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临一条河,自南向北流淌。出偏门有一座桥。下午,摊贩分立桥边,卖菜、水果、吃食为主。偶尔,来卖鲜花、服装、儿童玩具的。夜晚,摊子亮起自带的灯,俨然一露天大厨房,香气流窜。人来人往,不由地放慢脚步,气味钻鼻,勾着肚里的馋虫。
母亲说:细闻闻。孩子闭上眼睛,翕动鼻翼,一缕臭气似有若无,一股肉香反扑上来,翻卷了去。
桥上过,遇着卖花、小兔、仓鼠的,孩子拽着母亲,看了又看,恋恋不舍。
摊缝里夹了个小杌子,叠放几缸小鱼。白板笔写着“28元”,最上面两条是“18元,23元”。
一缸一鱼,卖鱼的叔叔说叫斗鱼。脚吸在那里,孩子目不转睛,头一回见尾巴漂亮的鱼。母亲会意,问:上面的为什么便宜?
叔叔说:红鱼的裙子挤了一下,白鱼品相太素。笑盈盈地转向孩子:几岁了?
孩子脸一红,偎向母亲。被人注视,孩子惊喜而羞涩。叔叔继续兜揽:斗鱼好养,干净的水,单独的缸,就活的挺自在。
母亲低头问:相中哪条了?本想挑蓝色的,听了介绍,孩子心一软,改了主意,跟母亲商量:收养红鱼白鱼吧。
母亲加叔叔的微信——向北的鱼房。一声蛙鸣,鱼房位置发过来。捧着小鱼,孩子问:水怎么是茶色的?
叔叔说:路上颠动,暖色给小鱼安全感。
递给三个塑料包,感冒冲剂大小,叔叔叮嘱:订制的高蛋白鱼食,一天四五粒,吃仨月没问题。鱼可都是喂死的。记住,别放一块养。
孩子满眼都是鱼,鱼儿满眼是鱼缸之外的陌生。红鱼通体玛瑙色,挤伤的摆裙合不拢。游动时燃一簇火苗,不游,像不满的小旗。
白鱼半透明,珠光中分布珊瑚枝丫,阳光一照,晕出粉底儿。抖开百褶裙,美如水母。
夜晚,小白侧躺着睡觉。小红头朝下,倒立着睡。清晨,半睡半醒时,孩子往鱼缸一探,光影一暗,如触开关。小红拨刺,小白浮沉,孩子眼睛都不够使唤。跟小鱼说悄悄话:小太阳,小月亮……
斗鱼鳃边,一对透明的小鳍,螺旋桨一样划个不停。裙子倒像摆设,游到哪儿,都拖曳一朵小花。小红的裙子无法折叠,不知何时痊愈。天天拖着大摆裙,会不会累?孩子莫名担忧。
母亲读《安徒生童话》,小鱼放在书桌上,她们一起聆听。听着听着,小白像深海里的美人鱼。母亲读:它们都是天空的孩子……孩子走了神,母亲摸一下她的头,笑道:你可以给小鱼讲故事。孩子欣然点头,一对忠实的小听众,游进孩子缤纷的梦里。
好好守护它们吧!母亲轻轻地说。孩子有点不自信,小声说:好崇拜养鱼的叔叔。
清水里,几粒鱼屎沉浮,多无趣呀。孩子找出红、黄、蓝、绿的跳棋,围棋的黑白子,投进鱼缸,给它们当玩具。海豚能顶球,它俩也会顶着玩吧。鱼缸小,更拥挤了,它俩躲着游。谁也不领情,爱搭不理的。孩子指着批评:白叫斗鱼了。
母亲提醒:别胡乱装扮,塑料掉色,有异味。鱼儿不想玩棋,孩子清理出来。
河边散步,岸边生长着山丁子,开着淡紫的碎花。母亲采几枝插瓶,讲古老的斗鱼生活在泰国的稻田里。孩子采了两枝,准备搭个草窝,让斗鱼找找家的感觉。小鱼欢喜植物,山丁子却慢慢泡烂,浑浊了鱼缸。
放海里的物件,小鱼会喜欢吧?母亲拿不准地说。孩子无奈地回:咱吃的花蛤,扇贝扔掉了,谁知道它俩的到来呀。
水面飘起一串串泡泡,红缸比白缸多,它俩吹着泡泡玩。孩子想,也许水里缺氧,才浮上来呼吸吧。
大热天,鱼缸也不散发腥味。粪便扯絮,该换水了。鱼缸上嵌套盖子,盖子上有八个小孔,手指粗。不用捞鱼,手虚掩小孔,水哗哗倒流。然后,从小孔注入清水,小鱼就不会激得晕头转向。
母亲边换水,边告诉孩子:学着点,小鱼归你照料。孩子不错眼珠盯着,心里跃跃欲试。
平时,阳台上晒好温水。第一次换水,孩子有点紧张,手忙脚乱。小鱼往一角躲,水一干,打挺,翻身。孩子赶紧注水,小鱼飘起来,不再难受。初学乍练,有惊无险。她长舒一口气,心落回肚里。
水中的氧气一多,小鱼呼吸舒畅,泡泡少了。傍着一缸清水,鱼儿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清爽的像刚洗过澡。
