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铧走下山来
犁铧走下山来
才有可能犁出大地分娩的阵痛,才能
看清一粒种子顶破春天的野心
一枚春雷只要有足够的响,闪电
就能划破黑夜的幕布
蠢蠢欲动的事物就敢去占领整片田野
清水江干涸的河床
堤岸柳絮翻飞,就会有哗啦啦的春
涌出,有波澜和低飞的燕
到了三月,等车前草装饰好进村的路
等乡野捧出油菜花黄,炊烟就会
举起一只斑鸠的独唱,向你频频招手
弹凑流水的人
越往深处,比大海更胜一筹的
只剩下松涛了
山谷,白鹭放下身段
从树冠上取回,往年遗落的影子
弹凑流水的人,还在舞水
岁月与沉石一样,被带到低处
鸟声不再隐喻,不再隐喻的
还有野山菊卑微的花期
天空蓝的真实,夹在峰峦之间
吊脚楼,有难言之隐
鸟鸣有些放肆,我的耳膜
有些力不从心
苗岭
除了色彩,苗岭是有声响的
在贵州黔东南,你看那起伏的峰峦
一直在奔跑
像一场浩浩荡荡的迁徙
近看,又像是一部千年的古书
书很厚重,却没有一个文字
有时用一首古歌作引言,有的时候
用吊脚楼作留白
直到芦笙响起,它才会徐徐翻开
才能见到绣娘在油灯下
给一只蝴蝶添上最后一条脊纹
鼓楼在那,美人靠也在
银匠在那,一段中原黄河九曲的记忆
永远,都在那
吹芦笙的人
吹芦笙的人,喝干土碗里的酒后
一个5000多年的民族,就有了开头
在苗岭,清水江是不需要命名的
它是一种语境,一份情愫
大山中,百折千回的情结里
演绎出一段中原黄河九曲的记忆
带出的隐喻,除了苗岭的陡峭
还有一个民族苦难的迁徙
江面,苍鹭划破腾起的晨雾
身披鸟鸣的银匠,用铁砧敲打一个传说
沿着暮露中苗寨的灯火
绣娘在厢房里,线装一部古书
假如,吊脚楼是苗族人的符号
芦笙、是血液里流淌的密码
风在低处飞行
走进巴拉河,除了疲惫的灵魂外
我什么也不带
我这渺小的人,在一条苗岭上的河流
也渺小的走过一次
我遇见的山风,在松涛里
反复翻阅一首杜牧的《江南春》
在巴拉河的景深里,睁眼能见
山的倒影,抬头可见苗寨的简历
水面上,风在低处飞行
鸟鸣滴水不漏,被山岚挡在视线之外
只有巴拉河深谙此道,从大山里
开出苗家少女心事的药方
绣花针
准备好了,苗岭起伏的绿地毯上
那里有一万朵白云,装饰我的苗寨
穿行的高铁,像一根难啃的骨头
吞进去了又被吐了出来
只有北盘江,才能容忍
头顶565.4米处,一匹匹骏马的野心
那些,流入车厢的蝉鸣、萤火……
送走了又被带回来,只有
一首古老的飞歌、还在风雨桥上
让行驶中的高铁频频回眸
千年古韵,藏在苗岭的深处,那里
居住着一群披星戴月的人
大山的逼仄里,高铁如一枚绣花针
在高原的褶皱里,线装一部古书
……清水江的河水清纯如玉
宛若山里的苗家女,含羞而又不失野性
远方的人啊,随高铁一波一波的来
身穿鸟鸣的人,走出去了
又被母亲风车转出的谷壳拉了回来
云端之下
站在云端,擦肩而过的云朵
涂抹着苗岭起伏的辽阔
风吹着山里的吊脚楼
也吹,一个民族歌舞的密码
云端之下,绣娘将油灯献给深夜
苗寨,把烟火献给了黄昏
阁楼里,银匠将一只蝴蝶轻轻敲醒
薄薄的双翼下,带出一阵蝉声
一首飞歌穿透山谷而来,卸下
夕阳,余辉和江上的渔火
只有清水江的流水,在峡谷里百折千回
借着星辰赶路
下司古韵
有风,从远古深处赶来
打听着下司古镇蜿蜒的花石街,文昌阁
被清水江的波涛摇醒
蓝天下,圆头柳在河堤上
读一首初春的诗词,阳明书院也在江边
翻晒满腹经纶
一群仙女身着旗袍,走在花石街上
盘起的发髻入木三分
左撑油纸伞,右执宫庭扇,带花的木屐
