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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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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还乡记 (短篇小说)

四月的冀东南大平原,风还带着点凉,杨树刚抽出嫩黄芽子。老杨背着一个帆布包下了长途汽车,踩在通往老杨庄的水泥路上时,太阳正斜在西天,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是他离家三十五年来,头一回要在老家住上整整三个月。

老宅年久失修,家中缺七少八,生活很不方便。所以,老杨并未住在村里。他在镇上租了两间楼房,每天骑着自行车回村,像城里人上班打卡。他进村头一件事,就是去老宅东南角的坟茔里给祖父母上坟。坟头青草已冒尖,他拔了几棵野蒿,站了一会儿,又磕了几个响头,心里那些漂泊了三十多年的空落,才像被这黄土实实地接住了。

他爹年轻时是庄里数得着的好瓦匠,在东北闯过,带回不少好手艺。如今八十二了,腰弯得像熟透的谷穗,可一拿起瓦刀,那双手就稳了。院里那座烟囱不久前塌了半截,这回爷俩要重砌。

“建筑,”他爹蹲在地上拌水泥砂浆,灰白头发梢挂着土,“起头就是两块砖得仔细接上。” 老杨在院里淘旧砖。那些砖是历次盖房剩下的,散在墙角、树根,枯叶和杂草给它们盖了一层被。他掀开一块,底下蚂蚁乱窜,慌不择路。老杨顿了顿,低声说:“对不住啊,是俺不小心拆了你们的宫殿。” 俺爹说要挑声音脆的。老杨就两块一碰,听声儿。金石之声的,搬到水桶边浸湿——湿砖沾灰牢。

底座砌到一米来高,他爹的腰就吃不住劲了,无奈搬个小马扎坐着指挥。老杨接手上手抹外皮。左手托灰板,右手拿抹子,水泥灰扑簌簌往下掉,得趁它没落地前摁到墙上,手腕子得活,劲要匀实。他头回干,灰抹得厚薄不均,他爹也不急,说:“慢慢来,墙不笑话人。” 烟囱管用的是老瓷管,前年屋檐塌了砸坏两节烟囱,瓷管倒有三四节完好的。老杨清去泥垢,沉甸甸捧起来。瓷管粗笨,灰青底色上釉已斑驳,摸上去却温润。他爹仰头看他把管子架上底座,说:“这老物件,有灵性。返岗了,强过在草里落寞。”

可是,往上接不锈钢管时犯了难。两节套上晃荡,大风一吹怕是要倒。老杨琢磨半天,盯上防雨帽上三个铁撑子。他扛来梯子,爬上墙头,一手拨开碍事的石榴枝,一手攥着电钻在房山墙上打眼。钻头啃进旧砖,粉尘扑了一脸。打好三个眼,拴上铁丝,斜拉下来固定烟囱管。最后点火试灶,柴火噼啪,青烟顺着烟道袅袅升起来,笔直地融进暮色天光里。

他爹坐在马扎上,眯眼望着烟,脸上那些深褶子,好像被烟熏得舒展了些。 老杨拍拍手上的灰,转头去收拾屋里那几件老家什。

饭橱是七十年代堂兄杨木匠打的,卯榫严实,两扇门板是他爹从东北背回来的椴木。用了五十年,门轴不松,榫头不晃。老杨里外擦净,上了两遍红檀色漆,又罩清漆。原本昏沉的木纹喝了油似地亮起来,烟火熏出的深赭色沉淀在木理里,像岁月自个儿调的色。换上海棠花有机玻璃橱门,摆上他爹手写的“福”字,老橱子竟有了几分新婚家具的喜气。 还有他爷爷用过的小炕桌,也是杨木匠的手艺,圆桌面,短腿,一条腿松了。老杨用角码固定,刷漆,配了块圆玻璃。娘摸着光溜的桌面笑:“这下揉面不晃了。” 最让他动容的,是那张高方桌。四十年前打的,二弟用圆珠笔在四角画了花草金鱼,上了清漆,就封存在时光里。这回老杨刷半透明漆,那些笨拙又鲜活的线条在漆下浮出来,像隔着河水看游鱼。刷桌底时,他看见一行铅笔小字:“青年月刊函授,地址河北省”。 是杨木匠的字。那会儿他大哥三十出头,白天做木工、养鹦鹉,夜里读书写小说。铅笔痕吃进木头三分,如今被他指尖摩挲着,竟有些烫。 “大哥,”老杨对着空屋子喃喃,“见字如面。”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他爹二十多年前栽的。树冠已高过屋檐,树坑却只半米见方。老杨要给它扩坑。买了角磨机切水泥地,切不动。他爹说:“底下掏空,用镐。” 果然,镐头从边缘撬进去,水泥板“嘎嘣”裂开缝。一块块撬起来,底下树根虬结盘绕,在黑暗里摸索了多年,有些已枯成细丝。老杨蹲着看了很久,拿手轻轻拂去根上的土。

