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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浦东某银行信贷部，张锦程捏着那张薄薄的还款明细单，指关节捏得发白。单子上“剩余本金”那一栏的数字，像一根针扎进瞳孔——2,000,000.00。五年了，他每个月雷打不动往这张卡里打一万三，到头来欠银行的，分文未少。
走出银行大门，深秋的风贴着陆家嘴的玻璃幕墙刮下来，冰凉。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房产中介发来的微信：“张哥，今天又有两组客户看房，意向价还是没超过一百五十万。最近市场您也清楚……”
他清楚。这五年，他更清楚的是自己那本账。
五年前，他顶着名校博士的光环，揣着导师“前途无量”的评语，一脚踏进这家外滩边上的上市公司。父母把老家那套小别墅卖了一百万，又借遍了亲戚，凑齐一百万，拍着他的肩：“锦程，在上海，得有片瓦遮头。”他于是又找银行借了两百万，在浦东一个不算太核心、但当时被描绘得天花乱坠的“潜力板块”，买下了这套九十平的房子。两百万首付，两百万贷款，三十年还清本息。签合同时，他觉得“三十年”只是个遥远的概念，就像地平线。
可是后来，行业的风向变得比黄浦江的潮水还快。公司战略调整，他所在的研发部从核心变成边缘，又从边缘变成累赘。他挣扎了两年，最终还是握着“N+1”的补偿金，走出了那栋能看见东方明珠的写字楼。之后的工作，一家不如一家稳定，薪水自然也得“结合实际”。每月一万三的房贷，从最初的从容，变成咬牙，最后变成梦魇。五年里，他按时还着，可那绝大部分，只是利息。那两百万本金，纹丝不动地躺在债务栏里，像一座山，静静看着他这蚂蚁如何搬运。
卖房，成了唯一理性的选择。他算过，挂牌一百八十万，若能成交，还了银行两百万，自己还能拿回……负二十万。这还没算税费中介费。他苦笑着把挂牌价降到一百六十万，看房的人多了，可出价的数字，却像被磁铁吸在了一百五十万，再也上不去。
他需要五十万。先垫给银行，把房产证“赎”出来，才能卖给下家。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学同窗李默——如今自己开公司，风生水起。
“喂，锦程！稀客啊！”电话那头是嘈杂的碰杯声和笑声。
“李默，有个急事，想跟你周转点钱。”张锦程走到僻静处，声音干涩。
“行啊！要多少？买房交首付？早该换了！看上哪了？”
“不是买房……是，卖房。”
电话那头的喧闹静了一瞬。“……卖房？你等等，我这边有点吵。”脚步声，关门声。“卖房需要借钱？锦程，你逗我呢？是不是看中更好的盘，首付差点？差多少？五十万？一百万？你说个数！”
“真是卖房。现在卖，得先还清贷款，我还差五十万缺口。”张锦程尽量让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
“……”长久的沉默。“不是，兄弟，我有点懵。你卖了房，钱不就回来了吗？怎么还要借钱去卖？你这逻辑……我没太懂。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说实话。”李默的语气从调侃变成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解释变得异常艰难。债务结构、资产负债表、负资产交割……这些他烂熟于胸的词汇，此刻在电话线里显得如此苍白又可笑。他匆匆说了句“再联系”，挂断了电话。
第二个是前同事王姐，热心肠，以前工作中没少帮他。
“借钱？没问题呀小张！你王姐手头刚好有点活钱。是要结婚装修吧？好事啊！”
“王姐，是卖房需要些周转。”
“卖房借钱装修新房？也对，先装好了再卖，能卖贵点！聪明！”
“不是……是卖现在这套，需要钱还清贷款才能卖。”
“……”
电话里只剩下咝咝的电流声。过了好几秒，王姐小心翼翼地问：“小张啊……你……是不是在外面……欠了别的债了？高利贷？可不该碰那种东西啊！你跟姐说实话，卖房是不是为了填那个窟窿？”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像陷入流沙，越解释，下沉得越快。
第三个……第四个……
朋友们的反应出奇地一致：先是爽快，继而困惑，然后是各种合理又不着边际的猜测——他要买房，他要投资新项目，他家里出了急事，他陷入了诈骗甚至更糟的境地。就是没人能瞬间理解“借钱卖房”这个动作本身。在他们看来，卖房是变现，是收获，是往口袋里装钱，怎么还需要往里填钱呢？这违背了他们对“买卖”最朴素直接的认知。
最后一位，是他表弟，刚工作没多久，心思单纯。
“哥，要用钱？我这儿有三万存款，你先拿着！”
“不够，要五十万。是用来卖我那个房子。”
“卖房子？哥你要离开上海了？”表弟的声音兴奋起来，“我早说上海压力太大！卖了也好，回来好！五十万是定金吗？那边房子这么便宜？”
张锦程靠在冰冷的地铁站墙壁上，看着列车呼啸而来，带起的风扑在脸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解释，他已经解释了太多遍。他甚至能想象电话那头，表弟那单纯而困惑地眨巴着眼睛的样子。
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电话那头，表弟还在等着：“哥？喂？哥你刚说借钱卖房，到底是卖房还是买房啊？我怎么听糊涂了……”
张锦程看着车窗里自己疲惫模糊的倒影，嘴角慢慢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练习过很多次，用来应对客户、上司和银行的、标准的、无奈的苦笑。
他对着手机话筒，用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语气，一字一顿地重复，像在念一句拗口又荒诞的咒语：
“卖房、卖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