踏响观音阁凝重的阶石
经过一座青石彻成的弓形石桥
夜幕降临,江上的一轮落日跟着渔船
向南横渡
此时,沿街的古居,客栈,古巷
被一首琵琶琴声一一唤醒
唯独吊脚楼前的雕花窗还在岁月中
为一段春花雪月闭紧窗棂
远山,起伏着黛色
沿河的吊脚楼在暮晚时分,纷纷伸出手
把翘檐前摆动的灯笼,依次的
——放入江中
秋天的说辞
在秋天的画版上,山寨被绿荫遮挡的部分
已经显露出来,我要写真的秋色
被归巢的鸟,一笔带过
田里的稻茬,还保留原来的秩序
蛙鸣已经退去,乌鸦在天空盘旋几圈后
落入村头几棵高大的松树林
暗下来的光线里
一条伸入山里的野径,铺满光阴的碎片
可以看见,一些短句纷纷离开枝头
再往深处,应该还有几声沙哑的鸟鸣
青葙,野菊。栾树性子急
十月不到就迫不及待绽放出金黄色的花穗
弹奏流水的人,已离开秋天的景深
黄连木析取的词根,成了
这个秋天最有利的说辞
最后的方言
让布谷鸟飞回来, 在芦花盛开的河岸等
一枚落日堕入人间
群山,鸡鸣,狗吠,苗寨……
它们以不同的方式说着各自的方言
逆流而上,你会遇见弹奏流水的人
和苗寨古楼上的黄昏
这个时候,卸下生命中的仔肩
跟随一条河流,回到温柔的水系
面对晨雾,可以放下尘嚣
在苍鹭掠过的江面,来回地摆渡
吊脚楼里,不再做一个焦虑的人
一首飞歌,点燃绣娘阁楼里的油灯
深秋的古枫,挂满山雀的预言
没有人说话,只见潮湿的鸟声
抖落隐忍和喋喋不休,你会看见
山风在悬崖上刻下碑文:最后的方言
白描
有时在想,需要磨掉多少根木炭条
才能画出一座苗寨的思想
适宜选择太阳下山的时候落笔
绿色退去,村庄素得像一道没有油盐的菜
这个时候,晚归的山鸟也纷纷收拢翅膀
抖落羽毛上金黄的余晖
风是不能画的,只能画风带出的松涛
把炊烟的心神不定画出来
在有人间烟火的地方,还需点缀
一些鸡鸣与狗吠
这时,静下来的江岸
一定有远山隐约,流岚和一首飞歌
对于苗寨,我做不了一笔轻轻带过
我得种下深意,拿出我的乳名
用轻重缓急的情绪去白描——
一座苗寨的简历
转弯的流水
如果不是黄鹂嘹亮的歌喉,不是
清水江边洁白的芦苇,不是
秋风吹落了蝉声,我放牧的苗岭边地
一定还在夏的景深里流连
当我握住丹桂第一缕花香
星空更高远了,月像刚刚洗过一样
我站在秋天的开端处,远远的
望着一片伤感走下枝头
我离深秋还需一些时日
只有到了中秋过后,我身处的南方
大地才开始有些隐痛
这个时候,适合把翅膀交给天空
交给一个叫龙池的苗寨,那里有转弯的流水
让我回眸
雨打芭蕉的声音
经过一片山林,有鸟鸣在枝头上等着
雨还没来,小溪旁边的报春花
已经按耐不住
透过春天半掩的门栏,雨打芭蕉的声音
在烟雨朦胧的景深处,翻出一只白鹭
低飞的身影
春意,此刻还需几声春雷的加持
才从一朵桃花的留白处引出——
梨花的白,拔节的笋
犹抱琵琶,也许春色还在等
山雀唱完最后一首情歌,方能掀开
半遮的面
此时,山风不停的在野径上翻动枯草
远山在天边,托起菊红色的黄昏
再往前走,就是春天的人了
苗岭纪行
不写鸟鸣,写大山里
带雾的人间,写无法一笔带过的苗寨
上坡的路,草木带着银饰
一首飞歌婉约的旋律,触手可及
城市的喧嚣退去,心湖荡漾
如纷繁的树叶翻着风
藏在烟雨里的,5000年历史
是鼓楼里,一首古歌婉约的唱词
风雨桥上的美人靠,绣娘在线装
一本无字之书
等,吊脚楼告别最后一片云彩
我就开始下山
顺便,拍拍被雾霭包裹的苗寨
拍一拍,眼巴巴向我挥手的炊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