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读过唐朝元稹的诗句:铫煎黄蕊色,碗转曲尘花。泡茶时,留意细看,水清碧,茶叶缓展,曲尘尽洗。凝眸间,诗人的曲尘花,幽寂通古今。
下了班,一杯清茶邀明月,再掏出手机,看看微信。
“换名了?”一个微信,两个未接视频,文友老李的。老李去年退休,全力以赴扑向文学。偶尔打个电话,聊聊读书,创作。
回拨过去,几声忙音,电话传来连珠炮:“哎哟,怎么找不到你,中奖了,不认这些穷朋友啦?”近日,翻篇似的抹去姓名,换了头像,没想过有人找。忙解释:“换了随手拍得照片。”
“通讯录好几百人,问了几个文友,以为把我们删了呢。”老李说。我哈哈大笑,眼前浮现几个老文青划拉手机,打捞我的神情。“大家多关心,”老李顿了顿,“你却来无影,去无踪,下次来吱一声,聚聚呀!”
老李虚张声势,我礼貌地应承。上次推不掉的小聚,大家比较着退休金,高比低多一两倍。若比一分没有的我,朋友会不会少些烦恼。早没了攀比心,虽不让我买单,也不喜应酬。酒桌上的场面话泡沫一般,闪烁的内心,谁都无法触及。
临行,一位几年不见的大姐,对我语重心长:“在外面,你要好好的。”那一刻,以为她看见了我的孤岛。我俩没电话,微信,想知道多么容易。
老李养精蓄锐,写了一个短篇。他年轻时就入了作协,一般不给看原稿,看了也白搭。“我写了一个人用力关门,墙缝里的壁虎跑出来,尾巴在地上刷锅。”得意处,他忍不住卖弄一下,“一个人生气,脚下的木地板都碾出白迹子。”我赶紧附和:“隔山打牛,很出彩呀!”替他叹惋“冯公白首不见招”。他又传授:“你要大胆,不能老在被子上绣花。”我实话实说:“都不会写了,只能写心里流出的。”不会编故事的我,私下里灰心丧气,像年迈的母亲,对一亩多菜园,播种什么,有心无力。
老李哀叹:“要发现被子下硌人的豌豆,明白吗?”似懂非懂,我装懂地搪塞两句。倒想问一下豆包,《豌豆公主》怎么从童话摇身为理念。
“好好写,”老李不断鼓劲,“不说名利,一辈子就这点爱好,退一步讲,带孙子孙女也有资本。”“说不定基因遗传,培养个天才呢。”我插嘴,脑海里现出愚公移山,西绪弗斯的石头。
老李出主意:“要不,你写儿童文学。”一下说到我心眼里,孩子清浅,喜欢躲到那天真的世界里去。
老李好意推送几个微信名片,同城的文友。我婉拒,早谢了向外扩张的虚妄。不认识的人,就不想认识了。
第二天一早,路面湿漉漉的,低洼处汪着水。刮落的枝叶贴伏在地,花瓣湿重,蔷薇低垂。昨夜风狂雨骤。
四下无车,快步闯过马路。一人戴着安全帽,斜跨电动车停路口。我走出几步,听到那人喊:一二一……。我气喘吁吁,挎包在屁股上颠来颠去,样子滑稽,引得民工喊号吧。没有回头,嘴角噙笑,开心就好。
我是如此普通,城市里的浮沫而已。更年期脾虚,一早起来,浮肿的脸若猪头。
第一个上车的人,司机问好,那人刷卡,扭头而去。排在后面,我赶紧回:“你好。”司机起身,愉快地说:“谢谢。”雨雪时,公交车停在台阶近旁,抬脚间可闻香识人。
凭窗而坐,没了最初怕坐过站的紧张。闭上眼,也知道下一站开往何方。
快发车时,车搭子踏步上车,保安服上衣扎进裤子,显出中年人的富态。平时,留给我里面的座,已成默契。同车的人换来换去,大多风流云散。
点点头,我说来了。搭子说:“穿夏装还挺凉。”看着手机,我答:“里面多穿点。”“加了秋衣秋裤,骑电动车钻风。”他回,“一个多月没见了。”我说:“回了趟老家。”
“乍见,真想拥抱你一下。”突兀地,他冒出一句。我一愣,揶揄:“有这么……”一时词穷。他说:“真的。”略有不适,我脸不红,心不跳地荡开:“漂泊在外的人,不是亲人,胜似亲人啊!”年轻时,老公的发小在电话里开玩笑“嫂子,想你啦!”从不习惯,先自脸红。哪怕网上率性的表情包漫天飞,一个人的古板恐怕刻在骨子里。当着一车人,不往歪出想,没觉得异样。世故洗尽羞涩,只是端然于一个老实人的真诚。话题一转,扯向靠孩子网购车票。几分钟,几句话,他到站了,客气地道声“再见”。
封闭的车内,陌生人听了去,不无顾忌。搭子的话犹在耳畔,除了老公,没有人当面说过。莫名一点儿愉悦,我的小庙有人路过,往里张了张。不刻意讨人喜欢,别人亦有爱憎。就算孔老夫子没立马跑来,拥抱只是外邦的礼仪。
即使母亲,也没拥抱过。到老家时,边牧头往门里伸,半个身子在屋外,母亲不允许随便进屋。它眼巴巴地望过来,我站在客厅,没有呼唤。它忘了所有的规矩,趴在那里,慢慢膝行进门,爬向我。到跟前,忽地折起身,前腿搭在我肩部,头贴在胸怀。一岁多的狗,完全像个撒娇的孩子。顾不得蹭一身土与毛,抚着它的头,黑白花的背脊,心化在黑亮的眸子,它哼哼唧唧地不松开。坦露无遗的肝胆相照,没有言词,直见性命。
同车时,垂目手机,客气与防备不易觉察。壁垒使然,不便与人道,一描就黑。
车搭子一脸无奈,说:“男亲家病重了,女亲家回老家照顾。我得辞职,看孩子去,恐怕……”去年,他亲家独自回家休养。现在,究竟是儿子儿媳将母亲放还父亲,母亲终于敢说“不”,还是……谁家的锅底不黑?
