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东南大平原一马平川,老杨庄村就窝在这片望不到边的黄土地里。村里的房子多是红砖平房,唯有张老蔫家的宅院格外扎眼——两进青砖瓦房,门楼高耸,飞檐上蹲着褪了色的石兽,在这片平原上硬是撑起三分气势。
可宅子越气派,张老蔫心里越堵得慌。儿子张爱书,三十有三了,婚事还没个着落。
“咱家要粮有粮,要房有房,咋就娶不回个媳妇?”老伴王桂英常在夜里叹气,声音闷得像地窖里传出来的。
张老蔫嘴硬:“急啥?爱书是吃公家饭的,镇中学老师!”可心里虚得像秋后场院上的麦糠,风一吹就飘忽不定。
老张家这一户,在村里算是“外来户”。张老蔫的爷爷那辈从山西逃荒过来,三代人省吃俭用,到张老蔫这儿才算真正扎下根。这宅子是他十年前咬牙盖的,用的全是真青砖,木料是从东北运来的红松,匠人请的是保定府有名的师傅。他本想这是给儿子成家立业的根基,谁承想倒成了绊脚石。
这几年,十里八乡的媒婆踏平了张家的门槛。东庄的姑娘嫌张爱书“三棍子打不出个响屁”,西村的闺女说他“看人眼神发直,瘆得慌”。一来二去,张爱书成了老杨庄村有名的“老大难”。
“老张大哥,说句实在话,”村西头的刘媒婆有一次喝了二两酒,话就直了,“你家爱书啥都好,就是……缺了点儿活泛气。姑娘们背后都说,跟他说话,像跟教室黑板说话似的。”
张老蔫憋着一股无名火。他想起自己娶王桂英那年,家里就三间土坯房,院里跑着两只瘦鸡,不照样把老杨庄村最俊的姑娘娶回来了?如今这家业,这排场,反倒成了摆设?
“莫不是这宅子的风水有问题?”这个念头是在一个无月的夜里冒出来的。
冀东南一带信风水的不少,尤其老一辈人。张老蔫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自打盖了这宅子,家里就没顺当过。头年养的猪崽子死了大半,次年麦子灌浆时赶上一场怪风,最要命的就是儿子的婚事,一年蹉跎一年。
“请个风水先生!”他一拍炕沿,天还没亮透就蹬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往镇上赶。
镇上有个胡半仙,五十来岁,戴一副茶色眼镜,不像算命先生,倒像村里小学的民办教师。胡半仙在老杨庄村一带颇有名气,谁家盖房垒灶、婚丧嫁娶,都爱请他看看。
胡半仙在张家宅子前后转了三圈,又掏出个锈迹斑斑的罗盘比划半天,最后停在青砖门楼前。
“毛病出在这儿。”他指着门前十米开外那根水泥电线杆,“瞧见没?正冲大门,这叫‘箭煞穿心’,主家宅不宁,子嗣姻缘受阻。你家公子婚事不顺,根子就在这儿。”
张老蔫恍然大悟:“原来是这玩意儿作怪!我这就找人挪了它!”
可挪动电力设施岂是易事?张老蔫往镇上的电管所跑了好几趟,所长赵有才不是“下村检查”,就是“去县里开会”。
“老张啊,不是我不帮忙,”赵有才终于有一次在办公室接待了他,慢条斯理地泡着茉莉花茶,“这电线杆是公家财产,线路是规划好的,哪能说动就动?”
“赵所长,这根杆子坏了俺家风水,儿子三十多了还说不上媳妇!”张老蔫急得额上青筋直跳。
赵有才呷了口茶,眼镜片后的小眼睛眯了眯:“风水这个事嘛,信则有。不过挪一根杆子,得重新规划线路,工程不小,没个万儿八千下不来...…”
张老蔫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咬咬牙,回家从炕席底下摸出裹了三四层塑料袋的五千块钱——那是准备给儿子娶亲的“备用金”。
第二天,他把鼓囊囊的信封推到赵有才桌上。
赵有才瞥了一眼,没接:“老哥,这不是钱的事。这样吧,我想想法子。”
一个星期后,电管所来了三个工人。张老蔫满心欢喜地迎出去,却见工人们在那根旧电线杆旁边,又立起一根新杆子,两杆相隔不到两米,像一对沉默的卫兵。
“这、这是干啥?”张老蔫傻了眼。
带队的老师傅递给他一支“钻石”烟:“张叔,赵所长交代了,一根杆子冲门是不吉利,可要是两根并排,那就成了‘好事成双’。这不,给原先那根找个伴儿!”
