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浪
网站用户
【一】
晚饭后，徐保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妻子苑欣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小报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瞧瞧吧，是不是也想赶潮流啊？”
徐保随手拿起小报一看，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高考后多地涌现离婚潮，中年夫妻分手更坚决》。内容说，为了孩子学业不受影响，很多婚姻出现问题的父母，对离婚避而不谈，万事都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统计表明，每年高考过后的6到9月，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的案例都会突增，形成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徐保明白，苑欣这是借题发挥，戳他的脊背。他看了苑欣一眼，皱了皱眉说：“我赶哪门子潮流啊？要说受到潮流裹挟，还能挨得着边儿。”
徐保上次提出离婚，应该说与高考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时，他们的儿子唯唯已经大二了。唯唯上大学时，他根本还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徐保提出想离婚，也还是与唯唯上大学有关。唯唯上大学以前，他们夫妻也经常闹别扭，但毕竟有儿子在身边。儿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也是夫妻间的润滑剂。他们无论怎么闹，只要唯唯一出现，徐保就会立即忍住。他怕影响到儿子。那样，苑欣要吵也吵不起来。唯唯读大学离家后，他们夫妻间没有了缓冲地带，两个大人钉子碰铁硬挺硬，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并且，苑欣的脾性也越变越强势，对徐保很苛严。今天说他这里不好，明天又指责那里有问题。甚至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过问。徐保感觉头上被妻子戴了魔咒，随时都担心哪儿会出问题。后来，苑欣竟怀疑起他外面有女人，经常查岗，盯睄，出差也要电话跟踪，回家后还要查手机信息……这样的日子，再有忍耐心的男人，时间久了也会招架不住。徐保已经受够了。时下，一些人离婚结婚像走马灯似的，徐保还真想试试。
“我觉得，我们总是这样吵闹，简直不成一回事。”徐保认真地说，“离了，也许都会轻松自由。”
“那好，离吧！早离早解脱。”苑欣眼睛狠狠瞪着徐保，一古脑儿往外倒起了愤怒，“以为我稀罕你是吧？一个男人，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情调没情调。简直是个‘五无产品’。跟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老霉。那你就抓紧想好，不要总是磨磨蹭蹭的。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草包穷耗。”
这是苑欣第一次对离婚的事这么较真，说出的话也够狠。徐保以前提出离婚的想法时，苑欣并没有当回事，总是说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干脆胡乱“吼”上几句，将他的话压回去。这次，她来了狠的，简直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徐保清楚，这是苑欣故意损他，往他脸上泼粪。在单位，徐保好歹也是个科长。人也长得标志精干，工作能力也强。在外人眼里，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的心目中，还是那么的“高大上”。哪里会与什么“五无产品”挂钩呢？徐保感到有些心寒。
“别急，我想好了。”徐保很生气。他放下茶杯，狠狠回了一句。
“想好了就把协议拿出来呀！”苑欣一步跨到徐保跟前，逼着说，“我立即签字。签了我们一刀两断！”
面对苑欣那股凶劲，徐保忍了。其实，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就在他衣裤的口袋里，只是暂时还不想拿出来。徐保犹豫的是，协议虽然写了，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这“试离”的结果能否驾驭。一旦拿出来让苑欣签了，就由不得他了。他还不想造成那种被动。徐保踌躇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将那张决定婚姻命运的纸，捏揉得“吱吱”作响。
苑欣看出了徐保的徬徨，也听到了揉纸的声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一把拉出徐保的胳膊，连带着那张协议纸条一并拖了出来。
“看来协议早就写好了，还掖着干什么？”苑欣抢过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当看到那句“我想试离一次”的话时，她突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还想试，真的搞笑。你以为是如今年轻男女搞试婚吧？说你愚钝，倒还蛮新潮呢……没想到，老娘跟你几十年，如今却要成为你的试验田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苑欣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纸条上“唰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朝徐保脸上一扔：“好了，别再想什么‘试’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你可以滚出这个家，享受你的自由了！”
苑欣的疯狂，简直让徐保心里滴血。他的脾气也硬了，一拍桌子说：“你这话还为时过早吧？这还只是我们双方的协定，就是签了，也不能算了结。没有拿到民政部门的绿本本之前，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你没资格撵我。”
“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苑欣更加愤怒，狠狠瞪了徐保一眼，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一扭身子出了门。
看着苑欣的签字，徐保的心又冷了。这离婚的试，毕竟不比结婚的试。结婚的试，双方会赿试赿有引力，赿试彼此距离赿近；而离婚的试，彼此的心会赿试赿远，最后可能彻底没戏。徐保觉得，尽管妻子已经将字签了，但他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徐保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再说。
【二】
徐保首先要听取的是儿子唯唯的想法。
人们常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夫妻离异直接牵扯到孩子。徐保觉得，他要离婚，先必须与唯唯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态度。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面对的心理准备。
当然，徐保也清楚唯唯的性格。他自小就独立性强。个性也像他妈，很要强，很自傲，自由惯了。平时，除了和爷爷奶奶之间有亲近感外，对他们夫妇，特别是对他这个父亲，一点依赖感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他说的话，唯唯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有时多说了两句，唯唯甚至很不耐烦，把他的话驳斥得屁都不值。如今，唯唯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他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主见。
那天下午，徐保给唯唯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打电话之前，徐保还犹豫过，担心会刺激到儿子，让他难过，影响学业。哪知，唯唯听后连气都没叹一声，就“噼哩啪啦”说开了：“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如今很新潮啊！人是为自己活，又不为别人活。只要自己觉得好，就选择呗！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好多早就离了。他们赶的还是那时的‘小高潮’哩！人家多有时代感！”
没想到，唯唯竟是如此态度。别人的孩子听说父母要离婚，心里都很难过。有的还哭哭啼啼，央求父母别离。可唯唯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仅没有痛惜感，甚至还有一丝鼓动。这家伙，是不是被新潮灌醉了脑子？徐保想。
“你这是真心话吗？”徐保进一步问，“难道不担心，爸妈离后对你学习和生活的影响？”
“呵呵，难道还担心我？”唯唯笑出声来。“要担心我什么呢！你们离了，书我照样读，钱我照样花。说不定，那时你们都组建了新家，我还能花出两份子来呢！”
这小子，还拿爸妈的离婚调起侃来，简直没心没肺。徐保感到很惊讶，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徐保还是感到了欣慰。儿子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那么多余。
“那以后可别埋怨啊！”徐保又叮嘱了一句。
“埋怨？谁会埋怨啊！”唯唯很不经意，“到那时，你们自由了，我更加自由。高兴都来不及呢！”
唯唯一番话，让徐保不好再说什么，将电话挂了。既然儿子是如此态度，他也就放心了。
【三】
征求父母的意见，也是徐保觉得必不可少的。徐保是个孝子，历来对父母很尊重。他觉得，夫妻离婚，不应该绕开父母。
以前，徐保将要离婚的想法向父母透露过。父母是不同意他们离的。父母都是七十的人了，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传统观念还很重，认为男女走到一起是缘份。结了婚，就应该惜缘，相伴到老。否则，彼此都会有伤害。特别是母亲，尽管儿媳妇对她很苛刻，当年为照看小唯唯，没少挨指责。苑欣甚至拿“农村人就是不讲卫生”之类的话，把她气哭。但她还是很同情儿媳妇，总是说苑欣没有娘家亲人，很可怜；还说，苑欣毕竟是孙子的妈，离了，也会影响到孙子。因此，经常劝儿子，作为男人，应该大度一点，忍让一点。
那时，徐保认为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苑欣从小就是孤儿，娘家没亲人，要说也确实可怜。同时，夫妻可以离婚，可对孩子的亲情却无法割舍。仇恨再深的夫妻，终究也是孩子的父母。可是后来，他们夫妻矛盾不断加深，妻子不仅与他吵得更凶，而且还将父母骂得很苦。他的心就凉了。父母如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天，徐保专程回家一趟。父母住得不远，就在附近郊区。他去时，父母正在忙地里的活儿。见徐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父母就知道，他是为离婚的事犯愁。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望着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嗨，看都瘦成这样了，还在为媳妇的事劳神？”
“嗯。”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徐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叹了口气，直摇头。
“到底打算怎么来着？”
“离。”徐保低下了头。“再不离，人都快憋死了。”
“嗨——”母亲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你是最后来听我们的意见？”
“是的。”望一眼父亲，徐保眼睛有点湿润。“苑欣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嗨，既然你们字也签了，我和你妈还有什么可说呢？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我们不再勉强。”父亲摇摇头说，“只是，无论你们大人怎样，可唯唯是我们家的根，只能判给我们。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就是多给你媳妇一点财产都好说。”母亲也接茬说，“我清楚，她肯定也想要孩子。可我们家，也只有这根独苗呀！”
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望着父母，徐保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父母纠结的是唯唯；苑欣纠结的肯定也是唯唯。一个孩子纠结着两代人的心。他感到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
可毕竟，两位老人还是应允了他们离婚。这让徐保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四】
听取朋友的意见，完全是小兄弟蚊子惹的。不是蚊子，徐保没想走那一步。
那天夜晚，蚊子喊徐保出去消夜。蚊子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经营的项目与徐保工作联系密切。以往，他俩交往多，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可还是玩得来。蚊子经常邀朋友喝酒，总是没忘徐保。
可那天，徐保没心情，本来就不想去。蚊子却不依不饶。“怎么啊？瞧不起兄弟了？不就是和嫂子那点破事吗？快来，利用喝酒的机会，让哥们出几把刷子，把事情给搞定。”
蚊子这样说，并不是瞎掰。上次他们一起喝酒，徐保不经意向蚊子透露过要离婚的想法，蚊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蚊子快人快语，又那么热心肠，徐保不好推辞。他想，也正好顺便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乘了的士，很快赶了过去。
徐保没想到，那顿酒，竟喝出那样一个结果。
他们在不远处一家小酒楼的一楼一个包间喝酒。这是他们经常消夜的地方。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位和蚊子年龄相仿的男女朋友。一个叫王皮，一个叫张霞。他们和蚊子的关系很铁，和徐保也很好。他们一起消夜喝酒，也有很多次了。服务员端上几个炒菜，他们便边喝边侃了起来。
“保哥，最近听说你脑子开化了，有了换的想法。是吗？”
王皮最近也知道了徐保准备离婚的事。还没等蚊子开口，他就抢先拿徐保开涮。
“小兄弟，别拿老哥开心好不？我可不比你们年轻哥们。你们见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离了没’，那是时髦。”徐保讪讪一笑，“可我都老头了，哪里还有你们那个时髦与新潮？只想求得一点个人自由而已，还谈什么换不换的？”
徐保说的是实话。一跨过年，他就是五十的人了。加上这些年，经常和妻子闹矛盾，人也疲惫，心力也憔瘁，确实显得有些老态。要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新潮，他确实没有那份心思。
“哈哈……换一下还算新潮？太滞后了吧？”见徐保说得那么认真，蚊子发出一阵傻笑。“现在人们见面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玩了几个处的？换了几个嫩的？’这才叫新潮呢！你这脑子，至少也落后四分之一世纪了。”
“保哥确实落伍了。”张霞对徐保抛了个媚眼，也凑过来说，“一个这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又是科长，追捧的年轻女人多着，总还守着老鸡婆受气。嗨，真是浪费了资源。要是我有这福份呀，肯定会让你快活死。”
张霞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王皮趁势附和。他一拍大腿说：“保哥有了。有张霞这句话，你可以放心离了。”
徐保没有说话。他看了张霞一眼，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他了解张霞，是从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她三十多岁，长得婷婷玉立，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离婚几年了，一直和蚊子、王皮他们混在一起。以往喝酒时，他们也没少开玩笑。特别是蚊子那家伙，总喜欢拿他和张霞涮，要他俩喝“大交杯”，甚至拥抱什么的。张霞似乎也很热情，只要是与徐保之间的事，她都会很投入。这样，他俩一直很有亲密感。那时，在徐保心里，这毕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如今，张霞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一点也不像调侃。
就在徐保走神儿时，张霞将蚊子叫出去了一阵。他们回来时，徐保才清醒过来。他回王皮说：“别乱弹琴好不。来，我们喝酒。”
说着，他和大家碰了一下杯，带头将一大杯干了。蚊子他们也一起幺喝着将酒干了。
经过几轮的推杯换盏，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这时，蚊子笑着对徐保说：“看来保哥已经有想法了。说正经的，我们张霞小姐，确实是一块小鲜肉。如果保哥有意，这红娘我和王皮做定了。如果那边嫂子离不了，做小三也不错嘛。你就表个态怎么样？”
没想到，蚊子玩起了真的。徐保连忙摆摆手，回蚊子道：“你可别拿张霞小姐耍贫好不？她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呀！”
“他这不是耍。如果保哥确实离了，我是有心考虑的。”哪知，张霞像事先与蚊子沟通过一样，不但没反对，还来了个顺水推舟。“不过，小三可不做。要是保哥有心，必须名正言顺。”
张霞的话一本正经，一点扯淡的意味都没有。徐保一听愣了。这怎么可能呢，太突然了吧？他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保哥还犹豫什么呢？我们都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戏弄你。”王皮又在一旁敲起了边鼓。“点个头吧，蚊子老总和我只想弄双皮鞋穿。你不会这也舍不得吧？”
徐保的酒喝得有点多，已经沉浸在迷糊中。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变幻着：一会儿是张霞迷人的眼神，一会儿是苑欣那愤怒的脸……加上酒劲的作用，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终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蚊子和王皮欢快地笑了。那顿酒，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五】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苑欣不在家，徐保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本来，他还不想去，没想到，却来了个歪打正着——不仅蚊子和王皮极力支持他离，而且张霞这块小鲜肉，还主动送到了他嘴边。幸福简直来得太快了。他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和苑欣离婚的决心坚定了。
徐保现在思考的是，必须处理好唯唯的事。他想到那天父母的交代¬——唯唯必须判给他。这样的要求，原来在离婚协议上没有明确，现在应该写明。他坐在电脑前，将原来的内容进行修改后，给苑欣打电话，要她再签一次字。
苑欣还在外边，听说徐保修改了协议内容，很愤怒，骂他狼心狗肺，边哭边数落：“徐保，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请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可唯唯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他，我肯定活不下去了。无论怎样，儿子必须判给我……”
“这怎么可能呢。”徐保的态度很坚决。“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点不可以。”
“……”电话里，苑欣哭得很伤心，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是那样……我就只有死了……我一死，一了百了，还要签什么鸟字……”
开始还那么嘴硬的苑欣，不知道怎么一下变得如此软了。听着苑欣的哭诉，徐保心里也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不到苑欣此刻的模样，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的揪心与绝望。他心头掠过一丝残忍。
很快，徐保想起了张霞，心又坚硬了。他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敢爱敢恨，不应该唯唯诺诺。他对苑欣说：“唯唯的事，就别再争论了。他爷爷奶奶是不会松口的。你应该为两个老人着想。这样吧，财产可以多给你一点，包括家里这套住房和所有家俱，全都给你。我只带着唯唯出门。”
“……徐保你这个畜生……今天终于彻底看透了你……”苑欣歇斯底里咆哮着，“老娘到你们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难道就该这样被一脚踢了……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无赖说。你想怎么怎么。如果想要我重新签字，就去阎王那里找……”
接着，徐保听到了苑欣重重砸手机的声响。
徐保仍然不为所动。一想到张霞，他就觉得，再和苑欣在一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强扭的瓜儿不甜啊！既然苑欣要硬扛，那就向法院起诉吧！法院是有办法让她应诉的。她不应诉，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缺席判决，同时具有法律效力。他不怕这婚离不了。
徐保这样一想，立马给法院民庭的何庭长打了电话。
何庭长和徐保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人平常往来密切，对徐保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听完徐保诉说后，何庭长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离了，也不是坏事。捆绑不成夫妻呀……如果苑欣确实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就好说。你写个简单的申诉材料，再将你俩签字的协议一并送来。我尽力给你们办。”
徐保松了口气。他不顾酒精的肆虐，还是按何庭长的要求，忙着开始准备材料。那一晚，他几乎没眨一下眼皮。
【六】
十几天后，法院判决果然下来了——允许他们离婚。
当判决书送到徐保手里时，他长长嘘了口气。他想，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等待他的，将是张霞那漂亮而温柔的女人。
就这样，徐保揣着判决书，净身出了门，在一家宾馆暂住下来。
夜里，唯唯突然给徐保打来了电话。唯唯在电话里告诉说，妈妈给他打了电话，诉说了他们离婚的事。妈妈哭得很伤心，还说不想活了。唯唯说，妈妈在电话里也承认，以往她也有错，确实把你管得太严，如今很后悔。妈妈说，那其实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可能早就犯了牢狱之灾。唯唯还说，妈妈说对儿子没判给她，感到万分愤怒与失望。妈妈说，如果没有了儿子，她也不会活在世上……
唯唯连珠炮似的说着，徐保听得心里怔怔的。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苑欣其实是可怜的女人，嘴上硬如铁，心里软如泥。徐保问儿子：“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你们不想在一起，我不会勉强。”唯唯说，“不过，我肯定要跟妈妈。妈妈太可怜了。”
“那怎么成呢？你毕竟是我们徐家的血脉嘛！”徐保有点不快，不得不搬出爷爷奶奶。“你只想到你妈可怜。难道没有你，那么疼爱你的爷爷奶奶不可怜？”
电话那头，唯唯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我，都会可怜。可妈妈没有我，会更可怜。我担心，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徐保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和以前相比，唯唯简直变了个人，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唯唯停了一下，又说：“爸，我给你说实话。我认为，你们离了，并不一定就是解脱自由，可能是又一场悲剧的开始。以前，虽然你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不快，但还不至于闹得那样悲哀的地步吧？”
徐保赿听赿觉得儿子懂事了。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间以前发生的矛盾，他的心又硬了。他警告儿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无论我和你妈怎么样，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我肯定会承认。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你的儿子，更是妈妈的儿子。这样还不行吗？”唯唯说着，突然转了话题，央求道：“爸，我们不说这些了。请你马上帮我去看一下妈妈。我现在越发感到，妈妈刚才的哭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凄惨，是不是真要自杀啊？”
唯唯说着，放声大哭：“爸，我求你了……”
徐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沉思了一会儿，他只好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去。”
来到苑欣的家门口，屋里没有灯亮，黑洞洞的。难道苑欣这么早就睡了？徐保当然不会相信她自杀。平时性格那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呢？他打开门，拉亮了电灯。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苑欣果然割腕自杀——她侧身躺在地板上，手腕鲜血直流，脸色变得惨白。
“苑欣，你这是干什么？”徐保吓了一跳。他大叫一声，猛扑上去，用手死死掐住了苑欣那只流血的手腕。
见徐保来了，苑欣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若游丝地说：“别管我了，让我走吧……既然我们的缘份已尽，儿子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再让你不得安宁。哎……”
苑欣说着，叹了口气，头一歪，不说话了。
“苑欣，你醒醒……”
徐保顿时慌了手脚，立即打120，将苑欣送往医院。
苑欣因失血过多，送医院时已经休克。经医生全力抢救，才终于脱险。医生说，要是稍迟一步，苑欣就彻底完了。
【七】
就在苑欣进入重症监护室后，蚊子突然打来电话，约徐保老地方喝酒，说张霞和王皮都将于晚上八点赶到，请他准时赴约。
说到张霞，徐保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希望能够早点见上张霞，把和妻子离婚的事告诉她。正好当时苑欣这里没事，他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想见张霞心切，徐保提前乘的士赶了过去。他去得早，包间门还未开。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他只好自个儿到楼外去转。可刚走到那间包厢的窗外时，突然从窗帘缝隙发现：包间的灯微亮着，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传出。难道，是张霞他们早到了？他用眼一瞄，顿时呆了：沙发上，蚊子和张霞拥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张霞说：“我感觉，自从那天答应徐保后，你对我的激情减少了许多。是不是有了心理障碍？”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蚊子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张霞说，“我要绊住他，无非是想他手上那点资源。只要我跟了他，就牵住了他的鼻子。”
“我还是担心，你要是和他结了婚，我俩今后就不可能了……”蚊子说，“我还没那个野心，混科长太太。”
“真糊涂。就是我与他结婚，也只是一张纸的事。只要将他拖住了，到时候，我想跟谁跟谁，那是我的自由。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张霞说，“你以为我是他的苑欣，会任由他摆弄？”
……
徐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蚊子和张霞沆瀣一气，目的竟是向他下套。好险，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他的心一下从九十度降到了冰点。
“多么卑鄙的女人！”徐保心里暗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他像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乘上的士后，他的心还在突突乱跳。
【八】
遭遇了这次的事，徐保的心收敛了。他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守护着苑欣。
冷静下来后，徐保想了很多很多。苑欣这次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任何对家人强悍的女人，其实都是以家庭作为依托的。她们的强势，是家人忍耐下的强势。失去了家人的容忍，特别是失去了孩子的支撑，再强势的女人，都会变得脆弱无助。这样一想，他更加感到了苑欣的可怜。
苑欣出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唯唯。那天，唯唯担心怕妈妈出事，要爸爸代自己去看看，接着，唯唯又打了几次电话，想询问妈妈的情况。可苑欣出事后，徐保心里有些乱，将手机关了。唯唯要不通爸爸的电话，担心妈妈确实出了事，非常着急。第二天下午，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他向学校请了假，乘火车赶了回来。弄清妈妈的情况后，他就直奔医院。
唯唯去的时候，苑欣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当从密封的玻璃窗，看到没有一点血色气的妈妈时，唯唯放声痛哭：“妈妈，你千万别丢下儿子呀……”
接着，唯唯又一膝跪在徐保的面前嚎啕着。
“爸，求你了，千万别丢下妈妈啊！没有妈妈，哪有你的儿子呀……”唯唯揪住徐保的衣袖，继续说，“爸，你的心不能太冷呀！你想追求自己的自由，竟然不顾妈妈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这些天，儿子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吗？那是妈妈凄惨的哭诉，唤醒了儿子。妈妈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永远失去了妈妈啊……”
唯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又说：“爸爸，要说，儿子也有错。那次你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不该对你说那样鼓动的话。儿子那是被潮流冲昏了头脑。请你和妈妈原谅我吧！”
唯唯的恸哭和哀求，让徐保深深地忏悔着。儿子还是个嫩心肝，受社会潮流影响很必然，但骨子里，那种原本的恋母情结，却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而自己作为父亲，连孩子还不如……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隐隐作痛。他一边拉扯起儿子，一边流着泪安慰说：“乖儿子，起来。爸……答应你。”
说着，父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两天，徐保的父母也得到了苑欣出事的消息。他们急匆匆赶来医院看望。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着昔日的儿媳变得像一张白纸，两位老人都很伤心，直抹眼泪。
“儿啊，夫妇俩在一起，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经常打架呢！”母亲边流泪边对徐保说，“我和你爹还不也经常吵架。爹那个臭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以往和他吵，我也经常想，只要哪天和他离了，就解脱了。可如今，我们一辈子也快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再想在一起都不成。一想到这些，娘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听着母亲的话，徐保感到一阵揪心。嗨，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夫妻在一起，恩恩怨怨几十年，恩也好，怨也好，其实都是缘份，弥足珍贵啊！做人，就应该像父母那样惜缘。
经过父母和儿子的劝说，徐保的心思完全转变了。他觉得，正如唯唯所说，自己一心只想追求自由，竟然不顾苑欣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苑欣，这才吃了复婚的定心丸。从那时起，他的心思全部用到了关照苑欣身上。
一天，蚊子又打来了电话，再次邀徐保去喝酒。蚊子告诉说，上次他失约没去，张霞感到很失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说，张霞几次电话也没联系上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当面把话说明白。她等得有些急了。蚊子还劝说：“张霞这块小鲜肉，已经送到了你嘴边，如果让她飞了，那实在是亏大了。”
徐保心里暗自好笑。他拿苑欣和张霞作了比较：论漂亮，苑欣一点也不比张霞逊色。年轻时，苑欣也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他俩结婚时，谁不说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呢？苑欣如今虽然没有张霞靓丽，可张霞也有老的那一天。而对比人品，苑欣不知要比张霞强了多少倍。尽管苑欣经常和自己因鸡零狗碎发生矛盾，但从来还没有对他不忠过。就是到了人生绝望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了结自己，而不是要伤害他。可张霞，两人还没走到一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设套套住他，从中渔利……
