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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伟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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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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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

            一

十字路口拐角,小公园四通八达,一个小操场大,四周写字楼林立,撑出小公园的天井。园里鸟语花香,绿植丰茂,意趣盎然。塑胶走道上,溜达一会儿,神清气朗,如临氧吧。

一次,刚下公交车,细狗 忽然从公园竹林钻出,溜着路边,抬眼看我,匆然走开。

小公园里,虫鸣吟唱起来,白丁香凉意幽幽。这时,窸窣地微响在身后,蓦然回头,细狗穿梭在草丛。它惊扰了我,同时,我又惊扰了它。

三角脸,黑嘴,黑鼻,黑眼睛,双耳耷垂,它站在草坪上,不声不响,像一只纯白的小羊羔。

落脚在公园,它何以为生呢?没人走近它。穿行的上班族划着手机,顾不得扫它一眼。碰见人,不龇牙,不吠叫,自个儿赶紧回避。

公园偏西,一口井,不知多深,覆了铁盖。细狗活动在附近,树当被,草当床。

吃剩的鸡骨,随手扔垃圾筒,忽地想起细狗,忙俯身挑拣出来。

餐盒打开,放在井盖上。一抬头,公园一角冒出细狗,正朝这边瞭望。猜到食物了么?伸手向它,指指食物,我大声说:吃吧!它似乎听懂了,颠颠地绕行。

溜达一圈儿,井盖前不见细狗。一棵垂柳下,它趴卧,尾巴微卷,孩儿枕似的。我一步步走来,它目送到园边的月季花丛。

为什么不去吃呢?拐小径一瞥,它正低头大嚼。听到动静抬起头,我说:吃吧。轻轻扬手,打出再见的手势。

再来,尽量带些食物。依然小羊一样温顺,却不会发嗲,沉默是它的风度。美食在前,不忘形,非等人离去。

一大早,我的包鼓鼓囊囊,除了午餐,还有细狗的早饭——馒头鱼骨。

公园没有它的身影,看不见的地方,它伏在灌木丛,在观察我。不管在哪儿穿花绕树,食物倒在老地方。垃圾箱边,白影倏然出现,远望这边。我踏上塑胶道,它跑向井盖,衔一块慢嚼。两只花喜鹊落下,啄食碎屑。

它不时环顾。很抱歉,捎的食物多是残羹剩饭。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怔了一下,给小白带什么呢?包子留给小白吧,权当帮我减肥了。投喂习惯,空手而去,反不好意思。

不知不觉,散步的路线吸引到公园来。青草丛,麻雀群飞群落,斑鸠,花喜鹊悠闲觅食。细狗踩了弹簧,静态的绿植中,它是动态的注脚。不走人行道,蹚过青草朝露,一片白起落在万绿丛中。

七夕,早起嗓子疼,头疼,骨节疼,身上发冷。一生病,口气浊重,如虫子腐蚀到苹果心。翻找退烧药,疼比一切都真实。

下午,照常上夜班,带上一个馒头。细狗蹲在老地方,我近前,它起身就溜,不断回头。馒头掰碎放井盖上,十几米开外,它站住。收起袋子,我撤离,它就折回舔吃。我在路上寻思,蘸点菜汁会更香,不免一丝苦笑,不舒服,懒得动火。它若不喜欢吃,还有喜鹊会啄,蚂蚁来拖。细狗没挑剔,吃得津津有味。

它不接近人,怯怯的机警,恰似它的可爱。谁曾让它如此惊恐呢?或许,距离代表它的骄傲。投喂并不希求它的靠近,谈不上施舍,它何尝不是恩主,填补着我心里的空落。日常蒙住眼睛,心里总须爱着点别样,细狗恰恰投来它的陌生。

无助的心绪悄悄诉给细狗: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健康很重要。一个异乡人,没给亲人打电话,在这儿共情到惺惺相惜。

公园染上柔和地夕辉,我要走了,细狗又趴回树下,静静地目送,眸子深幽,不知诉说着什么。垂柳下,它的目光秒针一样跟随,我大起胆子,手机对准它,竟然不怕。不越界,可变换角度拍,它安静地直视,随意扭头,自觉担当起模特。从此,心里默默叫它小白。