五月初,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浇下来。十几分钟,院子成了湖。水裹着从房顶冲下的碎枝烂叶,涌到门槛边。他的爹娘在炕上歇晌,老杨站在屋门口看雨,看水面上炸开的水泡,看积水一点点漫过他新漆的蓝漆地面——那是他给厕所漆的“湖蓝”,本想如厕时有点意境。 水终究没进屋。他爹多年前垫高了院基,又挖了排水沟。可沟只通到院墙根,墙外是比院里更高的路。老杨和他爹蹲在屋檐下琢磨,最后决定在院角挖个渗水坑,砖砌,水泥板盖,和旧沟连上。这次来不及了,只买了一堆防洪沙袋垛在门口。 “下次,”他爹说,“下次再整。”

老杨点点头。雨水顺着房檐流成线,在他脚前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爹在院里挖沟,他在边上踩水玩。

漆完家什,老杨开始对付那几棵疯长的树。 门外野榆树,几年工夫蹿得比房还高,枝叶遮了半扇门,还欺负得墙头上的爬墙梅日渐萎蔫。老杨搬出他爹早年做的槐木梯,扛着长锯上了树。锯是弧形的,齿很利,拉起来“唰唰”响。碗口粗的枝子,锯到深处时发出“咯吱”声,像春天第一声闷雷。枝子坠地时“砰”的一声,他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地。

有一回,他判断枝子会垂直落,谁知它横着扫过来,直砸他的脑袋。幸亏戴了他娘骑电动车用的旧头盔,“咚”一声闷响,震得耳朵嗡嗡的。老杨摸摸头盔,又摸摸砸他的榆树枝,竟然笑了。他摸出手机,和那树枝照了一张合影。照片里,他灰头土脸,笑得像个捡了宝贝的孩子。

这日,邻居找上门来,说自家山墙裂了缝,疑是挨着的老杨家的杨树根拱的。那七棵白杨是二〇〇八年他爹栽的,如今已二三十米高。邻居家一八年盖的房,没打地基。老杨没争辩,只说:“我想法子。” 他连着问了五六拨收树的,人家来了看一眼都摇头:四面是房,车进不来,吊臂够不着。老杨仰头看那些杨树,枝叶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春天它们飞絮扰人,夏天它们撑开一片荫凉,秋天落叶可烧炕,冬天枯枝能引火。 “天生我材,”他拍拍粗糙的树皮,“你也没错。”

那些杨树暂时没砍,老杨在林下清出一片空地,把积年的落叶堆成肥。几株被厚叶埋得快没气的香椿苗,见了天日,苍白细弱的芽尖颤巍巍挺起来。 老杨小心地把它们周边的土松了松。 园子里,他栽了一棵桂花树。挖坑时,铁锹翻出一条肥蚯蚓,在湿土里扭动。那树是在镇上集市买的,一百二,一人高,手腕粗。埋土时,他特意掺了几年落叶沤的黑肥。没几天,新芽冒出来,米粒大的花苞也跟着钻出来,香得小心翼翼。蚯蚓也引来了蜜虫,嫩芽上密密一层。老杨跑村东头小店买药,店主杨建国是他发小,给出三种药配着打。虫子退了,桂花香才敢大胆散开。

老杨还栽了几株牡丹,幼株,八九个杈,鼓着紫红芽苞。栽在韭菜畦边,心想借点“长久”的寓意。牡丹这名贵之客,竟也没嫌弃这碱土,不几日抽出新叶,油亮亮的。老杨每天蹲着看半天,像守着一个许诺。

最得意的是那棵月季树。一八年他在青海见过,一人高的树干顶着一团团大花,在高原蓝天下轰轰烈烈地开。这回他花二百从集市上请回一棵,已开着几朵,粉嘟嘟的,香得蛮横。栽在东院墙根,风一过,那香气就撞人满怀。 娘看了笑:“栽这么多树,你当真还要长住?”