通过比较，徐保感到，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还是人品。他从内心对苑欣油然而生敬意。他回蚊子说：“对不起，我不能来了。目前，我正和苑欣办理复婚手续。请转告张霞。”
徐保还想听听蚊子的反应。可等了很久，对方再没了动静，他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回过蚊子，徐保又冷静思考起来：他想要的试离婚，其实是一幕荒唐剧。婚姻不是儿戏。试离也好，彻底离也好，都会把人心撕裂，把感情撕碎。就是再得利的一方，终究也会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又何来自由幸福？这显然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所需要的，则是与苑欣重新携手，开始他们人生新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由幸福。
这样一想，徐保感到一身轻松。他昂起头，心胸更加坦荡，腰膀子也挺直了。
被潮流裹挟了一回（小说）（投《岳阳文学》）
作者 刘浪467866026@qq.com;
【一】
晚饭后，徐保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妻子苑欣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小报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瞧瞧吧，是不是也想赶潮流啊？”
徐保随手拿起小报一看，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高考后多地涌现离婚潮，中年夫妻分手更坚决》。内容说，为了孩子学业不受影响，很多婚姻出现问题的父母，对离婚避而不谈，万事都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统计表明，每年高考过后的6到9月，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的案例都会突增，形成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徐保明白，苑欣这是借题发挥，戳他的脊背。他看了苑欣一眼，皱了皱眉说：“我赶哪门子潮流啊？要说受到潮流裹挟，还能挨得着边儿。”
徐保上次提出离婚，应该说与高考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时，他们的儿子唯唯已经大二了。唯唯上大学时，他根本还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徐保提出想离婚，也还是与唯唯上大学有关。唯唯上大学以前，他们夫妻也经常闹别扭，但毕竟有儿子在身边。儿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也是夫妻间的润滑剂。他们无论怎么闹，只要唯唯一出现，徐保就会立即忍住。他怕影响到儿子。那样，苑欣要吵也吵不起来。唯唯读大学离家后，他们夫妻间没有了缓冲地带，两个大人钉子碰铁硬挺硬，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并且，苑欣的脾性也越变越强势，对徐保很苛严。今天说他这里不好，明天又指责那里有问题。甚至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过问。徐保感觉头上被妻子戴了魔咒，随时都担心哪儿会出问题。后来，苑欣竟怀疑起他外面有女人，经常查岗，盯睄，出差也要电话跟踪，回家后还要查手机信息……这样的日子，再有忍耐心的男人，时间久了也会招架不住。徐保已经受够了。时下，一些人离婚结婚像走马灯似的，徐保还真想试试。
“我觉得，我们总是这样吵闹，简直不成一回事。”徐保认真地说，“离了，也许都会轻松自由。”
“那好，离吧！早离早解脱。”苑欣眼睛狠狠瞪着徐保，一古脑儿往外倒起了愤怒，“以为我稀罕你是吧？一个男人，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情调没情调。简直是个‘五无产品’。跟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老霉。那你就抓紧想好，不要总是磨磨蹭蹭的。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草包穷耗。”
这是苑欣第一次对离婚的事这么较真，说出的话也够狠。徐保以前提出离婚的想法时，苑欣并没有当回事，总是说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干脆胡乱“吼”上几句，将他的话压回去。这次，她来了狠的，简直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徐保清楚，这是苑欣故意损他，往他脸上泼粪。在单位，徐保好歹也是个科长。人也长得标志精干，工作能力也强。在外人眼里，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的心目中，还是那么的“高大上”。哪里会与什么“五无产品”挂钩呢？徐保感到有些心寒。
“别急，我想好了。”徐保很生气。他放下茶杯，狠狠回了一句。
“想好了就把协议拿出来呀！”苑欣一步跨到徐保跟前，逼着说，“我立即签字。签了我们一刀两断！”
面对苑欣那股凶劲，徐保忍了。其实，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就在他衣裤的口袋里，只是暂时还不想拿出来。徐保犹豫的是，协议虽然写了，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这“试离”的结果能否驾驭。一旦拿出来让苑欣签了，就由不得他了。他还不想造成那种被动。徐保踌躇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将那张决定婚姻命运的纸，捏揉得“吱吱”作响。
苑欣看出了徐保的徬徨，也听到了揉纸的声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一把拉出徐保的胳膊，连带着那张协议纸条一并拖了出来。
“看来协议早就写好了，还掖着干什么？”苑欣抢过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当看到那句“我想试离一次”的话时，她突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还想试，真的搞笑。你以为是如今年轻男女搞试婚吧？说你愚钝，倒还蛮新潮呢……没想到，老娘跟你几十年，如今却要成为你的试验田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苑欣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纸条上“唰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朝徐保脸上一扔：“好了，别再想什么‘试’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你可以滚出这个家，享受你的自由了！”
苑欣的疯狂，简直让徐保心里滴血。他的脾气也硬了，一拍桌子说：“你这话还为时过早吧？这还只是我们双方的协定，就是签了，也不能算了结。没有拿到民政部门的绿本本之前，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你没资格撵我。”
“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苑欣更加愤怒，狠狠瞪了徐保一眼，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一扭身子出了门。
看着苑欣的签字，徐保的心又冷了。这离婚的试，毕竟不比结婚的试。结婚的试，双方会赿试赿有引力，赿试彼此距离赿近；而离婚的试，彼此的心会赿试赿远，最后可能彻底没戏。徐保觉得，尽管妻子已经将字签了，但他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徐保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再说。
【二】
徐保首先要听取的是儿子唯唯的想法。
人们常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夫妻离异直接牵扯到孩子。徐保觉得，他要离婚，先必须与唯唯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态度。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面对的心理准备。
当然，徐保也清楚唯唯的性格。他自小就独立性强。个性也像他妈，很要强，很自傲，自由惯了。平时，除了和爷爷奶奶之间有亲近感外，对他们夫妇，特别是对他这个父亲，一点依赖感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他说的话，唯唯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有时多说了两句，唯唯甚至很不耐烦，把他的话驳斥得屁都不值。如今，唯唯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他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主见。
那天下午，徐保给唯唯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打电话之前，徐保还犹豫过，担心会刺激到儿子，让他难过，影响学业。哪知，唯唯听后连气都没叹一声，就“噼哩啪啦”说开了：“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如今很新潮啊！人是为自己活，又不为别人活。只要自己觉得好，就选择呗！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好多早就离了。他们赶的还是那时的‘小高潮’哩！人家多有时代感！”
没想到，唯唯竟是如此态度。别人的孩子听说父母要离婚，心里都很难过。有的还哭哭啼啼，央求父母别离。可唯唯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仅没有痛惜感，甚至还有一丝鼓动。这家伙，是不是被新潮灌醉了脑子？徐保想。
“你这是真心话吗？”徐保进一步问，“难道不担心，爸妈离后对你学习和生活的影响？”
“呵呵，难道还担心我？”唯唯笑出声来。“要担心我什么呢！你们离了，书我照样读，钱我照样花。说不定，那时你们都组建了新家，我还能花出两份子来呢！”
这小子，还拿爸妈的离婚调起侃来，简直没心没肺。徐保感到很惊讶，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徐保还是感到了欣慰。儿子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那么多余。
“那以后可别埋怨啊！”徐保又叮嘱了一句。
“埋怨？谁会埋怨啊！”唯唯很不经意，“到那时，你们自由了，我更加自由。高兴都来不及呢！”
唯唯一番话，让徐保不好再说什么，将电话挂了。既然儿子是如此态度，他也就放心了。
【三】
征求父母的意见，也是徐保觉得必不可少的。徐保是个孝子，历来对父母很尊重。他觉得，夫妻离婚，不应该绕开父母。
以前，徐保将要离婚的想法向父母透露过。父母是不同意他们离的。父母都是七十的人了，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传统观念还很重，认为男女走到一起是缘份。结了婚，就应该惜缘，相伴到老。否则，彼此都会有伤害。特别是母亲，尽管儿媳妇对她很苛刻，当年为照看小唯唯，没少挨指责。苑欣甚至拿“农村人就是不讲卫生”之类的话，把她气哭。但她还是很同情儿媳妇，总是说苑欣没有娘家亲人，很可怜；还说，苑欣毕竟是孙子的妈，离了，也会影响到孙子。因此，经常劝儿子，作为男人，应该大度一点，忍让一点。
那时，徐保认为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苑欣从小就是孤儿，娘家没亲人，要说也确实可怜。同时，夫妻可以离婚，可对孩子的亲情却无法割舍。仇恨再深的夫妻，终究也是孩子的父母。可是后来，他们夫妻矛盾不断加深，妻子不仅与他吵得更凶，而且还将父母骂得很苦。他的心就凉了。父母如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天，徐保专程回家一趟。父母住得不远，就在附近郊区。他去时，父母正在忙地里的活儿。见徐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父母就知道，他是为离婚的事犯愁。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望着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嗨，看都瘦成这样了，还在为媳妇的事劳神？”
“嗯。”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徐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叹了口气，直摇头。
“到底打算怎么来着？”
“离。”徐保低下了头。“再不离，人都快憋死了。”
“嗨——”母亲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你是最后来听我们的意见？”
“是的。”望一眼父亲，徐保眼睛有点湿润。“苑欣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嗨，既然你们字也签了，我和你妈还有什么可说呢？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我们不再勉强。”父亲摇摇头说，“只是，无论你们大人怎样，可唯唯是我们家的根，只能判给我们。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就是多给你媳妇一点财产都好说。”母亲也接茬说，“我清楚，她肯定也想要孩子。可我们家，也只有这根独苗呀！”
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望着父母，徐保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父母纠结的是唯唯；苑欣纠结的肯定也是唯唯。一个孩子纠结着两代人的心。他感到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
可毕竟，两位老人还是应允了他们离婚。这让徐保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四】
听取朋友的意见，完全是小兄弟蚊子惹的。不是蚊子，徐保没想走那一步。
那天夜晚，蚊子喊徐保出去消夜。蚊子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经营的项目与徐保工作联系密切。以往，他俩交往多，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可还是玩得来。蚊子经常邀朋友喝酒，总是没忘徐保。
可那天，徐保没心情，本来就不想去。蚊子却不依不饶。“怎么啊？瞧不起兄弟了？不就是和嫂子那点破事吗？快来，利用喝酒的机会，让哥们出几把刷子，把事情给搞定。”
蚊子这样说，并不是瞎掰。上次他们一起喝酒，徐保不经意向蚊子透露过要离婚的想法，蚊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蚊子快人快语，又那么热心肠，徐保不好推辞。他想，也正好顺便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乘了的士，很快赶了过去。
徐保没想到，那顿酒，竟喝出那样一个结果。
他们在不远处一家小酒楼的一楼一个包间喝酒。这是他们经常消夜的地方。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位和蚊子年龄相仿的男女朋友。一个叫王皮，一个叫张霞。他们和蚊子的关系很铁，和徐保也很好。他们一起消夜喝酒，也有很多次了。服务员端上几个炒菜，他们便边喝边侃了起来。
“保哥，最近听说你脑子开化了，有了换的想法。是吗？”
王皮最近也知道了徐保准备离婚的事。还没等蚊子开口，他就抢先拿徐保开涮。
“小兄弟，别拿老哥开心好不？我可不比你们年轻哥们。你们见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离了没’，那是时髦。”徐保讪讪一笑，“可我都老头了，哪里还有你们那个时髦与新潮？只想求得一点个人自由而已，还谈什么换不换的？”
徐保说的是实话。一跨过年，他就是五十的人了。加上这些年，经常和妻子闹矛盾，人也疲惫，心力也憔瘁，确实显得有些老态。要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新潮，他确实没有那份心思。
“哈哈……换一下还算新潮？太滞后了吧？”见徐保说得那么认真，蚊子发出一阵傻笑。“现在人们见面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玩了几个处的？换了几个嫩的？’这才叫新潮呢！你这脑子，至少也落后四分之一世纪了。”
“保哥确实落伍了。”张霞对徐保抛了个媚眼，也凑过来说，“一个这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又是科长，追捧的年轻女人多着，总还守着老鸡婆受气。嗨，真是浪费了资源。要是我有这福份呀，肯定会让你快活死。”
张霞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王皮趁势附和。他一拍大腿说：“保哥有了。有张霞这句话，你可以放心离了。”
徐保没有说话。他看了张霞一眼，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他了解张霞，是从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她三十多岁，长得婷婷玉立，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离婚几年了，一直和蚊子、王皮他们混在一起。以往喝酒时，他们也没少开玩笑。特别是蚊子那家伙，总喜欢拿他和张霞涮，要他俩喝“大交杯”，甚至拥抱什么的。张霞似乎也很热情，只要是与徐保之间的事，她都会很投入。这样，他俩一直很有亲密感。那时，在徐保心里，这毕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如今，张霞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一点也不像调侃。
就在徐保走神儿时，张霞将蚊子叫出去了一阵。他们回来时，徐保才清醒过来。他回王皮说：“别乱弹琴好不。来，我们喝酒。”
说着，他和大家碰了一下杯，带头将一大杯干了。蚊子他们也一起幺喝着将酒干了。
经过几轮的推杯换盏，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这时，蚊子笑着对徐保说：“看来保哥已经有想法了。说正经的，我们张霞小姐，确实是一块小鲜肉。如果保哥有意，这红娘我和王皮做定了。如果那边嫂子离不了，做小三也不错嘛。你就表个态怎么样？”
没想到，蚊子玩起了真的。徐保连忙摆摆手，回蚊子道：“你可别拿张霞小姐耍贫好不？她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呀！”
“他这不是耍。如果保哥确实离了，我是有心考虑的。”哪知，张霞像事先与蚊子沟通过一样，不但没反对，还来了个顺水推舟。“不过，小三可不做。要是保哥有心，必须名正言顺。”
张霞的话一本正经，一点扯淡的意味都没有。徐保一听愣了。这怎么可能呢，太突然了吧？他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保哥还犹豫什么呢？我们都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戏弄你。”王皮又在一旁敲起了边鼓。“点个头吧，蚊子老总和我只想弄双皮鞋穿。你不会这也舍不得吧？”
徐保的酒喝得有点多，已经沉浸在迷糊中。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变幻着：一会儿是张霞迷人的眼神，一会儿是苑欣那愤怒的脸……加上酒劲的作用，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终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蚊子和王皮欢快地笑了。那顿酒，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五】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苑欣不在家，徐保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本来，他还不想去，没想到，却来了个歪打正着——不仅蚊子和王皮极力支持他离，而且张霞这块小鲜肉，还主动送到了他嘴边。幸福简直来得太快了。他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和苑欣离婚的决心坚定了。
徐保现在思考的是，必须处理好唯唯的事。他想到那天父母的交代¬——唯唯必须判给他。这样的要求，原来在离婚协议上没有明确，现在应该写明。他坐在电脑前，将原来的内容进行修改后，给苑欣打电话，要她再签一次字。
苑欣还在外边，听说徐保修改了协议内容，很愤怒，骂他狼心狗肺，边哭边数落：“徐保，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请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可唯唯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他，我肯定活不下去了。无论怎样，儿子必须判给我……”
“这怎么可能呢。”徐保的态度很坚决。“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点不可以。”
“……”电话里，苑欣哭得很伤心，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是那样……我就只有死了……我一死，一了百了，还要签什么鸟字……”
开始还那么嘴硬的苑欣，不知道怎么一下变得如此软了。听着苑欣的哭诉，徐保心里也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不到苑欣此刻的模样，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的揪心与绝望。他心头掠过一丝残忍。
很快，徐保想起了张霞，心又坚硬了。他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敢爱敢恨，不应该唯唯诺诺。他对苑欣说：“唯唯的事，就别再争论了。他爷爷奶奶是不会松口的。你应该为两个老人着想。这样吧，财产可以多给你一点，包括家里这套住房和所有家俱，全都给你。我只带着唯唯出门。”
“……徐保你这个畜生……今天终于彻底看透了你……”苑欣歇斯底里咆哮着，“老娘到你们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难道就该这样被一脚踢了……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无赖说。你想怎么怎么。如果想要我重新签字，就去阎王那里找……”
接着，徐保听到了苑欣重重砸手机的声响。
徐保仍然不为所动。一想到张霞，他就觉得，再和苑欣在一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强扭的瓜儿不甜啊！既然苑欣要硬扛，那就向法院起诉吧！法院是有办法让她应诉的。她不应诉，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缺席判决，同时具有法律效力。他不怕这婚离不了。
徐保这样一想，立马给法院民庭的何庭长打了电话。
何庭长和徐保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人平常往来密切，对徐保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听完徐保诉说后，何庭长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离了，也不是坏事。捆绑不成夫妻呀……如果苑欣确实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就好说。你写个简单的申诉材料，再将你俩签字的协议一并送来。我尽力给你们办。”
徐保松了口气。他不顾酒精的肆虐，还是按何庭长的要求，忙着开始准备材料。那一晚，他几乎没眨一下眼皮。
【六】
十几天后，法院判决果然下来了——允许他们离婚。
当判决书送到徐保手里时，他长长嘘了口气。他想，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等待他的，将是张霞那漂亮而温柔的女人。
就这样，徐保揣着判决书，净身出了门，在一家宾馆暂住下来。
夜里，唯唯突然给徐保打来了电话。唯唯在电话里告诉说，妈妈给他打了电话，诉说了他们离婚的事。妈妈哭得很伤心，还说不想活了。唯唯说，妈妈在电话里也承认，以往她也有错，确实把你管得太严，如今很后悔。妈妈说，那其实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可能早就犯了牢狱之灾。唯唯还说，妈妈说对儿子没判给她，感到万分愤怒与失望。妈妈说，如果没有了儿子，她也不会活在世上……
唯唯连珠炮似的说着，徐保听得心里怔怔的。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苑欣其实是可怜的女人，嘴上硬如铁，心里软如泥。徐保问儿子：“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你们不想在一起，我不会勉强。”唯唯说，“不过，我肯定要跟妈妈。妈妈太可怜了。”
“那怎么成呢？你毕竟是我们徐家的血脉嘛！”徐保有点不快，不得不搬出爷爷奶奶。“你只想到你妈可怜。难道没有你，那么疼爱你的爷爷奶奶不可怜？”
电话那头，唯唯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我，都会可怜。可妈妈没有我，会更可怜。我担心，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徐保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和以前相比，唯唯简直变了个人，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唯唯停了一下，又说：“爸，我给你说实话。我认为，你们离了，并不一定就是解脱自由，可能是又一场悲剧的开始。以前，虽然你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不快，但还不至于闹得那样悲哀的地步吧？”
徐保赿听赿觉得儿子懂事了。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间以前发生的矛盾，他的心又硬了。他警告儿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无论我和你妈怎么样，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我肯定会承认。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你的儿子，更是妈妈的儿子。这样还不行吗？”唯唯说着，突然转了话题，央求道：“爸，我们不说这些了。请你马上帮我去看一下妈妈。我现在越发感到，妈妈刚才的哭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凄惨，是不是真要自杀啊？”
唯唯说着，放声大哭：“爸，我求你了……”
徐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沉思了一会儿，他只好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去。”
来到苑欣的家门口，屋里没有灯亮，黑洞洞的。难道苑欣这么早就睡了？徐保当然不会相信她自杀。平时性格那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呢？他打开门，拉亮了电灯。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苑欣果然割腕自杀——她侧身躺在地板上，手腕鲜血直流，脸色变得惨白。
“苑欣，你这是干什么？”徐保吓了一跳。他大叫一声，猛扑上去，用手死死掐住了苑欣那只流血的手腕。
见徐保来了，苑欣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若游丝地说：“别管我了，让我走吧……既然我们的缘份已尽，儿子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再让你不得安宁。哎……”
苑欣说着，叹了口气，头一歪，不说话了。
“苑欣，你醒醒……”
徐保顿时慌了手脚，立即打120，将苑欣送往医院。
苑欣因失血过多，送医院时已经休克。经医生全力抢救，才终于脱险。医生说，要是稍迟一步，苑欣就彻底完了。
【七】
就在苑欣进入重症监护室后，蚊子突然打来电话，约徐保老地方喝酒，说张霞和王皮都将于晚上八点赶到，请他准时赴约。
说到张霞，徐保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希望能够早点见上张霞，把和妻子离婚的事告诉她。正好当时苑欣这里没事，他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想见张霞心切，徐保提前乘的士赶了过去。他去得早，包间门还未开。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他只好自个儿到楼外去转。可刚走到那间包厢的窗外时，突然从窗帘缝隙发现：包间的灯微亮着，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传出。难道，是张霞他们早到了？他用眼一瞄，顿时呆了：沙发上，蚊子和张霞拥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张霞说：“我感觉，自从那天答应徐保后，你对我的激情减少了许多。是不是有了心理障碍？”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蚊子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张霞说，“我要绊住他，无非是想他手上那点资源。只要我跟了他，就牵住了他的鼻子。”
“我还是担心，你要是和他结了婚，我俩今后就不可能了……”蚊子说，“我还没那个野心，混科长太太。”
“真糊涂。就是我与他结婚，也只是一张纸的事。只要将他拖住了，到时候，我想跟谁跟谁，那是我的自由。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张霞说，“你以为我是他的苑欣，会任由他摆弄？”
……
徐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蚊子和张霞沆瀣一气，目的竟是向他下套。好险，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他的心一下从九十度降到了冰点。
“多么卑鄙的女人！”徐保心里暗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他像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乘上的士后，他的心还在突突乱跳。
【八】
遭遇了这次的事，徐保的心收敛了。他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守护着苑欣。
冷静下来后，徐保想了很多很多。苑欣这次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任何对家人强悍的女人，其实都是以家庭作为依托的。她们的强势，是家人忍耐下的强势。失去了家人的容忍，特别是失去了孩子的支撑，再强势的女人，都会变得脆弱无助。这样一想，他更加感到了苑欣的可怜。
苑欣出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唯唯。那天，唯唯担心怕妈妈出事，要爸爸代自己去看看，接着，唯唯又打了几次电话，想询问妈妈的情况。可苑欣出事后，徐保心里有些乱，将手机关了。唯唯要不通爸爸的电话，担心妈妈确实出了事，非常着急。第二天下午，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他向学校请了假，乘火车赶了回来。弄清妈妈的情况后，他就直奔医院。
唯唯去的时候，苑欣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当从密封的玻璃窗，看到没有一点血色气的妈妈时，唯唯放声痛哭：“妈妈，你千万别丢下儿子呀……”
接着，唯唯又一膝跪在徐保的面前嚎啕着。
“爸，求你了，千万别丢下妈妈啊！没有妈妈，哪有你的儿子呀……”唯唯揪住徐保的衣袖，继续说，“爸，你的心不能太冷呀！你想追求自己的自由，竟然不顾妈妈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这些天，儿子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吗？那是妈妈凄惨的哭诉，唤醒了儿子。妈妈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永远失去了妈妈啊……”
唯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又说：“爸爸，要说，儿子也有错。那次你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不该对你说那样鼓动的话。儿子那是被潮流冲昏了头脑。请你和妈妈原谅我吧！”
唯唯的恸哭和哀求，让徐保深深地忏悔着。儿子还是个嫩心肝，受社会潮流影响很必然，但骨子里，那种原本的恋母情结，却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而自己作为父亲，连孩子还不如……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隐隐作痛。他一边拉扯起儿子，一边流着泪安慰说：“乖儿子，起来。爸……答应你。”
说着，父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两天，徐保的父母也得到了苑欣出事的消息。他们急匆匆赶来医院看望。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着昔日的儿媳变得像一张白纸，两位老人都很伤心，直抹眼泪。
“儿啊，夫妇俩在一起，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经常打架呢！”母亲边流泪边对徐保说，“我和你爹还不也经常吵架。爹那个臭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以往和他吵，我也经常想，只要哪天和他离了，就解脱了。可如今，我们一辈子也快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再想在一起都不成。一想到这些，娘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听着母亲的话，徐保感到一阵揪心。嗨，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夫妻在一起，恩恩怨怨几十年，恩也好，怨也好，其实都是缘份，弥足珍贵啊！做人，就应该像父母那样惜缘。
