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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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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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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弯弯

        一

正月初十,把一条狗捎回老家。平台上,老公报价,无人接单,若划算,早抢单了。涨了三十块,等半天,又涨三十。

晚饭后,一个陌生号码来电,对方想接单。

老公慌慌地问:“多少钱?”一听就没拉过货。

“按平台报价。”司机平静地说。

站一边,我示意老公问需要多长时间。

“跑高速的话,两个多小时。”沉吟片刻,司机回。

“跟坐火车差不多。”我咕哝一句。

司机又问:“中等客货,一个狗笼,坐两个人,行李多么?”

“两个人多少钱?”我俩几乎异口同声。

司机笑道:“人货一起的。”

悬着的心落下来。“不多,两个包。坐不开,一个人可以坐火车。”老公体谅道。话里话外,都挺实在,就拍定了。

提醒老公,东西运到楼下,别指望司机帮忙。任你装卸货物,货拉拉眼皮不翻。不是成见,每天货来货往,人家明哲保身。

下了夜班六点半,小雨淅淅沥沥。说好的站点,他们顺路来接。左等右等,单皮鞋还冻脚。老公电话里说刚驶离小区,手机显示七点。

几次电话沟通,一辆白色汽车缓缓停下。老公从副驾下来,让我坐上去,背包放到后面。扫了一眼司机,本不想坐副驾。陌生人在侧,没话,干坐着,不舒服。老公说狗不听话。

司机轻声说系上安全带,年龄跟我们差不多。等红灯时,目光一瞥,车门凹槽里有一指长的金属片,薄而锋利。

司机问:“这个站点新设的?”我客气地解释:“地铁一开通,改成广场站了。”难怪司机不熟。

春雨不大,暗沉沉的天,雨刷不时清洗车窗。上班高峰,汽车亮起红色尾灯,互相尾随,连成点的集合。

狗在笼子里不安地叫着。车里广播各地人才引进的优惠举措,买房补贴······打开手机,不愿真钉在屏上。

司机关掉广播,引开话头,问:“孩子干啥?”

老公说在医院上班。司机连说:“这个职业挺吃香。”

“你孩子上班上学?”

“上大学呢。”

“老家哪儿?”

“德州,来省城十来年了,陪父母过得年。”

“德州有山吗?”习惯这样问,我有山水情结。

“平原,地都承包了。”

红灯亮,他又聊,“常给租房的年轻人搬家,普遍躺平心态。”中年人自然焦虑下一代,深有同感,我附和:“独生子女怎么没上进心呢?”

封闭的空间,狗还没适应,汪汪着自己的诉求,老公又训斥又安抚。一声声闹心,我说:“喂喂它吧。”

“我的车干净,海鲜市场有活也不拉。拉过狗,一大一小,主人没跟车,大狗小狗一起叫······”司机的话减轻些顾虑。

“昨天没干活,带儿子走了趟亲戚,也给人搭腔,完事,坐一边玩手机。没眼力劲,一说就是什么都没用。”脑中闪过荒芜的陪伴,一个屋檐下的独居,我问,“孩子跟你有话拉吗?”

“也拉,不交流。高三以前,我在外地。疫情时回了家,没再出去。大人讲的道理都懂,从不行动,快毕业了,一点儿不着急。”从侧面看,司机有点面熟,也许小区附近照过面。

“好多应届大学生没工作,经济形势···人脉······”各种阵痛,都有所惑。

“三个高校女生,结伴租房考研,什么热点头条一问不知。说一周不刷手机,大数据就懒得搭理······”听司机一说,我跃跃欲试。

“本科不吃香了。一小伙搬家,被公司裁了,整个部门都撤了。企业响应优惠政策,招一批批应届生,加班不加钱,一茬茬割韭菜。”迎八方客的司机,真见多识广。

我说:“送快递外卖也不少挣钱。”“……高不成低不就。”话题接来抛去,身后多了两个不在场的影子。暗忖:儿子上班,月光族,一时兴起养狗,狗园驯练,吃用,身价快上万了。孩子造办,父母擦屁股。各拉各的磨啊!