老杨正给花椒树浇水。这树是自个儿从砖缝钻出来的,如今齐腰高,细叶油绿,已结了籽。花椒树香气是锐的,不似桂花甜,不似月季媚,是带刺的、醒神的香。他爹专门铺了一条红砖小径通到树下,方便每日看顾。

“住一日,”老杨说,“就有一日的香。” 六月底,活计大体收尾。烟囱日日冒烟,炊烟是麦秸和枯枝烧出来的,青灰里泛着点蓝,那股熟悉的、微呛的草木焦香,是老杨记忆里“家”的味道。新漆的门窗红艳艳的,福字金灿灿的。地坪漆干了,光洁如镜,娘拎着一桶水泼上去,水珠滚着亮光。

老杨的腰,早年坐办公室落下的毛病,僵硬酸痛多年。这三个月,搬砖、和泥、爬高、挖坑,竟不觉疼。汗出透时,衣裳溻在身上,脱下来一拧,水“哗哗”滴下来。累是累,夜里倒头就睡,一觉到天明。只在撬石榴树坑水泥板时闪了一下腰,疼得直不起身。倒是他爹,弯着腰,却柔韧得很,接过大镐,几下就把剩下的板子撬开了。 “老胳膊老腿,”他爹喘着气笑,“还中用。”

最后那几日,老杨常在天擦黑时,坐在新漆的门楼下。眼前是扩宽了的石榴树坑,是新栽的桂树、月季、牡丹,是修葺一新的烟囱,是沉默的老屋。晚风穿过杨树叶,沙沙的,像许多细小的声音在说话。 他摸出手机,写下几行文字: 风雨卅五春,冷暖半与分。 夜夜萧萧竹,惓惓岁寒心。 未识桑蓬志,犹念山海恩。 园牖燕衔泥,高堂醍正温。 感怀诸君子,不弃一微尘。 摁了发送,是发给远方城里妻子的。

不一会儿,屏幕亮起,对方回了一句:“啥时归?” 老杨抬头。暮色四合,村里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谁家在唤孩子吃饭,声音长长地拖着,在炊烟里浮沉。石榴树枝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微微摇曳,像在摆手,又像在挽留。 他低头打字:“再过两日。” 顿了顿,又添一句:“带些土回去,栽盆花。”

信息发送完,老杨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看不见的土,推着自行车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黑黢黢的轮廓嵌在深蓝天幕上,烟囱里最后一缕烟,正丝丝缕缕散去,融进满天初现的星子里。