经过父母和儿子的劝说，徐保的心思完全转变了。他觉得，正如唯唯所说，自己一心只想追求自由，竟然不顾苑欣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苑欣，这才吃了复婚的定心丸。从那时起，他的心思全部用到了关照苑欣身上。
一天，蚊子又打来了电话，再次邀徐保去喝酒。蚊子告诉说，上次他失约没去，张霞感到很失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说，张霞几次电话也没联系上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当面把话说明白。她等得有些急了。蚊子还劝说：“张霞这块小鲜肉，已经送到了你嘴边，如果让她飞了，那实在是亏大了。”
徐保心里暗自好笑。他拿苑欣和张霞作了比较：论漂亮，苑欣一点也不比张霞逊色。年轻时，苑欣也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他俩结婚时，谁不说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呢？苑欣如今虽然没有张霞靓丽，可张霞也有老的那一天。而对比人品，苑欣不知要比张霞强了多少倍。尽管苑欣经常和自己因鸡零狗碎发生矛盾，但从来还没有对他不忠过。就是到了人生绝望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了结自己，而不是要伤害他。可张霞，两人还没走到一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设套套住他，从中渔利……
通过比较，徐保感到，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还是人品。他从内心对苑欣油然而生敬意。他回蚊子说：“对不起，我不能来了。目前，我正和苑欣办理复婚手续。请转告张霞。”
徐保还想听听蚊子的反应。可等了很久，对方再没了动静，他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回过蚊子，徐保又冷静思考起来：他想要的试离婚，其实是一幕荒唐剧。婚姻不是儿戏。试离也好，彻底离也好，都会把人心撕裂，把感情撕碎。就是再得利的一方，终究也会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又何来自由幸福？这显然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所需要的，则是与苑欣重新携手，开始他们人生新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由幸福。
这样一想，徐保感到一身轻松。他昂起头，心胸更加坦荡，腰膀子也挺直了。
被潮流裹挟了一回（小说）（投《岳阳文学》）
作者 刘浪467866026@qq.com;
【一】
晚饭后，徐保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妻子苑欣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小报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瞧瞧吧，是不是也想赶潮流啊？”
徐保随手拿起小报一看，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高考后多地涌现离婚潮，中年夫妻分手更坚决》。内容说，为了孩子学业不受影响，很多婚姻出现问题的父母，对离婚避而不谈，万事都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统计表明，每年高考过后的6到9月，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的案例都会突增，形成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徐保明白，苑欣这是借题发挥，戳他的脊背。他看了苑欣一眼，皱了皱眉说：“我赶哪门子潮流啊？要说受到潮流裹挟，还能挨得着边儿。”
徐保上次提出离婚，应该说与高考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时，他们的儿子唯唯已经大二了。唯唯上大学时，他根本还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徐保提出想离婚，也还是与唯唯上大学有关。唯唯上大学以前，他们夫妻也经常闹别扭，但毕竟有儿子在身边。儿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也是夫妻间的润滑剂。他们无论怎么闹，只要唯唯一出现，徐保就会立即忍住。他怕影响到儿子。那样，苑欣要吵也吵不起来。唯唯读大学离家后，他们夫妻间没有了缓冲地带，两个大人钉子碰铁硬挺硬，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并且，苑欣的脾性也越变越强势，对徐保很苛严。今天说他这里不好，明天又指责那里有问题。甚至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过问。徐保感觉头上被妻子戴了魔咒，随时都担心哪儿会出问题。后来，苑欣竟怀疑起他外面有女人，经常查岗，盯睄，出差也要电话跟踪，回家后还要查手机信息……这样的日子，再有忍耐心的男人，时间久了也会招架不住。徐保已经受够了。时下，一些人离婚结婚像走马灯似的，徐保还真想试试。
“我觉得，我们总是这样吵闹，简直不成一回事。”徐保认真地说，“离了，也许都会轻松自由。”
“那好，离吧！早离早解脱。”苑欣眼睛狠狠瞪着徐保，一古脑儿往外倒起了愤怒，“以为我稀罕你是吧？一个男人，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情调没情调。简直是个‘五无产品’。跟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老霉。那你就抓紧想好，不要总是磨磨蹭蹭的。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草包穷耗。”
这是苑欣第一次对离婚的事这么较真，说出的话也够狠。徐保以前提出离婚的想法时，苑欣并没有当回事，总是说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干脆胡乱“吼”上几句，将他的话压回去。这次，她来了狠的，简直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徐保清楚，这是苑欣故意损他，往他脸上泼粪。在单位，徐保好歹也是个科长。人也长得标志精干，工作能力也强。在外人眼里，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的心目中，还是那么的“高大上”。哪里会与什么“五无产品”挂钩呢？徐保感到有些心寒。
“别急，我想好了。”徐保很生气。他放下茶杯，狠狠回了一句。
“想好了就把协议拿出来呀！”苑欣一步跨到徐保跟前，逼着说，“我立即签字。签了我们一刀两断！”
面对苑欣那股凶劲，徐保忍了。其实，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就在他衣裤的口袋里，只是暂时还不想拿出来。徐保犹豫的是，协议虽然写了，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这“试离”的结果能否驾驭。一旦拿出来让苑欣签了，就由不得他了。他还不想造成那种被动。徐保踌躇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将那张决定婚姻命运的纸，捏揉得“吱吱”作响。
苑欣看出了徐保的徬徨，也听到了揉纸的声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一把拉出徐保的胳膊，连带着那张协议纸条一并拖了出来。
“看来协议早就写好了，还掖着干什么？”苑欣抢过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当看到那句“我想试离一次”的话时，她突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还想试，真的搞笑。你以为是如今年轻男女搞试婚吧？说你愚钝，倒还蛮新潮呢……没想到，老娘跟你几十年，如今却要成为你的试验田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苑欣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纸条上“唰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朝徐保脸上一扔：“好了，别再想什么‘试’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你可以滚出这个家，享受你的自由了！”
苑欣的疯狂，简直让徐保心里滴血。他的脾气也硬了，一拍桌子说：“你这话还为时过早吧？这还只是我们双方的协定，就是签了，也不能算了结。没有拿到民政部门的绿本本之前，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你没资格撵我。”
“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苑欣更加愤怒，狠狠瞪了徐保一眼，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一扭身子出了门。
看着苑欣的签字，徐保的心又冷了。这离婚的试，毕竟不比结婚的试。结婚的试，双方会赿试赿有引力，赿试彼此距离赿近；而离婚的试，彼此的心会赿试赿远，最后可能彻底没戏。徐保觉得，尽管妻子已经将字签了，但他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徐保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再说。
【二】
徐保首先要听取的是儿子唯唯的想法。
人们常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夫妻离异直接牵扯到孩子。徐保觉得，他要离婚，先必须与唯唯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态度。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面对的心理准备。
当然，徐保也清楚唯唯的性格。他自小就独立性强。个性也像他妈，很要强，很自傲，自由惯了。平时，除了和爷爷奶奶之间有亲近感外，对他们夫妇，特别是对他这个父亲，一点依赖感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他说的话，唯唯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有时多说了两句，唯唯甚至很不耐烦，把他的话驳斥得屁都不值。如今，唯唯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他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主见。
那天下午，徐保给唯唯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打电话之前，徐保还犹豫过，担心会刺激到儿子，让他难过，影响学业。哪知，唯唯听后连气都没叹一声，就“噼哩啪啦”说开了：“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如今很新潮啊！人是为自己活，又不为别人活。只要自己觉得好，就选择呗！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好多早就离了。他们赶的还是那时的‘小高潮’哩！人家多有时代感！”
没想到，唯唯竟是如此态度。别人的孩子听说父母要离婚，心里都很难过。有的还哭哭啼啼，央求父母别离。可唯唯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仅没有痛惜感，甚至还有一丝鼓动。这家伙，是不是被新潮灌醉了脑子？徐保想。
“你这是真心话吗？”徐保进一步问，“难道不担心，爸妈离后对你学习和生活的影响？”
“呵呵，难道还担心我？”唯唯笑出声来。“要担心我什么呢！你们离了，书我照样读，钱我照样花。说不定，那时你们都组建了新家，我还能花出两份子来呢！”
这小子，还拿爸妈的离婚调起侃来，简直没心没肺。徐保感到很惊讶，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徐保还是感到了欣慰。儿子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那么多余。
“那以后可别埋怨啊！”徐保又叮嘱了一句。
“埋怨？谁会埋怨啊！”唯唯很不经意，“到那时，你们自由了，我更加自由。高兴都来不及呢！”
唯唯一番话，让徐保不好再说什么，将电话挂了。既然儿子是如此态度，他也就放心了。
【三】
征求父母的意见，也是徐保觉得必不可少的。徐保是个孝子，历来对父母很尊重。他觉得，夫妻离婚，不应该绕开父母。
以前，徐保将要离婚的想法向父母透露过。父母是不同意他们离的。父母都是七十的人了，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传统观念还很重，认为男女走到一起是缘份。结了婚，就应该惜缘，相伴到老。否则，彼此都会有伤害。特别是母亲，尽管儿媳妇对她很苛刻，当年为照看小唯唯，没少挨指责。苑欣甚至拿“农村人就是不讲卫生”之类的话，把她气哭。但她还是很同情儿媳妇，总是说苑欣没有娘家亲人，很可怜；还说，苑欣毕竟是孙子的妈，离了，也会影响到孙子。因此，经常劝儿子，作为男人，应该大度一点，忍让一点。
那时，徐保认为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苑欣从小就是孤儿，娘家没亲人，要说也确实可怜。同时，夫妻可以离婚，可对孩子的亲情却无法割舍。仇恨再深的夫妻，终究也是孩子的父母。可是后来，他们夫妻矛盾不断加深，妻子不仅与他吵得更凶，而且还将父母骂得很苦。他的心就凉了。父母如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天，徐保专程回家一趟。父母住得不远，就在附近郊区。他去时，父母正在忙地里的活儿。见徐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父母就知道，他是为离婚的事犯愁。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望着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嗨，看都瘦成这样了，还在为媳妇的事劳神？”
“嗯。”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徐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叹了口气，直摇头。
“到底打算怎么来着？”
“离。”徐保低下了头。“再不离，人都快憋死了。”
“嗨——”母亲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你是最后来听我们的意见？”
“是的。”望一眼父亲，徐保眼睛有点湿润。“苑欣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嗨，既然你们字也签了，我和你妈还有什么可说呢？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我们不再勉强。”父亲摇摇头说，“只是，无论你们大人怎样，可唯唯是我们家的根，只能判给我们。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就是多给你媳妇一点财产都好说。”母亲也接茬说，“我清楚，她肯定也想要孩子。可我们家，也只有这根独苗呀！”
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望着父母，徐保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父母纠结的是唯唯；苑欣纠结的肯定也是唯唯。一个孩子纠结着两代人的心。他感到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
可毕竟，两位老人还是应允了他们离婚。这让徐保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四】
听取朋友的意见，完全是小兄弟蚊子惹的。不是蚊子，徐保没想走那一步。
那天夜晚，蚊子喊徐保出去消夜。蚊子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经营的项目与徐保工作联系密切。以往，他俩交往多，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可还是玩得来。蚊子经常邀朋友喝酒，总是没忘徐保。
可那天，徐保没心情，本来就不想去。蚊子却不依不饶。“怎么啊？瞧不起兄弟了？不就是和嫂子那点破事吗？快来，利用喝酒的机会，让哥们出几把刷子，把事情给搞定。”
蚊子这样说，并不是瞎掰。上次他们一起喝酒，徐保不经意向蚊子透露过要离婚的想法，蚊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蚊子快人快语，又那么热心肠，徐保不好推辞。他想，也正好顺便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乘了的士，很快赶了过去。
徐保没想到，那顿酒，竟喝出那样一个结果。
他们在不远处一家小酒楼的一楼一个包间喝酒。这是他们经常消夜的地方。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位和蚊子年龄相仿的男女朋友。一个叫王皮，一个叫张霞。他们和蚊子的关系很铁，和徐保也很好。他们一起消夜喝酒，也有很多次了。服务员端上几个炒菜，他们便边喝边侃了起来。
“保哥，最近听说你脑子开化了，有了换的想法。是吗？”
王皮最近也知道了徐保准备离婚的事。还没等蚊子开口，他就抢先拿徐保开涮。
“小兄弟，别拿老哥开心好不？我可不比你们年轻哥们。你们见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离了没’，那是时髦。”徐保讪讪一笑，“可我都老头了，哪里还有你们那个时髦与新潮？只想求得一点个人自由而已，还谈什么换不换的？”
徐保说的是实话。一跨过年，他就是五十的人了。加上这些年，经常和妻子闹矛盾，人也疲惫，心力也憔瘁，确实显得有些老态。要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新潮，他确实没有那份心思。
“哈哈……换一下还算新潮？太滞后了吧？”见徐保说得那么认真，蚊子发出一阵傻笑。“现在人们见面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玩了几个处的？换了几个嫩的？’这才叫新潮呢！你这脑子，至少也落后四分之一世纪了。”
“保哥确实落伍了。”张霞对徐保抛了个媚眼，也凑过来说，“一个这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又是科长，追捧的年轻女人多着，总还守着老鸡婆受气。嗨，真是浪费了资源。要是我有这福份呀，肯定会让你快活死。”
张霞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王皮趁势附和。他一拍大腿说：“保哥有了。有张霞这句话，你可以放心离了。”
徐保没有说话。他看了张霞一眼，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他了解张霞，是从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她三十多岁，长得婷婷玉立，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离婚几年了，一直和蚊子、王皮他们混在一起。以往喝酒时，他们也没少开玩笑。特别是蚊子那家伙，总喜欢拿他和张霞涮，要他俩喝“大交杯”，甚至拥抱什么的。张霞似乎也很热情，只要是与徐保之间的事，她都会很投入。这样，他俩一直很有亲密感。那时，在徐保心里，这毕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如今，张霞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一点也不像调侃。
就在徐保走神儿时，张霞将蚊子叫出去了一阵。他们回来时，徐保才清醒过来。他回王皮说：“别乱弹琴好不。来，我们喝酒。”
说着，他和大家碰了一下杯，带头将一大杯干了。蚊子他们也一起幺喝着将酒干了。
经过几轮的推杯换盏，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这时，蚊子笑着对徐保说：“看来保哥已经有想法了。说正经的，我们张霞小姐，确实是一块小鲜肉。如果保哥有意，这红娘我和王皮做定了。如果那边嫂子离不了，做小三也不错嘛。你就表个态怎么样？”
没想到，蚊子玩起了真的。徐保连忙摆摆手，回蚊子道：“你可别拿张霞小姐耍贫好不？她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呀！”
“他这不是耍。如果保哥确实离了，我是有心考虑的。”哪知，张霞像事先与蚊子沟通过一样，不但没反对，还来了个顺水推舟。“不过，小三可不做。要是保哥有心，必须名正言顺。”
张霞的话一本正经，一点扯淡的意味都没有。徐保一听愣了。这怎么可能呢，太突然了吧？他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保哥还犹豫什么呢？我们都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戏弄你。”王皮又在一旁敲起了边鼓。“点个头吧，蚊子老总和我只想弄双皮鞋穿。你不会这也舍不得吧？”
徐保的酒喝得有点多，已经沉浸在迷糊中。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变幻着：一会儿是张霞迷人的眼神，一会儿是苑欣那愤怒的脸……加上酒劲的作用，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终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蚊子和王皮欢快地笑了。那顿酒，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五】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苑欣不在家，徐保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本来，他还不想去，没想到，却来了个歪打正着——不仅蚊子和王皮极力支持他离，而且张霞这块小鲜肉，还主动送到了他嘴边。幸福简直来得太快了。他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和苑欣离婚的决心坚定了。
徐保现在思考的是，必须处理好唯唯的事。他想到那天父母的交代¬——唯唯必须判给他。这样的要求，原来在离婚协议上没有明确，现在应该写明。他坐在电脑前，将原来的内容进行修改后，给苑欣打电话，要她再签一次字。
苑欣还在外边，听说徐保修改了协议内容，很愤怒，骂他狼心狗肺，边哭边数落：“徐保，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请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可唯唯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他，我肯定活不下去了。无论怎样，儿子必须判给我……”
“这怎么可能呢。”徐保的态度很坚决。“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点不可以。”
“……”电话里，苑欣哭得很伤心，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是那样……我就只有死了……我一死，一了百了，还要签什么鸟字……”
开始还那么嘴硬的苑欣，不知道怎么一下变得如此软了。听着苑欣的哭诉，徐保心里也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不到苑欣此刻的模样，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的揪心与绝望。他心头掠过一丝残忍。
很快，徐保想起了张霞，心又坚硬了。他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敢爱敢恨，不应该唯唯诺诺。他对苑欣说：“唯唯的事，就别再争论了。他爷爷奶奶是不会松口的。你应该为两个老人着想。这样吧，财产可以多给你一点，包括家里这套住房和所有家俱，全都给你。我只带着唯唯出门。”
“……徐保你这个畜生……今天终于彻底看透了你……”苑欣歇斯底里咆哮着，“老娘到你们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难道就该这样被一脚踢了……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无赖说。你想怎么怎么。如果想要我重新签字，就去阎王那里找……”
接着，徐保听到了苑欣重重砸手机的声响。
徐保仍然不为所动。一想到张霞，他就觉得，再和苑欣在一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强扭的瓜儿不甜啊！既然苑欣要硬扛，那就向法院起诉吧！法院是有办法让她应诉的。她不应诉，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缺席判决，同时具有法律效力。他不怕这婚离不了。
徐保这样一想，立马给法院民庭的何庭长打了电话。
何庭长和徐保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人平常往来密切，对徐保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听完徐保诉说后，何庭长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离了，也不是坏事。捆绑不成夫妻呀……如果苑欣确实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就好说。你写个简单的申诉材料，再将你俩签字的协议一并送来。我尽力给你们办。”
徐保松了口气。他不顾酒精的肆虐，还是按何庭长的要求，忙着开始准备材料。那一晚，他几乎没眨一下眼皮。
【六】
十几天后，法院判决果然下来了——允许他们离婚。
当判决书送到徐保手里时，他长长嘘了口气。他想，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等待他的，将是张霞那漂亮而温柔的女人。
就这样，徐保揣着判决书，净身出了门，在一家宾馆暂住下来。
夜里，唯唯突然给徐保打来了电话。唯唯在电话里告诉说，妈妈给他打了电话，诉说了他们离婚的事。妈妈哭得很伤心，还说不想活了。唯唯说，妈妈在电话里也承认，以往她也有错，确实把你管得太严，如今很后悔。妈妈说，那其实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可能早就犯了牢狱之灾。唯唯还说，妈妈说对儿子没判给她，感到万分愤怒与失望。妈妈说，如果没有了儿子，她也不会活在世上……
唯唯连珠炮似的说着，徐保听得心里怔怔的。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苑欣其实是可怜的女人，嘴上硬如铁，心里软如泥。徐保问儿子：“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你们不想在一起，我不会勉强。”唯唯说，“不过，我肯定要跟妈妈。妈妈太可怜了。”
“那怎么成呢？你毕竟是我们徐家的血脉嘛！”徐保有点不快，不得不搬出爷爷奶奶。“你只想到你妈可怜。难道没有你，那么疼爱你的爷爷奶奶不可怜？”
电话那头，唯唯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我，都会可怜。可妈妈没有我，会更可怜。我担心，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徐保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和以前相比，唯唯简直变了个人，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唯唯停了一下，又说：“爸，我给你说实话。我认为，你们离了，并不一定就是解脱自由，可能是又一场悲剧的开始。以前，虽然你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不快，但还不至于闹得那样悲哀的地步吧？”
徐保赿听赿觉得儿子懂事了。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间以前发生的矛盾，他的心又硬了。他警告儿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无论我和你妈怎么样，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我肯定会承认。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你的儿子，更是妈妈的儿子。这样还不行吗？”唯唯说着，突然转了话题，央求道：“爸，我们不说这些了。请你马上帮我去看一下妈妈。我现在越发感到，妈妈刚才的哭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凄惨，是不是真要自杀啊？”
唯唯说着，放声大哭：“爸，我求你了……”
徐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沉思了一会儿，他只好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去。”
来到苑欣的家门口，屋里没有灯亮，黑洞洞的。难道苑欣这么早就睡了？徐保当然不会相信她自杀。平时性格那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呢？他打开门，拉亮了电灯。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苑欣果然割腕自杀——她侧身躺在地板上，手腕鲜血直流，脸色变得惨白。
“苑欣，你这是干什么？”徐保吓了一跳。他大叫一声，猛扑上去，用手死死掐住了苑欣那只流血的手腕。
见徐保来了，苑欣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若游丝地说：“别管我了，让我走吧……既然我们的缘份已尽，儿子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再让你不得安宁。哎……”
苑欣说着，叹了口气，头一歪，不说话了。
“苑欣，你醒醒……”
徐保顿时慌了手脚，立即打120，将苑欣送往医院。
苑欣因失血过多，送医院时已经休克。经医生全力抢救，才终于脱险。医生说，要是稍迟一步，苑欣就彻底完了。
【七】
就在苑欣进入重症监护室后，蚊子突然打来电话，约徐保老地方喝酒，说张霞和王皮都将于晚上八点赶到，请他准时赴约。
说到张霞，徐保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希望能够早点见上张霞，把和妻子离婚的事告诉她。正好当时苑欣这里没事，他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想见张霞心切，徐保提前乘的士赶了过去。他去得早，包间门还未开。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他只好自个儿到楼外去转。可刚走到那间包厢的窗外时，突然从窗帘缝隙发现：包间的灯微亮着，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传出。难道，是张霞他们早到了？他用眼一瞄，顿时呆了：沙发上，蚊子和张霞拥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张霞说：“我感觉，自从那天答应徐保后，你对我的激情减少了许多。是不是有了心理障碍？”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蚊子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张霞说，“我要绊住他，无非是想他手上那点资源。只要我跟了他，就牵住了他的鼻子。”
“我还是担心，你要是和他结了婚，我俩今后就不可能了……”蚊子说，“我还没那个野心，混科长太太。”
“真糊涂。就是我与他结婚，也只是一张纸的事。只要将他拖住了，到时候，我想跟谁跟谁，那是我的自由。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张霞说，“你以为我是他的苑欣，会任由他摆弄？”
……
徐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蚊子和张霞沆瀣一气，目的竟是向他下套。好险，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他的心一下从九十度降到了冰点。
“多么卑鄙的女人！”徐保心里暗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他像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乘上的士后，他的心还在突突乱跳。
【八】
遭遇了这次的事，徐保的心收敛了。他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守护着苑欣。
冷静下来后，徐保想了很多很多。苑欣这次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任何对家人强悍的女人，其实都是以家庭作为依托的。她们的强势，是家人忍耐下的强势。失去了家人的容忍，特别是失去了孩子的支撑，再强势的女人，都会变得脆弱无助。这样一想，他更加感到了苑欣的可怜。
苑欣出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唯唯。那天，唯唯担心怕妈妈出事，要爸爸代自己去看看，接着，唯唯又打了几次电话，想询问妈妈的情况。可苑欣出事后，徐保心里有些乱，将手机关了。唯唯要不通爸爸的电话，担心妈妈确实出了事，非常着急。第二天下午，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他向学校请了假，乘火车赶了回来。弄清妈妈的情况后，他就直奔医院。
唯唯去的时候，苑欣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当从密封的玻璃窗，看到没有一点血色气的妈妈时，唯唯放声痛哭：“妈妈，你千万别丢下儿子呀……”
接着，唯唯又一膝跪在徐保的面前嚎啕着。
“爸，求你了，千万别丢下妈妈啊！没有妈妈，哪有你的儿子呀……”唯唯揪住徐保的衣袖，继续说，“爸，你的心不能太冷呀！你想追求自己的自由，竟然不顾妈妈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这些天，儿子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吗？那是妈妈凄惨的哭诉，唤醒了儿子。妈妈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永远失去了妈妈啊……”
唯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又说：“爸爸，要说，儿子也有错。那次你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不该对你说那样鼓动的话。儿子那是被潮流冲昏了头脑。请你和妈妈原谅我吧！”
唯唯的恸哭和哀求，让徐保深深地忏悔着。儿子还是个嫩心肝，受社会潮流影响很必然，但骨子里，那种原本的恋母情结，却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而自己作为父亲，连孩子还不如……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隐隐作痛。他一边拉扯起儿子，一边流着泪安慰说：“乖儿子，起来。爸……答应你。”
