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号
草木葳蕤,山腰上的梯田
已生成苗寨的一种符号,清水江边
苗阿妹出落成一种隐喻
稗子,是故乡的另一种延伸
山路弯弯,稔子在云雾中
提着紫黑色的果香
远远,吊脚楼把炊烟放进夕阳里
伴着清脆的鸟鸣,缓缓
穿过绿色的层林
此时,牛被一轮落日赶出山林
被夕阳染成一根铜管的野径
一头系着陡峭,一头连着山里的烟火
一扇雕花窗半掩着,屋子里的情节
需要一场山雨,才能唤醒
老屋
炊烟走了,飞檐成了月亮歇脚的地方
屋檐下,燕窝是我未成滴下的眼泪
父母隐居在后山的土包里
清明时候才出来,坐在老屋的神龛上
等我送来酒水,糖果
斑驳的犁,靠在老屋大门边
静静地想着,远去的农事
那条我上学时踩来踩去的土路
蛐蛐已搭建成夜唱的舞台
老屋前的土墙,又矮了几寸
裂缝里一只凤尾蕨探出头来,不停地
朝我招着手
木匠
把手指头伸进酒盏,带出几滴米酒
弹向空中,细碎的词语
按《上梁歌》里的旨意缓缓落下
他们,从一根根木头上刨掉星辰的
根须,死结与瑕疵
露出岁月和季候的纹理
一栋栋在陡峭上拔地而起的吊脚楼
在一袋袋旱烟的明灭中延续着
苗族人古老的声息
山高水长,再陡峭的屋基
只要墨线够直,经过开榫卯,“举架”等
山崖也会长出人家来
这山里,雾,可有可无
老木匠死了,新木匠带着同样的技艺
让山里明月在吊脚楼的飞檐上
高悬不落
弹奏流水的人
越往深处,比大海更胜一筹的
只剩下松涛了
山谷,白鹭放下身段
从树冠上取回,往年遗落的影子
弹奏流水的人,还在舞水
岁月与沉石一样,被带到低处
鸟声不再隐喻,不再隐喻的
还有野山菊卑微的花期
天空蓝的真实,夹在峰峦之间
吊脚楼,有难言之隐
鸟鸣有些放肆,我的耳膜
有些力不从心
素描
有时在想,需要磨掉多少根木炭条
才能画出一座苗寨的思想
适宜选择太阳下山的时候落笔
绿色退去,村庄素得像一道没有油盐的菜
这个时候,晚归的山鸟也纷纷收拢翅膀
抖落羽毛上金黄的余晖
风是不能画的,只能画风带出的松涛
把炊烟的心神不定画出来
在有人间烟火的地方,还需点缀
一些鸡鸣与狗吠
这时,静下来的江岸
一定有远山隐约,流岚和一首飞歌
对于苗寨,我做不了一笔轻轻带过
我得种下深意,拿出我的乳名
用轻重缓急的情绪去素描——
一座苗寨的简历
犁走下山来
一把犁走下山来
才有可能犁出大地分娩的阵痛,才能
看清一粒种子顶破春天的野心
一枚春雷只要有足够的响,闪电
就能划破黑夜的幕布
蠢蠢欲动的事物就敢去占领整片田野
清水江干涸的河床
堤岸柳絮翻飞,就会有哗啦啦的春
涌出,有波澜和低飞的燕
到了三月,等车前草装饰好进村的路
等乡野捧出油菜花黄,炊烟就会
举起一只斑鸠的独唱,向你频频招手
口音
我的口音,与在子宫里
听到母亲的口音是一模一样的
别人听不懂,是因为
别人不长在我母亲的子宫里
长大后,因为闯荡去了不同的地方
口音,切换了几次
后来,我把口音打包起来
寄回山里一个叫“龙池”的村庄
直到我闯了南墙,折断了翅膀
回到老家,才把口音重新切换回来
写下落日
苗岭已没有什么要写的,我无数次
写下落日,吊脚楼和绣娘
当我写落日时,夕阳
被落日种在向阳斜坡的梯田上
写绣娘的时候,我不得不用
一段迁徙作注释,把刀耕火种
作为流离的一种延伸
一首飞歌,在山谷间闪亮
山高路险,我用流岚狂草古歌的含义
——日月向西走,山河向东行
现我忍着中原的记忆,写进村的路
写路边美丽的山花,写拦门酒
写一群群外来的人……
把清水江写成彩带,把穿行的高铁
写成绣花针
山雨记
起初是风,后是风带出压顶的云
接下来,土地深处涌出急切的鼓点
随后,雾霭从静谧的山谷起身
隐瞒着大山的陡峭和鸟鸣的真相
流岚心猿意马,在山腰提笔悬腕
墨滴落,浸润一首诗的注解
日头烘暖远山,也烘鼓楼旧年的烟火
一首古歌,在云间频频回眸
大山,收集的鸟声太厚,有的
停在草尖,有的嵌进吊脚楼的飞檐里
云海翻滚处,海浪拍岸
老人倚门,风雨桥在——水之湄
油灯下
夜深,月亮爬上一棵古松假睡
夜风摇醒吊脚楼的屋檐
绣房半掩的花格窗,传来
蹄声、迁徙和一首飞歌的旋律
油灯下,绣娘把光阴穿过针眼
绣上蝴蝶最后一根斑纹
窗外,蛐蛐借夜色爬上草尖朗诵
阵亡者的悼词
蹄铁迸出的火花,点亮
一封尘积的家书
灯光下,绣娘引出指尖上的记忆
绣出九黎与三苗
绣出秦汉和明清,绣出——
一个民族迁徙的密码
吊脚楼
我要说的
是贵州黔东南西江千户苗寨的吊脚楼
沿白水河两岸依山而上,层层叠叠
垂暮时分,如蝴蝶展开的翅膀
呈现出眼斑,线状纹,块状花纹……
色彩斑斓,如梦似幻
宛如一封吸引异性的情书
引来五湖四海的访客,月亮
依然从西牛坡上来
经过略雄(苗族人名)屋后的翘檐
有着淡淡的雀斑
与苗寨相映成趣,这里的吊脚楼
比电视和书本上的实在
我见过湘西凤凰的吊脚楼
也见过鄂西咸丰,广西三江的吊脚楼
它们都不及西江千户苗寨的吊脚楼
呈现出集群式、梯田状分布
芦笙吹响
白水河的梦又起了,波光粼粼
不能永恒的事物,流水都带走了
唯一不能带走的
是苗岭一座座千年的苗寨
和大山里一栋栋鳞次栉比的吊脚楼
等有空了
离家久了,有时我分不清孤独
是我的还是黑夜的
就像不知道是我惊醒了一条河流,还是
河流流进我梦里,叫醒了我
一盏孤灯在深夜,悄悄翻阅
我泛黄的简历
远方,月亮从风雨桥上浮起来
等有空了,我会在斟满离愁的光阴里
重走那条进村的路,唤醒
吊脚楼里的乳名
山谷里没有其他的人,风声潮湿
狗尾草看守着老屋,“山娃仔”哭了
需要流下多少眼泪
才能等来知了纠正我的方言
需要动用多少次思念,才能接住
老宅堂屋上瓦片漏下的光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