门“吱呀”一声掩上。月光下,新漆的福字,泛着淡淡的金晖。

四月的冀东南大平原,风还带着点凉,杨树才抽出嫩黄芽子。老杨背个帆布包下了长途车,踩在通往老杨庄的土路上时,太阳正斜在西天,把他影子拉得老长。 这是他离家三十多年来,头一回要在老家住上整整三个月。 老杨没住村里——老宅年久,缺七少八的,到底不方便。他在镇上租了间楼房,每天骑着那辆“大二八”自行车回村,像城里人上班打卡。进村头一件事,是去老宅东南角给爹娘上坟。坟头青草已冒尖,他拔了几棵野蒿,站了会儿,心里那点漂泊三十年的空落,才像被这黄土实实地接住了。 爹年轻时是庄里数得着的好瓦匠,东北闯过,带回不少手艺。如今八十二了,腰弯得像熟透的谷穗,可一拿起瓦刀,那双手就稳了。院里那座烟囱去年塌了半截,这回爷俩要重砌。 “建筑,”爹蹲在地上拌水泥砂浆,灰白头发梢挂着土,“起头就是两块砖得仔细接上。” 老杨在院里淘旧砖。那些砖是历次盖房剩下的,散在墙角、树根,枯叶和杂草给它们盖了层被。他掀开一块,底下蚂蚁乱窜,慌不择路。老杨顿了顿,低声说:“对不住啊,拆了你宫殿。” 爹说要挑声音脆的。老杨就两块一碰,听声儿。金石之声的,搬到水桶边浸湿——湿砖沾灰牢。 底座砌到一米来高,爹的腰吃不住劲了,搬个小马扎坐着指挥。老杨接手上手抹外皮。左手托灰板,右手拿抹子,水泥灰扑簌簌往下掉,得趁它没落地前摁到墙上,手腕子得活,劲要匀。他头回干,灰抹得厚薄不均,爹也不急,说:“慢慢来,墙不笑话人。” 烟管用的是老瓷管,前年屋檐塌了砸坏两座烟囱,瓷管倒有三四节完好的。老杨清去泥垢,沉甸甸捧起来。瓷管粗笨,灰青底色上釉已斑驳,摸上去却温润。爹仰头看他把管子架上底座,说:“这老物件,有灵性。返岗了,强过在草里落寞。” 往上接不锈钢管时犯了难。两节套上晃荡,大风一吹怕是要倒。老杨琢磨半天,盯上防雨帽上三个铁撑子。他扛来梯子,爬上墙头,一手拨开碍事的石榴枝,一手攥着电钻在房山打眼。钻头啃进旧砖,粉尘扑一脸。打好三个眼,拴上铁丝,斜拉下来固定烟管。最后点火试灶,柴火噼啪,青烟顺着烟道袅袅升起来,笔直地融进暮色天光里。 爹坐在马扎上,眯眼望着烟,脸上那些深褶子,好像被烟熏得舒展了些。 老杨拍拍手上灰,转头去收拾屋里那几件老家什。 饭橱是七十年代堂兄杨木匠打的,卯榫严实,两扇门板是爹从东北背回来的椴木。用了五十年,门轴不松,榫头不晃。老杨里外擦净,上了两遍红檀色漆,又罩清漆。原本昏沉的木纹喝了油似地亮起来,烟火熏出的深赭色沉淀在木理里,像岁月自个儿调的色。换上海棠花有机玻璃橱门,摆上爹手写的“福”字,老橱子竟有了几分新婚家具的喜气。 还有爷爷嫲嫢用过的小炕桌,也是杨木匠的手艺,圆桌面,短腿,一条腿松了。老杨用角码固定,刷漆,配了块圆玻璃。娘摸着光溜的桌面笑:“这下揉面不晃了。” 最让他动容的,是那张高方桌。四十年前打的,二弟用圆珠笔在四角画了花草金鱼,上了清漆,就封存在时光里。这回老杨刷半透明漆,那些笨拙又鲜活的线条在漆下浮出来,像隔着河水看游鱼。刷桌底时,他看见一行铅笔小字:“青年月刊函授,地址陕西省”。 是杨木匠的字。那会儿大哥三十出头,白天做木工、养鹦鹉,夜里读书写小说。铅笔痕吃进木头三分,如今被他指尖摩挲着,竟有些烫。 “大哥,”老杨对着空屋子喃喃,“见字如面。”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是爹二十多年前栽的。树冠已高过屋檐,树坑却只半米见方。老杨要给它扩坑。买了角磨机切水泥地,切不动。爹说:“底下掏空,用镐。” 果然,镐头从边缘撬进去,水泥板“嘎嘣”裂开缝。一块块撬起来,底下树根虬结盘绕,在黑暗里摸索了多年,有些已枯成细丝。老杨蹲着看了很久,拿手轻轻拂去根上的土。 五月初,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浇下来。十几分钟,院子成了湖。水裹着从房顶冲下的碎枝烂叶,涌到门槛边。爹娘在炕上歇晌,老杨站在屋门口看雨,看水面上炸开的水泡,看积水一点点漫过他新漆的蓝漆地面——那是他给厕所漆的“湖蓝”,本想如厕时有点意境。 水终究没进屋。爹多年前垫高了院基,又挖了排水沟。可沟只通到院墙根,墙外是比院里更高的路。老杨和爹蹲在屋檐下琢磨,最后决定在院角挖个渗水坑,砖砌,水泥板盖,和旧沟连上。这次来不及了,只买了堆防洪沙袋垛在门口。 “下次,”爹说,“下次整。” 老杨点点头。雨水顺着房檐流成线,在他脚前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雨天,爹在院里挖沟,他在边上踩水玩。 