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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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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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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作故乡 ——致敬在江永留下青春与生命的长沙知青

前言: 当我翻阅《异乡·故乡—长沙知青在江永》这本长达70万字的书时,一个个鲜活的故事扑面而来,那些欢笑、泪水、挣扎与坚守,仿佛穿越时间的迷雾,在我眼前逐一浮现。合上书本,我的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在胸中翻涌。于是,我决定写下这篇文章,让那些来不及看此书或不甚了解知青的人,能间接感受那场“文革运动”对江永、对知青的冲击力。不为别的,只为感怀那些曾在江永奋斗过的知青——无论他们如今仍然健在,还是已长眠于这片土地,他们的青春与热血都值得被铭记、被尊重、被温柔以待。


在江永的山风吹拂过的土地上,曾经留下过一群长沙知青的足迹。他们以青春为笔,以岁月为纸,在异乡的山河间写下了属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上世纪60年代初,江永县有充足土地资源可开展农业生产,能为知青提供安置条件,因而成为湖南省早期重点知青安置县之一 。在城市单一经济体制下就业出路狭窄、人口增长叠加经济困难时期,一批城镇毕业生为响应党和国家倡导“城市知青上山下乡”号召,从1962年12月至1965年,有6000余名长沙知青怀揣“农村是广阔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梦想 ,顺理成章来到了江永县。

最先迎接们的,不是江永,是那弯曲绵延的山峦和漫山遍野的雾。那雾从都庞岭的褶皱里从潇水支流的河滩上弥漫开来,将河流、田垄以及那条蜿蜒的土路,固执地包裹了进去。从长沙城里来的学生,连同那些印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的帆布行李,首夜就留宿在江永县委招待所。次日,知青们带着满怀的豪情与茫然,奔赴各个公社开始了各自的插队生活

 

青春无悔:把最炽热的年华留在江永

白天的劳作、夜晚的油灯、简陋的住所、繁重的农活,都没能浇灭知青们心中的火焰。他们在田野间挥洒汗水,在山林间磨砺意志,把最美好的青春献给了这片土地。他们用年轻的肩膀扛起了时代赋予的责任,也在艰苦的环境中完成了从学生到劳动者的蜕变。 

起初的日子是新鲜的。白天,在秧苗地里,知青们卷着裤腿,辨认秧苗与稗草;在高山丛林中,手握锄头挖坑补种树苗在晒谷场上,听老农用半官不土的夹生话,讲如何观天空测晴雨村里的农民待他们是极好的,那份好,是朴素的,带着泥土味的真诚。夜晚男生们聊天、拉风琴,女生们唱歌、纳鞋底时不时总有沉默寡言的大嫂坐过来,拿起她们歪歪扭扭的鞋底样,三下两下便缝得又密又实。

知青们很快融入乡村生活,他们与乡亲们一起插秧、收割、修渠、铺路,在共同的劳动中结下深厚情谊。村里的老人会教他们如何辨识节气、如何种植作物,而知青们也带来了相对先进的知识和技术。在众多的插队单位里,高泽源林场有一支护林防火宣传队,由文艺队和篮球队组成,成员几乎是会唱歌跳舞、会演奏乐器、会打篮球的知青。他们到各个社队巡回演出,每到一处,白天举行球赛,晚上开展文艺演出,给当地社员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欢乐。 

知青们不仅给江永县带来了劳动力,也带来了新的思想与活力。他们参与修路、建水利工程、改善教学条件,为村寨的发展注入了动力。时候知青们是真觉得,这“广阔天地”虽则艰苦,却也温暖,仿佛不远处就他们能用汗水浇灌出“大有作为”的未来。然而,雾里看花终究是隔了一层的。那潜藏在生活肌理深处的、更为凛冽的寒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才渐渐渗进骨子里。它并非来自体力劳动的艰辛,而是源于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东西。

 

时代之殇:在苦难中坚守甚至献出生命的人

并非所有故事都充满欢笑。在艰苦的岁月里,一些知青经历了批斗、病痛、意外,甚至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们的名字刻在江永的山风中,也刻在乡亲们的记忆里。他们的离去令人扼腕叹息,但他们的勇气与担当,却成为这片土地永远的光亮。

