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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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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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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电平衡

               一

茶几上的郁金香要开了。两朵橄榄状的花苞,裹着淡绿的苞片,裂开一道缝,透出水红色的里子。它俩肩下最矮的一棵,指甲大小的霉斑贴在球茎上,她总想掸去它。

用手机拍了照,指尖没点发送,她心里嘀咕:走了半个月,自己养的花也不问,转头就忘了……发给他?还是不发?

视频里总是例行公式地聊几句吃啥,工作,遛狗,然后就等她先挂。期待他能多说点,试了几次,不是说早点睡,就是快洗澡去吧。她揶揄一句:“快听你的上下五千年吧!”他嘿嘿地笑。后来,就不期待了。曾经写完文章,读给他听,比安眠药还灵,真没咒念了。

大半辈子,这是他第一次养花,一个多月速成。郁金香清水里长,叶子营养不良,绿中透黄。商家赠过一包花肥,她换过水,倒进半包,给花儿使劲。花苞鼓胀的郁金香头重脚轻,根下发飘,老站不稳,悄悄偎向另一棵。

年前,工地没活,放假早。他若不来省城过年,就不会有这些生活的花絮。

一日,儿子买了一束搭配玫瑰的百合,暂养在大水杯。花儿包着做旧的报纸,花蕾半开,清香沁人。儿子下夜班,准备送女友。

不节不生日的,动不动就买花,她的眼睛在花间扯丝,不禁脱口而出:“你爸从未送过花。”

“给你买,你不舍得花钱哟!”他嘿嘿一笑,振振有词。

“得攒多少钱,才舍得天天买鲜花呀?”

“存多少,你也……”

“怎么闻不到?”他夸张地翕动鼻翼。

“人老了,嗅觉退化,肉香倒挺灵。”她调侃。他弯腰细嗅,像一只啃蜂窝的笨熊。

他一言,她一语,斗嘴磨牙,说脱口秀似的,儿子在一旁乐。斗也不当真,不疼不痒,一笑而过。吮吸着水,百合花和玫瑰也在笑。

“看到眼里,挖不出来了。”他笑她痴。她名字里带着草字头,骨子里似有向花性。看到卖花的,就挪不动腿。路边的野花月季,清风明月,案头清供,她乐此不疲。

上夜班,花儿明天就不见了。她黏在花前,留存到手机相册,心里默祝:收花的女孩延续她的爱恋。

下了班,推开屋门,百合赫然在餐桌。“包装纸湿了,儿子另买了一束。”迎着她的讶异,他不问自答。

“一束花好几十块呢,又……”疼钱如条件反射。百合楚楚生姿,扑翅的白鸽似的,破天荒,她成了花的主人。转念之间,简直穷人乍富。忙拆了包装纸,欣然换上清水,百合舒展,玫瑰温柔,满室生辉。

左瞧右看,花儿像掉落凡间的林妹妹,她心折神夺。自己的花,入骨的亲。不比不知道,看别人的花,爱的隔靴搔痒。那份亲昵,真的不一样!

下午,儿子拿回一长条形快递,说给她的花。又强调一句:“不贵。”不贵也是打了引号的,她困惑:怎么又买花?剥开层层包装,五枝大百合,叶肥枝壮,含苞待放。

他俩斗嘴,听者有心,她心里暖暖的。儿子进了卧室,“谢谢”本是她的口头禅,望一眼关上的门,她没吭声。什么房贷,应不应该的耳边风,不再絮叨。

“这束算我送你的。”他嬉皮笑脸,在身边借花献佛。无心回敬他,她担心百合缺水。

家里没有大花瓶,他找来空油桶,她说花儿沾不得油星。他倒上洗洁精,里里外外,反复刷洗,用毛巾擦得干干净净。剪刀在油桶上打滑,无从下口,看他笨手笨脚,她要过剪刀。剪开的瓶口锋利,他怕花枝割伤,把刀子烧烫,烙得瓶口一寸寸钝下去。

“看看,围着厨房转的奖赏。”他伸出皴了的手,那双工程师的手一向比她的柔软。

“体验到女人的不易了吧!”歇在家,他揽起家务。

入冬,卫生间窗户关不上,儿子束手无策,她鼓捣半天,只好糊上一层层胶带,用一桶洗衣液抵挡。堵塞的面盆,坠扇的门,不灵的锁……在他手下迎刃而解。客厅墙皮鼓出一块,她若不拦,他就买材料自己修补粉刷。二手房还得装修,大过年的,难得消停几天。

                二

立春日暖,先前的百合花瓣翻卷,浓郁释放。网购的百合,初绽时白中晕绿,越开越白,花药星点。扑鼻的香气盖住油烟,阳台上的狗味。

放在空气净化器上,怕花开太迟,搬上飘窗,沐浴暖阳。好天气催开了,她又怕花事荼蘼。

飘窗成了晒台,一双双鞋子正替她看云。扫视客厅,儿子拆不完的快递,摄影器材道具抢占沙发;窗帘灰头土脸;玻璃内外,城市的灰无处不在。杂乱,局促,与百合花格格不入。百合高高在上,鼓动一场哗变。