惶惶不安的狗不叫了,车后传来老公的鼾声。

钻出长长的隧道,烟雨濛濛的前方,青山莽苍,一卷云林气象。我兴奋地举起手机。

        二

驶进山路,一条不宽的公路,沿途一色民居,炒鸡店,超市。各种形状的奇石,摆在路边出售,雨墨一润,纹案新净。司机换部手机,唤小杜规划导航。

车窗外,雨雾中,山谷有密集的房舍,万物静默如谜。没走过山路,问司机:“这就是盘山公路吧?”

司机说:“看吧,城里的老头老太快出动了,坐上免费公交,来山里挖野菜。再过一个多月,春暖花开,车如画中游。”山中春日迟,尖锥脑袋的草芽,枝桠上分段的叶芽,珠子般的花苞,都在司机的描绘里使劲呢。

双手不停地打着方向盘,一会爬坡,一会儿下坡,跟着导航,岔路口还是错了方向。路上车少,调头还行,两边有护栏,司机全神贯注,闪转腾挪。雨中的树木枝条,炭描一般,鸟窝比邻,鸟影振翅,划过车窗。知趣地不敢吱声,山路左拐又弯,忽上忽下,屏住好奇,默会远山,亿万年的岩石擦身而过。

“快看,一只小松鼠。”眼望前方的司机惊喜道。话音未落,一只长尾巴的松鼠横穿而过,跳到右侧路边,眨眼没入崖畔。

从未如此贴近山林,大山的远影,一向从火车车窗里疾驰而过。可爱的小松鼠,灵动一派天真,我不禁心驰神移。

“省城的后花园,不开发了······”司机介绍。南部山区,慕名已久,没想到已置身其中。

车内失衡,摇醒了老公,说:“你不睡会儿?”城里一直上班下班,我不想在梦里穿越后花园。

“狗晕车,都吐了,趴那儿老实了。”老公也不问司机,在山里转多久。狗很难受吧!担心别弄脏了车。

路边房子建的跟山外差不多,偶尔步出个老人,门上春联,门下爆竹屑寂寞红。不闻鸡声,关门闭户,石碾空空,如路边的道具,忆往日烟火稠。

空心村——农村人都知道。

“年轻人不再守着大山,老年人靠山吃山,种点山田。”司机说。门口垛着金黄的玉米,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去喂铁锅柴灶。一路上,房舍多砖石结构,石砌的院墙,石堰的梯田。

四面环山处,体会一下山里人视线阻隔,闷在锅底,对山外的渴望。家乡有一座小山,早年,水泥厂挖空了,沃野平畴的遗恨。心潮起伏,不是赶路,真想下去走走。山林神秘,雄踞天际,如住世外。

“在这儿买个小院,养生挺好的。”老公感叹。见山不是山,一个没什么用的梦想,随便想想。快开工了,工地等他在现实。

途中,一个小镇,司机停车,说这儿有公厕。下了车,我的脚麻的像踩高跷。从厕所出来,不辨南北西东,一辆白色客货,走近,车后盖上一层灰点,风尘仆仆的样子。

  偶尔,小雨滴冰一下脸颊,流星般拂远。

司机摇下玻璃窗,不时打一个哈欠。香烟夹左手伸在窗外,一只手套放副驾一侧。老公在后边说:“两点半就醒了,一回家就兴奋。”司机接话:“我也醒了,睡不着,迷迷糊糊地听到你的电话。”

电话响了,母亲打来的,问:“快到了吗?不是说两个多小时到家吗?”司机歉然,“充半小时电,到家十一点半吧。”

他寻手套,我连忙递过。蜿蜒曲折的山道,对司机是一种考验。我放胆山外山,反正都交给司机了,司机交给导航。这时,发觉又忘系安全带,自我调侃:“这样的路段,不会拍照吧!”

山路由柏油变成水泥,司机说:“到泰安了。”一道道分割线,路是无数的块,预防整体塌陷。

国道上,司机询问小杜最近的充电桩,小杜应答如流。他又强调:“可是国家电网充电桩?”