生命在其单一的轨迹,或许有人同契相投,大多无缘交换身世。陌路人不便完全诉说,悲喜同源的长河,兰舟自渡。
自己去爬山,醉朝霞,问斜辉脉脉,水东流……
二
夕阳西下,走向河边,脑壳中凝固的宿墨,被鸟鸣,绿植,河水淙淙,一点点化开。
一回头,卖泥鳅的女人走来。手里提着两只水桶,脚穿长筒水靴,身条瘦长。高颧骨,尖下巴,深眼窝,窄脸颊,像一条真人版的泥鳅。
我停住问:“逮着了么?”她把桶放地下,我伸头一看,十多条一拃长的黑泥鳅,几只小鲫鱼。一只桶底挤挤挨挨着小龙虾,蠕蠕地张牙舞爪。女人打开袋子,螺蛳黑乎乎的,约有四五斤。女人和我一个小区,平时在物业打扫卫生。
女人走向河底,我好奇地穿过灌木,勾脚的乱草,跟她后面。马兰花盛开,芦苇风里怡荡着植物气息。一股芹香钻鼻,女人站住,说:“这个好吃,降血压,老家都吃。”野芹一筷子多高,叶子墨绿。我疑惑地问:“老了吧?”“一点儿不老,两元一斤呢。”河滩里天然的时蔬,她都认得。
心一动,问:“怎么吃?”她说:“热水焯一下,油盐凉拌。”小河沟一米多宽,我阻在岸边,就掐些芹菜,一大片全免费。超市里的西芹,山芹,寡淡地舌尖失落。梗子在指甲下脆断,芹香骤浓,一会儿功夫,手里攥了一大把。
墨蓝的天,蛙鸣此起彼落,沉入河滩的深幽。女人折回,我问:“有吗?”她的外地口音,听着有点费解。小径隐藏在草丛,已看不清,女人在背后轻声指点。
天黑下来,女人不去卖了,我俩一起走着。“我老家都吃泥鳅,甲鱼,不像你们吃鲤鱼,鲤鱼是发物。”女人不屑地说。我问:“你老家哪儿?”她是江苏人,来了十多年。她说:“老家比这儿好,种水稻……”我问:“还回去吗?”“怎么不回去,我还有爸爸妈妈。爸爸八十多了,妈妈七十多,还在老家种稻子……”
头发灰白的女人,提到父母家山,言语殷殷,依如我念及老家的情怀。
河桥晚市,她桶里只剩一条黄鳝,一堆螺蛳,一堆剥好的竹笋。笋是附近山上的,太小了,她说在老家不值挖,泥鳅在家给主顾养着。一些古老的野蔬,物以稀为贵,她宝似的摆在河桥。她收着摊,我想:卖不掉也没关系,都挺对她的南方口味。
我告诉她,野芹菜不像大棚的水嫩,有老家菜园的味道。
拂晓的路灯下,领着长短不一的影子,如同分身。我喜欢在路边游荡半个多小时,再去上班。
东西大道上,落叶在风中滑翔,一位环卫工是真实的,像来自故乡的老人。从他身边走过,道一句:“忙着啊!”渐渐相熟,他停下扫把,等我走来,寒暄两句。话多时,指着四周说:“二十多年前,这儿多山丘,田地,村庄……”坐在路牙石上,他掏一小块白纸,均一撮金黄的烟丝,青烟缭绕,像一棵怀旧的庄稼。
我问路边的悬铃木为什么会死?他说下雪时撒了融雪剂。榆叶上怎么结出奇形怪状的虫瘿?山的名字,构树上的红果……通常老人过的桥比我走的路还多。
共享单车,电动车在路边站点挤着扎堆,独独他的二八大杠斜傍石边。
后来,站点换了,不再路过。时间充裕时,就绕到那段路,听悬铃木叶子哗哗鼓掌,看石缝间又垂下紫藤。摸到山石千年如走马,指尖流过生物被矿物吸附的温凉。七十多岁的老人,胡茬全白了,好久不见,感觉又老了。所幸,一条路谙熟了扫把的节奏。
南北路上,一眼望去,没有环卫工大姐的身影。是否像上次,同事病了,她去顶岗。那个冬日,她坐在一棵桑树下,树枝上斜插一束鲜艳的塑料花。这是与她搭讪的理由吧,还有乡下人身上的土气。葚子熟时,她摘一把给我,说:“咱尝下面的,鸟儿吃上面的。”野桑葚酸甜,染红了她的指头。
他俩一干七八年,路灯一样平静。扫过的马路不知绕地球多少圈,似乎这样的日子也不赖。
红绿灯路口,众人像闸住的水。趁这个间隙,有人在拍天上的云。我轻声问协管交通的大姐:“热不热?”从此,前面绿灯,身后她总送一句:“慢着点。”脚步欢快,轻盈,我受用着额外的关照。上下班人流高峰,她早晚各站两小时,风雨无阻。中意一月千把元,可抵每月的花销。