过年,再也不能视若平常,得有点新气象。一室不扫,何以心安?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扫尘吉日。”他自告奋勇。她也闲不住,洗衣机开始超负荷运转。

她的书,儿子的专业书籍,他拭出真面目。书桌闲置阳台,两人抬到客厅。收的收,丢得丢,乱磁场的杂物纷纷清除。廓清的客厅,百合走出背景,统领着美与秩序。

一眼瞟见路由器覆一层灰,线路麻团似的。从前的脾气爱吼他,现在不想凶了。咽下双刃的话语,心软了,默默地抽出湿巾,耐心地揩抹。他忙说:“可不能乱动!”接手过去,安放原处。然后,给她讲:“光纤易折,过度清洁会短路。灰与电长久依附,形成缓冲……叫灰电平衡。”

那个原理小石子一样投进她的心湖,莫名地回荡。

腰封,书皮各归其主,两架书,百合辉映,皎皎无纤尘。花瓣洁白如玉,指尖轻触,花蕊微颤,似为悦己者容。她心神一驰,生之劳顿,中年焦虑,调成静音。

空而亮堂的客厅,花影流年,百合花洞澈庸碌,她萌生一个愿景——余生春节,送自己一抱百合花。花犹怜人,被美簇拥,神清气扬,沦陷于此,哪怕这一刻生命暂停。

虚室生白,她恍然不知吹息在哪一个星球。

“没想到我们会在省城过年。”他打断她的神游。

“从少年到白头,真快呀!”她不胜感慨,暗想何妨奢侈一回,依如人们放烟花。

每次换水,她捧着百合,他去洗花瓶,放清水,加白糖。她剪去腐茎,掐下黄叶,挽留着花期。

不知道百合晚上休眠吗?客厅的帘子拉上,一点光不透。黑暗里,即使不睡,也放慢生长吧。在客厅,以沙发为床,她陪着百合。吊灯一灭,眼前一黑,适应一会儿,朦胧的白影潜出。侧耳倾听,听不到花儿开放的声音,只有花香缭绕。她解绑了一般,匀净地呼吸,伴着花未眠,像找回另一半的自己。花语传递什么呢?想着想着,睡意昏沉,她非她,花非花,不知谁在呓语:请爱我们难看的时候,因为好看时人人都爱。

她不舍,常睡在客厅,两瓶百合就在身边的茶几上。近视眼里,百合花像星。“扑嗒”一声,一羽旋坠,似有若无的香气里,未落的白影是下一颗流星。

两室一厅,儿子次卧,他俩主卧。她看书,睡得晚,台灯弯到最低,一点光都影响他休息。他一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向来,她是不拉窗帘的,躺床上能看月亮。

一周多花期,花边生出锈色,倦容慵懒,一朵一朵地萎黄,入了晚景。

春节在即,手机突然一亮,儿子微信:新买的百合到了,三棵郁金香,还有花瓶。她不禁莞尔,惊喜着催他赶紧去取。

他说同事也在办公室养花,她把三棵郁金香递给他,戏说:“等开了花是你的功劳,养不活,也是你的因果。”一个不爱侍弄花草的人,刷着手机,研究郁金香。

郁金香开始养在浅盘里,彩色石子围住。不几日,窜出叶芽,长出根须,盘子不适合了。他搜网上水培器皿,不贵,但是放年假,无法邮寄。

一会儿,他找来三个空奶瓶,装满水,根须放进去,球茎坐口上。她看到说:“根须越来越多,又长又脆,换水麻烦。”他在客厅继续摆弄。

茶几上零乱着线头似的根须,郁金香养在一快餐盒里。铰三个饮料瓶,球茎坐瓶口,根散在水里。他高兴地向她展示,孩子气地问:“瓶下为什么留出锯齿口?”她不加思索:“水好流动。”他一脸得意道:“根长了,可以从缝隙里钻出来啊。”

每天关注,指给她看,谁长高一点,哪一棵的根少,勤给它们换水。养出了感情似的,内行地告诉她:“郁金香三五月间开花,开完的球茎冷藏起来,来年再养。”

她嘲笑:“叶还没长全,花还不知在哪儿呢。”

只有跟她说话,他从不磕巴。每当看到郁金香,她心里都认定,那是属于他的花。

               三

一天,去对面小区看蜡梅,他说:“围上你的围巾,耳朵都冻红了。”她嘻笑:“不围,留着耳朵听鸟儿叫。”他敷衍地给她拍张嗅蜡梅的照片,随即躲一边刷手机。

“俗不可耐”,小小的刺恼凝上她的眉头,“怎么就不屑一顾,枉费十几棵梅树的馨香。”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棵草木都绊住她,老像个长不大的孩子。莫名失落的她,已经打定主意,再也不带他赏梅了。她吹皱的心湖,映倒几多蜡梅的清影,不希求……