驶进一小区,停靠在充电桩前,接上快充。望一眼车身,司机自白:“前两天才擦的,又脏了。”好像听的人都在意。

司机放松地靠在座椅,掏出烟。何以解乏,唯有香烟,漫漫长途,烟可以提神。他不像资深烟民,刚进车时,没有钻鼻的尼古丁,中年人的油腻。

老公递过背包,我掏出蜜桔,敞开方便袋请司机先尝。他推辞,执意让,我诚心地说:“这一路,辛苦你啦。”司机拿了两个,放在座前。

司机属龙,比我俩小,这会儿,又打开了话匣子:“我安装过充电桩,普及了,利润薄。”他看了我一眼,“多数人中规中矩,一个发小高中没毕业,去当兵,混得风生水起,跟师长开车,干到了团长。”

“让你儿子当兵呀。”同事的孩子就投笔从戎。

“当了两年,回来又去读本科。部队条件高,能留下,得机缘。”话语沉郁。

“考考部队的文员。”部队向社会招聘,早有耳闻。

他掐灭烟头,“孩子得自己有想法,摸石头过河,知道哪块石头硌脚呀······”那份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我深有体会。儿子发朋友圈:狗回村啦!我无语。天天笼里锁,回乡狗还自由些。

“我们也走弯路,不撞南墙不回头呀。”老公感慨。

挑两个好看的桔子,放在司机前面。

老公的朋友打电话来,午饭接风洗尘,问几点到,说好饭馆。

奔驰在平坦的国道上,麦野青青,久违的绿毯,慰藉一冬的枯瑟。去秋连日阴雨,推迟了小麦播种,麦苗低矮,覆满田垄。司机没休息好,容易犯困,跟他闲话家常。

他聊起在家过年,本家聚在一起,掰着手数村里有出息的,多与家庭环境有关。

“本家叔精神不好,活一多一累,躁得犯病。婶子十分乐观,里里外外一把手。教孩子懂得感恩,帮助过自己的,就是贵人。上研考博,年节去看望导师,东西不在多少,都喜欢懂得感恩的人。代导师到地市区指导,区委书记亲自到机场迎送。”

“导师真有威望啊!”我感叹。

“俺侄考上北京的公务员,结婚时,区里直接给现房,还塞大礼包。”

这时,老公的来电又催:“还没到······”

司机沉默,等接完电话,自言自语道:“小时候,那孩子并不出众……”

“婶子也没什么文化……她说不能收,暂时也差钱,吃饭睡觉踏实······日子长着呢。”微微激动的嗓音,干脆而洪亮。

“走出这一步,他母亲不一般······”感佩地回应讲述者,为听到一个不落俗套的故事。

老公一旁附议:“人家的孩子再风光,不是咱的······”

狗没了动静,我问:“狗睡了?”老公说在舔吐的狗粮,我简直也想吐了。

终于,忍不住,怯怯地问司机:“回去能接到单吗?”一路走来,惭愧着不高的价钱。

“能接到,跑单趟不合算。”司机故作轻松。暗自希望他接到大单,走高速,不必穿山越岭,早点到家。

雨刷停了,一同的呼吸凝在玻璃上,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县城近了,路边老柳树成行,洗过春雨,柳烟黄绿,柳帘垂望。“这么粗的老柳树真不多了!”司机说。“村口的老柳树,才粗呢。”几分自喜,脱口而出。老柳依依,近在眼前。

母亲系着围裙,迎候在家门口,嗔怪:“菜都凉了。”

我提行李包,他俩抬狗笼。老公转账,司机打扫洒落的狗粮。

十二点多,正好饭点,一齐挽留:“吃完饭再走吧!”母亲说完,赶紧温饭去。

“还要充电,客户正等着呢,下回吧。”挥手目送,汽车一声长鸣,出了胡同。五个多小时的行程,如时光之尘的一刹,聚合,悬浮,飘散······姓甚名谁都不知。

一些东西留在大山褶皱里,或者山路弯弯,携来乍泄的春光。那只一闪而逝的小松鼠,犹在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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