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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叶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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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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剥树皮

岁月悠悠,光阴似流水般匆匆淌过,一晃数十年光景悄然远去。每当我静坐窗前,回望懵懂青涩的童年时光,脑海里总会浮现出河东街清晨微凉的风,堆满粗重木头的木器厂空地,还有母亲弯腰低头剥树皮的身影,常常会在脑海里浮现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成为我一生都难以忘怀的记忆,而剥树皮这件寻常又辛苦的小事,也藏满了旧时光里人间百态与温情暖意。

我的家乡坐落于吉安河东街,整条老街古朴陈旧,鹅卵石与泥土混杂的路蜿蜒曲折,两旁皆是低矮的木板平房,家家户户紧密相邻,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

河东街和别处乡村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成片肥沃的田地,也没有可供耕种的山野,街上居住的人家,大多是抗日战争时期,为躲避战乱从四面八方逃难流落至此的百姓。战火纷飞的年代打碎了安稳生活,众人背井离乡,一路颠沛流离,最终扎根在这条小小的河东街。

没有田地耕种,便没有赖以生存的粮食,整条街上的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拮据清贫,人人都在艰难处境里苦苦谋生,想方设法挣取微薄物资,勉强支撑一家人的吃喝温饱。

我的父亲是河东街木器厂一名手艺精湛的老木工,整日与木头、刨子、凿子相伴,靠着一手扎实的木工手艺养家糊口。

木器厂是整条河东街最热闹的地方,厂里用的木头都是从外地采购粗壮结实的木,会将粗壮厚重的大树干运送进厂,这些木头还要去皮是木器厂制作桌椅、木箱、农具各类木器的原材料。厂里机器声响整日不断,锯木声、刨木声交织在一起,是河东街独有的市井声响。

父亲每日清晨按时去往木器厂上班,厂里要是会采购木头,父亲会在第一时间叮嘱正在做家务的母亲。

“孩他妈,厂里今早又来一大卡车原木,满满一车粗壮木头,等厂里工人把车上木头全都卸下来,你赶紧过去剥树皮,去晚了好木头都被旁人抢先占了。”父亲语气沉稳,眼神里带着几分叮嘱。

母亲听到这话,手上的活计立刻停下,连忙应声点头:“我晓得,你放心,我提前把东西都备好,绝不落后旁人。”

母亲向来勤快要强,深知晒干的树皮是家中最实在的柴火,有了树皮,家中烧水做饭便不用再四处奔波捡拾枯枝碎柴。每每听闻厂里运来木头,母亲总会提前做好万全准备,早早从厨房拿出一把磨得锋利却又布满划痕的菜刀,再收拾好两只结实的竹编大篮子,整齐摆放在家门口,就等着原木卸货完毕,立刻动身前去。

天色尚且朦胧,天边还泛着灰蒙蒙的鱼肚白,清晨四五点钟,整个河东街还沉浸在睡梦之中,街巷里寂静冷清,只有微凉的晨风吹拂而过,带着秋日独有的清冷寒意。这个时辰光线昏暗,视线模糊不清,看东西模模糊糊,正是木器厂工人集中卸货的时候。

厚重的卡车稳稳停在木器厂空旷的大院里,厂里几名年轻力壮的工人合力劳作,吆喝声此起彼伏,齐心协力将一根根粗壮笨重的原木,从高高的货车上费力搬运下来,整齐有序地堆放在空地上。原木粗壮敦实,表皮粗糙厚重,裹着一层厚实紧实的树皮,紧紧贴在木身之上。

只要木头落地,河东街家家户户的主妇们,便如同收到信号一般,纷纷从家中快步走出,手里拎着菜刀、竹篮,成群结队涌向木器厂大院。一时间寂静的场地瞬间热闹起来,整条老街的家庭主妇几乎尽数赶来,人人都神情急切,谁都想多剥一些树皮,多攒一些过冬生火的柴火。

大家心里都清楚规矩,木器厂向来默许街坊邻里前来剥树皮,原木上剥下来的树皮,谁亲手剥取,便归谁所有,互不争抢私拿。原木剥去外皮之后,露出光滑平整的木质内里,刚好省去厂里工人人工削皮的工序,既节省了工厂的人力物力,又帮街坊百姓解决了柴火难题,一来二去,便成了河东街多年不变的惯例。

厂里的木工工人对此十分乐见其成,常常坐在一旁闲聊歇息,看着忙碌剥树皮的一众妇人。有工人笑着打趣:“多亏了街坊各位嫂子帮忙削皮,可省了我们不少力气,不然这么多木头,我们得忙活大半天才行。”

一旁的工友跟着附和:“是啊,大家主动来剥树皮,木头收拾干净利落,我们后续加工也省事不少,两全其美。”

众人说说笑笑,妇人们低头专心忙碌,场面朴实又热闹。

母亲总是早早赶到场地,弯腰挑选粗壮厚实、树皮丰厚的原木,拿起随身的菜刀,找准树皮与木头衔接的缝隙,手腕用力,一刀一刀慢慢撬开厚实的树皮。那时候年纪尚小的我,总是寸步不离跟在母亲身旁,早早起床陪着母亲来剥树皮,我的任务便是手脚麻利,将母亲一块块剥落下来的树皮,快速整齐地收拢起来,尽数装进身旁的竹篮之中。

清晨寒风刺骨,冷风直直吹在脸上,冻得人脸颊通红,双手僵硬发麻。昏暗的光线下,剥树皮本就是一桩极其辛苦费力的活计,树皮紧紧粘连在原木之上,纹理交错缠绕,坚硬又顽固,并不是轻轻松松就能完整剥落。

