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信章旗的头像

信章旗

网站用户

小说
202512/11
分享

故园暖钥(小小说)

今年冀东南平原的雨季格外绵长。二十一天,雨丝不绝,空气里浸润着青草与泥土深重的气息。老人们坐在房檐下摇头:“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天气。”

杨寿发在村口老槐树下望着天色,笑容温和如常。五十岁出头的人,衣裳整洁,胯下那辆三轮车擦得锃亮。他在老杨庄收了二十多年的废品,秤杆的准星从来对不很准(总是对在前面),人心却被他称得很准。庄里人家家存着他的电话,买菜、接孩子、送病人、搬家修房——只要喊一声“寿发”,他就来了。

来时,他不吆喝,不按门铃,只按着对方的约定准时到来。家家户户把废品堆在堂屋,喊一声:“自己收拾,走时带上门。”他那磨破了边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斤两钱数,十年没错过一笔。饭点时有人拉他进屋,他总是推辞,最后却陪同杨砚卿老人,在堂屋里弄上他带来的一块熏肉、两块点心,以茶代酒,说得笑声朗朗。

他让人想起旧时光里的那种可靠——像村里最老的那口井,沉默,却滋养着一方人。杨书昀给他旧书时,他总提醒:“这本还好,再看看吧。”于是杨书昀一次次把书收回架上。那些书静静立着,仿佛染了他笑容的温度。

直到三天前的细雨中,他低声对杨书昀说:“杨砚卿老先生走了。”

杨书昀心里一揪。杨砚卿老先生,住在村东老宅院,省报老记者,满腹诗书,晚年孤清。老伴早逝,独子远渡重洋,请过保姆都不称心。后来腿脚不便,村里人见了都会帮把手,但日日将他放在心上的,只有杨寿发。

杨砚卿老先生常说:“我修来什么福分,寿发非亲非故,却像亲儿一样待我。”这话不虚。买菜买药、洗衣打扫,风雨无阻。给钱他不要,杨砚卿老先生佯怒:“不收就别来了!”他只笑笑,下次照旧。最后总是老人摇头叹气,眼里却含着泪光。

八年前,杨砚卿老先生得了一场大病,儿子杨墨涵接去国外手术,好了却执意回来:“死也要死在老家,这样心里才安。”前几日旧疾突发,走时儿子杨墨涵守在床边,后事是杨寿发帮着操办的。安静,简朴,如杨砚卿老先生的一生。

杨墨涵在县城订了十几桌酒席谢乡亲,大家却摆手:“以后回来,家家都是你的家,吃家里的饭,热乎。”他红了眼眶,私下塞给杨寿发一张卡:“父亲生前的心意,我的感激。”

杨寿发瞬间变了脸色,像受了莫大委屈:“我要收这钱,还是个人吗?”转身就走,留下杨墨涵怔怔地站在原地。

如今老屋钥匙还在他手中。杨墨涵说:“一切照旧,当我们还在。”于是杨寿发仍隔几天就去打扫,院里无落叶,屋内无尘灰,仿佛主人只是出门散步。

这日雨终于停了。阳光从云缝泻下,镀亮整片平原。杨寿发在村口整理纸箱,仰头迎向阳光,眼里有细碎的光线闪动。那不是泪,是某种更恒久的东西——像泥土深处的水脉,静默,温润,滋养着一方水土与人情。

乡亲们照常与他打招呼,他笑着应声。一切如常,却又不同。杨砚卿老先生的离开像一场漫长的雨,终于渗入大地,而生活继续生长。杨寿发还是守着老杨庄,守着那些废品与承诺,守着家家户户托付的琐碎与信任。

也许杨寿发守的从来不是物,而是时光里那些不肯消散的温度——一把钥匙,一间老屋,一个约定,一种无需血缘的牵挂。在这片被雨水浸透又终被阳光晒暖的平原上,这样的守护,本身就成了故乡的根。

而那把钥匙,打开的又何止是一扇门。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