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罗布人村寨

塔克拉玛干沙漠是我国最大的流动沙漠，它横亘于新疆塔里木盆地中心，站在沙脊上向远处望去，连绵不绝的沙丘像一层层流动的金色海浪。可它的名字“塔克拉玛干”在维吾尔语中却意为“进得去出不来的地方”，所以这里也被称为“死亡之海”，既浪漫又残酷。在这片沙漠腹地，藏着一个古老而神秘的罗布人村寨，它是中国西部地域面积最大的村寨之一，也是罗布人最后的聚居地。罗布人是维吾尔族的支系，相传为古楼兰人的后裔，他们曾生活于罗布泊一带，那里曾经是水草丰美的“阿不旦”，孕育了他们独特的历史。后因罗布泊干涸，罗布人离开老“阿不旦”，一部分南迁米兰，一部分顺着塔里木河上游迁徙，最终在库尔勒尉犁县墩阔坦乡的塔里木河畔安家，这里也就成了新“阿不旦”。旧时的罗布人与外界隔绝，史书载其“不种五谷，不牧牲畜，唯以小舟捕鱼为食”，在沙漠海子边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被称为沙漠中的水手。

沙漠与水手，感觉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但在这里偏偏凑到了一起。带着一份好奇，我们一行十二人踏上了这片神秘的土地。

早上九点多，我们从库尔勒出发，抵达罗布人村寨游客中心坐上摆渡车时，已近十一点半。车子向核心区阿不旦广场驶去，这十公里多的沙漠公路，车程约二十分钟。沙漠公路两边随处可见金黄的胡杨，随风飘荡的芦苇，泛着紫红的红柳，想不到在这个中国最大的流动沙漠腹地，还藏着一个这么美丽的世外桃源。

摆渡车在广场前面的坪里停下，最先看到的是一座写着“阿不旦”的标志性门楼：鱼图腾和太阳图腾，这座门楼是罗布人精神图腾的具象化，是罗布人近四千年的信仰。

穿过大门，这里是体验罗布人文化和丝绸之路商贸场景的场所。集市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有泥陶坊、驼铃栈、演艺舞台、丝路巴扎市集、太阳餐厅等场所，有土屋、帽子墙、充满岁月痕迹的梳妆台等手作家具，诸如“阿木冬老爷本人店铺”、“我爷爷的爷爷的爸爸的烤包子铺”、“罗布爷爷的烤肉”、“罗布爷爷的披萨”等等充满乡土气息的店名，别有一番风味，满满的复古和异域风情，仿佛还原了古罗布泊繁盛时期的贸易场景。

最吸引人的，当数露天烤鱼。罗布人鱼处理好后，腌一点盐，用当地野生红柳枝一头削尖，用红柳细枝将鱼身展平，再用一条粗的红柳枝从鱼脊穿入固定，将红柳枝的另一头插在烤台四周。燃料是胡杨木枯枝，用明火烘烤，烟雾缭绕。巨大的圆形烤台可以转动，在高温烘烤下，红柳的清香渗入鱼肉，鱼皮焦黄酥脆，空气里飘着鱼香，十分诱人。做法这么简单的烤鱼，在罗布人的餐桌上延续了近四千年，养育了一代又一代长寿罗布人。

可惜我只能动心不能动口，因为留给我们在这里的游玩的时间只有两个小时左右，我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游览美景，和了解罗布人的前世今生。