张老蔫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可工人们已经收拾工具准备撤了,他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说也奇怪,自打立了第二根电线杆,张爱书的相亲居然有了转机。邻村马家营的姑娘马秀娥,见了张爱书一面后,竟答应“处处看”。
“爹、娘,秀娥应了明天跟我去县城看电影。”张爱书脸上难得见了笑模样。
老两口喜出望外。王桂英翻箱倒柜给儿子找体面衣裳,张老蔫背着手站在门楼前,望着那两根电线杆,心里嘀咕:“这钱没白花,胡半仙说得在理,两根就是比一根强!”
可好景不长。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马秀娥托人捎来话:“爱书人挺好,就是...…俺俩不合适。”
这次打击比以往都重。张爱书把自己关在西厢房,三天没去学校上课。
“都是那两根破杆子惹的!”张老蔫又蹬上自行车去找胡半仙。
胡半仙听完来龙去脉,掐着手指头沉吟半晌:“两根杆子本是‘双喜临门’,可若是两杆不在一条线上,那就成了‘貌合神离’。老哥,你家门前这两根杆子,是不是一前一后,没对齐?”
张老蔫仔细一瞅,还真是。旧杆离大门约十米,新杆为了避开地下的水管,立在十二米开外,还稍稍偏右了半尺。
“这就坏了,”胡半仙摇头晃脑,“本是比翼齐飞,倒成了同床异梦。不但令郎姻缘难成,只怕你们老两口的感情也要受影响。”
张老蔫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最近确实常跟王桂英拌嘴,为些鸡毛蒜皮——咸了淡了,地扫得不干净,猪喂得不对时辰。吵得比过去三十多年加起来都多。
他心事重重地回到家,正看见王桂英坐在灶膛前抹眼泪,灶火映得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咋啦这是?”
“没啥,”王桂英用围裙擦擦眼角,“就是觉着,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的。年轻时为儿为女,如今儿女大了,还是不顺心...…”
“别瞎想,日子总会好的。”张老蔫嘴上安慰,心里却像压了块大石头。
接下来几个月,张家宅院陷入了古怪的沉寂。张爱书越发沉默,放学回家就钻进自己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中学数学教程》看到深夜。王桂英常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发呆,一坐就是半晌。张老蔫则三天两头往镇上跑,像个没头苍蝇。
立春那天,一场多年不遇的暴雪袭击了冀东南大平原。雪花大如鹅毛,下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一早,张老蔫被一阵“噼啪”声惊醒。
他披上棉袄推开大门,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两根电线杆之间的电线,因积雪太重,断了一股。黑色的电线垂在地上,像条冻僵的蛇。
“坏了,真坏了!”张老蔫脑子里一片空白。
果然,接二连三的倒霉事来了。先是张爱书在课堂上把一道几何题讲错了,被学生反映到校长那里,挨了通报批评。接着,张老蔫养的十八只下蛋鸡,一夜间死了个精光,兽医查不出病因。
最让张老蔫没想到的是,结婚三十五年的老伴王桂英,在一个寻常的早晨,平静地说:“老张,咱俩离了吧。”
“你说啥?”张老蔫手里的旱烟袋“啪嗒”掉在地上。
“我说,这日子我过到头了。”王桂英正叠着几件换洗衣裳,动作不紧不慢,“咱俩这一辈子,就像门口那两根电线杆,看着离得近,其实从来不在一条线上。”
“你胡吣啥!就因为儿子没说上媳妇?”
“不止这个。”王桂英停下手,看着窗外那棵老枣树,“三十五年了,你啥时候问过我心里想啥?我年轻时爱唱梆子,你说那是戏子玩意儿;我想在院里种架葡萄,你说招虫子;我想去趟邯郸姥娘家,你说路费贵...…老张,我也是个人呐。”
张老蔫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他突然想起,王桂英确实是爱唱的,刚结婚那会儿,她常在灶台边哼“刘巧儿”,声音又脆又亮。从什么时候不唱了呢?好像是生了爱书以后,家里家外忙得脚不沾地,再后来,就只剩叹气了。
王桂英去邯郸姥娘家那天,张爱书推着自行车送母亲去镇上坐车。回来时,这个三十三岁的男人眼睛通红,对张老蔫说:“爸,妈走了也好。她这辈子,太累了。”
张家大院里,从此只剩下两个光棍。
村里的闲话像春天的柳絮,飘得到处都是。有人说张家宅子压住了老坟地,有人说张老蔫年轻时扒过别人家祖坟。只有村东头的李寡妇,在井台上说了句不一样的:“依我看,张爱书说不上媳妇,跟电线杆没关系。他那爹,从小管得太死,孩子想啥、要啥,从来不管。好好的孩子,管得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哪个姑娘愿意跟木头桩子过一辈子?”