点头颔首,记取城市的笑容。欣然所遇的路人,也有宿命里的难言之隐,无论经历什么,汗水腌过的脸,笑容依旧。如果谁来倾诉,我会张开忠实的耳朵。
话不多谈,恰相对不厌,无须打探风的擦肩而过。辗转流离一生的杜甫,诗句里写道: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三
诗人王小妮告诉我:走上路,我就觉得我还算伟大。
手机循环播放电影《小街》的主题曲: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没有忧伤,没有哀愁……三年来,城市每天架云轨,通地铁。我还是一只小飞虫,在小区附近,上下班途中的角落,自歌自开怀。一把家乡的尺子,量着异乡与故乡的重叠。
冬日,天蒙蒙亮,市井声色还未潮涌。穿行在写字楼群,总会递到耳畔几声鸡啼。开始怀疑幻听,每一次又如约而至。似断还续,隐约来自对面山上,或许原住民的小区。今年的鸡啼也许不是旧年,它们依旧在报晓。
鸡啼遥远而熟悉,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看不见,始终在着,像花儿一样给心灵慰藉,鼓舞着迟疑的脚步。没有这缥缈的鸡啼,厕身的高楼会不会黯然?
鸡啼声声,恍若回到童年,像一缕风,无拘无束,独来独往,在旷野游荡。眼目所及,简单,自在,有趣。宽阔的大道上,并非都是花圃,间留一段段草坪。黑色白腹的喜鹊草丛漫步,一翘一翘的长尾巴,指挥着什么?周围拥堵,全不放在眼里。踱步觅食,又专注又悠闲。吃什么呢?也许草叶,花籽,或者一只小虫。边走边啄,心远地自偏。
有的鸟儿叫得沙哑,还没麻雀好听。一只黑里俏的小鸟,走路先伸脖子,戏台上的小丑一样。跳着走好看,它也不知道我的看法,爱走就走,想跳就跳,高兴就翅膀一振,踩趴汽车,高楼,点上穹苍。
第一波月季,花朵碗口大,盛满红的,粉的香膏。路两边举着摇着,像一队队花童,欢迎着莅临的“国家元首”。
拐角的花园,有人用粉红泡沫纸,给月季打上蝴蝶结。青石板上画着音符,脚踩琴键,身后五彩音符飘飞。放慢脚步,徜徉处皆私家小花园。
“扎死了。”吹着刺痛的手,痛并快乐着。幼蕾不可离开枝头,精心拣选一枝独放的。工作间,两三朵月季花在侧,清香阵阵,监控设备压低了嗡鸣。
冥冥之中的上苍,俯看他碗里的曲尘花,轻轻地吹息。花草树木,不过袭一身草木装,人借得皮囊,一股气息穿越而来,那些衣装活色生香。生气穿越花,花生色,穿越蝴蝶,蝴蝶款款飞。同时穿越了人,一个时间宇宙中最核心的奇点。曾以为爱是独一,蛋黄一样分明的小太阳。时光打散成浮沫,投射到世间的百媚千红,爱出爱返,浑沌婉转,内造一颗宁静的小星球。
高高的花揪树下,拾几朵落花,套指头上一顶顶荷叶边小花帽。上苍尽着份,一切得着该得的。
梦里,母亲又背我去老槐树看病,老中医忽然以手拭泪,说:晚了。那个小小的人儿分明是现在的我,凉气透心,从梦中惊醒。月光洒在床侧,月亮斜上窗角,惝恍里长一声,短一声地鬼哭,婴儿夜啼,喉咙的低吼……
生有时,死有时,谁不一步步退到社会的,家庭的,生命的边缘。梦若不幸言中,余生会不会遗憾?不禁自问。黑云追上月亮,月亮闪躲一会儿,又露出笑脸。径自哼起熟悉的歌谣:只要月光照在我身上,心儿像白云飘呀飘……它是我的好朋友……
星河暗转,人一出世,跻身于前所未有,穿戴上不复重来,离不开碗的恩泽。出门和回家,碗转絮影飘飘,雨雪霏霏。酒窝摇情涡流,细浪,星光引路,执笔安山河。
沏一杯浓酽的茶,腋下添翼,栩栩间,莫比乌斯环上有生如蚁,曲尘如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