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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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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的灯

在冀东南那片被风刮得坦荡的平原上,矗立着一个名叫“农机厂第二家属院”的老旧小区。砖墙泛碱,楼道昏暗,住户换来换去,唯有门口那间十平米小屋里的女人,像钉在地上的木桩,一扎就是五年。

女人叫赵晓凤,四十六岁,总爱穿一件褪了色的大红袄,配上一条鲜绿色裤子——她说这样显眼,夜里巡逻,贼老远就能瞧见。她脸上有些深色的印记,是小时候患严重湿疹留下的痕迹,小眼睛,涂口红总涂到唇线外,说话仰着脸,带出几分平原人特有的倔强。她有个二十岁却只有七八岁心智的女儿,叫媛媛。她的男人于十年前的一个清晨,说是去买烟,从此再没回来。

晓凤是小区保安,兼保洁,一月两千一百块。这活之前没人干满三个月,嫌钱少、活杂、丢人。她却做得仔细:每天清晨五点,挥着一人高的大竹帚,“唰—唰—”的扫地声准时响起,从家属院门口,一直扫到隔壁“富华苑”的台阶下。隔壁保洁老刘起初冷眼瞅着,后来红了脸,改成每晚打扫。两人下雨天一块儿通下水道,踩着漫过脚面的积水,一个铲,一个冲,忙完了,隔着雨幕点点头,各自点支廉价烟。

她吃饭就在门口蹲着,一碗面条,剥两瓣蒜,“吸溜吸溜”吃得山响。见了人,老远就咧嘴笑,饭菜的热气混着蒜味扑面而来。大家说不上喜欢她,但都放心——只要她在,就没丢过东西。谁家快递到了,喊一声“凤姨”,她就颠颠跑去代收;晚归的醉汉,她能摸出钥匙,帮忙扶到门口。

媛媛是她的“助理”。女孩爱干净,每天早晨,把各家门前的垃圾袋仔细提下楼,分好类,瓶子纸壳叠得整整齐齐。业主们常拿点零食水果给她,顺便教训自家孩子:“看看媛媛姐多勤快!”有顽皮孩子偷偷叫她“傻媛”,把死虫子放进她的衣袋里。媛媛吓得哇哇哭,却不告状,只把衣袋翻出来抖了又抖。晓凤发现了,搂着女儿,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又沉又长,像平原夜里的风。

日子本就这么过。直到去年冬天,媛媛半夜发高烧,喘不上气来,送到医院说是重症肺炎。晓凤医院、小区两头跑,眼熬得通红。偏这时,小区丢了两辆挺新的电动车。

怨气冒了出来。“光拿钱不办事吗?”“孩子有病就能不管工作了?”话飘到晓凤耳朵里,她嘴角起了一溜燎泡。等媛媛病情稍稳,她立刻接回小屋,喂了药,掖好被角,从床底摸出那根老旧的电警棍,喃喃道:“妈今晚非得逮住那个偷电车的王八蛋。”

之后四夜,平原上的北风刮得像刀子。她穿着那身大红棉袄、鲜绿棉裤,像个笨拙而坚定的影子,在漆黑的车棚、楼道死角不停游走。累了,就靠在冰冷的墙上眯上几分钟。第五夜,凌晨两点,一声变了形的嘶吼划破寂静:“抓贼啊——!”

几栋楼的灯陆续亮了。人们披衣下楼,只见晓凤死死扑在一个黑影身上,双手像铁钳般箍着那人的腰。贼手里螺丝刀扎进了她左臂,血把红棉袄袖子浸成暗紫色。她不管,只扯着嗓子喊:“快报警!他兜里还有钳子!”她的身下,手中的电警棍“噼啪”响着蓝光,贼在抽搐。

贼是从邻县流窜来的。晓凤手臂缝了十七针。那之后好些天,她吊着胳膊,依旧蹲在门口吃饭。面前却堆满了牛奶、八宝粥、鸡蛋,还有她没见过牌子的蛋白粉。她看着花花绿绿的盒子,咧着干裂的嘴:“这得吃到猴年马月呀……”

农机厂第二家属院往东二十里,是县城的康安私立医院。三楼的肿瘤病房,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的滴答声。

陈默在这里做“安宁疗护师”,两年了。他三十二岁,眉眼温和,说话声音像平原秋日晒过的棉花,又软又暖。此刻,他正给一位肺癌晚期的孙老爷子剪指甲。

盆里热水冒着白气。他把老人枯枝般的手轻轻浸入,一手缓缓撩水,一手握着。指甲泡透了,他擦干,小心地剪短、磨平。老人的小儿子在一旁不解:“陈大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个?”