漆完家什,老杨开始对付那几棵疯长的树。 门外野榆树,几年工夫蹿得比房还高,枝叶遮了半扇门,还欺负得墙头爬墙梅日渐萎蔫。老杨搬出爹早年做的槐木梯,扛着长锯上了树。锯是弧形,齿很利,拉起来“唰唰”响。碗口粗的枝子,锯到深处时发出“咯吱”声,像春天第一声闷雷。枝子坠地时“砰”一声,他心里那块石头也跟着落地。 有一回,他判断枝子会垂直落,谁知它横着扫过来,直砸他脑袋。幸亏戴了娘骑电动车用的旧头盔,“咚”一声闷响,震得耳嗡嗡。老杨摸摸头盔,又摸摸砸他的榆树枝,竟笑了。他摸出手机,和那树枝合了张影。照片里,他灰头土脸,笑得像个捡了宝的孩子。 邻居来商量,说他家山墙裂了缝,疑是挨着的老杨家的杨树根拱的。那七棵白杨是〇八年栽的,如今已二三十米高。邻居家一八年盖的房,没打地基。老杨没争辩,只说:“我想法子。” 他连着问了五六拨收树的,人家来看一眼都摇头:四面是房,车进不来,吊臂够不着。老杨仰头看那些杨树,枝叶在风里翻着银白的背面,哗啦啦响。春天它们飞絮扰人,夏天它们撑开一片荫凉,秋天落叶可烧炕,冬天枯枝能引火。 “天生我材,”他拍拍粗糙的树皮,“你也没错。” 树暂时没砍,他在林下清出一片地,把积年的落叶堆成肥。几株被厚叶埋得快没气的香椿苗,见了天日,苍白细弱的芽尖颤巍巍挺起来。 老杨小心地把它们周边的土松了松。 园子里,他栽了棵桂花树。挖坑时,铁锹翻出一条肥蚯蚓,在湿土里扭。树是镇上集市买的,一百一,一人高,手腕粗。埋土时,他特意掺了几年落叶沤的黑肥。没几天,新芽冒出来,米粒大的花苞也跟着钻出,香得小心翼翼。蚯蚓也引来了蜜虫,嫩芽上密密一层。老杨跑村东头小店买药,店主建国是他发小,给出三种药配着打。虫子退了,桂花香才敢大胆散开。 他还栽了牡丹,幼株,八九个杈,鼓着紫红芽苞。栽在韭菜畦边,心想借点“长久”的寓意。牡丹这名贵客,竟也没嫌弃这碱土,不几日抽出新叶,油亮亮的。老杨每天蹲着看半天,像守着一个许诺。 最得意的是那棵月季树。一八年他在西藏见过,一人高的树干顶着一团团大花,在高原蓝天下轰轰烈烈地开。这回他花二百从市上请回一棵,已开着几朵,粉嘟嘟的,香得蛮横。栽在东院墙根,风一过,那香就撞人满怀。 娘看了笑:“栽这许多,你当还长住?” 老杨正给花椒树浇水。这树是自个儿从砖缝钻出来的,如今齐腰高,细叶油绿,已结了籽。花椒树香气是锐的,不似桂花甜,不似月季媚,是带刺的、醒神的香。爹专门铺了条红砖小径通到树下,方便每日看顾。 “住一日,”老杨说,“就有一日的香。” 六月底,活计大体收尾。烟囱日日冒烟,炊烟是麦秸和枯枝烧出来的,青灰里泛着点蓝,那股熟悉的、微呛的草木焦香,是老杨记忆里“家”的味道。新漆的门窗红艳艳的,福字金灿灿的。地坪漆干了,光洁如镜,娘拎桶水泼上去,水珠滚着亮光。 老杨的腰,早年坐办公室落下的毛病,僵硬酸痛多年。这三个月,搬砖、和泥、爬高、挖坑,竟不觉疼。汗出透时,衣裳溻在身上,脱下来一拧,水“哗哗”滴。累是累,夜里倒头就睡,一觉到天明。只在撬石榴树坑水泥板时闪了下,疼得直不起身。倒是爹娘,弯着腰,却柔韧得很,接过大镐,几下就把剩下的板子撬开了。 “老胳膊老腿,”爹喘着气笑,“还中用。” 最后那几日,老杨常在天擦黑时,坐在新漆的门楼下。眼前是扩宽了的石榴树坑,是新栽的桂树、月季、牡丹,是修葺一新的烟囱,是沉默的老屋。晚风穿过杨树叶,沙沙的,像许多细小的声音在说话。 他摸出手机,写下几行: 故园重整示儿孙

卅载风尘客,今朝返旧墩。

泥刀承父手,瓦屑认祖痕。

烟竖接云直,花栽待月温。

浮生何所寄,炊烟起处魂。

摁了发送,是给城里妻子的。不一会儿,屏幕亮起,回了一句:“甚时归?” 老杨抬头。暮色四合,村里灯火次第亮起,远处谁家在唤孩子吃饭,声音长长地拖着,在炊烟里浮沉。石榴树枝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微微摇曳,像在摆手,又像在挽留。 他低头打字:“再过两日。” 顿了顿,又添一句:“带些土回去,栽盆花。” 发送完,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看不见的土,推车出院。回头看了眼老宅,黑黢黢的轮廓嵌在深蓝天幕上,烟囱里最后一缕烟,正丝丝缕缕散去,融进满天初现的星子里。 门“吱呀”一声掩上。月光下,新漆的福字,泛着淡淡的金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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