在集市，我看见了三位年长的罗布老人，他们的身板高大魁梧，身板挺直，留着长胡须。其中一位头戴黑白长寿帽，身穿米白色传统衣裤，白胡须从耳垂边一直长到胸。他精神矍铄，端坐在一座简易土坯房内的长凳上。老人面带微笑，慈祥地望着来往游客。我拿出手机，跟他打手势，想互动拍张照。他示意我坐在他身边，然后从左边一个旧木箱上拿过一顶有两根长辫子的新疆帽给我戴上，又拿起一根蓝白相间带流苏的围巾围在我脖子上，最后塞给我一个圆形手鼓。他顺手从旁边拿出一个有着长柄的传统弹拨乐器，乐器上绘着精美的绿色羽毛图案，像水滴，由小及大。后来我才知道，这种乐器叫都塔尔，是两弦乐器，被称为“维吾尔族乐器之母”。老人熟练地弹起了一首古曲，琴声浑厚悠扬，带着岁月的沧桑，仿佛在诉说着罗布人古老的故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位白胡子老人是远近闻名的百岁老人苏来曼·托合提，今年一百零八岁，是阿不旦广场“长寿文化”的活名片。另一位坐在胡杨木碗、木勺手作小店旁边的是艾沙·马木提，一百零三岁，还有一位是罗布古法卡盆造船的买买提·库尔班，也有一百零二岁了。这三位老人的脸上皱纹不深，皮肤也比较红润，一点也看不出是一百多岁的老人。

我注意到，景区里被推出来的这三张长寿名片，清一色都是老爷子，坐在集市上等着和游客互动。而那些同样长寿的罗布奶奶们，应该是低调地呆在屋里做些烤馕、煮奶茶、编芦苇、打理院子等家务活吧。

罗布人村寨是沙漠里的长寿之乡，被国际医学界誉为“世界第四个长寿区”。他们的长寿秘诀是喝冰川融水，常吃高蛋白的河鱼，喝当地特产罗布麻茶，嚼芦苇笋芽，一辈子不闲着，最关键是知足常乐，不操闲心。

穿过广场，眼前出现一截巨大的硅化石胡杨木桩，树桩形态嶙峋，有着木的骨架、玉的温润。据介绍，这是一亿五千万年前侏罗纪古树硅化而成，有机物质被二氧化硅替代，却保留了原始木质纹理。这截胡杨树桩化石可以说是“胡杨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了。硅化石木桩的前面，有巨大的枯木，躯干横卧；还有几截约两尺高的枯桩，树皮粗糙皲裂，有着扭曲盘结的纹理，这些是真正的自然枯死的胡杨老树干。而在这些硅化石木桩以及枯桩的周边，有无数扎根大地的胡杨树正披着金黄的叶子。这就是大自然的生生不息。

在胡杨树硅化石的对面，有一座两米多高的泥筑土墩，呈不规则的方锥形状。驻足看说明：这是著名的汉代烽燧遗址，烽燧也就是烽火台。白日燃烟为“烽”，夜间举火谓“燧”，敌百人燃一烟，千人则三烟齐发。这座烽燧的表面虽布满裂纹，但从泥土的成色上来看，明显是仿制的景观，它所代表的历史却是真实存在的古迹。自汉代起，为巩固西北，沿河西走廊至西域大规模修筑关垒与烽燧。至汉宣帝时，烽燧网络已遍布西域。这座烽燧是汉晋时期传递军情、守护屯田与商道的见证。

我望向土墩的后面，“西域第一大馕坑”几个红色大字出现在我眼前，这个馕坑由戈壁碱土、黄泥夯筑而成，外形圆润古朴。它高约三点八米，直径约四米，曾一次性焖烤一百一十六只罗布羊，创下大世界基尼斯纪录，也能烤出一米多宽的巨型大馕。

继续往里走，左边出现了一条小河，河面荡漾着微波，周围是胡杨与芦苇的世界，在阳光下呈现出迷人的色彩，一只大白鹭优雅地立在河对面的水里。感觉时间在这里都慢了下来。

走过一座桥，就进入罗布人的老村寨了。路边的牌子上这样介绍罗布人村寨：这里是最后的罗布人世代生活之地。罗布人，清代文献称其为“罗布淖尔人”（“淖尔”蒙古语意为湖泊），因世居罗布泊水域得名。那个时候的罗布泊水草丰美，有文记载：“广袤三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

罗布人的历史是一部“逐水而迁”的悲壮史诗。他们世代栖居在罗布泊水域，那里曾水草丰美，被称为“阿不旦”。清代文献称其为“罗布淖尔人”，以捕鱼为食，划“卡盆”泛舟，握“秋勒”打鱼，“不种五谷，不牧牲畜”。一九二一年塔里木河改道，老阿不旦被风沙吞噬，部分人南迁米兰；一九七二年罗布泊彻底干涸，最后的族群沿塔里木河溯流而上，迁至尉犁县墩阔坦乡，形成罗布人村寨的前身。