两天后,再换水还是半生不熟。匆忙间,小白顺水流,卡在小孔,半个身子出不来,进不去。孩子慌了神,凭直觉往回推,头部,背脊刮下一层银鳞,露出粉红的肉。通红着一只眼睛,在水中发呆。
小白变得胆小,不爱动。一只眼睛鼓起来,孩子疑心,肿得看不见了。吃东西时,老往一个方向转,少了从前的灵敏。孩子祈祷,但愿失明是暂时的。头顶上的殷红,往脊背扩散,与鳍间的红丝出奇地搭配。
孩子合手,对着鱼儿道歉:小白,你像美人鱼失去双脚那样疼吗?只恨不能替小白分担。
不知小白原谅没有。小白的眼睛像粒黑芝麻,看不清悲与喜。水中的小白沉默无语,牵着孩子不肯离开。不能给伤口抹碘伏,也没法用创可贴,孩子跟鱼儿念叨。不说说心里话,孩子会憋疯的。心诚则灵,小白渐渐缓过劲,背着红斑,活泼起来。
母亲故作惊讶:斗鱼会变色?孩子跟母亲坦白,央求道:别跟叔叔说,会心疼小鱼的。
母亲去厨房翻找,寻到一个小网。可以把鱼儿挨个捞到水桶,刷干净鱼缸,再放回去。
小红劲儿好大,从小网跃到地上,滑溜溜地捉不住。好容易捧住,在手心不停翻动。孩子比它还急,握紧了怕伤到,握松了,恐又蹦出手心。
小红裙边上镶一圈儿黑蕾丝,半透明,似有若无。大红袍抖来抖去,叔叔若不说,谁又知道它的伤。
小白背上的伤痕自愈着,褪成浅粉。肿眼睛消下去,两只眼睛一样大了。
开心时刻,鱼食袋哗哗脆响,它俩寻声而动。朝鱼缸外壁,翕动嘴唇,炸起鳃,左右摆动。鱼食落处,一口一粒,啄食的“啵啵”声,像肥皂泡的破裂,声声悦耳。
食袋的口小,每每挤好几次。一次八九粒,两天一次。鱼儿不尽兴,孩子不忍心,再挤一两粒。后来,嘟起小嘴,半训半哄:等下次,不能太饱……
一个梦笑醒了孩子。它俩不再隔缸相望,一下飞起来,小人一样卡着腰,互挎着手臂,翩翩起舞。揉着惺忪的睡眼,孩子自言自语:真的不能放一块吗? 假如有个大鱼缸呢?水体空间足够大,小红小白一起追逐,游戏,会更快乐吧?造一个乐园,孩子念念不忘。
阳台上,备好一个大水桶。小白渐渐不好网了,孩子伸手去捉,虚握的掌心,小白突突乱挠。投进深桶,一沉到底,懵了似地不敢乱动。
小红浮在上面,一时找不到北。谁也没嗅到同伴的气息,一上一下,各游各的。蓝花楹举着淡蓝的花束,向它俩探望。
孩子看着,怕它俩真斗,片刻不敢离开。等了好一会儿,它俩也没想起自己的本性。叔叔说一碰面,分外眼红,上去就掐。值得怀疑。
禁不住好奇,斗鱼再次放到一块。终于,彼此发现新天地。小红扑向小白,小白身子灵巧,逃如箭矢。小红拖着大摆裙,总慢了一拍,被自己的伤拖累。同为斗鱼,性格各异。小白不做小红的对手,一路奔逃,不给半分近身的机会。
一直不见争斗,孩子想问母亲,不敢迎战的小白,是小女生吗?继而又相信自己的判断,就不问了。小红就是个斗士了。
各自回缸,小白平静下来。无缘无故,多一条鱼,幸好跑的快。分离后,小白怎么也想不明白,玻璃上的影子顾影自怜:鱼缸里好好的,为什么掉下一个冤家。
昂扬进取的小红,同类不待见,不能尽显本色。小红不知小白在,独自也快活。知道了,反而怏怏不乐起来。
孩子沉迷于她的短剧,每次换水,先上演一场你追我逃。窗外,阳光澌澌,折射在小白裙上,气血鲜红,粉色愈来愈浓。小红的摆裙丝绸一样柔滑,沿边的黑蕾丝,巧夺天工。
追累了,都趴在桶底,谁也不搭理谁。顽皮够了,孩子再来收场。
好玩地讲给母亲,母亲一脸诧异,不解地望向两缸斗鱼,幽幽地说:悠着点。
两条鱼平稳过渡,已一个多月。母亲常带孩子出去慢跑。孩子认为,鱼儿也需要强身健体,多运动。来日方长,孩子设想鱼儿一直无忧无虑。
某一天,小白的白纱裙,不再舒展如纱,渐渐呈条状。不几天,屁股上一挂小草裙,败颜落色。小红潇潇洒洒,照常呼扇着大红袍。
一只总在逃的鱼,小心脏怎么有快乐。小白无法表达自己的诉求,就像大人一焦虑就掉头发。母亲提醒孩子。