他们当中,有个叫邹捷中高中应届毕业生。他行李中有一箱厚厚的书当初他是抱着希望和幻想去农村的。他的眼神是亮的,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黑石子,他说话幽默,那些跳跃的语音符号,仿佛能在浓雾中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让一丝属于城市、属于文明的光,透一点儿进来。为了锻炼好身体,他学着车尔尼雪夫斯基小说《怎么办》里的职业革命家拉赫梅托夫那样,用苦难折磨自己,不管刮风下雨下雪,每天都要跳到村子旁的山沟里洗冷水澡。就是这样一个坚毅有文化的人,却因一位女知青被领导侮辱而打抱不平、以至于义愤填膺举报领导而获得“走资派”的殊荣,就连他锻炼身体都成了“养精蓄锐图谋资本主义复辟”的理由。他在批判会上被斗,最终迷茫而惆怅地迁离了江永。那一段被批斗的岁月,是否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烙印在他的生命里

时间如同流水,会将记忆冲淡或洗去,然而在知青陈德的心中,却难以忘怀曾经与他一起下放红旗公社中桂大队瓦扎湾那位女知青的初恋。当年他俩一同劳动、开会和学习齐心协力为生产队搞建设,想方设法为队里安装碾米机。两人经常踏着卵石路一路放歌,他们之间的柔情蜜意如稻谷灌浆一般溢满心头,然而一场“阶级斗争”运动逼他们划清界限,她承受不了太多的压力,无奈地远走他乡,瑶寨里的缕缕炊烟再也唤不回她的归来,一切都化成一段尘封的往事。

在下放高泽源林场古宅工区的知青中,有一位个头矮小、在篮球场上身手矫健、说起话来神采飞扬的人,他就是汪必信。在高泽源造林誓师大会后,他主动请缨、翻山越岭去广西灌阳招募民工和购置挖山锄头。时值数九严冬,山上气候变化大,他惦记着林场造林时间紧、任务重,谢绝了广西民工的热情挽留,执意一人先行返回湖南。他在返回途中突遇风雪,因迷路耽搁时辰被冻僵,几天后才被几位山民发现,此地距离古宅工区只有二十里路,在他遗体周边还有十几把始终未被丢弃的挖山锄头。他成为知青中第一个为农村建设献出宝贵生命的人,他的英灵与他热爱的山林同在!

“发奋读书是件好事,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的读书,并没有影响其他的工作;我读书的时间,也都是别人休息、聊天、做其他事情的时间。我认为,与其扯谈、睡觉,不如鼓励大家读读书。”“要明白自己的处境。有的人走上层,三年就会高升,而你却注定要在这里过一辈子。所以一切要从长计议。要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泥土里去。”“要加强文学、艺术修养,在这方面为人民做出贡献来。要快,你的时间不多了!一年之后,将有大的变动发生。”这些零散的文字,是已故知青王百明在1965年插队时陆续写下的日记。这样一位有抱负、有才华的文艺青年,却在1967年魂断江永!其家人和父老乡亲惊闻噩耗情何以堪?  

当年,其妹王立明与兄长同批次下放江永,妹妹在回忆里记录了兄妹俩插队经历与遭遇事件:因出身不好缘故,兄妹俩都不能继续升学和就业;1964年9月,兄妹两人都被分到桃川公社石枧大队;1966年初,多才艺的哥哥经过选拔被调入江永县农艺队;1967年春天,哥哥曾因“湘江风雷”入狱两个多月;1967年8月17日,哥哥在江永县城被杀。

王百明死亡时间处于“文攻武斗”时期,不得不说,王百明被杀,除“黑五类”身份外,他参与“湘江风雷”也是重要原因,还有他吹拉弹唱的光芒,使其成为被针对目标。那个年代,凡是戴了“黑五类”即“地富反右坏”帽子的家庭成员都有可能被牵连。毗邻的道县,已经有血腥事件,屠杀的黑流向江永涌动,王百明的死,是个信号。随即,一场知青大逃亡拉开序幕!  


