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刚过,冀东南平原的麦收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着秸秆焚烧后特有的焦香,混合着泥土被夜雨浸润的腥甜。李向农站在农技站院子里,脚边是两个鼓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他培育成功的“平原紫麦”原种,准备带到县农业推广中心。
晨雾如纱,远处老杨庄的红砖房顶隐约可见。手机显示上午九点,接他的车该到了。
“五年了。”他低声自语,镜片上蒙了层薄雾。
一、扎根
五年前的那个七月,农业大学毕业的李向农背着行李站在老杨庄村口。父亲在电话里吼:“县农业局的工作你不要,非要往农村钻!”母亲哭着说:“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你倒回去。”
村支书老杨和农技站长老赵在村委会等他。老杨打量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小李,村里条件差,你住哪儿?”
“村委会后院有间空房,原来是仓库。”老赵说,“简单收拾下能住,水电齐全,不要钱——算是村里给技术员的住处。”
那是间二十来平米的屋子,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村里派人粉刷了墙壁,修好了门窗,还配了张书桌和台灯。第一晚,李向农整理着带来的专业书籍,听见窗外田里虫鸣如潮。没有城市的霓虹,却能看到满天星斗。
二、破冰
最初的艰难实实在在。
他推广的节水滴灌技术遭到老农们集体抵制。“大水漫灌几千年了,你这娃娃懂啥?”杨大爷——村里最权威的老把式——叼着旱烟袋,眼皮都没抬。
第二年春旱,他推荐的新品种因缺水减产三成。几个村民到村委会反映:“技术员说的法子不灵!”
最让他受挫的是那个冬天。他熬夜制定的土壤改良方案,在村民大会上被搁置。“投入太大”“见效太慢”,质疑声不绝。
那晚,他独自在田间走了很久。老赵打着手电找来:“小李,农村工作急不得。你看这麦苗,不是一天长成的。”
村支书老杨也来了,递给他一个饭盒:“你婶子包的饺子,趁热吃。”又拍拍他肩膀,“村里知道你是真心为咱们好,但老百姓要看实实在在的效益。”
转机来得偶然又必然。
第三年春天,杨大爷家十亩麦田突发条锈病。老人急得嘴角起泡——儿子在城里打工,这麦子是老两口一年的指望。
李向农背着药箱蹲在地里,早出晚归。村里派了两个年轻人和他一起干。半个月后,病情控制住了。
麦收时节,杨大爷拍着他肩膀:“小李,俺服你。”
三、深耕
他改变策略,先做示范田。
在村委会支持下,他承包了五亩集体土地作为试验田。第一步是绘制“土壤地图”。他走遍全村每一块地,取土样328份,检测pH值、有机质含量、微量元素。
“同一块地,东头和西头土质都不一样。”他在村民大会上展示检测结果,“施肥要因地制宜。”
老农们起初觉得这大学生“太讲究”,直到他根据土壤数据调整施肥方案,让王婶家盐碱地的小麦亩产提高了15%。
最大的突破在第四年。他在县档案馆泛黄的县志里读到:“明清时期,此地广植平原紫麦,抗逆性强,面香独特,后因产量渐废。”
在省农科院种质资源库,他找到了仅存的十七粒种子。
“产量只有普通麦种的60%。”老赵提醒。
“但不需要化肥农药,收购价能翻两倍。”李向农眼睛发亮,“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们的品种,我们的根。”
他在试验田里种下那十七粒种子。发芽十四棵,成穗十株,最终收获了一千三百粒麦种。
四、新生
第五年春天,一场关键的村民大会。
李向农在黑板上写下数据:
· 普通小麦:亩产1000斤,收购价1.2元/斤,农药化肥投入300元/亩
· 平原紫麦:亩产600斤,收购价3.5元/斤,无农药化肥投入
“种紫麦一亩少收400斤,但多赚810元!”杨大爷的儿子杨力峰——村里少数高中毕业生——第一个算出来。
“可卖得出去吗?”有人质疑。
李向农展示手机里的邮件:北京有机食品公司的意向订单,上海高端面点坊的询价函。
村委会决定:集体出资建小型加工厂,五户党员家庭带头试种。
那年秋天,金紫色的麦浪成为平原一景。当第一批紫麦馒头蒸出来时,满村飘香。杨大爷咬了一口,眼眶红了:“是俺小时候的味道。”
订单纷至沓来。村里成立合作社,注册“老杨庄”商标。更可喜的是,三个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包括杨力峰。
五、离别与传承
去年深秋,李向农累倒在田埂上。连续半个月的测产工作,淋雨引发高烧。杨大爷发现时,他已意识模糊。
县医院病房里,他醒来看见一屋子人:村支书老杨、农技站老赵、杨大爷、合作社社员,还有他带的几个“徒弟”。
“李技术员,你可不能倒。”老杨握着他的手,“咱村的乡村振兴,刚开头呢。”
但他终究要离开了一一县里成立平原生态农业推广中心,调他任副主任。这是更大的平台,能惠及更多乡村。
临行前的早晨,人群聚集在村委会门口。杨大爷捧着个陶罐:“用咱第一炉紫麦面蒸的馒头,带着。”
老赵递来布包,里面是那幅手绘土壤地图,已经精心裱糊:“你的根在这里。”
李向农喉咙发紧。他忽然明白,这五年不是他在改变土地,而是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重塑了他——农民的朴实教会他踏实,土地的厚重教会他坚韧,集体的温暖给了他力量。
六、更广阔的田野
汽车驶过村道。两旁秋玉米的嫩苗挂着露珠,远处现代农业示范区的温室反射着晨光。
“李技术员,常回来指导!”老杨在车窗外喊。
“每月都回来!”李向农挥手。
转过老槐树,平原在眼前展开。柏油路笔直伸向地平线,两旁是规模化种植的万亩麦田。
他抱紧陶罐,麦香渗出——那是平原的味道:泥土的厚重、雨水的清冽、阳光的饱满,以及一代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奋斗与希望。
在后视镜里,老杨庄的轮廓渐渐模糊,但那些面孔清晰如昨。
而在中国大地上,千万个这样的故事正在发生:年轻的技术人员扎根乡土,传统品种焕发新生,生态农业星火燎原。这不是个人的选择,而是一个时代的呼唤;不是事业的终点,而是乡村振兴的新起点。
冀东南平原静静铺展,守望着这片土地上的耕耘与收获。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新时代的农业画卷正徐徐展开——既扎根千年的农耕文明,又面向高质量发展的未来。
李向农望向远方。推广中心的工作即将开始,他要将老杨庄的经验整理成可复制的模式,让更多乡村找到自己的振兴之路。道路还长,但每一步都坚实有力。
汽车加速,驶向地平线上正在升起的太阳。平原的风吹拂着他年轻而黝黑的脸庞——那是在田野间耕耘五年的印记,也是一个新时代农人最光荣的勋章。在他的行囊里,除了那些珍贵的麦种,还有更宝贵的东西:一份对土地的深情,一份为民的初心,和一个关于乡村振兴的坚定梦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