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象棋扛着一口袋麦子踏入集市时,朝阳正从坐落在集市东边他家的屋檐处爬上来。
“卖了这袋麦子好给咱家彤彤交学费,”妻子张幻彩千叮万嘱,“卖了就回来,千万别耽搁。”
距离集市入口不到一百米处,一阵熟悉的棋子碰撞声拽住了艾象棋的脚步。那声音来自老陈家电器行门前,一群人围成了个不规则的圆。艾象棋的脚跟自己长了主意,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去。
“让一让,让我瞅一眼。”他右肩仍扛着那口袋麦子,脖子伸得老长。
人群让出一条缝,艾象棋钻了进去,眼睛顿时亮了。
棋盘前坐着他的两个棋友:左边是陈河山,花白胡子,手指捻着山羊胡,每一步都下得慢条斯理;右边是刘汉界,秃顶泛着光,额头上沁出细密汗珠,出手又快又狠。
“河山这马危险啊!”艾象棋喃喃自语。
旁边观棋的老头瞥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肩上的那口袋麦子:“老弟,不沉吗?”
艾象棋摆摆手,眼睛不离棋盘:“快了快了,这局快完了。”
然而,这局棋像是永远完不了似的。陈河山和刘汉界棋逢对手,一步棋能想上半小时。艾象棋肩上的那口袋麦子渐渐重了起来,可他舍不得放下,生怕这瞬间的耽搁错过了精妙之处。
日头爬上头顶,又悄悄西斜。围观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艾象棋像钉在那里一般,只是偶尔把那口袋麦子从右肩换到左肩,不一会儿又换回来。
天空不知何时积了云,雨点毫无预兆地洒下来。几个观棋的一哄而散,只剩下艾象棋依旧站在那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
“将军!”陈河山突然喝道。
“将不死!”刘汉界一拍大腿。
“将死了,将死了!”艾象棋忍不住插嘴,肩膀一颠,那袋麦子差点滑落。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怒吼穿透雨幕:“艾象棋!……”
张幻彩撑着一把破伞,站在街口,浑身湿透,眼睛里的火气能把雨水烧开。
“你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对下象棋怎么这么着迷啊!你和下象棋的混去吧,别回家了!”她指着丈夫的鼻尖破口骂道:“你爹怎么给你起了这么一个邪乎的名字!你是象棋托生的?”
艾象棋这才回过神来,肩膀上的那口袋麦子“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我算什么棋迷啊,陈河山和刘汉界才是真正的棋迷呢!前几天,他们两个在小船上挑灯夜战了一宿!”
“胡说八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张幻彩气得浑身发抖。
“我可没有胡说,我是亲眼看见了。”
“就刘汉界那个小船,怎么会盛得开你们三个人?”
艾象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冷笑道:“哈哈,我在水里站了一夜。”
陈河山和刘汉界这才从棋局中抬起头来,互相对视一眼,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老艾,那天晚上你可真是够意思。”陈河山捻着胡子笑道。
刘汉界接过话茬:“水都没到腰了,你还帮我们举着灯呢。”
张幻彩愣住了,看着丈夫被雨水泡发的脸庞,又看看那两个棋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弯腰扛起那口袋湿漉漉的麦子,转身就走。
艾象棋犹豫了一秒,瞥了一眼棋局,又望了望妻子的背影,终于追了上去。
雨中的棋盘上,楚河汉界已被雨水模糊,可那局棋,还在陈河山和刘汉界心中继续。而艾象棋一路小跑跟着妻子,嘴里不停念叨着:
“就剩最后几步了,真的是最后几步了……”
集市尽头,那口袋麦子在雨中留下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像是人生棋局上永远画不完的楚河汉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