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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遇青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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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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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不曾缝合伤口

夜深得发稠,像一坛搁置太久的墨。我独自坐在未开灯的客厅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那里再也不会响起您的专属铃声了。五年了。按人间的算法,这该是足以让伤口结痂、让思念淡薄的时间了。可为什么,每一次想起您,胸腔里那口旧钟还是会发出沉闷的、只有我能听见的撞击声?

我想念您的“电话轰炸”。那时年轻,总觉得那是一种甜蜜的负担。晚上十点若还没到家,手机便开始不安分地震动,屏幕上跳出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备注。“到哪儿了?”“路上堵吗?”“饭菜要凉了。”同事笑您太过紧张,我却暗自享受这种被牢牢牵挂的实感。如今再也没有人这样追问我的归期了。我可以在凌晨两点空旷的街道上慢慢开车,可以在周末消失一整天而无需报备,自由得像断了线的风筝,可我多希望,线那头还有您稳稳的、温暖的掌心。

我想念您“不眠的等待”。无论多晚,客厅那盏橘黄色的灯总是亮着,像海港的灯塔。您常在沙发上假寐,电视屏幕闪着无声的光。听到钥匙转动的声音,您会立刻起身,装作刚刚醒来的样子:“回来啦?锅里有汤。”那时的我太年轻,竟把这当作理所当然。如今才明白,每一个不眠的夜晚,都是一座用担忧砌成的爱的堡垒。而我现在常常彻夜工作或失眠,却再也没有那样一盏为我守候的灯了。

我想念您的“唠叨”。那些我一度觉得重复到能背诵的叮嘱——“开车别看手机”“变天了加件衣服”“在外吃饭不能喝酒”,如今都成了绝响。前些天等红灯时,我下意识地拿起手机,忽然耳边仿佛响起您急急的声音:“看路呀!”手一颤,手机滑落到副驾驶座上。那一刻我愣了很久,后面的车鸣笛催促,而我竟在喧嚣的十字路口,听见了寂静本身的声音。

这五年,我走得很踉跄。我放弃了您曾寄予厚望的稳定工作,在人与人之间周旋着,在人性与良知里徘徊着。我甚至开始写作,把那些您可能看不懂的文字发表在网络上。每一步,我都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您是否还在背后,却只看到自己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我常想,如果您在,会赞成我的选择吗?会在我失意时说“回家吧”,还是会拍拍我的肩说“向前看”?

这份歉疚,是我这五年背得最沉的行李。我歉疚于那些没能陪您过的节日,那些因为忙碌而匆匆挂断的电话,那些“以后再说”却再也没有以后的承诺。我甚至歉疚于此刻的思念,如果真有天堂,您是否宁愿看见我笑着生活,而非在深夜独自咀嚼回忆?可母亲啊,有些伤口,时间并不能缝合,它只是教会我们带着伤口继续行走。

《诗经》里写:“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南风从温暖的地方吹来,吹拂着酸枣树初生的嫩芽。那嫩芽生机勃勃地生长,全是母亲辛勤哺育的功劳。您就是我的“凯风”,而我曾是那棵被呵护的“棘心”。如今南风止息,我必须在自己的季节里,学习如何独自面对北方的寒流。

新年的钟声又快响了。人们总说“辞旧迎新”,可对于失去至亲的人,每一个新年都是旧的延续,我们又远离了有您在的岁月一步。窗外的城市开始有了节庆的喧闹,而我只想一个人静静坐着,与您留给我的寂静相处。这寂静里,有您最拿手的黄焖肉在锅里咕嘟的声音,有您送我出门时倚在门框上的微笑。

五年够一棵树苗长到齐腰高,够一个婴儿学会奔跑和说话,够世间许多事物焕然一新。可它不够我习惯没有您的生活。也许永远不够。

母亲,如果思念有波长,我希望它足够抵达您所在的地方;如果记忆有温度,我希望它能温暖每一个没有您的寒冬。我不再说“时间会治愈一切”这样的话了——有些爱,本就该是终其一生都无法痊愈的、温柔的隐痛。

而我会继续走下去,带着您教我的善良,您给我的坚韧,和您留下的那片永远无法被填补的、爱的空白。因为我知道,那空白本身,就是您仍在爱着我的形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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