说着，父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两天，徐保的父母也得到了苑欣出事的消息。他们急匆匆赶来医院看望。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着昔日的儿媳变得像一张白纸，两位老人都很伤心，直抹眼泪。
“儿啊，夫妇俩在一起，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经常打架呢！”母亲边流泪边对徐保说，“我和你爹还不也经常吵架。爹那个臭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以往和他吵，我也经常想，只要哪天和他离了，就解脱了。可如今，我们一辈子也快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再想在一起都不成。一想到这些，娘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听着母亲的话，徐保感到一阵揪心。嗨，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夫妻在一起，恩恩怨怨几十年，恩也好，怨也好，其实都是缘份，弥足珍贵啊！做人，就应该像父母那样惜缘。
经过父母和儿子的劝说，徐保的心思完全转变了。他觉得，正如唯唯所说，自己一心只想追求自由，竟然不顾苑欣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苑欣，这才吃了复婚的定心丸。从那时起，他的心思全部用到了关照苑欣身上。
一天，蚊子又打来了电话，再次邀徐保去喝酒。蚊子告诉说，上次他失约没去，张霞感到很失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说，张霞几次电话也没联系上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当面把话说明白。她等得有些急了。蚊子还劝说：“张霞这块小鲜肉，已经送到了你嘴边，如果让她飞了，那实在是亏大了。”
徐保心里暗自好笑。他拿苑欣和张霞作了比较：论漂亮，苑欣一点也不比张霞逊色。年轻时，苑欣也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他俩结婚时，谁不说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呢？苑欣如今虽然没有张霞靓丽，可张霞也有老的那一天。而对比人品，苑欣不知要比张霞强了多少倍。尽管苑欣经常和自己因鸡零狗碎发生矛盾，但从来还没有对他不忠过。就是到了人生绝望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了结自己，而不是要伤害他。可张霞，两人还没走到一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设套套住他，从中渔利……
通过比较，徐保感到，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还是人品。他从内心对苑欣油然而生敬意。他回蚊子说：“对不起，我不能来了。目前，我正和苑欣办理复婚手续。请转告张霞。”
徐保还想听听蚊子的反应。可等了很久，对方再没了动静，他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回过蚊子，徐保又冷静思考起来：他想要的试离婚，其实是一幕荒唐剧。婚姻不是儿戏。试离也好，彻底离也好，都会把人心撕裂，把感情撕碎。就是再得利的一方，终究也会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又何来自由幸福？这显然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所需要的，则是与苑欣重新携手，开始他们人生新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由幸福。
这样一想，徐保感到一身轻松。他昂起头，心胸更加坦荡，腰膀子也挺直了。
被潮流裹挟了一回（小说）（投《岳阳文学》）
作者 刘浪467866026@qq.com;
【一】
晚饭后，徐保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妻子苑欣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小报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瞧瞧吧，是不是也想赶潮流啊？”
徐保随手拿起小报一看，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高考后多地涌现离婚潮，中年夫妻分手更坚决》。内容说，为了孩子学业不受影响，很多婚姻出现问题的父母，对离婚避而不谈，万事都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统计表明，每年高考过后的6到9月，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的案例都会突增，形成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徐保明白，苑欣这是借题发挥，戳他的脊背。他看了苑欣一眼，皱了皱眉说：“我赶哪门子潮流啊？要说受到潮流裹挟，还能挨得着边儿。”
徐保上次提出离婚，应该说与高考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时，他们的儿子唯唯已经大二了。唯唯上大学时，他根本还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徐保提出想离婚，也还是与唯唯上大学有关。唯唯上大学以前，他们夫妻也经常闹别扭，但毕竟有儿子在身边。儿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也是夫妻间的润滑剂。他们无论怎么闹，只要唯唯一出现，徐保就会立即忍住。他怕影响到儿子。那样，苑欣要吵也吵不起来。唯唯读大学离家后，他们夫妻间没有了缓冲地带，两个大人钉子碰铁硬挺硬，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并且，苑欣的脾性也越变越强势，对徐保很苛严。今天说他这里不好，明天又指责那里有问题。甚至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过问。徐保感觉头上被妻子戴了魔咒，随时都担心哪儿会出问题。后来，苑欣竟怀疑起他外面有女人，经常查岗，盯睄，出差也要电话跟踪，回家后还要查手机信息……这样的日子，再有忍耐心的男人，时间久了也会招架不住。徐保已经受够了。时下，一些人离婚结婚像走马灯似的，徐保还真想试试。
“我觉得，我们总是这样吵闹，简直不成一回事。”徐保认真地说，“离了，也许都会轻松自由。”
“那好，离吧！早离早解脱。”苑欣眼睛狠狠瞪着徐保，一古脑儿往外倒起了愤怒，“以为我稀罕你是吧？一个男人，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情调没情调。简直是个‘五无产品’。跟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老霉。那你就抓紧想好，不要总是磨磨蹭蹭的。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草包穷耗。”
这是苑欣第一次对离婚的事这么较真，说出的话也够狠。徐保以前提出离婚的想法时，苑欣并没有当回事，总是说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干脆胡乱“吼”上几句，将他的话压回去。这次，她来了狠的，简直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徐保清楚，这是苑欣故意损他，往他脸上泼粪。在单位，徐保好歹也是个科长。人也长得标志精干，工作能力也强。在外人眼里，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的心目中，还是那么的“高大上”。哪里会与什么“五无产品”挂钩呢？徐保感到有些心寒。
“别急，我想好了。”徐保很生气。他放下茶杯，狠狠回了一句。
“想好了就把协议拿出来呀！”苑欣一步跨到徐保跟前，逼着说，“我立即签字。签了我们一刀两断！”
面对苑欣那股凶劲，徐保忍了。其实，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就在他衣裤的口袋里，只是暂时还不想拿出来。徐保犹豫的是，协议虽然写了，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这“试离”的结果能否驾驭。一旦拿出来让苑欣签了，就由不得他了。他还不想造成那种被动。徐保踌躇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将那张决定婚姻命运的纸，捏揉得“吱吱”作响。
苑欣看出了徐保的徬徨，也听到了揉纸的声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一把拉出徐保的胳膊，连带着那张协议纸条一并拖了出来。
“看来协议早就写好了，还掖着干什么？”苑欣抢过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当看到那句“我想试离一次”的话时，她突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还想试，真的搞笑。你以为是如今年轻男女搞试婚吧？说你愚钝，倒还蛮新潮呢……没想到，老娘跟你几十年，如今却要成为你的试验田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苑欣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纸条上“唰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朝徐保脸上一扔：“好了，别再想什么‘试’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你可以滚出这个家，享受你的自由了！”
苑欣的疯狂，简直让徐保心里滴血。他的脾气也硬了，一拍桌子说：“你这话还为时过早吧？这还只是我们双方的协定，就是签了，也不能算了结。没有拿到民政部门的绿本本之前，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你没资格撵我。”
“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苑欣更加愤怒，狠狠瞪了徐保一眼，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一扭身子出了门。
看着苑欣的签字，徐保的心又冷了。这离婚的试，毕竟不比结婚的试。结婚的试，双方会赿试赿有引力，赿试彼此距离赿近；而离婚的试，彼此的心会赿试赿远，最后可能彻底没戏。徐保觉得，尽管妻子已经将字签了，但他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徐保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再说。
【二】
徐保首先要听取的是儿子唯唯的想法。
人们常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夫妻离异直接牵扯到孩子。徐保觉得，他要离婚，先必须与唯唯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态度。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面对的心理准备。
当然，徐保也清楚唯唯的性格。他自小就独立性强。个性也像他妈，很要强，很自傲，自由惯了。平时，除了和爷爷奶奶之间有亲近感外，对他们夫妇，特别是对他这个父亲，一点依赖感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他说的话，唯唯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有时多说了两句，唯唯甚至很不耐烦，把他的话驳斥得屁都不值。如今，唯唯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他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主见。
那天下午，徐保给唯唯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打电话之前，徐保还犹豫过，担心会刺激到儿子，让他难过，影响学业。哪知，唯唯听后连气都没叹一声，就“噼哩啪啦”说开了：“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如今很新潮啊！人是为自己活，又不为别人活。只要自己觉得好，就选择呗！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好多早就离了。他们赶的还是那时的‘小高潮’哩！人家多有时代感！”
没想到，唯唯竟是如此态度。别人的孩子听说父母要离婚，心里都很难过。有的还哭哭啼啼，央求父母别离。可唯唯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仅没有痛惜感，甚至还有一丝鼓动。这家伙，是不是被新潮灌醉了脑子？徐保想。
“你这是真心话吗？”徐保进一步问，“难道不担心，爸妈离后对你学习和生活的影响？”
“呵呵，难道还担心我？”唯唯笑出声来。“要担心我什么呢！你们离了，书我照样读，钱我照样花。说不定，那时你们都组建了新家，我还能花出两份子来呢！”
这小子，还拿爸妈的离婚调起侃来，简直没心没肺。徐保感到很惊讶，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徐保还是感到了欣慰。儿子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那么多余。
“那以后可别埋怨啊！”徐保又叮嘱了一句。
“埋怨？谁会埋怨啊！”唯唯很不经意，“到那时，你们自由了，我更加自由。高兴都来不及呢！”
唯唯一番话，让徐保不好再说什么，将电话挂了。既然儿子是如此态度，他也就放心了。
【三】
征求父母的意见，也是徐保觉得必不可少的。徐保是个孝子，历来对父母很尊重。他觉得，夫妻离婚，不应该绕开父母。
以前，徐保将要离婚的想法向父母透露过。父母是不同意他们离的。父母都是七十的人了，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传统观念还很重，认为男女走到一起是缘份。结了婚，就应该惜缘，相伴到老。否则，彼此都会有伤害。特别是母亲，尽管儿媳妇对她很苛刻，当年为照看小唯唯，没少挨指责。苑欣甚至拿“农村人就是不讲卫生”之类的话，把她气哭。但她还是很同情儿媳妇，总是说苑欣没有娘家亲人，很可怜；还说，苑欣毕竟是孙子的妈，离了，也会影响到孙子。因此，经常劝儿子，作为男人，应该大度一点，忍让一点。
那时，徐保认为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苑欣从小就是孤儿，娘家没亲人，要说也确实可怜。同时，夫妻可以离婚，可对孩子的亲情却无法割舍。仇恨再深的夫妻，终究也是孩子的父母。可是后来，他们夫妻矛盾不断加深，妻子不仅与他吵得更凶，而且还将父母骂得很苦。他的心就凉了。父母如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天，徐保专程回家一趟。父母住得不远，就在附近郊区。他去时，父母正在忙地里的活儿。见徐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父母就知道，他是为离婚的事犯愁。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望着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嗨，看都瘦成这样了，还在为媳妇的事劳神？”
“嗯。”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徐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叹了口气，直摇头。
“到底打算怎么来着？”
“离。”徐保低下了头。“再不离，人都快憋死了。”
“嗨——”母亲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你是最后来听我们的意见？”
“是的。”望一眼父亲，徐保眼睛有点湿润。“苑欣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嗨，既然你们字也签了，我和你妈还有什么可说呢？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我们不再勉强。”父亲摇摇头说，“只是，无论你们大人怎样，可唯唯是我们家的根，只能判给我们。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就是多给你媳妇一点财产都好说。”母亲也接茬说，“我清楚，她肯定也想要孩子。可我们家，也只有这根独苗呀！”
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望着父母，徐保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父母纠结的是唯唯；苑欣纠结的肯定也是唯唯。一个孩子纠结着两代人的心。他感到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
可毕竟，两位老人还是应允了他们离婚。这让徐保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四】
听取朋友的意见，完全是小兄弟蚊子惹的。不是蚊子，徐保没想走那一步。
那天夜晚，蚊子喊徐保出去消夜。蚊子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经营的项目与徐保工作联系密切。以往，他俩交往多，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可还是玩得来。蚊子经常邀朋友喝酒，总是没忘徐保。
可那天，徐保没心情，本来就不想去。蚊子却不依不饶。“怎么啊？瞧不起兄弟了？不就是和嫂子那点破事吗？快来，利用喝酒的机会，让哥们出几把刷子，把事情给搞定。”
蚊子这样说，并不是瞎掰。上次他们一起喝酒，徐保不经意向蚊子透露过要离婚的想法，蚊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蚊子快人快语，又那么热心肠，徐保不好推辞。他想，也正好顺便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乘了的士，很快赶了过去。
徐保没想到，那顿酒，竟喝出那样一个结果。
他们在不远处一家小酒楼的一楼一个包间喝酒。这是他们经常消夜的地方。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位和蚊子年龄相仿的男女朋友。一个叫王皮，一个叫张霞。他们和蚊子的关系很铁，和徐保也很好。他们一起消夜喝酒，也有很多次了。服务员端上几个炒菜，他们便边喝边侃了起来。
“保哥，最近听说你脑子开化了，有了换的想法。是吗？”
王皮最近也知道了徐保准备离婚的事。还没等蚊子开口，他就抢先拿徐保开涮。
“小兄弟，别拿老哥开心好不？我可不比你们年轻哥们。你们见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离了没’，那是时髦。”徐保讪讪一笑，“可我都老头了，哪里还有你们那个时髦与新潮？只想求得一点个人自由而已，还谈什么换不换的？”
徐保说的是实话。一跨过年，他就是五十的人了。加上这些年，经常和妻子闹矛盾，人也疲惫，心力也憔瘁，确实显得有些老态。要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新潮，他确实没有那份心思。
“哈哈……换一下还算新潮？太滞后了吧？”见徐保说得那么认真，蚊子发出一阵傻笑。“现在人们见面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玩了几个处的？换了几个嫩的？’这才叫新潮呢！你这脑子，至少也落后四分之一世纪了。”
“保哥确实落伍了。”张霞对徐保抛了个媚眼，也凑过来说，“一个这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又是科长，追捧的年轻女人多着，总还守着老鸡婆受气。嗨，真是浪费了资源。要是我有这福份呀，肯定会让你快活死。”
张霞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王皮趁势附和。他一拍大腿说：“保哥有了。有张霞这句话，你可以放心离了。”
徐保没有说话。他看了张霞一眼，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他了解张霞，是从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她三十多岁，长得婷婷玉立，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离婚几年了，一直和蚊子、王皮他们混在一起。以往喝酒时，他们也没少开玩笑。特别是蚊子那家伙，总喜欢拿他和张霞涮，要他俩喝“大交杯”，甚至拥抱什么的。张霞似乎也很热情，只要是与徐保之间的事，她都会很投入。这样，他俩一直很有亲密感。那时，在徐保心里，这毕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如今，张霞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一点也不像调侃。
就在徐保走神儿时，张霞将蚊子叫出去了一阵。他们回来时，徐保才清醒过来。他回王皮说：“别乱弹琴好不。来，我们喝酒。”
说着，他和大家碰了一下杯，带头将一大杯干了。蚊子他们也一起幺喝着将酒干了。
经过几轮的推杯换盏，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这时，蚊子笑着对徐保说：“看来保哥已经有想法了。说正经的，我们张霞小姐，确实是一块小鲜肉。如果保哥有意，这红娘我和王皮做定了。如果那边嫂子离不了，做小三也不错嘛。你就表个态怎么样？”
没想到，蚊子玩起了真的。徐保连忙摆摆手，回蚊子道：“你可别拿张霞小姐耍贫好不？她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呀！”
“他这不是耍。如果保哥确实离了，我是有心考虑的。”哪知，张霞像事先与蚊子沟通过一样，不但没反对，还来了个顺水推舟。“不过，小三可不做。要是保哥有心，必须名正言顺。”
张霞的话一本正经，一点扯淡的意味都没有。徐保一听愣了。这怎么可能呢，太突然了吧？他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保哥还犹豫什么呢？我们都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戏弄你。”王皮又在一旁敲起了边鼓。“点个头吧，蚊子老总和我只想弄双皮鞋穿。你不会这也舍不得吧？”
徐保的酒喝得有点多，已经沉浸在迷糊中。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变幻着：一会儿是张霞迷人的眼神，一会儿是苑欣那愤怒的脸……加上酒劲的作用，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终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蚊子和王皮欢快地笑了。那顿酒，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五】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苑欣不在家，徐保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本来，他还不想去，没想到，却来了个歪打正着——不仅蚊子和王皮极力支持他离，而且张霞这块小鲜肉，还主动送到了他嘴边。幸福简直来得太快了。他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和苑欣离婚的决心坚定了。
徐保现在思考的是，必须处理好唯唯的事。他想到那天父母的交代¬——唯唯必须判给他。这样的要求，原来在离婚协议上没有明确，现在应该写明。他坐在电脑前，将原来的内容进行修改后，给苑欣打电话，要她再签一次字。
苑欣还在外边，听说徐保修改了协议内容，很愤怒，骂他狼心狗肺，边哭边数落：“徐保，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请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可唯唯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他，我肯定活不下去了。无论怎样，儿子必须判给我……”
“这怎么可能呢。”徐保的态度很坚决。“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点不可以。”
“……”电话里，苑欣哭得很伤心，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是那样……我就只有死了……我一死，一了百了，还要签什么鸟字……”
开始还那么嘴硬的苑欣，不知道怎么一下变得如此软了。听着苑欣的哭诉，徐保心里也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不到苑欣此刻的模样，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的揪心与绝望。他心头掠过一丝残忍。
很快，徐保想起了张霞，心又坚硬了。他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敢爱敢恨，不应该唯唯诺诺。他对苑欣说：“唯唯的事，就别再争论了。他爷爷奶奶是不会松口的。你应该为两个老人着想。这样吧，财产可以多给你一点，包括家里这套住房和所有家俱，全都给你。我只带着唯唯出门。”
“……徐保你这个畜生……今天终于彻底看透了你……”苑欣歇斯底里咆哮着，“老娘到你们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难道就该这样被一脚踢了……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无赖说。你想怎么怎么。如果想要我重新签字，就去阎王那里找……”
接着，徐保听到了苑欣重重砸手机的声响。
徐保仍然不为所动。一想到张霞，他就觉得，再和苑欣在一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强扭的瓜儿不甜啊！既然苑欣要硬扛，那就向法院起诉吧！法院是有办法让她应诉的。她不应诉，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缺席判决，同时具有法律效力。他不怕这婚离不了。
徐保这样一想，立马给法院民庭的何庭长打了电话。
何庭长和徐保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人平常往来密切，对徐保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听完徐保诉说后，何庭长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离了，也不是坏事。捆绑不成夫妻呀……如果苑欣确实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就好说。你写个简单的申诉材料，再将你俩签字的协议一并送来。我尽力给你们办。”
徐保松了口气。他不顾酒精的肆虐，还是按何庭长的要求，忙着开始准备材料。那一晚，他几乎没眨一下眼皮。
【六】
十几天后，法院判决果然下来了——允许他们离婚。
当判决书送到徐保手里时，他长长嘘了口气。他想，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等待他的，将是张霞那漂亮而温柔的女人。
就这样，徐保揣着判决书，净身出了门，在一家宾馆暂住下来。
夜里，唯唯突然给徐保打来了电话。唯唯在电话里告诉说，妈妈给他打了电话，诉说了他们离婚的事。妈妈哭得很伤心，还说不想活了。唯唯说，妈妈在电话里也承认，以往她也有错，确实把你管得太严，如今很后悔。妈妈说，那其实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可能早就犯了牢狱之灾。唯唯还说，妈妈说对儿子没判给她，感到万分愤怒与失望。妈妈说，如果没有了儿子，她也不会活在世上……
唯唯连珠炮似的说着，徐保听得心里怔怔的。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苑欣其实是可怜的女人，嘴上硬如铁，心里软如泥。徐保问儿子：“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你们不想在一起，我不会勉强。”唯唯说，“不过，我肯定要跟妈妈。妈妈太可怜了。”
“那怎么成呢？你毕竟是我们徐家的血脉嘛！”徐保有点不快，不得不搬出爷爷奶奶。“你只想到你妈可怜。难道没有你，那么疼爱你的爷爷奶奶不可怜？”
电话那头，唯唯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我，都会可怜。可妈妈没有我，会更可怜。我担心，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徐保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和以前相比，唯唯简直变了个人，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唯唯停了一下，又说：“爸，我给你说实话。我认为，你们离了，并不一定就是解脱自由，可能是又一场悲剧的开始。以前，虽然你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不快，但还不至于闹得那样悲哀的地步吧？”
徐保赿听赿觉得儿子懂事了。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间以前发生的矛盾，他的心又硬了。他警告儿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无论我和你妈怎么样，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我肯定会承认。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你的儿子，更是妈妈的儿子。这样还不行吗？”唯唯说着，突然转了话题，央求道：“爸，我们不说这些了。请你马上帮我去看一下妈妈。我现在越发感到，妈妈刚才的哭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凄惨，是不是真要自杀啊？”
唯唯说着，放声大哭：“爸，我求你了……”
徐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沉思了一会儿，他只好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去。”
来到苑欣的家门口，屋里没有灯亮，黑洞洞的。难道苑欣这么早就睡了？徐保当然不会相信她自杀。平时性格那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呢？他打开门，拉亮了电灯。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苑欣果然割腕自杀——她侧身躺在地板上，手腕鲜血直流，脸色变得惨白。
“苑欣，你这是干什么？”徐保吓了一跳。他大叫一声，猛扑上去，用手死死掐住了苑欣那只流血的手腕。
见徐保来了，苑欣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若游丝地说：“别管我了，让我走吧……既然我们的缘份已尽，儿子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再让你不得安宁。哎……”
苑欣说着，叹了口气，头一歪，不说话了。
“苑欣，你醒醒……”
徐保顿时慌了手脚，立即打120，将苑欣送往医院。
苑欣因失血过多，送医院时已经休克。经医生全力抢救，才终于脱险。医生说，要是稍迟一步，苑欣就彻底完了。
【七】
就在苑欣进入重症监护室后，蚊子突然打来电话，约徐保老地方喝酒，说张霞和王皮都将于晚上八点赶到，请他准时赴约。
说到张霞，徐保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希望能够早点见上张霞，把和妻子离婚的事告诉她。正好当时苑欣这里没事，他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想见张霞心切，徐保提前乘的士赶了过去。他去得早，包间门还未开。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他只好自个儿到楼外去转。可刚走到那间包厢的窗外时，突然从窗帘缝隙发现：包间的灯微亮着，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传出。难道，是张霞他们早到了？他用眼一瞄，顿时呆了：沙发上，蚊子和张霞拥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张霞说：“我感觉，自从那天答应徐保后，你对我的激情减少了许多。是不是有了心理障碍？”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蚊子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张霞说，“我要绊住他，无非是想他手上那点资源。只要我跟了他，就牵住了他的鼻子。”
“我还是担心，你要是和他结了婚，我俩今后就不可能了……”蚊子说，“我还没那个野心，混科长太太。”
“真糊涂。就是我与他结婚，也只是一张纸的事。只要将他拖住了，到时候，我想跟谁跟谁，那是我的自由。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张霞说，“你以为我是他的苑欣，会任由他摆弄？”
……
徐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蚊子和张霞沆瀣一气，目的竟是向他下套。好险，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他的心一下从九十度降到了冰点。
“多么卑鄙的女人！”徐保心里暗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他像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乘上的士后，他的心还在突突乱跳。
【八】
遭遇了这次的事，徐保的心收敛了。他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守护着苑欣。
冷静下来后，徐保想了很多很多。苑欣这次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任何对家人强悍的女人，其实都是以家庭作为依托的。她们的强势，是家人忍耐下的强势。失去了家人的容忍，特别是失去了孩子的支撑，再强势的女人，都会变得脆弱无助。这样一想，他更加感到了苑欣的可怜。
苑欣出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唯唯。那天，唯唯担心怕妈妈出事，要爸爸代自己去看看，接着，唯唯又打了几次电话，想询问妈妈的情况。可苑欣出事后，徐保心里有些乱，将手机关了。唯唯要不通爸爸的电话，担心妈妈确实出了事，非常着急。第二天下午，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他向学校请了假，乘火车赶了回来。弄清妈妈的情况后，他就直奔医院。
唯唯去的时候，苑欣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当从密封的玻璃窗，看到没有一点血色气的妈妈时，唯唯放声痛哭：“妈妈，你千万别丢下儿子呀……”
接着，唯唯又一膝跪在徐保的面前嚎啕着。