这话传到张老蔫耳朵里,他破天荒没发火,只是蹲在门楼前的石墩上,望着那两根电线杆,一蹲就是半天。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张老蔫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像根被风雨侵蚀的老木桩。他不再找胡半仙,也不去电管所。那两根电线杆依然立在原地,漆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水泥,像两个饱经风霜的老者。
一个秋日的黄昏,张爱书从学校回来,手里捏着一纸调令。
“爸,县里调我去三中教书,我...…想去。”
张老蔫愣了愣,摆摆手:“去吧,去吧,在村里憋屈。”
“那您一个人...…”
“我一个人咋了?饿不死!”
张爱书走后,偌大的两进宅院真的只剩下张老蔫一个人了。他开始学着和面蒸馒头,不是碱大了发黄,就是碱小了发酸;学着用搓衣板洗衣服,手劲大了,把一件好端端的的确良衬衫搓出了窟窿;学着一个人躺在三间通着的大炕上,数着房梁等天亮。
一个夏日的午后,知了在枣树上扯着嗓子叫。张老蔫搬了个马扎坐在门楼阴凉里。他看着那两根电线杆,忽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两杆之间竟结了一张蜘蛛网。一只花背蜘蛛正在网上忙碌,风吹过,网轻轻颤动,却没破。
“这网织得结实。”张老蔫喃喃道。
这时,一个半大孩子骑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上夹着一捆新书,大概是刚从镇上书店买的。孩子没留意路上的石子,车轮一颠,连人带车摔在路旁。
张老蔫忙起身去扶。
“谢谢爷爷。”孩子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咧嘴笑了,缺了颗门牙。
张老蔫帮孩子捡起散落的书,最上面一本的封面让他愣住了——《乡村教师的春天》。他怔怔地想起,儿子小时候最爱看书,得了“爱书”这个小名。初中时偷偷看《红楼梦》,被他发现撕了个粉碎,说那是“闲书误人”。从那以后,儿子就只看课本和教学参考书了。
“孩子,这书...…好看吗?”张老蔫问。
“好看!讲一个山村老师和支教大学生的爱情故事!”孩子重新骑上车,“爷爷再见!”
张老蔫站在原地,望着孩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两根电线杆在月光下说话了。
把旧杆说:“老伙计,咱俩在这儿站了多少年了?”
新杆答:“十年零四个月。”
“这些年,这家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起先总骂咱,后来不骂了,改成叹气了。”
“唉,咱俩就是两根水泥杆子,能有多大能耐?”
“说的是。可人呐,总得找点东西怪罪,不然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
梦到这里,张老蔫醒了。月光透过窗棂,在炕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突然想起娶王桂英那晚,也是这样的月夜。十八岁的王桂英穿着红棉袄,坐在炕沿上,手指绞着衣角,羞得不敢抬头。他当时在心里发狠:这辈子,定不让这女人受穷受苦。
“不受穷受苦...…”张老蔫苦笑着摇摇头,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霜。
第二天,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这是张爱书去县里后,他第一次主动打电话。
“爱书啊,你那里都好吧?...…好就行。那个...…有空,去看看你妈...…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挂了电话,张老蔫搬来木梯,颤巍巍地爬上房顶。从高处望下去,那两根电线杆显得不那么突兀了。它们静静立在路旁,电线在中间连接着,几只麻雀停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
更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平原。秋庄稼已经长起来了,玉米顶着红缨,棉花吐着白絮,在微风里荡起一层层绿浪。天边是淡淡的青色,与大地在极远处融成一片。
张老蔫忽然想起,年轻时的王桂英最爱爬高。她说,站在高处,心里就敞亮了。
“桂英啊,”他对着空旷的田野轻声说,“我现在才明白,站得高,不是为了让人看见自己,是为了自己能看得远些。”
风从平原深处吹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庄稼的青气。张老蔫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多年的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他慢慢爬下梯子,走到那两根电线杆前,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斑驳的漆皮。水泥的凉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老伙计,”他低声说,“辛苦你们了,在这儿站了这么多年。”
电线杆当然不会回答。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低低的呜呜声,像是平原深处传来的叹息,又像是什么紧紧攥了多年的东西,终于,轻轻松开了手。
几天后,张老蔫请人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又过了一阵,他托人从市里捎回一台收音机,傍晚时分,院子里会飘出河北梆子的唱腔,虽然滋滋啦啦夹杂着电流声,但那高亢的调子,还是传出去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