破烂的草裙,孩子自觉脱不了干系。她勤快地换水,盼望小白尽快长出新的裙子。就像阳台上的蓝花楹,春天迟迟不开花,等到夏天,开得叫人咋舌。
鱼食袋的口铰大,加点营养,给小白休养的日子,……孩子尽己所能。虽然裙子破了,小白精神挺好。
鱼食袋一日日瘪下去。孩子担心地问母亲:吃完怎么办?母亲晃晃手机,说:联系向北的鱼房。
小红和小白既不相斗,后来换水,试着又放一处。不管它俩在驱赶,还是追逐。孩子爱找小伙伴,理所当然,斗鱼也要动起来吧。
一次,它俩都沉桶底,一动不动。小红的裙边搭在小白背上,小白竟然乖乖的。眼睛一眨不眨,鳃也不张。怎么可能?怕是死掉了吧,孩子赶紧敲敲桶壁。小白猛然惊醒,“嗖”地冲向水面,小红紧追不舍。小白猛然掉头,一甩尾巴,往水底扎去。自知靠近无望,浮在水面,小红垂头丧气。
这一幕,孩子久久回味。它们挨得那么近,小红抚着小白的背,像哄小孩入睡。只有盛开的蓝花楹,站在孩子身边,默认这不是幻觉。
近日,小红常面壁而立。大摆裙打着绺,暗淡土红。裙边上的黑蕾丝,不知被谁偷裁了去。
喂食时,吃几粒,剩下的渐渐沉下去。蔫头耷脑,放进小白,小红也没了兴致。从此,好戏落幕。
眉心紧皱,孩子一向认为小白不省心,裙子快成小济公了,不见一点起色。小红又添乱,老实的低眉俯首。看着小白,她不再奢望它的纱裙,生气勃勃,活着就好。
孩子不断反思:喂撑了?也没天天投喂呀。客厅开空调?温度低,就移进卧室。如果不适应,小白柔柔弱弱,倒还安然。唉……孩子连连叹息,闹不懂鱼的心思。
小红痴立不动,鱼食飘嘴边,眼皮不翻。碰一碰鱼缸,它就游两下。
桥头上,叔叔没再来。孩子脑中一闪念,放生小河,可它们在生病。桥上卖泥鳅的老太婆,常从河里下网捕鱼。河水哗哗,黑黢黢地水面,灯光闪烁金星。妈妈说北极星比金星更远。
——何处是小鱼最好的家?
孩子走向母亲的卧室,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倔了一千年的斗鱼,得了忧郁症。孩子站住,屏息静听。这会儿,母亲又辩白:孩子自己会感知……,孩子气是……
守望着小鱼,孩子闷闷不乐。自己有魔法棒就好了,两手空空,只有兴叹,没有超能力。
这时,一口一粒,投篮一样,小白吃得津津有味,自己的食物消灭干净。小红的食物在水中泡胀,漂浮,快要沉下去。小红吃东西的力气都没了,孩子爱莫能助。
小白充了电一般,在缸底拿大顶,鹞子翻身。长短不齐的草裙,模糊了斗鱼的身份。
小红的食物要沉落成垃圾了。鬼使神差,孩子拿小勺舀给小白,额外加餐,小白吃得摇头晃脑。
一早醒来,拉开窗帘,孩子第一大事是看小鱼。它俩一动不动,似乎还在做梦。小红飘着,大红袍展开,尾尖下垂,昂首向上,火焰中的锡兵一样。小白平躺在缸底,鳃盖微张,翻着白眼。
敲敲鱼缸,不见动弹。孩子慌了神,拿小勺去试探,一个也不逃,都死挺了。它们周身笼罩黯然的死灰,水浑浊了。
孩子哭了,引来母亲,母亲搂住孩子。她一抽一噎,说着自己的过错。母亲抚着孩子的背,怜爱地说:小鱼明白,你想给它们快乐。
叔叔深感意外,在电话里安慰:别哭鼻子了,鱼房有千千万万的小鱼……
小白和小红是独一无二的,孩子喃喃看向鱼缸,泪眼婆娑里,小白和小红甩着美丽的裙子。
母亲在蓝花楹旁挖一个小坑,看着母亲为小红小白培土,孩子想着它俩又在一起了。同一天到来的小鱼,又同一天离去。孩子问:小鱼会从花里长出来吗?
母亲温柔地说:结束了旅行,小鱼沿着另一水道回到出生的鱼房……
孩子眸光闪闪,神往另一条水道。路边等车,马路就像一条冲得怪急的水道,发出裹人的旋风。小鱼游在自己看不见的水道。
舔着咸咸的嘴唇,孩子天真地问:妈妈,你是我的鱼房吗?母亲语气低沉,在孩子耳中哈着痒,说:天空。
小羊咀嚼青草一样,孩子想起曾泪流满面的童话 ——那些天空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