“爸，求你了，千万别丢下妈妈啊！没有妈妈，哪有你的儿子呀……”唯唯揪住徐保的衣袖，继续说，“爸，你的心不能太冷呀！你想追求自己的自由，竟然不顾妈妈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这些天，儿子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吗？那是妈妈凄惨的哭诉，唤醒了儿子。妈妈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永远失去了妈妈啊……”
唯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又说：“爸爸，要说，儿子也有错。那次你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不该对你说那样鼓动的话。儿子那是被潮流冲昏了头脑。请你和妈妈原谅我吧！”
唯唯的恸哭和哀求，让徐保深深地忏悔着。儿子还是个嫩心肝，受社会潮流影响很必然，但骨子里，那种原本的恋母情结，却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而自己作为父亲，连孩子还不如……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隐隐作痛。他一边拉扯起儿子，一边流着泪安慰说：“乖儿子，起来。爸……答应你。”
说着，父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两天，徐保的父母也得到了苑欣出事的消息。他们急匆匆赶来医院看望。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着昔日的儿媳变得像一张白纸，两位老人都很伤心，直抹眼泪。
“儿啊，夫妇俩在一起，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经常打架呢！”母亲边流泪边对徐保说，“我和你爹还不也经常吵架。爹那个臭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以往和他吵，我也经常想，只要哪天和他离了，就解脱了。可如今，我们一辈子也快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再想在一起都不成。一想到这些，娘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听着母亲的话，徐保感到一阵揪心。嗨，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夫妻在一起，恩恩怨怨几十年，恩也好，怨也好，其实都是缘份，弥足珍贵啊！做人，就应该像父母那样惜缘。
经过父母和儿子的劝说，徐保的心思完全转变了。他觉得，正如唯唯所说，自己一心只想追求自由，竟然不顾苑欣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苑欣，这才吃了复婚的定心丸。从那时起，他的心思全部用到了关照苑欣身上。
一天，蚊子又打来了电话，再次邀徐保去喝酒。蚊子告诉说，上次他失约没去，张霞感到很失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说，张霞几次电话也没联系上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当面把话说明白。她等得有些急了。蚊子还劝说：“张霞这块小鲜肉，已经送到了你嘴边，如果让她飞了，那实在是亏大了。”
徐保心里暗自好笑。他拿苑欣和张霞作了比较：论漂亮，苑欣一点也不比张霞逊色。年轻时，苑欣也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他俩结婚时，谁不说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呢？苑欣如今虽然没有张霞靓丽，可张霞也有老的那一天。而对比人品，苑欣不知要比张霞强了多少倍。尽管苑欣经常和自己因鸡零狗碎发生矛盾，但从来还没有对他不忠过。就是到了人生绝望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了结自己，而不是要伤害他。可张霞，两人还没走到一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设套套住他，从中渔利……
通过比较，徐保感到，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还是人品。他从内心对苑欣油然而生敬意。他回蚊子说：“对不起，我不能来了。目前，我正和苑欣办理复婚手续。请转告张霞。”
徐保还想听听蚊子的反应。可等了很久，对方再没了动静，他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回过蚊子，徐保又冷静思考起来：他想要的试离婚，其实是一幕荒唐剧。婚姻不是儿戏。试离也好，彻底离也好，都会把人心撕裂，把感情撕碎。就是再得利的一方，终究也会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又何来自由幸福？这显然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所需要的，则是与苑欣重新携手，开始他们人生新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由幸福。
这样一想，徐保感到一身轻松。他昂起头，心胸更加坦荡，腰膀子也挺直了。
被潮流裹挟了一回（小说）（投《岳阳文学》）
作者 刘浪467866026@qq.com;
【一】
晚饭后，徐保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妻子苑欣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小报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瞧瞧吧，是不是也想赶潮流啊？”
徐保随手拿起小报一看，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高考后多地涌现离婚潮，中年夫妻分手更坚决》。内容说，为了孩子学业不受影响，很多婚姻出现问题的父母，对离婚避而不谈，万事都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统计表明，每年高考过后的6到9月，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的案例都会突增，形成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徐保明白，苑欣这是借题发挥，戳他的脊背。他看了苑欣一眼，皱了皱眉说：“我赶哪门子潮流啊？要说受到潮流裹挟，还能挨得着边儿。”
徐保上次提出离婚，应该说与高考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时，他们的儿子唯唯已经大二了。唯唯上大学时，他根本还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徐保提出想离婚，也还是与唯唯上大学有关。唯唯上大学以前，他们夫妻也经常闹别扭，但毕竟有儿子在身边。儿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也是夫妻间的润滑剂。他们无论怎么闹，只要唯唯一出现，徐保就会立即忍住。他怕影响到儿子。那样，苑欣要吵也吵不起来。唯唯读大学离家后，他们夫妻间没有了缓冲地带，两个大人钉子碰铁硬挺硬，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并且，苑欣的脾性也越变越强势，对徐保很苛严。今天说他这里不好，明天又指责那里有问题。甚至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过问。徐保感觉头上被妻子戴了魔咒，随时都担心哪儿会出问题。后来，苑欣竟怀疑起他外面有女人，经常查岗，盯睄，出差也要电话跟踪，回家后还要查手机信息……这样的日子，再有忍耐心的男人，时间久了也会招架不住。徐保已经受够了。时下，一些人离婚结婚像走马灯似的，徐保还真想试试。
“我觉得，我们总是这样吵闹，简直不成一回事。”徐保认真地说，“离了，也许都会轻松自由。”
“那好，离吧！早离早解脱。”苑欣眼睛狠狠瞪着徐保，一古脑儿往外倒起了愤怒，“以为我稀罕你是吧？一个男人，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情调没情调。简直是个‘五无产品’。跟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老霉。那你就抓紧想好，不要总是磨磨蹭蹭的。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草包穷耗。”
这是苑欣第一次对离婚的事这么较真，说出的话也够狠。徐保以前提出离婚的想法时，苑欣并没有当回事，总是说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干脆胡乱“吼”上几句，将他的话压回去。这次，她来了狠的，简直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徐保清楚，这是苑欣故意损他，往他脸上泼粪。在单位，徐保好歹也是个科长。人也长得标志精干，工作能力也强。在外人眼里，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的心目中，还是那么的“高大上”。哪里会与什么“五无产品”挂钩呢？徐保感到有些心寒。
“别急，我想好了。”徐保很生气。他放下茶杯，狠狠回了一句。
“想好了就把协议拿出来呀！”苑欣一步跨到徐保跟前，逼着说，“我立即签字。签了我们一刀两断！”
面对苑欣那股凶劲，徐保忍了。其实，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就在他衣裤的口袋里，只是暂时还不想拿出来。徐保犹豫的是，协议虽然写了，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这“试离”的结果能否驾驭。一旦拿出来让苑欣签了，就由不得他了。他还不想造成那种被动。徐保踌躇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将那张决定婚姻命运的纸，捏揉得“吱吱”作响。
苑欣看出了徐保的徬徨，也听到了揉纸的声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一把拉出徐保的胳膊，连带着那张协议纸条一并拖了出来。
“看来协议早就写好了，还掖着干什么？”苑欣抢过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当看到那句“我想试离一次”的话时，她突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还想试，真的搞笑。你以为是如今年轻男女搞试婚吧？说你愚钝，倒还蛮新潮呢……没想到，老娘跟你几十年，如今却要成为你的试验田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苑欣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纸条上“唰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朝徐保脸上一扔：“好了，别再想什么‘试’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你可以滚出这个家，享受你的自由了！”
苑欣的疯狂，简直让徐保心里滴血。他的脾气也硬了，一拍桌子说：“你这话还为时过早吧？这还只是我们双方的协定，就是签了，也不能算了结。没有拿到民政部门的绿本本之前，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你没资格撵我。”
“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苑欣更加愤怒，狠狠瞪了徐保一眼，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一扭身子出了门。
看着苑欣的签字，徐保的心又冷了。这离婚的试，毕竟不比结婚的试。结婚的试，双方会赿试赿有引力，赿试彼此距离赿近；而离婚的试，彼此的心会赿试赿远，最后可能彻底没戏。徐保觉得，尽管妻子已经将字签了，但他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徐保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再说。
【二】
徐保首先要听取的是儿子唯唯的想法。
人们常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夫妻离异直接牵扯到孩子。徐保觉得，他要离婚，先必须与唯唯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态度。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面对的心理准备。
当然，徐保也清楚唯唯的性格。他自小就独立性强。个性也像他妈，很要强，很自傲，自由惯了。平时，除了和爷爷奶奶之间有亲近感外，对他们夫妇，特别是对他这个父亲，一点依赖感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他说的话，唯唯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有时多说了两句，唯唯甚至很不耐烦，把他的话驳斥得屁都不值。如今，唯唯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他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主见。
那天下午，徐保给唯唯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打电话之前，徐保还犹豫过，担心会刺激到儿子，让他难过，影响学业。哪知，唯唯听后连气都没叹一声，就“噼哩啪啦”说开了：“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如今很新潮啊！人是为自己活，又不为别人活。只要自己觉得好，就选择呗！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好多早就离了。他们赶的还是那时的‘小高潮’哩！人家多有时代感！”
没想到，唯唯竟是如此态度。别人的孩子听说父母要离婚，心里都很难过。有的还哭哭啼啼，央求父母别离。可唯唯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仅没有痛惜感，甚至还有一丝鼓动。这家伙，是不是被新潮灌醉了脑子？徐保想。
“你这是真心话吗？”徐保进一步问，“难道不担心，爸妈离后对你学习和生活的影响？”
“呵呵，难道还担心我？”唯唯笑出声来。“要担心我什么呢！你们离了，书我照样读，钱我照样花。说不定，那时你们都组建了新家，我还能花出两份子来呢！”
这小子，还拿爸妈的离婚调起侃来，简直没心没肺。徐保感到很惊讶，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徐保还是感到了欣慰。儿子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那么多余。
“那以后可别埋怨啊！”徐保又叮嘱了一句。
“埋怨？谁会埋怨啊！”唯唯很不经意，“到那时，你们自由了，我更加自由。高兴都来不及呢！”
唯唯一番话，让徐保不好再说什么，将电话挂了。既然儿子是如此态度，他也就放心了。
【三】
征求父母的意见，也是徐保觉得必不可少的。徐保是个孝子，历来对父母很尊重。他觉得，夫妻离婚，不应该绕开父母。
以前，徐保将要离婚的想法向父母透露过。父母是不同意他们离的。父母都是七十的人了，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传统观念还很重，认为男女走到一起是缘份。结了婚，就应该惜缘，相伴到老。否则，彼此都会有伤害。特别是母亲，尽管儿媳妇对她很苛刻，当年为照看小唯唯，没少挨指责。苑欣甚至拿“农村人就是不讲卫生”之类的话，把她气哭。但她还是很同情儿媳妇，总是说苑欣没有娘家亲人，很可怜；还说，苑欣毕竟是孙子的妈，离了，也会影响到孙子。因此，经常劝儿子，作为男人，应该大度一点，忍让一点。
那时，徐保认为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苑欣从小就是孤儿，娘家没亲人，要说也确实可怜。同时，夫妻可以离婚，可对孩子的亲情却无法割舍。仇恨再深的夫妻，终究也是孩子的父母。可是后来，他们夫妻矛盾不断加深，妻子不仅与他吵得更凶，而且还将父母骂得很苦。他的心就凉了。父母如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天，徐保专程回家一趟。父母住得不远，就在附近郊区。他去时，父母正在忙地里的活儿。见徐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父母就知道，他是为离婚的事犯愁。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望着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嗨，看都瘦成这样了，还在为媳妇的事劳神？”
“嗯。”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徐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叹了口气，直摇头。
“到底打算怎么来着？”
“离。”徐保低下了头。“再不离，人都快憋死了。”
“嗨——”母亲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你是最后来听我们的意见？”
“是的。”望一眼父亲，徐保眼睛有点湿润。“苑欣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嗨，既然你们字也签了，我和你妈还有什么可说呢？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我们不再勉强。”父亲摇摇头说，“只是，无论你们大人怎样，可唯唯是我们家的根，只能判给我们。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就是多给你媳妇一点财产都好说。”母亲也接茬说，“我清楚，她肯定也想要孩子。可我们家，也只有这根独苗呀！”
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望着父母，徐保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父母纠结的是唯唯；苑欣纠结的肯定也是唯唯。一个孩子纠结着两代人的心。他感到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
可毕竟，两位老人还是应允了他们离婚。这让徐保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四】
听取朋友的意见，完全是小兄弟蚊子惹的。不是蚊子，徐保没想走那一步。
那天夜晚，蚊子喊徐保出去消夜。蚊子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经营的项目与徐保工作联系密切。以往，他俩交往多，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可还是玩得来。蚊子经常邀朋友喝酒，总是没忘徐保。
可那天，徐保没心情，本来就不想去。蚊子却不依不饶。“怎么啊？瞧不起兄弟了？不就是和嫂子那点破事吗？快来，利用喝酒的机会，让哥们出几把刷子，把事情给搞定。”
蚊子这样说，并不是瞎掰。上次他们一起喝酒，徐保不经意向蚊子透露过要离婚的想法，蚊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蚊子快人快语，又那么热心肠，徐保不好推辞。他想，也正好顺便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乘了的士，很快赶了过去。
徐保没想到，那顿酒，竟喝出那样一个结果。
他们在不远处一家小酒楼的一楼一个包间喝酒。这是他们经常消夜的地方。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位和蚊子年龄相仿的男女朋友。一个叫王皮，一个叫张霞。他们和蚊子的关系很铁，和徐保也很好。他们一起消夜喝酒，也有很多次了。服务员端上几个炒菜，他们便边喝边侃了起来。
“保哥，最近听说你脑子开化了，有了换的想法。是吗？”
王皮最近也知道了徐保准备离婚的事。还没等蚊子开口，他就抢先拿徐保开涮。
“小兄弟，别拿老哥开心好不？我可不比你们年轻哥们。你们见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离了没’，那是时髦。”徐保讪讪一笑，“可我都老头了，哪里还有你们那个时髦与新潮？只想求得一点个人自由而已，还谈什么换不换的？”
徐保说的是实话。一跨过年，他就是五十的人了。加上这些年，经常和妻子闹矛盾，人也疲惫，心力也憔瘁，确实显得有些老态。要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新潮，他确实没有那份心思。
“哈哈……换一下还算新潮？太滞后了吧？”见徐保说得那么认真，蚊子发出一阵傻笑。“现在人们见面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玩了几个处的？换了几个嫩的？’这才叫新潮呢！你这脑子，至少也落后四分之一世纪了。”
“保哥确实落伍了。”张霞对徐保抛了个媚眼，也凑过来说，“一个这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又是科长，追捧的年轻女人多着，总还守着老鸡婆受气。嗨，真是浪费了资源。要是我有这福份呀，肯定会让你快活死。”
张霞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王皮趁势附和。他一拍大腿说：“保哥有了。有张霞这句话，你可以放心离了。”
徐保没有说话。他看了张霞一眼，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他了解张霞，是从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她三十多岁，长得婷婷玉立，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离婚几年了，一直和蚊子、王皮他们混在一起。以往喝酒时，他们也没少开玩笑。特别是蚊子那家伙，总喜欢拿他和张霞涮，要他俩喝“大交杯”，甚至拥抱什么的。张霞似乎也很热情，只要是与徐保之间的事，她都会很投入。这样，他俩一直很有亲密感。那时，在徐保心里，这毕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如今，张霞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一点也不像调侃。
就在徐保走神儿时，张霞将蚊子叫出去了一阵。他们回来时，徐保才清醒过来。他回王皮说：“别乱弹琴好不。来，我们喝酒。”
说着，他和大家碰了一下杯，带头将一大杯干了。蚊子他们也一起幺喝着将酒干了。
经过几轮的推杯换盏，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这时，蚊子笑着对徐保说：“看来保哥已经有想法了。说正经的，我们张霞小姐，确实是一块小鲜肉。如果保哥有意，这红娘我和王皮做定了。如果那边嫂子离不了，做小三也不错嘛。你就表个态怎么样？”
没想到，蚊子玩起了真的。徐保连忙摆摆手，回蚊子道：“你可别拿张霞小姐耍贫好不？她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呀！”
“他这不是耍。如果保哥确实离了，我是有心考虑的。”哪知，张霞像事先与蚊子沟通过一样，不但没反对，还来了个顺水推舟。“不过，小三可不做。要是保哥有心，必须名正言顺。”
张霞的话一本正经，一点扯淡的意味都没有。徐保一听愣了。这怎么可能呢，太突然了吧？他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保哥还犹豫什么呢？我们都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戏弄你。”王皮又在一旁敲起了边鼓。“点个头吧，蚊子老总和我只想弄双皮鞋穿。你不会这也舍不得吧？”
徐保的酒喝得有点多，已经沉浸在迷糊中。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变幻着：一会儿是张霞迷人的眼神，一会儿是苑欣那愤怒的脸……加上酒劲的作用，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终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蚊子和王皮欢快地笑了。那顿酒，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五】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苑欣不在家，徐保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本来，他还不想去，没想到，却来了个歪打正着——不仅蚊子和王皮极力支持他离，而且张霞这块小鲜肉，还主动送到了他嘴边。幸福简直来得太快了。他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和苑欣离婚的决心坚定了。
徐保现在思考的是，必须处理好唯唯的事。他想到那天父母的交代¬——唯唯必须判给他。这样的要求，原来在离婚协议上没有明确，现在应该写明。他坐在电脑前，将原来的内容进行修改后，给苑欣打电话，要她再签一次字。
苑欣还在外边，听说徐保修改了协议内容，很愤怒，骂他狼心狗肺，边哭边数落：“徐保，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请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可唯唯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他，我肯定活不下去了。无论怎样，儿子必须判给我……”
“这怎么可能呢。”徐保的态度很坚决。“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点不可以。”
“……”电话里，苑欣哭得很伤心，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是那样……我就只有死了……我一死，一了百了，还要签什么鸟字……”
开始还那么嘴硬的苑欣，不知道怎么一下变得如此软了。听着苑欣的哭诉，徐保心里也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不到苑欣此刻的模样，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的揪心与绝望。他心头掠过一丝残忍。
很快，徐保想起了张霞，心又坚硬了。他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敢爱敢恨，不应该唯唯诺诺。他对苑欣说：“唯唯的事，就别再争论了。他爷爷奶奶是不会松口的。你应该为两个老人着想。这样吧，财产可以多给你一点，包括家里这套住房和所有家俱，全都给你。我只带着唯唯出门。”
“……徐保你这个畜生……今天终于彻底看透了你……”苑欣歇斯底里咆哮着，“老娘到你们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难道就该这样被一脚踢了……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无赖说。你想怎么怎么。如果想要我重新签字，就去阎王那里找……”
接着，徐保听到了苑欣重重砸手机的声响。
徐保仍然不为所动。一想到张霞，他就觉得，再和苑欣在一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强扭的瓜儿不甜啊！既然苑欣要硬扛，那就向法院起诉吧！法院是有办法让她应诉的。她不应诉，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缺席判决，同时具有法律效力。他不怕这婚离不了。
徐保这样一想，立马给法院民庭的何庭长打了电话。
何庭长和徐保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人平常往来密切，对徐保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听完徐保诉说后，何庭长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离了，也不是坏事。捆绑不成夫妻呀……如果苑欣确实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就好说。你写个简单的申诉材料，再将你俩签字的协议一并送来。我尽力给你们办。”
徐保松了口气。他不顾酒精的肆虐，还是按何庭长的要求，忙着开始准备材料。那一晚，他几乎没眨一下眼皮。
【六】
十几天后，法院判决果然下来了——允许他们离婚。
当判决书送到徐保手里时，他长长嘘了口气。他想，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等待他的，将是张霞那漂亮而温柔的女人。
就这样，徐保揣着判决书，净身出了门，在一家宾馆暂住下来。
夜里，唯唯突然给徐保打来了电话。唯唯在电话里告诉说，妈妈给他打了电话，诉说了他们离婚的事。妈妈哭得很伤心，还说不想活了。唯唯说，妈妈在电话里也承认，以往她也有错，确实把你管得太严，如今很后悔。妈妈说，那其实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可能早就犯了牢狱之灾。唯唯还说，妈妈说对儿子没判给她，感到万分愤怒与失望。妈妈说，如果没有了儿子，她也不会活在世上……
唯唯连珠炮似的说着，徐保听得心里怔怔的。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苑欣其实是可怜的女人，嘴上硬如铁，心里软如泥。徐保问儿子：“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你们不想在一起，我不会勉强。”唯唯说，“不过，我肯定要跟妈妈。妈妈太可怜了。”
“那怎么成呢？你毕竟是我们徐家的血脉嘛！”徐保有点不快，不得不搬出爷爷奶奶。“你只想到你妈可怜。难道没有你，那么疼爱你的爷爷奶奶不可怜？”
电话那头，唯唯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我，都会可怜。可妈妈没有我，会更可怜。我担心，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徐保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和以前相比，唯唯简直变了个人，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唯唯停了一下，又说：“爸，我给你说实话。我认为，你们离了，并不一定就是解脱自由，可能是又一场悲剧的开始。以前，虽然你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不快，但还不至于闹得那样悲哀的地步吧？”
徐保赿听赿觉得儿子懂事了。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间以前发生的矛盾，他的心又硬了。他警告儿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无论我和你妈怎么样，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我肯定会承认。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你的儿子，更是妈妈的儿子。这样还不行吗？”唯唯说着，突然转了话题，央求道：“爸，我们不说这些了。请你马上帮我去看一下妈妈。我现在越发感到，妈妈刚才的哭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凄惨，是不是真要自杀啊？”
唯唯说着，放声大哭：“爸，我求你了……”
徐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沉思了一会儿，他只好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去。”
来到苑欣的家门口，屋里没有灯亮，黑洞洞的。难道苑欣这么早就睡了？徐保当然不会相信她自杀。平时性格那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呢？他打开门，拉亮了电灯。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苑欣果然割腕自杀——她侧身躺在地板上，手腕鲜血直流，脸色变得惨白。
“苑欣，你这是干什么？”徐保吓了一跳。他大叫一声，猛扑上去，用手死死掐住了苑欣那只流血的手腕。
见徐保来了，苑欣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若游丝地说：“别管我了，让我走吧……既然我们的缘份已尽，儿子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再让你不得安宁。哎……”
苑欣说着，叹了口气，头一歪，不说话了。
“苑欣，你醒醒……”
徐保顿时慌了手脚，立即打120，将苑欣送往医院。
苑欣因失血过多，送医院时已经休克。经医生全力抢救，才终于脱险。医生说，要是稍迟一步，苑欣就彻底完了。
【七】
就在苑欣进入重症监护室后，蚊子突然打来电话，约徐保老地方喝酒，说张霞和王皮都将于晚上八点赶到，请他准时赴约。
说到张霞，徐保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希望能够早点见上张霞，把和妻子离婚的事告诉她。正好当时苑欣这里没事，他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想见张霞心切，徐保提前乘的士赶了过去。他去得早，包间门还未开。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他只好自个儿到楼外去转。可刚走到那间包厢的窗外时，突然从窗帘缝隙发现：包间的灯微亮着，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传出。难道，是张霞他们早到了？他用眼一瞄，顿时呆了：沙发上，蚊子和张霞拥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张霞说：“我感觉，自从那天答应徐保后，你对我的激情减少了许多。是不是有了心理障碍？”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蚊子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张霞说，“我要绊住他，无非是想他手上那点资源。只要我跟了他，就牵住了他的鼻子。”
“我还是担心，你要是和他结了婚，我俩今后就不可能了……”蚊子说，“我还没那个野心，混科长太太。”
“真糊涂。就是我与他结婚，也只是一张纸的事。只要将他拖住了，到时候，我想跟谁跟谁，那是我的自由。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张霞说，“你以为我是他的苑欣，会任由他摆弄？”
……
徐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蚊子和张霞沆瀣一气，目的竟是向他下套。好险，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他的心一下从九十度降到了冰点。
“多么卑鄙的女人！”徐保心里暗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他像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乘上的士后，他的心还在突突乱跳。
【八】
遭遇了这次的事，徐保的心收敛了。他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守护着苑欣。
