回忆录》,在《回忆录》的末尾,他以一阕《一剪梅》道尽了自己的心绪:

一剪梅·奋斗

少年仗剑赴戎行,先历基层,后掌实训。熔炉淬骨习文章,几番欢喜,几番彷徨。

南国山海尽踏量,暑日骄阳,冷雨风霜。勤磨本领护一方,术业堪任,行事有方。

“寻遍流年无处寻,只剩当年少年心。”那段激情燃烧的军旅岁月,是父亲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更是他毕生引以为傲的荣光。

(附注:文中所有军营往事,均依据先父杨杏华晚年回忆录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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