归途漫漫:逃亡路上的艰难跋涉

当他乡的风霜磨尽了初来的热忱,当遥遥无期的归程压垮了坚守的意志,当血腥的运动袭击人性的脆弱,一场声势各异的“大逃亡”,成为许多知青在那段岁月里最决绝的选择。知青刘满生的《八月的逃亡》、柳克难的《铜山岭农场知青逃亡记》、王立明的《逃离险境》、陈善壎的《天无绝人之路》给人深刻的印象。他们或结伴突围,或孤身潜行,用双脚丈量着从异乡到故土的距离,每一步都浸透着惶恐与期盼,这些亲身经历的逃亡往事,至今读来仍令人动容。

这些逃亡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却藏着最真实的生存渴望。无论是为了治病返乡的归心似箭,为了躲避迫害的绝境求生,还是为了逃离冲突的集体突围,知青们用坚韧与勇气,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击的形势下,各类知青根据出发点选择不同的逃亡路线——红旗、厂子铺、井边公社的知青,沿着古宅、大畔村翻越都庞岭向广西灌阳、全州跑;铜山岭农场的知青从广西麦岭前往富川、贺县(今贺州);马河、白水公社的知青从广西麦岭前往钟山;桃川农场、石枧大队的知青从广西朝东前往富川;源口、粗石江公社的知青从龙虎关进入广西恭城,再到灌阳或者桂林,最终千辛万苦逃回长沙。知青们在迷茫的岁月里千里迢迢踏出了一条归乡路,也为“他乡作故乡”写下了最沉重也最鲜活的注脚。


初心未改:多年后大爱反哺第二故乡

多年之后,不少知青重返江永。他们带着睿智的眼光、积累的资源和深沉的情感,为这片土地继续贡献力量。有人捐资修路建校,有人带来项目与技术,有人用文字和影像记录下那段历史。他们把江永当作母亲,把乡亲当作亲人,用实际行动诠释了“反哺”的意义。许多坑洼的道路因为他们的投资而畅通无阻,许多荒废的学校因他们的到来而响起朗朗书声,许多闲置山地因他们的加入而获得更好的规划。江永人民见证了他们的付出!

多年来,知青们累计筹措资金超千万元,支持江永县民生项目建设。其中长沙知青范景是修路帮扶的代表,2004年他捐资42万元,为允山镇周家邦村修了一条宽5米、长2.2公里的水泥路,这也是江永县第一条水泥村道,被命名为“长青路”,2007年他又捐50万元,联合其他下放红旗公社(今允山)的知青筹资,把长青路从周家邦村延伸至瓦扎湾村,彻底终结当地瑶胞出行的困境;知青陈德是捐资助学的代表,2003年他牵头、联合曾佑桥及一众知青捐资,搭配教育局配套资金,建成江永第一所希望小学“曾氏光彩希望小学”;2004年知青喻力牵头筹资20万元在黄甲岭乡三脉下村建立湘源希望小学;郭晓鸣捐资10万元建立上甘棠侨心小学;童石军出资1.5万元资助源口瑶族乡12名贫困生。

知青们还在“长沙知青下放江永40周年”纪念活动时捐建全国首座知青广场及“知青岁月”雕塑,成为江永纪念知青岁月、传承知青精神的重要地标;2024年值“长沙知青下放江永60周年”之际,千余名知青分两批次为江永县捐赠助学金93万元;知青何清华出资在千家峒开发柑橘种植、休闲果蔬基地,以产业帮扶助力乡村振兴。


雾,终究是会散的。阳光会重新照亮潇水的波光,照亮都庞岭的苍翠。那些惊心动魄的、令人窒息的往事,也终将被时光的尘埃轻轻覆盖。可是,总有一些东西,是散不去的。它们沉淀在历史的褶皱里,沉淀在亲历者的记忆深处,时时提醒着他们,在宏大的叙事之外,还有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他们的悲欢,他们的伤痛,同样值得被后人关注关注他们,不是为了记住仇恨,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告慰他们。

江永的山风又吹起来了,吹走了知青当年的青春气息,也吹来了知青如今的深情回响。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过青春与生命的长沙知青,他们的故事,早已融入江永的山水之间。他乡作故乡,故乡亦他乡,他们用一辈子的深情,书写了一代人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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