遇到质地紧实的木头,任凭如何用力撬动,树皮都纹丝不动,母亲只能咬紧牙关,反复用菜刀切割撬动,手腕不停来回用力,日复一日长年累月下来,母亲白皙的手掌上,渐渐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疤痕。有的是菜刀不小心划伤的刀口,有的是粗糙树皮磨出的厚茧,还有长期用力留下的淤青旧伤,一道道伤痕纵横交错,每一道疤痕,都是常年剥树皮辛苦劳作留下的印记。

我每每看着母亲布满伤痕的双手,心里总会隐隐发酸,忍不住轻声开口询问:妈妈,你的手这么多伤口,剥树皮会不会很疼啊?要不咱们少剥一点,别这么辛苦。

母亲闻言,只是低头轻轻揉了揉酸痛的手掌,抬手温柔抚摸我的额头,语气淡然从容:“傻孩子,不辛苦哪来柴火做饭,咱们家里处处都要花销,多剥些树皮,家里烧水做饭就不愁了,这点疼不算什么。”

“可是看着您手上的伤疤,我心里难受。”我低着头,小声嘟囔。

母亲淡淡一笑,说道“咱们都是穷苦人,没有田地依靠,只能靠自己双手勤劳过日子,娘性子向来要强,从不甘心落在别人身后,多辛苦些,日子才能慢慢安稳。

母亲生性倔强好强,做事踏实勤恳,待人坦荡正直,在一众剥树皮的妇人之中,永远是动手最早、停歇最晚的那一个。旁人累了便停下歇息闲谈,母亲却始终埋头苦干,一刻不肯松懈,任凭汗水浸湿衣衫,寒风冻僵双手,依旧埋头不停劳作。

每日结束劳作,清点下来,母亲剥取的树皮数量,永远都是整条河东街所有妇人里最多的一个。周围一同劳作的街坊邻居,看在眼里,常常纷纷开口夸赞母亲。

一位年长的阿姨笑着说道:“还是银香最能干,每天剥的树皮比我们多出一倍,真是勤快又厉害。

另一位大婶连连点头称赞:“可不是嘛,咱们河东街,就数她最肯吃苦,手脚麻利又能干活,谁都比不上她。

每每听到众人夸赞,母亲只是腼腆一笑,从不骄傲张扬,简单客套几句,便低头收拾满满当当的竹篮。

装满树皮的竹篮沉甸甸压手,母亲提着竹篮,我跟在身后,一同缓步走回家中。回到自家宽敞的小院,母亲便把所有树皮尽数倾倒出来,仔细摊平铺开,均匀晾晒在院子的空地上。

暖阳缓缓升起,金灿灿的阳光洒落下来,原本潮湿青绿的树皮,经过连日风吹日晒,慢慢褪去水分,渐渐变得干枯发黄,质地干脆轻巧。晒干后的树皮极易燃烧,火苗旺盛,火势持久,是上等的柴火,平日里家中生火煮饭、烧水取暖,全都依靠这些晒干的树皮。

母亲心地淳朴善良,为人宽厚温和,向来懂得体恤他人,从不自私自利。我家对面住着一位孤身独居的老奶奶,无儿无女,老伴早年为国参军牺牲,是街坊人人敬重的军烈属老人。老人年岁已高,体弱多病,行动迟缓,孤苦伶仃独自生活,无依无靠,平日里无人照料,生活过得格外艰难贫苦。

母亲一直默默记挂着这位孤寡老人,平日里常常处处照拂。每当自家院子里的树皮彻底晾晒干透,母亲总会细心挑选出一大捆整齐完好的干树皮,专门留给老奶奶当作柴火。

闲暇之时,母亲常常轻声嘱咐我:把这捆干树皮送到对面奶奶家里去,奶奶年纪大了,身子不便,没办法出去剥树皮,咱们多帮衬着些。

我乖巧接过树皮,应声回答:“好的妈妈,我这就给奶奶送过去。

有时候母亲手头家务繁忙,便吩咐我独自送去;若是清闲无事,母亲便亲自提着树皮,缓步走到老人家中,陪老人坐下来闲聊片刻,问问老人衣食起居,叮嘱老人照顾好身体。

每次收到树皮,老奶奶总是满心感激,拉着母亲的手连连道谢:银香,真是太谢谢你了,平日里处处挂念我这个老婆子,总给我送柴火,要是没有你们关照,我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母亲连忙轻声劝慰:奶奶呀,客气了,您是为国家奉献的家属,我们街坊邻里理应多多照顾,您孤身一人,我们多搭把手都是应该的,您千万别放在心上。

老奶奶眼眶微微泛红,感慨万千:“当年老伴奔赴战场保家卫国,丢下我一人留在这里,无依无靠,这么多年,多亏了你们一家人处处体谅帮扶。

“街坊邻里本就该互相扶持,您放宽心,往后缺柴少米,只管开口。”母亲语气温和,待人格外真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到木器厂运来原木的时节,河东街清晨剥树皮的场景便准时上演。天色微亮的厂区空地,一群弯腰忙碌的妇人,来回穿梭奔走,菜刀敲击木头的声响,众人的说笑声,孩童嬉闹的动静,交织成河东街独有的人间烟火。

我依旧每日陪着母亲早早前去,低头帮忙捡拾收拢树皮,寒风依旧凛冽,母亲手上的疤痕日复一日增多,却从来不曾有过半句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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