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的乡愁
苗岭多么安静,夕阳
种出的黄昏让我惊喜并渴望抒情
黄昏尽处,垂柳还在河岸
写一封未完成的家书
一只白鹭,落在江边的古槐树上
咽下被山风吹落的蝉声
流水不记往昔,昨晚清水江访我
赠我一岸芦花
蛙鸣,苗寨,炊烟
哪一点我都不能带走,只能带走一片落叶
豢养我的乡愁
聋娘
因为聋,娘天生还带着哑
一切美好她只能用肢体来表达
生活里,她用眼看声音
比如:哭声,闪电后的雷声
有时娘也想出土豆发芽的声响
其实,娘是有嗓音的,只是
她把满耳风嗖嗖的歌词压在了心里
没有言语,娘就用手指比划
在空中画出的弧像我的诗行一样留白
无数的日子,她安静地上山,种地
安静地刨出一筐筐土豆
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哑巴
在我的眼里她只是用手说话的聋娘
油灯下
夜深,月亮爬上一棵古松假睡
吊脚楼被夜风轻轻摇醒
绣房半掩的花格窗,传来
蹄声、迁徙和一首飞歌的旋律
油灯下,绣娘把光阴穿过针眼
把图腾绣进靛蓝色的土布
窗外,蛐蛐爬上草尖朗诵
阵亡者的悼词
蹄铁迸出的火花点亮
一封尘积的家书
灯光下,绣娘引出指尖上的记忆
绣出九黎与三苗
绣出秦汉和明清,绣出——
一个民族迁徙的密码
符号
草木葳蕤,山腰上的梯田
生成苗寨的一种符号,清水江边
苗阿妹出落成一种隐喻
稗子,是故乡的另一种延伸
山路弯弯,稔子在云雾中
提着紫黑色的果香
远远,吊脚楼把炊烟放进夕阳里
伴着清脆的鸟鸣,缓缓
穿过绿色的层林
此时,牛被一轮落日赶出山林
被夕阳染成一根铜管的野径
一头系着陡峭,一头连着山里的烟火
一扇雕花窗半掩着,屋子里的情节
需要一场山雨,才能唤醒
知秋
风凉了,秋天开始起身
落叶沿着荒径缓缓奔向人间
狗尾草已知时令
紧紧握住夏季最后一粒葱绿
乌鸫启用多变的声部谈论秋天
一同谈及秋的
还有从树冠上走下来的楚辞
山野上,小草从不介意凋零
任凭秋意缓缓漫过肩头,依然用
一滴露珠记录秋的剪影
而那些,弯弯曲曲的无名野径无声
被山风悄悄地填满秋色
木槿开始朝开暮落
牵牛花也随凉风加速的向上攀爬
只有,红嘴蓝鹊不经意地吹着口哨
吹一次,秋色加深一层
老屋
炊烟走了,飞檐成了月亮歇脚的地方
燕窝,是我未成滴下的眼泪
父母隐居在后山的土包里
清明时才出来,坐在老屋的神龛上
等我送来酒水,糖果
斑驳的犁,靠在老屋大门边
静静地想着,远去的农事
那条我上学时踩来踩去的土路
蛐蛐已搭建成夜唱的舞台
老屋前的土墙,又矮了几寸
墙缝里一只凤尾蕨探出头来,不停地
朝我招着手
木匠
把手指头伸进酒盏,带出几滴米酒
弹向空中,细碎的词语
按《上梁歌》里的旨意缓缓落下
他们,从一根根木头上刨掉星辰的
根须,死结与瑕疵
露出岁月和季候的纹理
一栋栋在陡峭上拔地而起的吊脚楼
在一袋袋旱烟的明灭中延续着
苗族人古老的声息
山高水长,再陡峭的屋基
只要墨线够直,经过开榫卯,“举架”等
山崖也会长出人家来
这山里,雾,可有可无
老木匠死了,新木匠带着同样的技艺
让山里明月在吊脚楼的飞檐上
高悬不落
苗岭已没有什么要写的
苗岭已没有什么要写的,我无数次
写下落日,吊脚楼和绣娘
当我写落日时,夕阳
被落日种在向阳斜坡的梯田上
写绣娘的时候,我不得不用
一段迁徙作注释,把刀耕火种
作为流离的一种延伸
一首飞歌,在山谷间闪亮
山高路险,我用流岚狂草古歌的含义
——日月向西走,山河向东行
现我忍着中原的记忆,写进村的路
写路边美丽的山花,写拦门酒
写一群群外来的人……
把清水江写成彩带,把穿行的高铁
写成绣花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