“管家婆,给你……”眼前一把核桃仁,他提前回家,剥好等她。

“笑一笑,少一少”,鱼尾纹在他哄人的名言里散开。摁下不满,她有些皮笑肉不笑。都懒得计较,消耗,鬓角飞白的人生,禁不起浪费。笑像窗外的小火鞭,凡夫俗妇笑纳的礼花。

领她去看泺口的黄河,她路盲,据说到了黄河人就死心,想去很久了。途中,他非带她去动物园。当年孩子在省城住院,她疼乎门票,在门口等他爷俩。动物园真大,他感叹好多动物已不在。驻望旋转木马,她想骑又怕人笑。

再过几天,就回去上班了。他半真半假地说:“还有点舍不得走。”她笑笑,不置可否,促狭地寻思:呆腻了吧,巴不得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不出门,各自安于一室,刷手机,像一个屋檐下的邻居。不再有年轻时的朝朝暮暮,彼此熟悉到一眼看透,谁也不曾改变。

不再好奇,探索,她又怕荒芜了陪伴。

清晨五点,他早起做饭。她睡不着,闭着眼听锅碗瓢盆的交响,辨析声音的来源。切菜声,那把明晃晃的刀起落在眼前。刺啦,刺啦,刮皮刀削藕的声音,一条条手起皮落,说好的炒藕片。汤锅坐在灶上的摩擦,玻璃盖的声闷,钢金锅盖脆响。盘碗在他手里来去,她熟悉哪个碗的声息。夜太静,任何声音都是扩大的,像池塘里兴奋的蛙鸣。啪啪……噗地一声,燃气灶打开蓝莲花,油烟机呼呼地抽,干辣椒一炸,呛咳出他的眼泪吧!熟悉的饭菜香,淡淡的烟气,朦胧着他的身影。

离上班不早不晚,饭菜盛好,他再喊她。终于过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这一刻,她在想:人为什么要盯着空手心?知足的牙膏得自己挤,云南白药那种老牌子,消炎去火。上苍的精心安排也好,宿命也罢,不都是这样。生命之轴上,花儿四两,柴米油盐千斤,谁拨动谁?

上班路上,她混迹在第一班的公交车上。穿着灰黑羽绒服的漂爷漂奶,从后面望去,像寒鸦,缩着颈。有时,上来几个围着方巾的妇人,落伍的方巾,干净鲜亮,花儿一样在枯寒里斗艳。凌晨四点,去劳务市场领活的打工者,一枝百合赶上一顿饭钱,或许一辈子也舍不得小资。人人像经济命脉上一粒灰,活得具体而坚韧,不必怀疑——我是谁?

下了班,华灯初上,高楼内的光从窗户涌出。踏上步梯,她喜欢自己咚咚响的足音。每层的婴儿车、花盆、皮球、酒瓶、礼品盒等,迎送在楼梯口。关着的门涵容各自的沉默,异乡的疏离,新春的除旧布新。

问过他,他说从没有那种生命的恍惚,很少做梦。不像她,魂老丢。灵魂拴在现实的根桩上,就不会游离吗?她自言自语。

正月初六,去赶集,临时的城中市集,出摊的少。没有人流,他们手拉手,旁若无人,自然的像一体。小手攥在大手,他说:“你手心里出汗了。”走着走着,他的也不凉了,她没说,只是傻乐。一松开,又挎住他的胳膊,多握住一会儿,那些现世的安稳。她像一粒灰附着在现实的落点。

买了鸡蛋、生肉、菠菜、绿豆芽……装了一大包,他什么都要拎着。她不忍,就提了鸡蛋。脚步一前一后,踩出世界的中心。

小阳春的天气,路口拐角处,一家卖地瓜干酒的。喇叭藏在路边的冬青丛,一句句地喊:免费品尝,好喝不贵,临沂地瓜干酒。

她停下,“地瓜干也是粮食酒,你也没尝一尝,就该走了。”

“家里的还没喝完,你想喝,咱就买点。”

“来时,这家酒水铺就开着,你喝不多,就买点高度的好酒。”

相伴的日月,杯酒慰风尘。

惘然收拢思绪,她把郁金香的照片发过去,他接着打电话过来,说:“心里正寻思呢,怎么这么巧。”她心里话:想在一处,已不知多少年了。

这回,他神秘兮兮地说:“等你来,可以看花开了。”她听了一愣,视频里映出几棵郁金香,亭亭玉立。

不声不响,养出经验来了,她忍俊不禁,“又有新欢了?”

“笑个不露齿的,逗你笑到……”

她接,“含笑九泉,哈哈”

“我能看到么?呵呵”

“有一天,我痴呆了,你要管我呦。”忽地,他冒出傻话来。

“我看不见了,还说要做我的眼睛呢。”提醒他,她眼睛里像吹进了灰尘。灰与电自在容让,慈悲中留情。

镜头里保持微笑,雷打不动的视频,多了几句关于花的话题。无多余的话,家里就一切安好。郁金香开了,他喜欢的春联纸的大红——中国红。

最矮的那株,斑向硬币扩散。她照常换水,它努力生长,带着昨日蓝空的星梦,扑向大地上的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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