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晓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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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忆中的故乡古宅村，是一个四面环山、人烟稠密的瑶山村，其位置正好处在都庞岭山脉向江永县境内延伸的区域。四十年前，祖祖辈辈出山的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悬崖峭壁，陡峭又险峻。山路十八弯，上七下八共十五里，一场急雨便能将路冲得骨碎筋折，行人则小心翼翼踩着一路泥泞。而如今，这条路已成绝响，与老村遗址一同静卧于后来修建的中型水库之间。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坦水泥新路，如银白的带子系于山间，一头通向古宅新村，另一头通往大畔瑶山村。
少时，母亲去乡粮站交公粮的景象，是我心中一枚烙印。天空刚撕开一角亮光，母亲便起床忙碌。家中那副木扁担，被岁月磨得滑亮，母亲用它将两袋稻谷串起，沉甸甸地压在肩上。我目送她出门，她的身影很快被那条灰瘦的山路吞没。我想象母亲的步伐在碎石与泥土间艰难丈量的情景，我总疑心那“吱呀”声不止是扁担的呻吟，更是母亲骨节间的磋磨。傍晚她归来时，肩头衣衫汗涔涔地贴着，那疲倦的微笑里，藏着整条山路的崎岖与风尘。那条路，走出的是生计，走回的是沧桑。
九十年代初，为解决江永县供水问题，江永县拟定在古宅村修建中型水库。1996年古宅村整体搬迁，随着水利工程的进展，一条三米宽的沙石路沿着水库一路延伸。再后来，县交通运输局又想办法扩宽了两侧，硬化了路面，一条新建的水泥路在山间盘旋，沿路风光无限，从此水库景区便成了江永人眼中的诗和远方。
多年后，我驾车携母亲重返已成库区的古宅水库，车轮碾过水泥路面，那轮胎与地面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如一首轻柔催眠曲。窗外青山倒退，水库碧波万顷，淹没了过往所有踉跄的足迹。母亲安静地坐在副驾，望着窗外，忽然轻声说：“现在车子可以直接开进来，以前挑粮走一趟，脚板要疼三天。”我心中一震，赶紧把好消息告诉母亲：“水泥路已经通到偏远的大畔村了，在大畔村与广西交界处，还开辟了一条新路。”那条跨越两省的新路，承载着两地瑶民的希冀，延续着瑶族同胞的血脉情深。
故乡的路，从来不止是路。它是血管，国家将其硬化、拓宽，便是将强有力的血液泵入大山深处沉睡的肌体；它亦是脐带，如今这脐带输送的不再是艰涩的养分，而是丰饶与希望。新路跃于山间，托起的是孩子们骑着单车撒下的串串脆铃声，是三轮摩托车载着鲜果时蔬的吆喝声，是周末归来探亲的小轿车的哒哒声，更是离乡游子心灵深处那抹乡愁。
记忆是人生长河中一朵朵跳跃的浪花。小时候走过的山路，至今我仍记忆犹新。与母亲结拜为老庚的要好姐妹嫁到另一个山村——瓦扎湾村，该村也是偏僻的山村，以允山集市为起点计算，其路途相对古宅村近一些。母亲让我称她老庚为姨娘，小时候去姨娘家做客，来回都靠双脚走路，深一脚浅一脚走得腿发麻。后来父亲买了一辆二八大杆的自行车，载着母亲和我去姨娘家拜年，我侧身骑坐在自行车前方横杆上，母亲搭乘在后座，父亲拼命蹬着脚踏板，小心翼翼地骑行在狭窄的路上，凹凸的山路将我们的屁股颠簸得生痛，要是有一条平整的路该多好啊！
时过境迁，瓦扎湾村当年那条狭窄的泥土路已经变成了宽敞的水泥路，村里的主道和机耕道纵横交错。田野上和园地里瓜果飘香，到处硕果累累，村民的农产品走出大山，走向全国各地。那穿梭在山岭间的大货车，与周围的青松翠竹相呼应，成为山村里一道亮丽的风景。随着城乡客运一体化推进，瓦扎湾村还开通了公交车专线，姨娘不停感慨：“我活到80岁，没想到还能从村里坐公交车直接去县城，这是我的福分啊！”
我的思绪起起伏伏，像空中放飞的风筝。我清晰记得，十年前江永县撤乡并村，小古源村由原允山镇划归千家峒瑶族乡，我恰好被派到这个山清水秀、人口稀少、地理跨度大的瑶山村驻村。每当遇到大雨天气，便不时有沙土泥石从山上滚落至狭窄的村道，既堵塞了车辆通行，也令过往行人提心吊胆。当时中青年外出打工者较多，原本不到300人口的村寨几乎只见着老人，连村委会换届都召集不到年轻人议事，我也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中。
依托“美丽乡村"建设，小古源村的道路被修整拓宽了——“路通则百通”，村里的旅游业被开发起来了，外出打工者也陆续回来了。在小古源村，家家户户都有打油茶的习惯，且野生茶和山泉水占天然优势，村民利用开门见山、撩窗见水的条件，把自家原有的旧房子改造成独具特色、风格各异的农庄，让小古源村的迷人风景及民俗风情由“养在深闺人未识”变得“家喻户晓”。小古源飘香的油茶和腊肉闻名江永县内外，城里人经常呼朋唤友驱车前往瑶山体验。一碗碗香喷喷的油茶、一碟碟黄灿灿的腊肉，其色香味俱全。村民在家门口就能创业增收，昔日小山村正向今朝旅游村阔步前进。
历史的车轮向前滚动，条条新路在脚下延伸。我忽然懂得，国家强大并非遥不可及的事，它正是父老乡亲肩上消逝的重担，是脚下这条代替了崎岖山路的坦途，是那片静默之水吞噬的贫瘠，以及正在托起的乡村振兴的方舟。那些曾经走过的艰辛之路，也是如今车辆驰骋的幸福之路，更是未来国家为百姓铺就的康庄大道。路变了，山河便新了！瑶山的新路上，载着悠悠乡愁，也载着生生不息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