在解放前，罗布人仍基本停留在原始社会状态，新中国成立后，罗布人跳过奴隶制与封建制阶段，从原始部落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被称为人类社会发展史的“活标本”。

在塔里木河畔、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分布着很多天然的小湖泊、积水洼地，当地人叫“海子”，这些海子有的是河水漫溢形成的，有的是地下水位高自然冒出来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很难相信，在这个极端干旱的沙漠里，星罗棋布地分布着这么多像蓝宝石一样美丽的湖泊。

罗布人“结芦为屋，捕鱼为食”，旧时选址建房，一般会选在河流或海子边的胡杨树下，也叫树屋。罗布人的祖先们就地取材，用当地盛产的胡杨、芦苇、红柳等材料建房。他们用胡杨木造船、做房梁；用红柳条编墙、穿鱼烤；用芦苇苫顶、填缝、编篱笆。

罗布人村寨有七十二平方公里，现在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原住民大多已迁出去了，是中国西部地域面积最大、常住人口最少的村寨之一，我们看到的建筑，更多的是景区复原的景观，不免让人生出几分感慨。

在景区里，有不少仿制的罗布人曾经居住过的小屋（局部样板间）。我站在一个海子旁边，蓝天白云下，水面安静得像一面镜子，对面有一间芦苇房，一个穿着蓝色风衣的女子斜靠在芦苇房旁边粗壮的胡杨树干上，湖水倒映着金色胡杨、芦苇小屋以及女游客，这情景美得就像走进了童话世界。

门很矮，我要弯腰才能走进芦苇小屋。在外面拍照打卡很好看，但我一想到在塔里木河的冬天夜里，气温低到零下十几度，在那个没空调没暖气的年代，可以想像有多么难过。

我走进“哈迪尔院”，院里有胡杨树、芦苇小屋，木架上晾着网眼粗大的渔网，院里被踩实的细沙地上有一大一小两艘罗布人的独木舟“卡盆”，船身斑驳、木纹皲裂，边缘带着深深的沟壑，看起来饱经风霜，这两艘捕鱼船都是用整棵胡杨原木凿空而成，成语“木已成舟”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有一艘大的保存得比较完整。它们静静地停在这里，供游客们拍照打卡，想象它当年泛舟塔里木河的样子。

来到一条长廊，长廊左边有一个大的海子，我竟然在浅水边看见了几条一斤左右的花色鲤鱼，湖面上有黑天鹅悠闲地游来游去，偶尔红唇轻点水面。黑天鹅的姿态优雅，成双成对，形影不离，是那种老夫老妻的默契，我蹲在岸边，向它们伸出友好的手，它们才不理会我，仍然悠然自得自顾自地游着。

从塔里木河上的钢架吊桥走过，河对面边坡上有里程标识，显示这里是塔里木河一千九百一十七公里处，对面不远处就是塔克拉玛干沙漠的东沙山。一队载着游客的骆驼，正从右边的金色沙丘的沙脊线上慢悠悠地走过，画面唯美。

实话实说，这里的商业化很重。门票加摆渡车五十元，价格倒算合理。但进入景区特别是沙漠后，游玩项目林林总总：骑骆驼、沙漠摩托、水上快艇、滑沙、沙漠越野、卡盆划船、射箭、骑牦牛……不过只要捂紧口袋，尽量不碰这些项目，在景区里也能少花钱或不花钱。抛开这些商业项目，这里本身还是很值得来的。

我登上东沙山沙丘高处，看着骆驼渐渐远去。我知道，再往前翻过几道沙丘，就是被称为塔克拉玛干沙漠里“一滴蓝眼泪”的神女湖了，可是我们已经没时间过去了，司机在催返回。

临走前，我站在沙丘上俯瞰四周：这里拥有中国最大的流动沙漠、最长的内陆河，地处中国最大的胡杨林保护区，更是最古老丝绸之路的一段。它们共同织就了一方美丽的世外桃源，也藏着罗布人神秘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