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穗的光芒

稻穗是最普通的存在，因为普通，也最容易被忽视。世间所有的事物都是美好的，毫无疑问，美好的事物都不愿被忽视。我固执地认为，稻穗更不应该被忽视，他不仅以谷物种子的形式存在着，更以米饭和多品种食物滋养着我们的生命。

这个秋天，漫步于故乡的田野，热情的阳光下，沉甸甸的稻穗扑面而来，每一粒成熟饱满的稻穗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再过几天，就该收割了。成熟的稻穗将以顽强和坚韧完成春耕、夏种、秋收、冬藏的生命轮回。

记忆中，似乎生活的一切都与稻穗息息相关。做饭时，第一次送进炉灶里的柴火，是一把扎好的稻草。开春时，料峭寒意中，最先扰动薄冰的是浸入池塘里的谷种。插秧时，不得不弯下身子，在暴烈的阳光下，任凭豆大的汗珠掉落进脚下的泥水里。放牛时，一不小心牛就会吃一口秧苗，大人准会责怪没把牛看紧。天旱时，还得披星戴月，用木制水车从池塘抽水浇灌。那时的日子，总是缓慢而悠长，又总是劳碌而疲惫。

最难忘的，是“双抢”时节，没日没夜地劳作。“双抢”这一农业生产活动，是指农村夏天抢收庄稼和抢种庄稼，通常在收割完成熟的稻穗后及时插上秧苗，一般在夏天进行。

印象中，“双抢”充满了艰辛和磨难。

月亮还亮晃晃的，父亲就起了床，母亲早做好了饭，她一把扯起沉睡中的我，递来一把镰刀，让我加入到收割水稻的行列中，哥哥和姐姐早已下地。我高一脚低一脚地前行，锋利的镰刀甩到了腿上，鲜红的血夹杂着钻心的疼痛，一下让我睡意全无，我不敢声张，悄悄用一块布条缠住，再糊上一块泥巴，止血又不易被发现。这样的时节，谁添乱谁就是大家的“敌人”。弯下腰，把腿插进大地，开始挥镰收割，稻田似一片汪洋，我舞动镰刀、挥汗如雨，但觉得有始无终。艰难的日子，教会我成长。那时我所有的伙伴，都是在这种困厄中生活的。

回家时，月明星稀，地面仍然滚烫。毒辣太阳的杰作在夜晚显现，脸、胳膊、后颈、脊背红胀而发紫。胡乱扒几口饭，跳进池塘里简单冲洗一下，就躺在床上，稻穗扫过的胳膊和腿，既有钻心的痒，又有针扎样的痛。皮肤似乎不属于自己，浑身肌肉酸困，骨头在皮肉里呼喊着：疼痛！

我内心茫然，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但放眼望处，全村人都是这样的日子，所有人都在艰辛中承受前行。

记得有一次，一株稻穗散落在田埂上，我赤脚踩过，一粒金色的稻子勇猛地刺进了脚掌，母亲用针挑出后，接着化了脓，很长时间我被一粒谷子伤害着，一跛一拐，丑态百出。那分明不是一粒稻子而似一根钢针，更为可恶的是，这种疼不能让人感同身受，人们纷纷笑话我弱不禁风。我的少年生活里，有稻穗留下的窝囊印记，好在我的脚后来结了痂，芒草、碎石、稻子类的尖锐物再也奈何不了，我适应了赤脚在大地上行走。

多年后的今天，凝望脚下的土地，那些饱满的稻穗含情脉脉地注视着每一个过往者。阳光下，稻穗上闪烁着火焰般的光芒。不远处的几块荒地，睁大双眼羡慕地注视着发着金光的稻田。这块曾经耕种和收获过的土地，故人般等待着我，我记起儿时的伙伴想贵，他外出打工，一别多年，至今没回。小时他有次蹲在稻穗边，独自哭泣。我问清原因才得知，他没有两块钱的学费，老师让他回家取，父母让他跟老师说再等一等。老师说，去年已经等了一年，还有前年学费也在等，真不能再等了。我庆幸有母亲的未雨绸缪，她会在每一个艰难的日子来临前，攒下每一个鸡蛋，以六分钱一个的价格出售，以换起我们的学费和补贴家用的油盐。

稻穗携带着太阳的光芒，以金子般的成色在眼前跳动。稻穗是普通的、碎小的、卑微的，但又是伟大的、谦逊的、执着的。有些成长，是生活教会我们的。比如做个像稻穗那样低调的人，像稻穗那样对生活怀有饱满的激情和梦想！

故乡的稻穗，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稻穗，有着春日一潭池水的清澈，又有着冬日瑞雪纷飞的光洁。稻穗的一生沉默着，沉默得如同一个历经沧桑的人，稻穗旁的田埂和沟渠上，生长着茂盛的野草和芦苇，一阵微小的风经过，杂草及芦叶会情不自禁地张狂舞蹈，它们始终幻想着自己伟大，其实无比渺小；希望自己完善，其实缺陷很多；盼望被世人爱慕和尊重，却被人们厌恶和鄙视。而低垂着头颅的稻穗，谦卑地静观着日升日落、草绿草枯，稻穗于不动声色中把自己活成财富的模样，时刻准备作出慷慨的施舍。

我远离了割稻穗的日子，但收割稻穗的记忆刻骨铭心。回望田野里的稻穗，岁月的烤箱让我成熟，我再也拿不起一把镰刀，但我吃着米饭时，我相信我比那些没有割过稻穗的人更有别样的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