冷静下来后，徐保想了很多很多。苑欣这次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任何对家人强悍的女人，其实都是以家庭作为依托的。她们的强势，是家人忍耐下的强势。失去了家人的容忍，特别是失去了孩子的支撑，再强势的女人，都会变得脆弱无助。这样一想，他更加感到了苑欣的可怜。
苑欣出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唯唯。那天，唯唯担心怕妈妈出事，要爸爸代自己去看看，接着，唯唯又打了几次电话，想询问妈妈的情况。可苑欣出事后，徐保心里有些乱，将手机关了。唯唯要不通爸爸的电话，担心妈妈确实出了事，非常着急。第二天下午，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他向学校请了假，乘火车赶了回来。弄清妈妈的情况后，他就直奔医院。
唯唯去的时候，苑欣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当从密封的玻璃窗，看到没有一点血色气的妈妈时，唯唯放声痛哭：“妈妈，你千万别丢下儿子呀……”
接着，唯唯又一膝跪在徐保的面前嚎啕着。
“爸，求你了，千万别丢下妈妈啊！没有妈妈，哪有你的儿子呀……”唯唯揪住徐保的衣袖，继续说，“爸，你的心不能太冷呀！你想追求自己的自由，竟然不顾妈妈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这些天，儿子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吗？那是妈妈凄惨的哭诉，唤醒了儿子。妈妈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永远失去了妈妈啊……”
唯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又说：“爸爸，要说，儿子也有错。那次你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不该对你说那样鼓动的话。儿子那是被潮流冲昏了头脑。请你和妈妈原谅我吧！”
唯唯的恸哭和哀求，让徐保深深地忏悔着。儿子还是个嫩心肝，受社会潮流影响很必然，但骨子里，那种原本的恋母情结，却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而自己作为父亲，连孩子还不如……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隐隐作痛。他一边拉扯起儿子，一边流着泪安慰说：“乖儿子，起来。爸……答应你。”
说着，父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两天，徐保的父母也得到了苑欣出事的消息。他们急匆匆赶来医院看望。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着昔日的儿媳变得像一张白纸，两位老人都很伤心，直抹眼泪。
“儿啊，夫妇俩在一起，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经常打架呢！”母亲边流泪边对徐保说，“我和你爹还不也经常吵架。爹那个臭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以往和他吵，我也经常想，只要哪天和他离了，就解脱了。可如今，我们一辈子也快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再想在一起都不成。一想到这些，娘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听着母亲的话，徐保感到一阵揪心。嗨，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夫妻在一起，恩恩怨怨几十年，恩也好，怨也好，其实都是缘份，弥足珍贵啊！做人，就应该像父母那样惜缘。
经过父母和儿子的劝说，徐保的心思完全转变了。他觉得，正如唯唯所说，自己一心只想追求自由，竟然不顾苑欣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苑欣，这才吃了复婚的定心丸。从那时起，他的心思全部用到了关照苑欣身上。
一天，蚊子又打来了电话，再次邀徐保去喝酒。蚊子告诉说，上次他失约没去，张霞感到很失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说，张霞几次电话也没联系上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当面把话说明白。她等得有些急了。蚊子还劝说：“张霞这块小鲜肉，已经送到了你嘴边，如果让她飞了，那实在是亏大了。”
徐保心里暗自好笑。他拿苑欣和张霞作了比较：论漂亮，苑欣一点也不比张霞逊色。年轻时，苑欣也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他俩结婚时，谁不说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呢？苑欣如今虽然没有张霞靓丽，可张霞也有老的那一天。而对比人品，苑欣不知要比张霞强了多少倍。尽管苑欣经常和自己因鸡零狗碎发生矛盾，但从来还没有对他不忠过。就是到了人生绝望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了结自己，而不是要伤害他。可张霞，两人还没走到一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设套套住他，从中渔利……
通过比较，徐保感到，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还是人品。他从内心对苑欣油然而生敬意。他回蚊子说：“对不起，我不能来了。目前，我正和苑欣办理复婚手续。请转告张霞。”
徐保还想听听蚊子的反应。可等了很久，对方再没了动静，他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回过蚊子，徐保又冷静思考起来：他想要的试离婚，其实是一幕荒唐剧。婚姻不是儿戏。试离也好，彻底离也好，都会把人心撕裂，把感情撕碎。就是再得利的一方，终究也会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又何来自由幸福？这显然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所需要的，则是与苑欣重新携手，开始他们人生新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由幸福。
这样一想，徐保感到一身轻松。他昂起头，心胸更加坦荡，腰膀子也挺直了。
被潮流裹挟了一回（小说）（投《岳阳文学》）
作者 刘浪467866026@qq.com;
【一】
晚饭后，徐保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妻子苑欣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小报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瞧瞧吧，是不是也想赶潮流啊？”
徐保随手拿起小报一看，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高考后多地涌现离婚潮，中年夫妻分手更坚决》。内容说，为了孩子学业不受影响，很多婚姻出现问题的父母，对离婚避而不谈，万事都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统计表明，每年高考过后的6到9月，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的案例都会突增，形成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徐保明白，苑欣这是借题发挥，戳他的脊背。他看了苑欣一眼，皱了皱眉说：“我赶哪门子潮流啊？要说受到潮流裹挟，还能挨得着边儿。”
徐保上次提出离婚，应该说与高考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时，他们的儿子唯唯已经大二了。唯唯上大学时，他根本还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徐保提出想离婚，也还是与唯唯上大学有关。唯唯上大学以前，他们夫妻也经常闹别扭，但毕竟有儿子在身边。儿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也是夫妻间的润滑剂。他们无论怎么闹，只要唯唯一出现，徐保就会立即忍住。他怕影响到儿子。那样，苑欣要吵也吵不起来。唯唯读大学离家后，他们夫妻间没有了缓冲地带，两个大人钉子碰铁硬挺硬，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并且，苑欣的脾性也越变越强势，对徐保很苛严。今天说他这里不好，明天又指责那里有问题。甚至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过问。徐保感觉头上被妻子戴了魔咒，随时都担心哪儿会出问题。后来，苑欣竟怀疑起他外面有女人，经常查岗，盯睄，出差也要电话跟踪，回家后还要查手机信息……这样的日子，再有忍耐心的男人，时间久了也会招架不住。徐保已经受够了。时下，一些人离婚结婚像走马灯似的，徐保还真想试试。
“我觉得，我们总是这样吵闹，简直不成一回事。”徐保认真地说，“离了，也许都会轻松自由。”
“那好，离吧！早离早解脱。”苑欣眼睛狠狠瞪着徐保，一古脑儿往外倒起了愤怒，“以为我稀罕你是吧？一个男人，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情调没情调。简直是个‘五无产品’。跟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老霉。那你就抓紧想好，不要总是磨磨蹭蹭的。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草包穷耗。”
这是苑欣第一次对离婚的事这么较真，说出的话也够狠。徐保以前提出离婚的想法时，苑欣并没有当回事，总是说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干脆胡乱“吼”上几句，将他的话压回去。这次，她来了狠的，简直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徐保清楚，这是苑欣故意损他，往他脸上泼粪。在单位，徐保好歹也是个科长。人也长得标志精干，工作能力也强。在外人眼里，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的心目中，还是那么的“高大上”。哪里会与什么“五无产品”挂钩呢？徐保感到有些心寒。
“别急，我想好了。”徐保很生气。他放下茶杯，狠狠回了一句。
“想好了就把协议拿出来呀！”苑欣一步跨到徐保跟前，逼着说，“我立即签字。签了我们一刀两断！”
面对苑欣那股凶劲，徐保忍了。其实，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就在他衣裤的口袋里，只是暂时还不想拿出来。徐保犹豫的是，协议虽然写了，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这“试离”的结果能否驾驭。一旦拿出来让苑欣签了，就由不得他了。他还不想造成那种被动。徐保踌躇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将那张决定婚姻命运的纸，捏揉得“吱吱”作响。
苑欣看出了徐保的徬徨，也听到了揉纸的声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一把拉出徐保的胳膊，连带着那张协议纸条一并拖了出来。
“看来协议早就写好了，还掖着干什么？”苑欣抢过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当看到那句“我想试离一次”的话时，她突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还想试，真的搞笑。你以为是如今年轻男女搞试婚吧？说你愚钝，倒还蛮新潮呢……没想到，老娘跟你几十年，如今却要成为你的试验田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苑欣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纸条上“唰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朝徐保脸上一扔：“好了，别再想什么‘试’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你可以滚出这个家，享受你的自由了！”
苑欣的疯狂，简直让徐保心里滴血。他的脾气也硬了，一拍桌子说：“你这话还为时过早吧？这还只是我们双方的协定，就是签了，也不能算了结。没有拿到民政部门的绿本本之前，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你没资格撵我。”
“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苑欣更加愤怒，狠狠瞪了徐保一眼，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一扭身子出了门。
看着苑欣的签字，徐保的心又冷了。这离婚的试，毕竟不比结婚的试。结婚的试，双方会赿试赿有引力，赿试彼此距离赿近；而离婚的试，彼此的心会赿试赿远，最后可能彻底没戏。徐保觉得，尽管妻子已经将字签了，但他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徐保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再说。
【二】
徐保首先要听取的是儿子唯唯的想法。
人们常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夫妻离异直接牵扯到孩子。徐保觉得，他要离婚，先必须与唯唯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态度。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面对的心理准备。
当然，徐保也清楚唯唯的性格。他自小就独立性强。个性也像他妈，很要强，很自傲，自由惯了。平时，除了和爷爷奶奶之间有亲近感外，对他们夫妇，特别是对他这个父亲，一点依赖感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他说的话，唯唯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有时多说了两句，唯唯甚至很不耐烦，把他的话驳斥得屁都不值。如今，唯唯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他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主见。
那天下午，徐保给唯唯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打电话之前，徐保还犹豫过，担心会刺激到儿子，让他难过，影响学业。哪知，唯唯听后连气都没叹一声，就“噼哩啪啦”说开了：“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如今很新潮啊！人是为自己活，又不为别人活。只要自己觉得好，就选择呗！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好多早就离了。他们赶的还是那时的‘小高潮’哩！人家多有时代感！”
没想到，唯唯竟是如此态度。别人的孩子听说父母要离婚，心里都很难过。有的还哭哭啼啼，央求父母别离。可唯唯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仅没有痛惜感，甚至还有一丝鼓动。这家伙，是不是被新潮灌醉了脑子？徐保想。
“你这是真心话吗？”徐保进一步问，“难道不担心，爸妈离后对你学习和生活的影响？”
“呵呵，难道还担心我？”唯唯笑出声来。“要担心我什么呢！你们离了，书我照样读，钱我照样花。说不定，那时你们都组建了新家，我还能花出两份子来呢！”
这小子，还拿爸妈的离婚调起侃来，简直没心没肺。徐保感到很惊讶，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徐保还是感到了欣慰。儿子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那么多余。
“那以后可别埋怨啊！”徐保又叮嘱了一句。
“埋怨？谁会埋怨啊！”唯唯很不经意，“到那时，你们自由了，我更加自由。高兴都来不及呢！”
唯唯一番话，让徐保不好再说什么，将电话挂了。既然儿子是如此态度，他也就放心了。
【三】
征求父母的意见，也是徐保觉得必不可少的。徐保是个孝子，历来对父母很尊重。他觉得，夫妻离婚，不应该绕开父母。
以前，徐保将要离婚的想法向父母透露过。父母是不同意他们离的。父母都是七十的人了，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传统观念还很重，认为男女走到一起是缘份。结了婚，就应该惜缘，相伴到老。否则，彼此都会有伤害。特别是母亲，尽管儿媳妇对她很苛刻，当年为照看小唯唯，没少挨指责。苑欣甚至拿“农村人就是不讲卫生”之类的话，把她气哭。但她还是很同情儿媳妇，总是说苑欣没有娘家亲人，很可怜；还说，苑欣毕竟是孙子的妈，离了，也会影响到孙子。因此，经常劝儿子，作为男人，应该大度一点，忍让一点。
那时，徐保认为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苑欣从小就是孤儿，娘家没亲人，要说也确实可怜。同时，夫妻可以离婚，可对孩子的亲情却无法割舍。仇恨再深的夫妻，终究也是孩子的父母。可是后来，他们夫妻矛盾不断加深，妻子不仅与他吵得更凶，而且还将父母骂得很苦。他的心就凉了。父母如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天，徐保专程回家一趟。父母住得不远，就在附近郊区。他去时，父母正在忙地里的活儿。见徐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父母就知道，他是为离婚的事犯愁。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望着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嗨，看都瘦成这样了，还在为媳妇的事劳神？”
“嗯。”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徐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叹了口气，直摇头。
“到底打算怎么来着？”
“离。”徐保低下了头。“再不离，人都快憋死了。”
“嗨——”母亲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你是最后来听我们的意见？”
“是的。”望一眼父亲，徐保眼睛有点湿润。“苑欣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嗨，既然你们字也签了，我和你妈还有什么可说呢？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我们不再勉强。”父亲摇摇头说，“只是，无论你们大人怎样，可唯唯是我们家的根，只能判给我们。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就是多给你媳妇一点财产都好说。”母亲也接茬说，“我清楚，她肯定也想要孩子。可我们家，也只有这根独苗呀！”
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望着父母，徐保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父母纠结的是唯唯；苑欣纠结的肯定也是唯唯。一个孩子纠结着两代人的心。他感到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
可毕竟，两位老人还是应允了他们离婚。这让徐保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四】
听取朋友的意见，完全是小兄弟蚊子惹的。不是蚊子，徐保没想走那一步。
那天夜晚，蚊子喊徐保出去消夜。蚊子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经营的项目与徐保工作联系密切。以往，他俩交往多，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可还是玩得来。蚊子经常邀朋友喝酒，总是没忘徐保。
可那天，徐保没心情，本来就不想去。蚊子却不依不饶。“怎么啊？瞧不起兄弟了？不就是和嫂子那点破事吗？快来，利用喝酒的机会，让哥们出几把刷子，把事情给搞定。”
蚊子这样说，并不是瞎掰。上次他们一起喝酒，徐保不经意向蚊子透露过要离婚的想法，蚊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蚊子快人快语，又那么热心肠，徐保不好推辞。他想，也正好顺便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乘了的士，很快赶了过去。
徐保没想到，那顿酒，竟喝出那样一个结果。
他们在不远处一家小酒楼的一楼一个包间喝酒。这是他们经常消夜的地方。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位和蚊子年龄相仿的男女朋友。一个叫王皮，一个叫张霞。他们和蚊子的关系很铁，和徐保也很好。他们一起消夜喝酒，也有很多次了。服务员端上几个炒菜，他们便边喝边侃了起来。
“保哥，最近听说你脑子开化了，有了换的想法。是吗？”
王皮最近也知道了徐保准备离婚的事。还没等蚊子开口，他就抢先拿徐保开涮。
“小兄弟，别拿老哥开心好不？我可不比你们年轻哥们。你们见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离了没’，那是时髦。”徐保讪讪一笑，“可我都老头了，哪里还有你们那个时髦与新潮？只想求得一点个人自由而已，还谈什么换不换的？”
徐保说的是实话。一跨过年，他就是五十的人了。加上这些年，经常和妻子闹矛盾，人也疲惫，心力也憔瘁，确实显得有些老态。要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新潮，他确实没有那份心思。
“哈哈……换一下还算新潮？太滞后了吧？”见徐保说得那么认真，蚊子发出一阵傻笑。“现在人们见面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玩了几个处的？换了几个嫩的？’这才叫新潮呢！你这脑子，至少也落后四分之一世纪了。”
“保哥确实落伍了。”张霞对徐保抛了个媚眼，也凑过来说，“一个这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又是科长，追捧的年轻女人多着，总还守着老鸡婆受气。嗨，真是浪费了资源。要是我有这福份呀，肯定会让你快活死。”
张霞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王皮趁势附和。他一拍大腿说：“保哥有了。有张霞这句话，你可以放心离了。”
徐保没有说话。他看了张霞一眼，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他了解张霞，是从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她三十多岁，长得婷婷玉立，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离婚几年了，一直和蚊子、王皮他们混在一起。以往喝酒时，他们也没少开玩笑。特别是蚊子那家伙，总喜欢拿他和张霞涮，要他俩喝“大交杯”，甚至拥抱什么的。张霞似乎也很热情，只要是与徐保之间的事，她都会很投入。这样，他俩一直很有亲密感。那时，在徐保心里，这毕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如今，张霞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一点也不像调侃。
就在徐保走神儿时，张霞将蚊子叫出去了一阵。他们回来时，徐保才清醒过来。他回王皮说：“别乱弹琴好不。来，我们喝酒。”
说着，他和大家碰了一下杯，带头将一大杯干了。蚊子他们也一起幺喝着将酒干了。
经过几轮的推杯换盏，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这时，蚊子笑着对徐保说：“看来保哥已经有想法了。说正经的，我们张霞小姐，确实是一块小鲜肉。如果保哥有意，这红娘我和王皮做定了。如果那边嫂子离不了，做小三也不错嘛。你就表个态怎么样？”
没想到，蚊子玩起了真的。徐保连忙摆摆手，回蚊子道：“你可别拿张霞小姐耍贫好不？她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呀！”
“他这不是耍。如果保哥确实离了，我是有心考虑的。”哪知，张霞像事先与蚊子沟通过一样，不但没反对，还来了个顺水推舟。“不过，小三可不做。要是保哥有心，必须名正言顺。”
张霞的话一本正经，一点扯淡的意味都没有。徐保一听愣了。这怎么可能呢，太突然了吧？他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保哥还犹豫什么呢？我们都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戏弄你。”王皮又在一旁敲起了边鼓。“点个头吧，蚊子老总和我只想弄双皮鞋穿。你不会这也舍不得吧？”
徐保的酒喝得有点多，已经沉浸在迷糊中。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变幻着：一会儿是张霞迷人的眼神，一会儿是苑欣那愤怒的脸……加上酒劲的作用，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终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蚊子和王皮欢快地笑了。那顿酒，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五】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苑欣不在家，徐保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本来，他还不想去，没想到，却来了个歪打正着——不仅蚊子和王皮极力支持他离，而且张霞这块小鲜肉，还主动送到了他嘴边。幸福简直来得太快了。他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和苑欣离婚的决心坚定了。
徐保现在思考的是，必须处理好唯唯的事。他想到那天父母的交代¬——唯唯必须判给他。这样的要求，原来在离婚协议上没有明确，现在应该写明。他坐在电脑前，将原来的内容进行修改后，给苑欣打电话，要她再签一次字。
苑欣还在外边，听说徐保修改了协议内容，很愤怒，骂他狼心狗肺，边哭边数落：“徐保，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请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可唯唯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他，我肯定活不下去了。无论怎样，儿子必须判给我……”
“这怎么可能呢。”徐保的态度很坚决。“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点不可以。”
“……”电话里，苑欣哭得很伤心，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是那样……我就只有死了……我一死，一了百了，还要签什么鸟字……”
开始还那么嘴硬的苑欣，不知道怎么一下变得如此软了。听着苑欣的哭诉，徐保心里也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不到苑欣此刻的模样，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的揪心与绝望。他心头掠过一丝残忍。
很快，徐保想起了张霞，心又坚硬了。他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敢爱敢恨，不应该唯唯诺诺。他对苑欣说：“唯唯的事，就别再争论了。他爷爷奶奶是不会松口的。你应该为两个老人着想。这样吧，财产可以多给你一点，包括家里这套住房和所有家俱，全都给你。我只带着唯唯出门。”
“……徐保你这个畜生……今天终于彻底看透了你……”苑欣歇斯底里咆哮着，“老娘到你们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难道就该这样被一脚踢了……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无赖说。你想怎么怎么。如果想要我重新签字，就去阎王那里找……”
接着，徐保听到了苑欣重重砸手机的声响。
徐保仍然不为所动。一想到张霞，他就觉得，再和苑欣在一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强扭的瓜儿不甜啊！既然苑欣要硬扛，那就向法院起诉吧！法院是有办法让她应诉的。她不应诉，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缺席判决，同时具有法律效力。他不怕这婚离不了。
徐保这样一想，立马给法院民庭的何庭长打了电话。
何庭长和徐保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人平常往来密切，对徐保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听完徐保诉说后，何庭长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离了，也不是坏事。捆绑不成夫妻呀……如果苑欣确实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就好说。你写个简单的申诉材料，再将你俩签字的协议一并送来。我尽力给你们办。”
徐保松了口气。他不顾酒精的肆虐，还是按何庭长的要求，忙着开始准备材料。那一晚，他几乎没眨一下眼皮。
【六】
十几天后，法院判决果然下来了——允许他们离婚。
当判决书送到徐保手里时，他长长嘘了口气。他想，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等待他的，将是张霞那漂亮而温柔的女人。
就这样，徐保揣着判决书，净身出了门，在一家宾馆暂住下来。
夜里，唯唯突然给徐保打来了电话。唯唯在电话里告诉说，妈妈给他打了电话，诉说了他们离婚的事。妈妈哭得很伤心，还说不想活了。唯唯说，妈妈在电话里也承认，以往她也有错，确实把你管得太严，如今很后悔。妈妈说，那其实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可能早就犯了牢狱之灾。唯唯还说，妈妈说对儿子没判给她，感到万分愤怒与失望。妈妈说，如果没有了儿子，她也不会活在世上……
唯唯连珠炮似的说着，徐保听得心里怔怔的。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苑欣其实是可怜的女人，嘴上硬如铁，心里软如泥。徐保问儿子：“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你们不想在一起，我不会勉强。”唯唯说，“不过，我肯定要跟妈妈。妈妈太可怜了。”
“那怎么成呢？你毕竟是我们徐家的血脉嘛！”徐保有点不快，不得不搬出爷爷奶奶。“你只想到你妈可怜。难道没有你，那么疼爱你的爷爷奶奶不可怜？”
电话那头，唯唯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我，都会可怜。可妈妈没有我，会更可怜。我担心，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徐保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和以前相比，唯唯简直变了个人，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唯唯停了一下，又说：“爸，我给你说实话。我认为，你们离了，并不一定就是解脱自由，可能是又一场悲剧的开始。以前，虽然你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不快，但还不至于闹得那样悲哀的地步吧？”
徐保赿听赿觉得儿子懂事了。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间以前发生的矛盾，他的心又硬了。他警告儿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无论我和你妈怎么样，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我肯定会承认。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你的儿子，更是妈妈的儿子。这样还不行吗？”唯唯说着，突然转了话题，央求道：“爸，我们不说这些了。请你马上帮我去看一下妈妈。我现在越发感到，妈妈刚才的哭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凄惨，是不是真要自杀啊？”
唯唯说着，放声大哭：“爸，我求你了……”
徐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沉思了一会儿，他只好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去。”
来到苑欣的家门口，屋里没有灯亮，黑洞洞的。难道苑欣这么早就睡了？徐保当然不会相信她自杀。平时性格那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呢？他打开门，拉亮了电灯。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苑欣果然割腕自杀——她侧身躺在地板上，手腕鲜血直流，脸色变得惨白。
“苑欣，你这是干什么？”徐保吓了一跳。他大叫一声，猛扑上去，用手死死掐住了苑欣那只流血的手腕。
见徐保来了，苑欣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若游丝地说：“别管我了，让我走吧……既然我们的缘份已尽，儿子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再让你不得安宁。哎……”
苑欣说着，叹了口气，头一歪，不说话了。
“苑欣，你醒醒……”
徐保顿时慌了手脚，立即打120，将苑欣送往医院。
苑欣因失血过多，送医院时已经休克。经医生全力抢救，才终于脱险。医生说，要是稍迟一步，苑欣就彻底完了。
【七】
就在苑欣进入重症监护室后，蚊子突然打来电话，约徐保老地方喝酒，说张霞和王皮都将于晚上八点赶到，请他准时赴约。
说到张霞，徐保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希望能够早点见上张霞，把和妻子离婚的事告诉她。正好当时苑欣这里没事，他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想见张霞心切，徐保提前乘的士赶了过去。他去得早，包间门还未开。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他只好自个儿到楼外去转。可刚走到那间包厢的窗外时，突然从窗帘缝隙发现：包间的灯微亮着，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传出。难道，是张霞他们早到了？他用眼一瞄，顿时呆了：沙发上，蚊子和张霞拥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张霞说：“我感觉，自从那天答应徐保后，你对我的激情减少了许多。是不是有了心理障碍？”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蚊子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张霞说，“我要绊住他，无非是想他手上那点资源。只要我跟了他，就牵住了他的鼻子。”