陈默没停手:“正是这时候,才更要剪。干干净净,舒舒服服的。”他顿了顿,“等再过些天,身体僵了,就剪不了了。那时候再长的指甲,会抠进肉里。”

第三天凌晨,老爷子的呼吸变成“嘎啦嘎啦”的拉风箱声,喉间积痰,几分钟就得扶起来拍背咳痰。陈默几乎整夜弓着腰,一会儿用湿棉签润那干裂起皮的嘴唇,一会儿轻轻拍着那瘦骨嶙峋的背。痰盂很快满了,他去倒,回来继续。没戴手套。护士提醒她,他摇摇头:“戴着,老人就感觉不到是人手的温暖了。”

后半夜,他看了一眼心力交瘁的家属,轻声说:“今晚,多留一个人吧。我在这儿陪着。”

他果然陪着。老爷子在凌晨四点十分脉搏渐弱。陈默指导家属给老人擦洗身体,换上准备好的衣服。天蒙蒙亮时,他帮着把老人背下楼,送上回家的车。按本地习俗,事后家属封了红包。他收下了,什么也没说,在平原清冷的晨雾里转身离开,背影渐渐模糊。

没人知道,陈默做这行,是因为他母亲肝癌去世时,剧痛中无人懂得安抚,最后时刻异常孤清。他读了相关书籍,考了证,想送别的人,都能少些冷,多点暖。

农机厂第二家属院往西三十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旗农机厂家属院”。看门人李广源,六十八岁,大家都叫他“老李头”。

他曾是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在公社中学代过八年课,后来厂子改制,他没了着落。为“身份”和待遇,他上访过很多年,最后被“安置”到这里看大门。早年同学,有当了县教育局领导的,有做了校长的。只有他,守着不到六平米的门房:一张弹簧探头的破沙发盖着看不出颜色的床单,一张行军床,一个单头煤气灶。

他爱半躺在沙发上看书,看《复活》,看《史记》,也看《电工手册》。做饭时,总哼着跑了调的《喀秋莎》或《洪湖水》。蒸俩馒头,煮一锅白菜豆腐,几分钟吃完。有人从窗外瞥见,心里暗叹:“这老头,过得什么日子。”

后来,院里有人攒了废品,不好意思让老人白帮忙,试着喊:“李师傅,有点纸壳!”他应一声,乐呵呵地跑去,整理、捆扎,利索得很。渐渐,“老李头,收破烂!”成了院里一景。怪的是,他收的旧书旧报从不卖,堆满了小屋,只留一窄条地方睡觉。夏天闷热,旧纸发霉的味道飘出来,路人掩鼻。他身上的旧衣裳也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味儿,小孩被家长拉着快步走过。

忽然有一天,他把床和灶台都搬到了屋外檐下,叮叮当当敲打了一整天,灯亮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门房变成了小小阅览室——废旧木板钉成的长桌上,书籍分门别类:泛黄的《十万个为什么》、卷了边的《平凡的世界》、小学到初中的各科辅导书,甚至还有几本《兵器知识》。

李广源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聚过来的人说:“下班晚的,让孩子来这儿写作业吧。我……我当过语文老师,能看看作文。”

从此,放学后,院里疯跑打闹的孩子少了。那间飘着旧书味的小屋里,常挤着四五个孩子,趴在桌上写字。老李头戴着老花镜,在一旁轻声讲解。谁题目做对了,他能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快化了的糖。周末,有家长搬来自家闲置的桌椅,有人在门口搭起遮阳棚。

大家开始叫他“李老师”。他摆着布满老茧的手:“别,还是老李头得劲。”

那年秋天,疫情反复,他回了乡下老家。小区换了新保安。可每当下雨积水,或是孩子为作文挠头时,老住户们总会想起那个收破烂办阅览室的倔老头——“唉,李老师要在就好了。”

平原上的风,不知疲倦,从农机厂第二家属院低矮的楼房间穿过,掠过县城医院安静的窗台,盘旋过红旗农机厂家属院那间不再亮灯的小屋。

赵晓凤手臂的伤早好了,依旧穿着刺眼的红袄绿裤,蹲在门口“吸溜”面条,眼睛像探照灯扫视着进出的人。女儿媛媛跟在她身后,认真地把歪了的自行车一辆辆扶正。

陈默可能正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穿过夜幕,赶往某个被病痛和恐惧笼罩的家庭,带去专业的手指抚触和温言细语。

李广源的老家,也许并没有新的阅览室。但他孙子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老屋院子里,几个村里的孩子围着一张旧方桌看书,老头坐在小板凳上,指着书页,侧脸在夕阳里一片柔和的金黄。

他们像这平原上的麦子,一茬一茬,沉默地生长,又被收割。名字或许普通,命运也称不上传奇。只是在那些无人注目的角落,在生活粗粝的摩擦中,他们固执地守着一点良善,拾起一点温度,把自己活成了一盏盏灯。

夜深了,平原辽阔,星河低垂,仿佛就挂在那排白杨树梢上。晚归的人,远远地看见家属院门口那盏24小时不灭的孤灯,或农机厂家属院某扇窗里透出的、陪孩子写作业的昏黄灯光,心里便会一稳。

灯不算亮,但足够让人看清脚下坑洼的路,找到那扇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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