              二

脚板熟悉了石板小径,进入这片领地,花草树木,鸟啼虫吟才是公园的主人,我也不过是经过的风。我之怜它,不如说天意怜人。

满园皆故邻,原子化自万物生生灭灭。千百春秋,某一世的轮回,我也曾于此自开自落吧。小白是我愿善待的万物之一,它的悠闲自洽,也许被我打扰。

小白一躲避,我忍不住要笑,这一点太像我自己。对外是个无趣之人,上班守着机器,下班看书,读诗词琴论自娱。

小白正卧在树下,它在等我么?这儿本是它的地盘。不慌不忙掏出食物,它看着我,不如说盯着手里的食物,直着脖子没动。它终于明白我的用意,不必害怕。还差几步,临了又折身而去。一边跑一边回头,不跑远,一个安全的距离,隐身草丛,眼神从草隙里射过来。

绕园一周,它没有像往常,卧柳树下。背对我,吃得正香。短毛贴着皮肤,像一身芭蕾舞装。原以为的目送,一种优雅的客气,也有几许自我保护的成分。

迂回靠近,它见是我,一愣怔,停止吞咽,像在询问,你没走啊?不再慌张逃离。

公交车站,抬眼看见小白跑过来,它的样子真像一只高挑的小羊,白白的,稚气的。向我望过来,当我望着它时,又扭一下头看向别处,那神气似表明,没有等你呀。

它蹲了一会儿,起身走了。单位加班,好几天没见它了。小白似迎非迎,没带食物,本不打算去小园,不由自主拐进来。井盖四周,看不见那个白影,小白没有守在老地方。不死心,更近一些,还是没有。小园到处是灌木,竹丛,它藏身何处呢?四面逡巡,白影一晃,以为是它,分明垃圾箱的反光,或者一丛白色花。

天很蓝,云儿排空作浪,下面的写字楼一丘高过一丘。走了一圈,一地斑驳的树影。我想,它也许曾有主人,下了公交车,主人把它放在公园。所以,它常等在公交车站,看人上下车,朝迎暮送。

兜转中,当它不会来了,它有自己的去处。站在原地,蚊子叮的不松口。蓦然一张,垂柳树下,站着的正是小白,歪着小脑袋,定定地看过来。一只腿微抬,细瞧无碍。仿佛为我而来,心里又近了几分。

没有走向它,它期待食物,我两手空空,靠近会给它幻想,加重它的失望。针叶松遮住视线,没有等到食物,自然会离去。也许,都不该养成被投喂的习惯。

小公园里安静自由,正适合小白居留。怯怯地,安静地,它从不叫一声——像团雾,像片云,像沉默不语的精灵。是园中我最喜欢的白丁香变得吗?或是统领绿植的小小园神,我莫名好奇它的来处,颈项的念珠又添了一颗新珠子。

路上,觑着垃圾箱,给小白带的食物少点,葡萄,石榴,沙琪玛都不对它的味。眼前一亮,一个方便袋搁垃圾箱上,会不会有吃剩的,不远处就有卖肉夹馍,菜煎饼的。

始发站,趁公交车没来,快步绕过护栏,走近垃圾箱,一心去捡,竟然忘了拾垃圾的尴尬。近前一看,几个空饮料盒,失望而返。

每次下车,自个儿提醒,别心存小白等在草坪。不来的日子,小白同样失望吧。

小白正卧在树下,昂头望这边。一双旧鞋子横在草地上,几日不见,它更白了。走近,它起身跑出几步,扭头回看,对上我的目光,接着又跑出几步,以青草掩体。可爱又胆小的小白,令我忍俊不禁。

井盖上油亮,浸透油渍,倒出食物,刚一抽身,小白哗哗跑来,戒意顿飞。也许它饿了,顾不得佯装不认识。

去扔饭盒,拉开距离,若无其事地走远,它吃得更安心。小白知道我会来吗?可怜见的,它的胆小沉默,也是流浪者的自持。

走过园南的茂竹,野生的构树红果如花,拍几张园中花草,上班时间快到了。不知小白吃完了没有,或许像上次,吃忘了我的存在。

出口处,小白早已趴在树下,像个儿童,不错眼地看过来,尾巴摇,粉红舌头舔着嘴巴。它一动不动,我缩短距离。掏出手机,对准它,放大,拉近,它给个侧脸,又转正,享受拍照似的。

照片里的它真白,刚洗过澡似的,每天用青草上的露水擦身吧。小白一出现,公园里就多了我的笑脸,像一次好玩的旅行。故意靠近几步,它依然淡定,食物连结起信任。我举手向额,向它作别。

                  三

一个小男孩养了一只小狗,妈妈嫌楼上有味。男孩去幼儿园,她趁机送掉。爸爸的手正好擦伤一点,妈妈撒谎,说是小狗咬的,郑重灌输狗咬人的危害。小男孩沉默了,泪光在眼圈打转,他说:等小狗咬过妈妈和我,再送走呀!