“我还是担心，你要是和他结了婚，我俩今后就不可能了……”蚊子说，“我还没那个野心，混科长太太。”
“真糊涂。就是我与他结婚，也只是一张纸的事。只要将他拖住了，到时候，我想跟谁跟谁，那是我的自由。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张霞说，“你以为我是他的苑欣，会任由他摆弄？”
……
徐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蚊子和张霞沆瀣一气，目的竟是向他下套。好险，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他的心一下从九十度降到了冰点。
“多么卑鄙的女人！”徐保心里暗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他像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乘上的士后，他的心还在突突乱跳。
【八】
遭遇了这次的事，徐保的心收敛了。他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守护着苑欣。
冷静下来后，徐保想了很多很多。苑欣这次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任何对家人强悍的女人，其实都是以家庭作为依托的。她们的强势，是家人忍耐下的强势。失去了家人的容忍，特别是失去了孩子的支撑，再强势的女人，都会变得脆弱无助。这样一想，他更加感到了苑欣的可怜。
苑欣出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唯唯。那天，唯唯担心怕妈妈出事，要爸爸代自己去看看，接着，唯唯又打了几次电话，想询问妈妈的情况。可苑欣出事后，徐保心里有些乱，将手机关了。唯唯要不通爸爸的电话，担心妈妈确实出了事，非常着急。第二天下午，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他向学校请了假，乘火车赶了回来。弄清妈妈的情况后，他就直奔医院。
唯唯去的时候，苑欣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当从密封的玻璃窗，看到没有一点血色气的妈妈时，唯唯放声痛哭：“妈妈，你千万别丢下儿子呀……”
接着，唯唯又一膝跪在徐保的面前嚎啕着。
“爸，求你了，千万别丢下妈妈啊！没有妈妈，哪有你的儿子呀……”唯唯揪住徐保的衣袖，继续说，“爸，你的心不能太冷呀！你想追求自己的自由，竟然不顾妈妈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这些天，儿子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吗？那是妈妈凄惨的哭诉，唤醒了儿子。妈妈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永远失去了妈妈啊……”
唯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又说：“爸爸，要说，儿子也有错。那次你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不该对你说那样鼓动的话。儿子那是被潮流冲昏了头脑。请你和妈妈原谅我吧！”
唯唯的恸哭和哀求，让徐保深深地忏悔着。儿子还是个嫩心肝，受社会潮流影响很必然，但骨子里，那种原本的恋母情结，却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而自己作为父亲，连孩子还不如……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隐隐作痛。他一边拉扯起儿子，一边流着泪安慰说：“乖儿子，起来。爸……答应你。”
说着，父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两天，徐保的父母也得到了苑欣出事的消息。他们急匆匆赶来医院看望。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着昔日的儿媳变得像一张白纸，两位老人都很伤心，直抹眼泪。
“儿啊，夫妇俩在一起，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经常打架呢！”母亲边流泪边对徐保说，“我和你爹还不也经常吵架。爹那个臭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以往和他吵，我也经常想，只要哪天和他离了，就解脱了。可如今，我们一辈子也快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再想在一起都不成。一想到这些，娘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听着母亲的话，徐保感到一阵揪心。嗨，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夫妻在一起，恩恩怨怨几十年，恩也好，怨也好，其实都是缘份，弥足珍贵啊！做人，就应该像父母那样惜缘。
经过父母和儿子的劝说，徐保的心思完全转变了。他觉得，正如唯唯所说，自己一心只想追求自由，竟然不顾苑欣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苑欣，这才吃了复婚的定心丸。从那时起，他的心思全部用到了关照苑欣身上。
一天，蚊子又打来了电话，再次邀徐保去喝酒。蚊子告诉说，上次他失约没去，张霞感到很失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说，张霞几次电话也没联系上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当面把话说明白。她等得有些急了。蚊子还劝说：“张霞这块小鲜肉，已经送到了你嘴边，如果让她飞了，那实在是亏大了。”
徐保心里暗自好笑。他拿苑欣和张霞作了比较：论漂亮，苑欣一点也不比张霞逊色。年轻时，苑欣也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他俩结婚时，谁不说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呢？苑欣如今虽然没有张霞靓丽，可张霞也有老的那一天。而对比人品，苑欣不知要比张霞强了多少倍。尽管苑欣经常和自己因鸡零狗碎发生矛盾，但从来还没有对他不忠过。就是到了人生绝望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了结自己，而不是要伤害他。可张霞，两人还没走到一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设套套住他，从中渔利……
通过比较，徐保感到，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还是人品。他从内心对苑欣油然而生敬意。他回蚊子说：“对不起，我不能来了。目前，我正和苑欣办理复婚手续。请转告张霞。”
徐保还想听听蚊子的反应。可等了很久，对方再没了动静，他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回过蚊子，徐保又冷静思考起来：他想要的试离婚，其实是一幕荒唐剧。婚姻不是儿戏。试离也好，彻底离也好，都会把人心撕裂，把感情撕碎。就是再得利的一方，终究也会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又何来自由幸福？这显然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所需要的，则是与苑欣重新携手，开始他们人生新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由幸福。
这样一想，徐保感到一身轻松。他昂起头，心胸更加坦荡，腰膀子也挺直了。
被潮流裹挟了一回（小说）（投《岳阳文学》）
作者 刘浪467866026@qq.com;
【一】
晚饭后，徐保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妻子苑欣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小报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瞧瞧吧，是不是也想赶潮流啊？”
徐保随手拿起小报一看，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高考后多地涌现离婚潮，中年夫妻分手更坚决》。内容说，为了孩子学业不受影响，很多婚姻出现问题的父母，对离婚避而不谈，万事都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统计表明，每年高考过后的6到9月，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的案例都会突增，形成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徐保明白，苑欣这是借题发挥，戳他的脊背。他看了苑欣一眼，皱了皱眉说：“我赶哪门子潮流啊？要说受到潮流裹挟，还能挨得着边儿。”
徐保上次提出离婚，应该说与高考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时，他们的儿子唯唯已经大二了。唯唯上大学时，他根本还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徐保提出想离婚，也还是与唯唯上大学有关。唯唯上大学以前，他们夫妻也经常闹别扭，但毕竟有儿子在身边。儿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也是夫妻间的润滑剂。他们无论怎么闹，只要唯唯一出现，徐保就会立即忍住。他怕影响到儿子。那样，苑欣要吵也吵不起来。唯唯读大学离家后，他们夫妻间没有了缓冲地带，两个大人钉子碰铁硬挺硬，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并且，苑欣的脾性也越变越强势，对徐保很苛严。今天说他这里不好，明天又指责那里有问题。甚至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过问。徐保感觉头上被妻子戴了魔咒，随时都担心哪儿会出问题。后来，苑欣竟怀疑起他外面有女人，经常查岗，盯睄，出差也要电话跟踪，回家后还要查手机信息……这样的日子，再有忍耐心的男人，时间久了也会招架不住。徐保已经受够了。时下，一些人离婚结婚像走马灯似的，徐保还真想试试。
“我觉得，我们总是这样吵闹，简直不成一回事。”徐保认真地说，“离了，也许都会轻松自由。”
“那好，离吧！早离早解脱。”苑欣眼睛狠狠瞪着徐保，一古脑儿往外倒起了愤怒，“以为我稀罕你是吧？一个男人，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情调没情调。简直是个‘五无产品’。跟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老霉。那你就抓紧想好，不要总是磨磨蹭蹭的。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草包穷耗。”
这是苑欣第一次对离婚的事这么较真，说出的话也够狠。徐保以前提出离婚的想法时，苑欣并没有当回事，总是说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干脆胡乱“吼”上几句，将他的话压回去。这次，她来了狠的，简直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徐保清楚，这是苑欣故意损他，往他脸上泼粪。在单位，徐保好歹也是个科长。人也长得标志精干，工作能力也强。在外人眼里，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的心目中，还是那么的“高大上”。哪里会与什么“五无产品”挂钩呢？徐保感到有些心寒。
“别急，我想好了。”徐保很生气。他放下茶杯，狠狠回了一句。
“想好了就把协议拿出来呀！”苑欣一步跨到徐保跟前，逼着说，“我立即签字。签了我们一刀两断！”
面对苑欣那股凶劲，徐保忍了。其实，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就在他衣裤的口袋里，只是暂时还不想拿出来。徐保犹豫的是，协议虽然写了，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这“试离”的结果能否驾驭。一旦拿出来让苑欣签了，就由不得他了。他还不想造成那种被动。徐保踌躇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将那张决定婚姻命运的纸，捏揉得“吱吱”作响。
苑欣看出了徐保的徬徨，也听到了揉纸的声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一把拉出徐保的胳膊，连带着那张协议纸条一并拖了出来。
“看来协议早就写好了，还掖着干什么？”苑欣抢过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当看到那句“我想试离一次”的话时，她突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还想试，真的搞笑。你以为是如今年轻男女搞试婚吧？说你愚钝，倒还蛮新潮呢……没想到，老娘跟你几十年，如今却要成为你的试验田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苑欣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纸条上“唰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朝徐保脸上一扔：“好了，别再想什么‘试’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你可以滚出这个家，享受你的自由了！”
苑欣的疯狂，简直让徐保心里滴血。他的脾气也硬了，一拍桌子说：“你这话还为时过早吧？这还只是我们双方的协定，就是签了，也不能算了结。没有拿到民政部门的绿本本之前，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你没资格撵我。”
“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苑欣更加愤怒，狠狠瞪了徐保一眼，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一扭身子出了门。
看着苑欣的签字，徐保的心又冷了。这离婚的试，毕竟不比结婚的试。结婚的试，双方会赿试赿有引力，赿试彼此距离赿近；而离婚的试，彼此的心会赿试赿远，最后可能彻底没戏。徐保觉得，尽管妻子已经将字签了，但他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徐保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再说。
【二】
徐保首先要听取的是儿子唯唯的想法。
人们常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夫妻离异直接牵扯到孩子。徐保觉得，他要离婚，先必须与唯唯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态度。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面对的心理准备。
当然，徐保也清楚唯唯的性格。他自小就独立性强。个性也像他妈，很要强，很自傲，自由惯了。平时，除了和爷爷奶奶之间有亲近感外，对他们夫妇，特别是对他这个父亲，一点依赖感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他说的话，唯唯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有时多说了两句，唯唯甚至很不耐烦，把他的话驳斥得屁都不值。如今，唯唯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他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主见。
那天下午，徐保给唯唯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打电话之前，徐保还犹豫过，担心会刺激到儿子，让他难过，影响学业。哪知，唯唯听后连气都没叹一声，就“噼哩啪啦”说开了：“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如今很新潮啊！人是为自己活，又不为别人活。只要自己觉得好，就选择呗！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好多早就离了。他们赶的还是那时的‘小高潮’哩！人家多有时代感！”
没想到，唯唯竟是如此态度。别人的孩子听说父母要离婚，心里都很难过。有的还哭哭啼啼，央求父母别离。可唯唯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仅没有痛惜感，甚至还有一丝鼓动。这家伙，是不是被新潮灌醉了脑子？徐保想。
“你这是真心话吗？”徐保进一步问，“难道不担心，爸妈离后对你学习和生活的影响？”
“呵呵，难道还担心我？”唯唯笑出声来。“要担心我什么呢！你们离了，书我照样读，钱我照样花。说不定，那时你们都组建了新家，我还能花出两份子来呢！”
这小子，还拿爸妈的离婚调起侃来，简直没心没肺。徐保感到很惊讶，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徐保还是感到了欣慰。儿子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那么多余。
“那以后可别埋怨啊！”徐保又叮嘱了一句。
“埋怨？谁会埋怨啊！”唯唯很不经意，“到那时，你们自由了，我更加自由。高兴都来不及呢！”
唯唯一番话，让徐保不好再说什么，将电话挂了。既然儿子是如此态度，他也就放心了。
【三】
征求父母的意见，也是徐保觉得必不可少的。徐保是个孝子，历来对父母很尊重。他觉得，夫妻离婚，不应该绕开父母。
以前，徐保将要离婚的想法向父母透露过。父母是不同意他们离的。父母都是七十的人了，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传统观念还很重，认为男女走到一起是缘份。结了婚，就应该惜缘，相伴到老。否则，彼此都会有伤害。特别是母亲，尽管儿媳妇对她很苛刻，当年为照看小唯唯，没少挨指责。苑欣甚至拿“农村人就是不讲卫生”之类的话，把她气哭。但她还是很同情儿媳妇，总是说苑欣没有娘家亲人，很可怜；还说，苑欣毕竟是孙子的妈，离了，也会影响到孙子。因此，经常劝儿子，作为男人，应该大度一点，忍让一点。
那时，徐保认为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苑欣从小就是孤儿，娘家没亲人，要说也确实可怜。同时，夫妻可以离婚，可对孩子的亲情却无法割舍。仇恨再深的夫妻，终究也是孩子的父母。可是后来，他们夫妻矛盾不断加深，妻子不仅与他吵得更凶，而且还将父母骂得很苦。他的心就凉了。父母如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天，徐保专程回家一趟。父母住得不远，就在附近郊区。他去时，父母正在忙地里的活儿。见徐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父母就知道，他是为离婚的事犯愁。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望着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嗨，看都瘦成这样了，还在为媳妇的事劳神？”
“嗯。”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徐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叹了口气，直摇头。
“到底打算怎么来着？”
“离。”徐保低下了头。“再不离，人都快憋死了。”
“嗨——”母亲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你是最后来听我们的意见？”
“是的。”望一眼父亲，徐保眼睛有点湿润。“苑欣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嗨，既然你们字也签了，我和你妈还有什么可说呢？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我们不再勉强。”父亲摇摇头说，“只是，无论你们大人怎样，可唯唯是我们家的根，只能判给我们。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就是多给你媳妇一点财产都好说。”母亲也接茬说，“我清楚，她肯定也想要孩子。可我们家，也只有这根独苗呀！”
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望着父母，徐保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父母纠结的是唯唯；苑欣纠结的肯定也是唯唯。一个孩子纠结着两代人的心。他感到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
可毕竟，两位老人还是应允了他们离婚。这让徐保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四】
听取朋友的意见，完全是小兄弟蚊子惹的。不是蚊子，徐保没想走那一步。
那天夜晚，蚊子喊徐保出去消夜。蚊子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经营的项目与徐保工作联系密切。以往，他俩交往多，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可还是玩得来。蚊子经常邀朋友喝酒，总是没忘徐保。
可那天，徐保没心情，本来就不想去。蚊子却不依不饶。“怎么啊？瞧不起兄弟了？不就是和嫂子那点破事吗？快来，利用喝酒的机会，让哥们出几把刷子，把事情给搞定。”
蚊子这样说，并不是瞎掰。上次他们一起喝酒，徐保不经意向蚊子透露过要离婚的想法，蚊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蚊子快人快语，又那么热心肠，徐保不好推辞。他想，也正好顺便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乘了的士，很快赶了过去。
徐保没想到，那顿酒，竟喝出那样一个结果。
他们在不远处一家小酒楼的一楼一个包间喝酒。这是他们经常消夜的地方。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位和蚊子年龄相仿的男女朋友。一个叫王皮，一个叫张霞。他们和蚊子的关系很铁，和徐保也很好。他们一起消夜喝酒，也有很多次了。服务员端上几个炒菜，他们便边喝边侃了起来。
“保哥，最近听说你脑子开化了，有了换的想法。是吗？”
王皮最近也知道了徐保准备离婚的事。还没等蚊子开口，他就抢先拿徐保开涮。
“小兄弟，别拿老哥开心好不？我可不比你们年轻哥们。你们见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离了没’，那是时髦。”徐保讪讪一笑，“可我都老头了，哪里还有你们那个时髦与新潮？只想求得一点个人自由而已，还谈什么换不换的？”
徐保说的是实话。一跨过年，他就是五十的人了。加上这些年，经常和妻子闹矛盾，人也疲惫，心力也憔瘁，确实显得有些老态。要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新潮，他确实没有那份心思。
“哈哈……换一下还算新潮？太滞后了吧？”见徐保说得那么认真，蚊子发出一阵傻笑。“现在人们见面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玩了几个处的？换了几个嫩的？’这才叫新潮呢！你这脑子，至少也落后四分之一世纪了。”
“保哥确实落伍了。”张霞对徐保抛了个媚眼，也凑过来说，“一个这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又是科长，追捧的年轻女人多着，总还守着老鸡婆受气。嗨，真是浪费了资源。要是我有这福份呀，肯定会让你快活死。”
张霞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王皮趁势附和。他一拍大腿说：“保哥有了。有张霞这句话，你可以放心离了。”
徐保没有说话。他看了张霞一眼，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他了解张霞，是从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她三十多岁，长得婷婷玉立，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离婚几年了，一直和蚊子、王皮他们混在一起。以往喝酒时，他们也没少开玩笑。特别是蚊子那家伙，总喜欢拿他和张霞涮，要他俩喝“大交杯”，甚至拥抱什么的。张霞似乎也很热情，只要是与徐保之间的事，她都会很投入。这样，他俩一直很有亲密感。那时，在徐保心里，这毕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如今，张霞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一点也不像调侃。
就在徐保走神儿时，张霞将蚊子叫出去了一阵。他们回来时，徐保才清醒过来。他回王皮说：“别乱弹琴好不。来，我们喝酒。”
说着，他和大家碰了一下杯，带头将一大杯干了。蚊子他们也一起幺喝着将酒干了。
经过几轮的推杯换盏，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这时，蚊子笑着对徐保说：“看来保哥已经有想法了。说正经的，我们张霞小姐，确实是一块小鲜肉。如果保哥有意，这红娘我和王皮做定了。如果那边嫂子离不了，做小三也不错嘛。你就表个态怎么样？”
没想到，蚊子玩起了真的。徐保连忙摆摆手，回蚊子道：“你可别拿张霞小姐耍贫好不？她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呀！”
“他这不是耍。如果保哥确实离了，我是有心考虑的。”哪知，张霞像事先与蚊子沟通过一样，不但没反对，还来了个顺水推舟。“不过，小三可不做。要是保哥有心，必须名正言顺。”
张霞的话一本正经，一点扯淡的意味都没有。徐保一听愣了。这怎么可能呢，太突然了吧？他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保哥还犹豫什么呢？我们都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戏弄你。”王皮又在一旁敲起了边鼓。“点个头吧，蚊子老总和我只想弄双皮鞋穿。你不会这也舍不得吧？”
徐保的酒喝得有点多，已经沉浸在迷糊中。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变幻着：一会儿是张霞迷人的眼神，一会儿是苑欣那愤怒的脸……加上酒劲的作用，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终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蚊子和王皮欢快地笑了。那顿酒，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五】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苑欣不在家，徐保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本来，他还不想去，没想到，却来了个歪打正着——不仅蚊子和王皮极力支持他离，而且张霞这块小鲜肉，还主动送到了他嘴边。幸福简直来得太快了。他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和苑欣离婚的决心坚定了。
徐保现在思考的是，必须处理好唯唯的事。他想到那天父母的交代¬——唯唯必须判给他。这样的要求，原来在离婚协议上没有明确，现在应该写明。他坐在电脑前，将原来的内容进行修改后，给苑欣打电话，要她再签一次字。
苑欣还在外边，听说徐保修改了协议内容，很愤怒，骂他狼心狗肺，边哭边数落：“徐保，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请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可唯唯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他，我肯定活不下去了。无论怎样，儿子必须判给我……”
“这怎么可能呢。”徐保的态度很坚决。“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点不可以。”
“……”电话里，苑欣哭得很伤心，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是那样……我就只有死了……我一死，一了百了，还要签什么鸟字……”
开始还那么嘴硬的苑欣，不知道怎么一下变得如此软了。听着苑欣的哭诉，徐保心里也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不到苑欣此刻的模样，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的揪心与绝望。他心头掠过一丝残忍。
很快，徐保想起了张霞，心又坚硬了。他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敢爱敢恨，不应该唯唯诺诺。他对苑欣说：“唯唯的事，就别再争论了。他爷爷奶奶是不会松口的。你应该为两个老人着想。这样吧，财产可以多给你一点，包括家里这套住房和所有家俱，全都给你。我只带着唯唯出门。”
“……徐保你这个畜生……今天终于彻底看透了你……”苑欣歇斯底里咆哮着，“老娘到你们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难道就该这样被一脚踢了……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无赖说。你想怎么怎么。如果想要我重新签字，就去阎王那里找……”
接着，徐保听到了苑欣重重砸手机的声响。
徐保仍然不为所动。一想到张霞，他就觉得，再和苑欣在一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强扭的瓜儿不甜啊！既然苑欣要硬扛，那就向法院起诉吧！法院是有办法让她应诉的。她不应诉，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缺席判决，同时具有法律效力。他不怕这婚离不了。
徐保这样一想，立马给法院民庭的何庭长打了电话。
何庭长和徐保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人平常往来密切，对徐保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听完徐保诉说后，何庭长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离了，也不是坏事。捆绑不成夫妻呀……如果苑欣确实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就好说。你写个简单的申诉材料，再将你俩签字的协议一并送来。我尽力给你们办。”
徐保松了口气。他不顾酒精的肆虐，还是按何庭长的要求，忙着开始准备材料。那一晚，他几乎没眨一下眼皮。
【六】
十几天后，法院判决果然下来了——允许他们离婚。
当判决书送到徐保手里时，他长长嘘了口气。他想，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等待他的，将是张霞那漂亮而温柔的女人。
就这样，徐保揣着判决书，净身出了门，在一家宾馆暂住下来。
夜里，唯唯突然给徐保打来了电话。唯唯在电话里告诉说，妈妈给他打了电话，诉说了他们离婚的事。妈妈哭得很伤心，还说不想活了。唯唯说，妈妈在电话里也承认，以往她也有错，确实把你管得太严，如今很后悔。妈妈说，那其实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可能早就犯了牢狱之灾。唯唯还说，妈妈说对儿子没判给她，感到万分愤怒与失望。妈妈说，如果没有了儿子，她也不会活在世上……
唯唯连珠炮似的说着，徐保听得心里怔怔的。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苑欣其实是可怜的女人，嘴上硬如铁，心里软如泥。徐保问儿子：“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你们不想在一起，我不会勉强。”唯唯说，“不过，我肯定要跟妈妈。妈妈太可怜了。”
“那怎么成呢？你毕竟是我们徐家的血脉嘛！”徐保有点不快，不得不搬出爷爷奶奶。“你只想到你妈可怜。难道没有你，那么疼爱你的爷爷奶奶不可怜？”
电话那头，唯唯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我，都会可怜。可妈妈没有我，会更可怜。我担心，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徐保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和以前相比，唯唯简直变了个人，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唯唯停了一下，又说：“爸，我给你说实话。我认为，你们离了，并不一定就是解脱自由，可能是又一场悲剧的开始。以前，虽然你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不快，但还不至于闹得那样悲哀的地步吧？”
徐保赿听赿觉得儿子懂事了。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间以前发生的矛盾，他的心又硬了。他警告儿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无论我和你妈怎么样，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我肯定会承认。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你的儿子，更是妈妈的儿子。这样还不行吗？”唯唯说着，突然转了话题，央求道：“爸，我们不说这些了。请你马上帮我去看一下妈妈。我现在越发感到，妈妈刚才的哭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凄惨，是不是真要自杀啊？”
唯唯说着，放声大哭：“爸，我求你了……”
徐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沉思了一会儿，他只好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去。”
来到苑欣的家门口，屋里没有灯亮，黑洞洞的。难道苑欣这么早就睡了？徐保当然不会相信她自杀。平时性格那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呢？他打开门，拉亮了电灯。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苑欣果然割腕自杀——她侧身躺在地板上，手腕鲜血直流，脸色变得惨白。
“苑欣，你这是干什么？”徐保吓了一跳。他大叫一声，猛扑上去，用手死死掐住了苑欣那只流血的手腕。
见徐保来了，苑欣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若游丝地说：“别管我了，让我走吧……既然我们的缘份已尽，儿子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再让你不得安宁。哎……”
苑欣说着，叹了口气，头一歪，不说话了。
“苑欣，你醒醒……”
徐保顿时慌了手脚，立即打120，将苑欣送往医院。
苑欣因失血过多，送医院时已经休克。经医生全力抢救，才终于脱险。医生说，要是稍迟一步，苑欣就彻底完了。
【七】
就在苑欣进入重症监护室后，蚊子突然打来电话，约徐保老地方喝酒，说张霞和王皮都将于晚上八点赶到，请他准时赴约。
说到张霞，徐保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希望能够早点见上张霞，把和妻子离婚的事告诉她。正好当时苑欣这里没事，他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想见张霞心切，徐保提前乘的士赶了过去。他去得早，包间门还未开。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他只好自个儿到楼外去转。可刚走到那间包厢的窗外时，突然从窗帘缝隙发现：包间的灯微亮着，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传出。难道，是张霞他们早到了？他用眼一瞄，顿时呆了：沙发上，蚊子和张霞拥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张霞说：“我感觉，自从那天答应徐保后，你对我的激情减少了许多。是不是有了心理障碍？”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蚊子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张霞说，“我要绊住他，无非是想他手上那点资源。只要我跟了他，就牵住了他的鼻子。”
“我还是担心，你要是和他结了婚，我俩今后就不可能了……”蚊子说，“我还没那个野心，混科长太太。”
“真糊涂。就是我与他结婚，也只是一张纸的事。只要将他拖住了，到时候，我想跟谁跟谁，那是我的自由。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张霞说，“你以为我是他的苑欣，会任由他摆弄？”
……
徐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蚊子和张霞沆瀣一气，目的竟是向他下套。好险，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他的心一下从九十度降到了冰点。
“多么卑鄙的女人！”徐保心里暗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他像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乘上的士后，他的心还在突突乱跳。
【八】
遭遇了这次的事，徐保的心收敛了。他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守护着苑欣。
冷静下来后，徐保想了很多很多。苑欣这次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任何对家人强悍的女人，其实都是以家庭作为依托的。她们的强势，是家人忍耐下的强势。失去了家人的容忍，特别是失去了孩子的支撑，再强势的女人，都会变得脆弱无助。这样一想，他更加感到了苑欣的可怜。
苑欣出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唯唯。那天，唯唯担心怕妈妈出事，要爸爸代自己去看看，接着，唯唯又打了几次电话，想询问妈妈的情况。可苑欣出事后，徐保心里有些乱，将手机关了。唯唯要不通爸爸的电话，担心妈妈确实出了事，非常着急。第二天下午，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他向学校请了假，乘火车赶了回来。弄清妈妈的情况后，他就直奔医院。
唯唯去的时候，苑欣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当从密封的玻璃窗，看到没有一点血色气的妈妈时，唯唯放声痛哭：“妈妈，你千万别丢下儿子呀……”
接着，唯唯又一膝跪在徐保的面前嚎啕着。
“爸，求你了，千万别丢下妈妈啊！没有妈妈，哪有你的儿子呀……”唯唯揪住徐保的衣袖，继续说，“爸，你的心不能太冷呀！你想追求自己的自由，竟然不顾妈妈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这些天，儿子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吗？那是妈妈凄惨的哭诉，唤醒了儿子。妈妈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永远失去了妈妈啊……”
唯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又说：“爸爸，要说，儿子也有错。那次你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不该对你说那样鼓动的话。儿子那是被潮流冲昏了头脑。请你和妈妈原谅我吧！”
唯唯的恸哭和哀求，让徐保深深地忏悔着。儿子还是个嫩心肝，受社会潮流影响很必然，但骨子里，那种原本的恋母情结，却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而自己作为父亲，连孩子还不如……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隐隐作痛。他一边拉扯起儿子，一边流着泪安慰说：“乖儿子，起来。爸……答应你。”
说着，父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两天，徐保的父母也得到了苑欣出事的消息。他们急匆匆赶来医院看望。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着昔日的儿媳变得像一张白纸，两位老人都很伤心，直抹眼泪。
“儿啊，夫妇俩在一起，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经常打架呢！”母亲边流泪边对徐保说，“我和你爹还不也经常吵架。爹那个臭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以往和他吵，我也经常想，只要哪天和他离了，就解脱了。可如今，我们一辈子也快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再想在一起都不成。一想到这些，娘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听着母亲的话，徐保感到一阵揪心。嗨，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夫妻在一起，恩恩怨怨几十年，恩也好，怨也好，其实都是缘份，弥足珍贵啊！做人，就应该像父母那样惜缘。
经过父母和儿子的劝说，徐保的心思完全转变了。他觉得，正如唯唯所说，自己一心只想追求自由，竟然不顾苑欣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苑欣，这才吃了复婚的定心丸。从那时起，他的心思全部用到了关照苑欣身上。
一天，蚊子又打来了电话，再次邀徐保去喝酒。蚊子告诉说，上次他失约没去，张霞感到很失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说，张霞几次电话也没联系上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当面把话说明白。她等得有些急了。蚊子还劝说：“张霞这块小鲜肉，已经送到了你嘴边，如果让她飞了，那实在是亏大了。”
徐保心里暗自好笑。他拿苑欣和张霞作了比较：论漂亮，苑欣一点也不比张霞逊色。年轻时，苑欣也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他俩结婚时，谁不说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呢？苑欣如今虽然没有张霞靓丽，可张霞也有老的那一天。而对比人品，苑欣不知要比张霞强了多少倍。尽管苑欣经常和自己因鸡零狗碎发生矛盾，但从来还没有对他不忠过。就是到了人生绝望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了结自己，而不是要伤害他。可张霞，两人还没走到一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设套套住他，从中渔利……
通过比较，徐保感到，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还是人品。他从内心对苑欣油然而生敬意。他回蚊子说：“对不起，我不能来了。目前，我正和苑欣办理复婚手续。请转告张霞。”
徐保还想听听蚊子的反应。可等了很久，对方再没了动静，他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回过蚊子，徐保又冷静思考起来：他想要的试离婚，其实是一幕荒唐剧。婚姻不是儿戏。试离也好，彻底离也好，都会把人心撕裂，把感情撕碎。就是再得利的一方，终究也会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又何来自由幸福？这显然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所需要的，则是与苑欣重新携手，开始他们人生新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由幸福。
这样一想，徐保感到一身轻松。他昂起头，心胸更加坦荡，腰膀子也挺直了。
被潮流裹挟了一回（小说）（投《岳阳文学》）
作者 刘浪467866026@qq.com;
【一】
晚饭后，徐保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妻子苑欣从外面进来，将一张小报拍在桌子上，没好气地说：“瞧瞧吧，是不是也想赶潮流啊？”
徐保随手拿起小报一看，一个醒目的标题映入眼帘：《高考后多地涌现离婚潮，中年夫妻分手更坚决》。内容说，为了孩子学业不受影响，很多婚姻出现问题的父母，对离婚避而不谈，万事都要等到高考结束后。统计表明，每年高考过后的6到9月，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的案例都会突增，形成一个离婚的“小高潮”……
徐保明白，苑欣这是借题发挥，戳他的脊背。他看了苑欣一眼，皱了皱眉说：“我赶哪门子潮流啊？要说受到潮流裹挟，还能挨得着边儿。”
徐保上次提出离婚，应该说与高考一点关系都没有。那时，他们的儿子唯唯已经大二了。唯唯上大学时，他根本还没有这个想法。
当然，徐保提出想离婚，也还是与唯唯上大学有关。唯唯上大学以前，他们夫妻也经常闹别扭，但毕竟有儿子在身边。儿子是他们的心肝宝贝，也是夫妻间的润滑剂。他们无论怎么闹，只要唯唯一出现，徐保就会立即忍住。他怕影响到儿子。那样，苑欣要吵也吵不起来。唯唯读大学离家后，他们夫妻间没有了缓冲地带，两个大人钉子碰铁硬挺硬，一点回旋余地也没有。并且，苑欣的脾性也越变越强势，对徐保很苛严。今天说他这里不好，明天又指责那里有问题。甚至连工作上的事，她也要过问。徐保感觉头上被妻子戴了魔咒，随时都担心哪儿会出问题。后来，苑欣竟怀疑起他外面有女人，经常查岗，盯睄，出差也要电话跟踪，回家后还要查手机信息……这样的日子，再有忍耐心的男人，时间久了也会招架不住。徐保已经受够了。时下，一些人离婚结婚像走马灯似的，徐保还真想试试。
“我觉得，我们总是这样吵闹，简直不成一回事。”徐保认真地说，“离了，也许都会轻松自由。”
“那好，离吧！早离早解脱。”苑欣眼睛狠狠瞪着徐保，一古脑儿往外倒起了愤怒，“以为我稀罕你是吧？一个男人，要身材没身材，要长相没长相，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要情调没情调。简直是个‘五无产品’。跟你，我算倒了八辈子老霉。那你就抓紧想好，不要总是磨磨蹭蹭的。我可不想和你这个草包穷耗。”
这是苑欣第一次对离婚的事这么较真，说出的话也够狠。徐保以前提出离婚的想法时，苑欣并没有当回事，总是说他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或者干脆胡乱“吼”上几句，将他的话压回去。这次，她来了狠的，简直把他贬得一钱不值。
徐保清楚，这是苑欣故意损他，往他脸上泼粪。在单位，徐保好歹也是个科长。人也长得标志精干，工作能力也强。在外人眼里，特别是那些年轻女人的心目中，还是那么的“高大上”。哪里会与什么“五无产品”挂钩呢？徐保感到有些心寒。
“别急，我想好了。”徐保很生气。他放下茶杯，狠狠回了一句。
“想好了就把协议拿出来呀！”苑欣一步跨到徐保跟前，逼着说，“我立即签字。签了我们一刀两断！”
面对苑欣那股凶劲，徐保忍了。其实，离婚协议已经写好了，就在他衣裤的口袋里，只是暂时还不想拿出来。徐保犹豫的是，协议虽然写了，可他心里还是没底，担心这“试离”的结果能否驾驭。一旦拿出来让苑欣签了，就由不得他了。他还不想造成那种被动。徐保踌躇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将那张决定婚姻命运的纸，捏揉得“吱吱”作响。
苑欣看出了徐保的徬徨，也听到了揉纸的声响，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伸手一把拉出徐保的胳膊，连带着那张协议纸条一并拖了出来。
“看来协议早就写好了，还掖着干什么？”苑欣抢过那张纸条仔细看起来。当看到那句“我想试离一次”的话时，她突然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还想试，真的搞笑。你以为是如今年轻男女搞试婚吧？说你愚钝，倒还蛮新潮呢……没想到，老娘跟你几十年，如今却要成为你的试验田了！”
一阵冷嘲热讽后，苑欣从桌上抓起一支笔，在那张纸条上“唰唰”划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将协议朝徐保脸上一扔：“好了，别再想什么‘试’的事了。现在我们已经彻底了断，你可以滚出这个家，享受你的自由了！”
苑欣的疯狂，简直让徐保心里滴血。他的脾气也硬了，一拍桌子说：“你这话还为时过早吧？这还只是我们双方的协定，就是签了，也不能算了结。没有拿到民政部门的绿本本之前，我还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你没资格撵我。”
“简直是个十足的无赖！”苑欣更加愤怒，狠狠瞪了徐保一眼，朝他脸上“呸”了一口，一扭身子出了门。
看着苑欣的签字，徐保的心又冷了。这离婚的试，毕竟不比结婚的试。结婚的试，双方会赿试赿有引力，赿试彼此距离赿近；而离婚的试，彼此的心会赿试赿远，最后可能彻底没戏。徐保觉得，尽管妻子已经将字签了，但他还是应该慎重考虑。
徐保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再说。
【二】
徐保首先要听取的是儿子唯唯的想法。
人们常说，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纽带。夫妻离异直接牵扯到孩子。徐保觉得，他要离婚，先必须与唯唯沟通，了解他的感受和态度。至少，也应该让他有个面对的心理准备。
当然，徐保也清楚唯唯的性格。他自小就独立性强。个性也像他妈，很要强，很自傲，自由惯了。平时，除了和爷爷奶奶之间有亲近感外，对他们夫妇，特别是对他这个父亲，一点依赖感都没有，更谈不上什么亲近。他说的话，唯唯从来就没认真听过。有时多说了两句，唯唯甚至很不耐烦，把他的话驳斥得屁都不值。如今，唯唯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他肯定也会有自己的主见。
那天下午，徐保给唯唯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说了。打电话之前，徐保还犹豫过，担心会刺激到儿子，让他难过，影响学业。哪知，唯唯听后连气都没叹一声，就“噼哩啪啦”说开了：“这有什么好跟我说的？如今很新潮啊！人是为自己活，又不为别人活。只要自己觉得好，就选择呗！我们一些同学的父母，好多早就离了。他们赶的还是那时的‘小高潮’哩！人家多有时代感！”
没想到，唯唯竟是如此态度。别人的孩子听说父母要离婚，心里都很难过。有的还哭哭啼啼，央求父母别离。可唯唯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不仅没有痛惜感，甚至还有一丝鼓动。这家伙，是不是被新潮灌醉了脑子？徐保想。
“你这是真心话吗？”徐保进一步问，“难道不担心，爸妈离后对你学习和生活的影响？”
“呵呵，难道还担心我？”唯唯笑出声来。“要担心我什么呢！你们离了，书我照样读，钱我照样花。说不定，那时你们都组建了新家，我还能花出两份子来呢！”
这小子，还拿爸妈的离婚调起侃来，简直没心没肺。徐保感到很惊讶，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不过，徐保还是感到了欣慰。儿子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的担心是那么多余。
“那以后可别埋怨啊！”徐保又叮嘱了一句。
“埋怨？谁会埋怨啊！”唯唯很不经意，“到那时，你们自由了，我更加自由。高兴都来不及呢！”
唯唯一番话，让徐保不好再说什么，将电话挂了。既然儿子是如此态度，他也就放心了。
【三】
征求父母的意见，也是徐保觉得必不可少的。徐保是个孝子，历来对父母很尊重。他觉得，夫妻离婚，不应该绕开父母。
以前，徐保将要离婚的想法向父母透露过。父母是不同意他们离的。父母都是七十的人了，又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传统观念还很重，认为男女走到一起是缘份。结了婚，就应该惜缘，相伴到老。否则，彼此都会有伤害。特别是母亲，尽管儿媳妇对她很苛刻，当年为照看小唯唯，没少挨指责。苑欣甚至拿“农村人就是不讲卫生”之类的话，把她气哭。但她还是很同情儿媳妇，总是说苑欣没有娘家亲人，很可怜；还说，苑欣毕竟是孙子的妈，离了，也会影响到孙子。因此，经常劝儿子，作为男人，应该大度一点，忍让一点。
那时，徐保认为母亲的话还是有道理。苑欣从小就是孤儿，娘家没亲人，要说也确实可怜。同时，夫妻可以离婚，可对孩子的亲情却无法割舍。仇恨再深的夫妻，终究也是孩子的父母。可是后来，他们夫妻矛盾不断加深，妻子不仅与他吵得更凶，而且还将父母骂得很苦。他的心就凉了。父母如今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一天，徐保专程回家一趟。父母住得不远，就在附近郊区。他去时，父母正在忙地里的活儿。见徐保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父母就知道，他是为离婚的事犯愁。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计，直起腰，望着他，叹了口气，心疼地说：“嗨，看都瘦成这样了，还在为媳妇的事劳神？”
“嗯。”看着白发苍苍的母亲，徐保心里也很不好受。他叹了口气，直摇头。
“到底打算怎么来着？”
“离。”徐保低下了头。“再不离，人都快憋死了。”
“嗨——”母亲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你是最后来听我们的意见？”
“是的。”望一眼父亲，徐保眼睛有点湿润。“苑欣把离婚协议都签了。”
“嗨，既然你们字也签了，我和你妈还有什么可说呢？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吧！我们不再勉强。”父亲摇摇头说，“只是，无论你们大人怎样，可唯唯是我们家的根，只能判给我们。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不能退让。”
“就是多给你媳妇一点财产都好说。”母亲也接茬说，“我清楚，她肯定也想要孩子。可我们家，也只有这根独苗呀！”
母亲说着，用手抹起了眼泪。
望着父母，徐保感到一阵心酸。他知道，父母纠结的是唯唯；苑欣纠结的肯定也是唯唯。一个孩子纠结着两代人的心。他感到有些不忍，也有些为难。
可毕竟，两位老人还是应允了他们离婚。这让徐保心里又踏实了许多。
【四】
听取朋友的意见，完全是小兄弟蚊子惹的。不是蚊子，徐保没想走那一步。
那天夜晚，蚊子喊徐保出去消夜。蚊子是一家小企业的老板，经营的项目与徐保工作联系密切。以往，他俩交往多，虽然两人年龄差距较大，可还是玩得来。蚊子经常邀朋友喝酒，总是没忘徐保。
可那天，徐保没心情，本来就不想去。蚊子却不依不饶。“怎么啊？瞧不起兄弟了？不就是和嫂子那点破事吗？快来，利用喝酒的机会，让哥们出几把刷子，把事情给搞定。”
蚊子这样说，并不是瞎掰。上次他们一起喝酒，徐保不经意向蚊子透露过要离婚的想法，蚊子当即就表示支持。蚊子快人快语，又那么热心肠，徐保不好推辞。他想，也正好顺便听听他们的意见。他乘了的士，很快赶了过去。
徐保没想到，那顿酒，竟喝出那样一个结果。
他们在不远处一家小酒楼的一楼一个包间喝酒。这是他们经常消夜的地方。一起喝酒的，还有两位和蚊子年龄相仿的男女朋友。一个叫王皮，一个叫张霞。他们和蚊子的关系很铁，和徐保也很好。他们一起消夜喝酒，也有很多次了。服务员端上几个炒菜，他们便边喝边侃了起来。
“保哥，最近听说你脑子开化了，有了换的想法。是吗？”
王皮最近也知道了徐保准备离婚的事。还没等蚊子开口，他就抢先拿徐保开涮。
“小兄弟，别拿老哥开心好不？我可不比你们年轻哥们。你们见面问的第一句话是‘离了没’，那是时髦。”徐保讪讪一笑，“可我都老头了，哪里还有你们那个时髦与新潮？只想求得一点个人自由而已，还谈什么换不换的？”
徐保说的是实话。一跨过年，他就是五十的人了。加上这些年，经常和妻子闹矛盾，人也疲惫，心力也憔瘁，确实显得有些老态。要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比新潮，他确实没有那份心思。
“哈哈……换一下还算新潮？太滞后了吧？”见徐保说得那么认真，蚊子发出一阵傻笑。“现在人们见面问的是什么，你知道吗？‘玩了几个处的？换了几个嫩的？’这才叫新潮呢！你这脑子，至少也落后四分之一世纪了。”
“保哥确实落伍了。”张霞对徐保抛了个媚眼，也凑过来说，“一个这么有魅力的成熟男人，又是科长，追捧的年轻女人多着，总还守着老鸡婆受气。嗨，真是浪费了资源。要是我有这福份呀，肯定会让你快活死。”
张霞说着，大家都哈哈大笑。
王皮趁势附和。他一拍大腿说：“保哥有了。有张霞这句话，你可以放心离了。”
徐保没有说话。他看了张霞一眼，脸上竟泛起了红晕。他了解张霞，是从他们一起喝酒开始的。她三十多岁，长得婷婷玉立，身材高挑，明眸皓齿，是人见人爱的大美女。她离婚几年了，一直和蚊子、王皮他们混在一起。以往喝酒时，他们也没少开玩笑。特别是蚊子那家伙，总喜欢拿他和张霞涮，要他俩喝“大交杯”，甚至拥抱什么的。张霞似乎也很热情，只要是与徐保之间的事，她都会很投入。这样，他俩一直很有亲密感。那时，在徐保心里，这毕竟只是逢场作戏而已。而如今，张霞说出这样的话，他觉得，一点也不像调侃。
就在徐保走神儿时，张霞将蚊子叫出去了一阵。他们回来时，徐保才清醒过来。他回王皮说：“别乱弹琴好不。来，我们喝酒。”
说着，他和大家碰了一下杯，带头将一大杯干了。蚊子他们也一起幺喝着将酒干了。
经过几轮的推杯换盏，大家的兴致更高了。
这时，蚊子笑着对徐保说：“看来保哥已经有想法了。说正经的，我们张霞小姐，确实是一块小鲜肉。如果保哥有意，这红娘我和王皮做定了。如果那边嫂子离不了，做小三也不错嘛。你就表个态怎么样？”
没想到，蚊子玩起了真的。徐保连忙摆摆手，回蚊子道：“你可别拿张霞小姐耍贫好不？她可不是那样随便的人呀！”
“他这不是耍。如果保哥确实离了，我是有心考虑的。”哪知，张霞像事先与蚊子沟通过一样，不但没反对，还来了个顺水推舟。“不过，小三可不做。要是保哥有心，必须名正言顺。”
张霞的话一本正经，一点扯淡的意味都没有。徐保一听愣了。这怎么可能呢，太突然了吧？他半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呢！
“保哥还犹豫什么呢？我们都是好朋友，肯定不会戏弄你。”王皮又在一旁敲起了边鼓。“点个头吧，蚊子老总和我只想弄双皮鞋穿。你不会这也舍不得吧？”
徐保的酒喝得有点多，已经沉浸在迷糊中。此刻，他脑子里不断变幻着：一会儿是张霞迷人的眼神，一会儿是苑欣那愤怒的脸……加上酒劲的作用，他无法控制住自己。最后，终于糊里糊涂点了点头。
随着一阵“噼哩啪啦”的掌声，蚊子和王皮欢快地笑了。那顿酒，他们个个喝得东倒西歪。
【五】
回到家里，已经是半夜。苑欣不在家，徐保仍然沉浸在兴奋中。本来，他还不想去，没想到，却来了个歪打正着——不仅蚊子和王皮极力支持他离，而且张霞这块小鲜肉，还主动送到了他嘴边。幸福简直来得太快了。他像被注射了一剂强心针——和苑欣离婚的决心坚定了。
徐保现在思考的是，必须处理好唯唯的事。他想到那天父母的交代¬——唯唯必须判给他。这样的要求，原来在离婚协议上没有明确，现在应该写明。他坐在电脑前，将原来的内容进行修改后，给苑欣打电话，要她再签一次字。
苑欣还在外边，听说徐保修改了协议内容，很愤怒，骂他狼心狗肺，边哭边数落：“徐保，我们好歹夫妻一场，请你不要把事做绝了好吗？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可唯唯是我的心头肉。没有他，我肯定活不下去了。无论怎样，儿子必须判给我……”
“这怎么可能呢。”徐保的态度很坚决。“其他都好说，唯独这点不可以。”
“……”电话里，苑欣哭得很伤心，几乎说不出话来。“……如果是那样……我就只有死了……我一死，一了百了，还要签什么鸟字……”
开始还那么嘴硬的苑欣，不知道怎么一下变得如此软了。听着苑欣的哭诉，徐保心里也打了个冷颤。虽然看不到苑欣此刻的模样，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她的揪心与绝望。他心头掠过一丝残忍。
很快，徐保想起了张霞，心又坚硬了。他觉得，男子汉就应该敢爱敢恨，不应该唯唯诺诺。他对苑欣说：“唯唯的事，就别再争论了。他爷爷奶奶是不会松口的。你应该为两个老人着想。这样吧，财产可以多给你一点，包括家里这套住房和所有家俱，全都给你。我只带着唯唯出门。”
“……徐保你这个畜生……今天终于彻底看透了你……”苑欣歇斯底里咆哮着，“老娘到你们徐家这些年……没有功劳有苦劳。难道就该这样被一脚踢了……好了，我不和你这个无赖说。你想怎么怎么。如果想要我重新签字，就去阎王那里找……”
接着，徐保听到了苑欣重重砸手机的声响。
徐保仍然不为所动。一想到张霞，他就觉得，再和苑欣在一起，就没有了任何意义。强扭的瓜儿不甜啊！既然苑欣要硬扛，那就向法院起诉吧！法院是有办法让她应诉的。她不应诉，法院也可以缺席判决。缺席判决，同时具有法律效力。他不怕这婚离不了。
徐保这样一想，立马给法院民庭的何庭长打了电话。
何庭长和徐保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两人平常往来密切，对徐保家庭情况了如指掌。听完徐保诉说后，何庭长思考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们离了，也不是坏事。捆绑不成夫妻呀……如果苑欣确实在协议上签了字，那就好说。你写个简单的申诉材料，再将你俩签字的协议一并送来。我尽力给你们办。”
徐保松了口气。他不顾酒精的肆虐，还是按何庭长的要求，忙着开始准备材料。那一晚，他几乎没眨一下眼皮。
【六】
十几天后，法院判决果然下来了——允许他们离婚。
当判决书送到徐保手里时，他长长嘘了口气。他想，自己终于解脱了，自由了。等待他的，将是张霞那漂亮而温柔的女人。
就这样，徐保揣着判决书，净身出了门，在一家宾馆暂住下来。
夜里，唯唯突然给徐保打来了电话。唯唯在电话里告诉说，妈妈给他打了电话，诉说了他们离婚的事。妈妈哭得很伤心，还说不想活了。唯唯说，妈妈在电话里也承认，以往她也有错，确实把你管得太严，如今很后悔。妈妈说，那其实也是为你好。不然，你可能早就犯了牢狱之灾。唯唯还说，妈妈说对儿子没判给她，感到万分愤怒与失望。妈妈说，如果没有了儿子，她也不会活在世上……
唯唯连珠炮似的说着，徐保听得心里怔怔的。他又想起了母亲的话，苑欣其实是可怜的女人，嘴上硬如铁，心里软如泥。徐保问儿子：“你还有什么想法？”
“我还是那样的态度，你们不想在一起，我不会勉强。”唯唯说，“不过，我肯定要跟妈妈。妈妈太可怜了。”
“那怎么成呢？你毕竟是我们徐家的血脉嘛！”徐保有点不快，不得不搬出爷爷奶奶。“你只想到你妈可怜。难道没有你，那么疼爱你的爷爷奶奶不可怜？”
电话那头，唯唯顿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坚持说：“我知道，你们没有我，都会可怜。可妈妈没有我，会更可怜。我担心，她真的会活不下去。”
徐保听着，也沉默了。他没想到，和以前相比，唯唯简直变了个人，似乎一夜间长大了。
唯唯停了一下，又说：“爸，我给你说实话。我认为，你们离了，并不一定就是解脱自由，可能是又一场悲剧的开始。以前，虽然你们之间发生过许多不快，但还不至于闹得那样悲哀的地步吧？”
徐保赿听赿觉得儿子懂事了。可是，一想到夫妻之间以前发生的矛盾，他的心又硬了。他警告儿子说：“你怎么想都行。不过，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我的儿子。无论我和你妈怎么样，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我肯定会承认。老老实实地承认，我是你的儿子，更是妈妈的儿子。这样还不行吗？”唯唯说着，突然转了话题，央求道：“爸，我们不说这些了。请你马上帮我去看一下妈妈。我现在越发感到，妈妈刚才的哭声，在我脑子里越来越凄惨，是不是真要自杀啊？”
唯唯说着，放声大哭：“爸，我求你了……”
徐保心里变得沉甸甸的。沉思了一会儿，他只好答应下来：“好，我马上去。”
来到苑欣的家门口，屋里没有灯亮，黑洞洞的。难道苑欣这么早就睡了？徐保当然不会相信她自杀。平时性格那么倔强的女人，怎么会自杀呢？他打开门，拉亮了电灯。可眼前的一幕，让他吃惊不小：苑欣果然割腕自杀——她侧身躺在地板上，手腕鲜血直流，脸色变得惨白。
“苑欣，你这是干什么？”徐保吓了一跳。他大叫一声，猛扑上去，用手死死掐住了苑欣那只流血的手腕。
见徐保来了，苑欣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声若游丝地说：“别管我了，让我走吧……既然我们的缘份已尽，儿子也不是我的，我没什么可留恋的……也不想再让你不得安宁。哎……”
苑欣说着，叹了口气，头一歪，不说话了。
“苑欣，你醒醒……”
徐保顿时慌了手脚，立即打120，将苑欣送往医院。
苑欣因失血过多，送医院时已经休克。经医生全力抢救，才终于脱险。医生说，要是稍迟一步，苑欣就彻底完了。
【七】
就在苑欣进入重症监护室后，蚊子突然打来电话，约徐保老地方喝酒，说张霞和王皮都将于晚上八点赶到，请他准时赴约。
说到张霞，徐保的心情又激动起来。他希望能够早点见上张霞，把和妻子离婚的事告诉她。正好当时苑欣这里没事，他马上答应下来。
因为想见张霞心切，徐保提前乘的士赶了过去。他去得早，包间门还未开。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他只好自个儿到楼外去转。可刚走到那间包厢的窗外时，突然从窗帘缝隙发现：包间的灯微亮着，里面有男女说话的声音传出。难道，是张霞他们早到了？他用眼一瞄，顿时呆了：沙发上，蚊子和张霞拥在一起，小声谈论着。
张霞说：“我感觉，自从那天答应徐保后，你对我的激情减少了许多。是不是有了心理障碍？”
“多少有那么一点吧！”蚊子说。
“为什么呢？我们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么！”张霞说，“我要绊住他，无非是想他手上那点资源。只要我跟了他，就牵住了他的鼻子。”
“我还是担心，你要是和他结了婚，我俩今后就不可能了……”蚊子说，“我还没那个野心，混科长太太。”
“真糊涂。就是我与他结婚，也只是一张纸的事。只要将他拖住了，到时候，我想跟谁跟谁，那是我的自由。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张霞说，“你以为我是他的苑欣，会任由他摆弄？”
……
徐保惊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想到，蚊子和张霞沆瀣一气，目的竟是向他下套。好险，自己差点中了美人计。他的心一下从九十度降到了冰点。
“多么卑鄙的女人！”徐保心里暗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回走。他像避瘟疫一样，逃也似的离开了。直到乘上的士后，他的心还在突突乱跳。
【八】
遭遇了这次的事，徐保的心收敛了。他请了一星期的假，在医院守护着苑欣。
冷静下来后，徐保想了很多很多。苑欣这次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任何对家人强悍的女人，其实都是以家庭作为依托的。她们的强势，是家人忍耐下的强势。失去了家人的容忍，特别是失去了孩子的支撑，再强势的女人，都会变得脆弱无助。这样一想，他更加感到了苑欣的可怜。
苑欣出事后，第一个得到消息的是唯唯。那天，唯唯担心怕妈妈出事，要爸爸代自己去看看，接着，唯唯又打了几次电话，想询问妈妈的情况。可苑欣出事后，徐保心里有些乱，将手机关了。唯唯要不通爸爸的电话，担心妈妈确实出了事，非常着急。第二天下午，在无法联系的情况下，他向学校请了假，乘火车赶了回来。弄清妈妈的情况后，他就直奔医院。
唯唯去的时候，苑欣正在重症监护室里。当从密封的玻璃窗，看到没有一点血色气的妈妈时，唯唯放声痛哭：“妈妈，你千万别丢下儿子呀……”
接着，唯唯又一膝跪在徐保的面前嚎啕着。
“爸，求你了，千万别丢下妈妈啊！没有妈妈，哪有你的儿子呀……”唯唯揪住徐保的衣袖，继续说，“爸，你的心不能太冷呀！你想追求自己的自由，竟然不顾妈妈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你知道这些天，儿子的变化怎么这么大吗？那是妈妈凄惨的哭诉，唤醒了儿子。妈妈的生命只有一次。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儿子就永远失去了妈妈啊……”
唯唯抹了一把鼻涕眼泪，又说：“爸爸，要说，儿子也有错。那次你征求我的意见时，我不该对你说那样鼓动的话。儿子那是被潮流冲昏了头脑。请你和妈妈原谅我吧！”
唯唯的恸哭和哀求，让徐保深深地忏悔着。儿子还是个嫩心肝，受社会潮流影响很必然，但骨子里，那种原本的恋母情结，却根深蒂固，无法改变。而自己作为父亲，连孩子还不如……想到这里，他心里感到一阵隐隐作痛。他一边拉扯起儿子，一边流着泪安慰说：“乖儿子，起来。爸……答应你。”
说着，父子俩抱头痛哭。
过了两天，徐保的父母也得到了苑欣出事的消息。他们急匆匆赶来医院看望。在重症监护室窗外，看着昔日的儿媳变得像一张白纸，两位老人都很伤心，直抹眼泪。
“儿啊，夫妇俩在一起，哪里没有磕磕碰碰的。牙齿和舌头还经常打架呢！”母亲边流泪边对徐保说，“我和你爹还不也经常吵架。爹那个臭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以往和他吵，我也经常想，只要哪天和他离了，就解脱了。可如今，我们一辈子也快过完了，说不定哪天，再想在一起都不成。一想到这些，娘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啊！”
听着母亲的话，徐保感到一阵揪心。嗨，俗话说，人生如梦，转眼就是百年。夫妻在一起，恩恩怨怨几十年，恩也好，怨也好，其实都是缘份，弥足珍贵啊！做人，就应该像父母那样惜缘。
经过父母和儿子的劝说，徐保的心思完全转变了。他觉得，正如唯唯所说，自己一心只想追求自由，竟然不顾苑欣的死活，真是太残忍了。他觉得，实在对不起苑欣，这才吃了复婚的定心丸。从那时起，他的心思全部用到了关照苑欣身上。
一天，蚊子又打来了电话，再次邀徐保去喝酒。蚊子告诉说，上次他失约没去，张霞感到很失望，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还说，张霞几次电话也没联系上他，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去，当面把话说明白。她等得有些急了。蚊子还劝说：“张霞这块小鲜肉，已经送到了你嘴边，如果让她飞了，那实在是亏大了。”
徐保心里暗自好笑。他拿苑欣和张霞作了比较：论漂亮，苑欣一点也不比张霞逊色。年轻时，苑欣也是如花似玉的美女。他俩结婚时，谁不说他们是天造的一对呢？苑欣如今虽然没有张霞靓丽，可张霞也有老的那一天。而对比人品，苑欣不知要比张霞强了多少倍。尽管苑欣经常和自己因鸡零狗碎发生矛盾，但从来还没有对他不忠过。就是到了人生绝望的时候，她想的是如何了结自己，而不是要伤害他。可张霞，两人还没走到一起，首先想到的是如何设套套住他，从中渔利……
通过比较，徐保感到，作为一个女人，最宝贵的还是人品。他从内心对苑欣油然而生敬意。他回蚊子说：“对不起，我不能来了。目前，我正和苑欣办理复婚手续。请转告张霞。”
徐保还想听听蚊子的反应。可等了很久，对方再没了动静，他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回过蚊子，徐保又冷静思考起来：他想要的试离婚，其实是一幕荒唐剧。婚姻不是儿戏。试离也好，彻底离也好，都会把人心撕裂，把感情撕碎。就是再得利的一方，终究也会揣着一颗破碎的心。又何来自由幸福？这显然不是他所需要的。他所需要的，则是与苑欣重新携手，开始他们人生新的生活，共同创造更加美好的未来。那才是他真正的自由幸福。
这样一想，徐保感到一身轻松。他昂起头，心胸更加坦荡，腰膀子也挺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