童心令人无语。听到这个故事,轻柔地凝视,不由地投射到小白身上。

            

小白应该不大,像个胆怯又怕羞的孩童。流落于此,洁净而不落魄。不敢太靠近,光吓着它。

不该每次都投食物,我想,怕养成它对人的依赖。之前我不来,它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它要学会独自生存,我不过是个异乡人,说不定哪天就走了。

每当想到,下车,它在等;我离去,它的目送;心一下软了,思量着再带一次,依赖先上了头。

大清早,雨一直下。不期待小白能来站前,柳树下雨涟涟,它应有避雨的地方。

早饭,多下了一绺面条。炒了辣椒鸡蛋,怕小白吃不惯辣。炖了茄子,小白的茄汁面条。

水滴滴的竹丛,撑开透明的雨伞,我寻人般张望。小白在那儿,地铁消防通道口的玻璃屋前。后腿垫地,前腿直立,半蹲半坐,淋着雨,毛色湿重。扭头望我两眼,又一动不动,蜡像一样白,天阴沉沉地笼罩下来。

风雨刮进眼睛鼻孔,泛出涕泪的酸楚。雨梳洗着小白。

我走开,它还蹲着,我也不唤,它亦不随。全然忘我的小白在等什么?时间的松脂凝固了它。

井盖上有几粒大米,上次的残余。饭盒启开,没有倾倒,雨水会把面条泡的没滋没味。盒盖倾斜,遮住雨滴。园中望个遍,不见小白,白雨茫茫。

漫游的小白,我无法定义它的存在。它从不给我驯养的心理,它是自由的,不像小猫爱贴裤角。一直默默地来,默默离开,边界上,无声地告白。

在城市谋食,累了,倦了,就想回老家。从双肩包掏出食物,井盖边有撕碎的外卖盒,一个绿苹果般的绒球。小白自己找来的食物,还是有人送的?滚在草稞的球,不像能衔的来。

怅然步道,小白从园子对面跑过来,站在园中央。我指向井盖,叫它去吃。

它忽然跑上塑胶道,八九步远,我站住,它也站住。不饿吧,不撵它了。我走在前,它跟在后,隔开五六步,不即不离。第一次把它看清楚,不盈一握的细腰,伶仃瘦腿。怯怯地想,再偎近些,敢不敢触摸呀?

一念闪现:小白咬了我,会不会有小男孩的善良?

跟一圈儿,我说回去吧,它频频伫立,优雅如林中鹿,目送我背上的行囊,消失在公园。

一路上,没有人知道这个背包客从何而来,去往哪里。独来独往,早已习以为常。我纳闷,惊喜小白突然地尾随。

坐上回家的客车,车窗外的天空里,断线的风筝像个小红点,飘带若游蛇。刹那间,意识到小白在送别,喉间一哽,干涩的眼睛湿润了。——很久很久,不曾经历这样的相送。

乡邻常带细狗追野兔,无边的田野,细狗风驰电掣。邻居说,没捉到野兔,细狗曾跪伏,愧疚地淌眼泪。听得鼻子一酸,想念小白,珍爱那份脆弱。小白继承了古老的基因。

公园是它的家,它的旷野。细长腿在此撒野,狂奔。几棵银杏,高大的樗树,飒飒翠竹,挡住园外经十路上的车水马龙。

我不在的日子,它会不会白露一样消失,迫不及待回到公园。一个布偶躺在草丛,小白有了心爱的玩具。掌心向上,远远向小白勾手,它轻悄地断后,有人路过,条件反射地弹开。有时,径自扑向草地上的麻雀,蝴蝶,望着飞去的影子,仰空发呆……

我想……,准备示意的手,又羞惭地垂下。只管带食物,想说的鸟儿虫儿都在唱,想听的风儿拂过竹林。

小白会读心术,无须勾手,主动随后,陪走一圈。我哪天去早了,多走几圈,它不甘人后。左右前后地奔窜,灌木后藏猫猫,干脆偷懒,寻一地蹲着去。若随我出公园,总是往回撵。路口人杂,怕它一惊一乍,似乎公园才是避风港。

在这里,暂避两点一线。张雨生的《我是一棵秋天的树》循环播放,国槐落尽如雪的花瓣,栾树洒一地碎金,剑兰玉洁的风铃摇秋光……同在大自然虚度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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