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痕
累了的雄蝉,还在用鼓膜
振动出微微的低鸣
楚辞走下山来,为苗岭的秋色
润色最后一句诗行
夏天都快谢了,杜鹃还在催促
快快收割,快快收割
山林里被草木隐没的野径
一览无余,交出密林深处的走向
蒲公英,开始在风里散布谎言——
下雪了,下雪了
进山
越往山里走,父亲的皱纹就越深
远山苍茫,车前草、百合
一路相迎
一个被大山养大的人
蝉鸣是我的,大山深处的黄昏
也是我的
梯田里的乡愁,已长出新芽
布谷鸟多叫几声,就会冒出金色的诗句来
雾起了,乳名越来越潮湿
我用鸟鸣铺成下山的路,可是炊烟
一直不肯松手
绣问
山雨未至,风先来了
松涛抵达吊脚楼旁的一间牛棚
再越过苗寨西面的营盘
夜晚的山里,芦笙堂
笙歌四起,每一碗米酒都养着星辰
芦笙的尾韵处
山鸟在呼唤,一个未归的人
针尖上,绣娘用吻痕绣出蝶
苗岭上一条瘦弱的河流,从此
流淌着一首古老的歌
……风从雕花窗进来
向油灯打听,一封未启的家书
又像在清点一个民族
还有多少需要绣进靛蓝里的图腾
素描
有时在想,需要磨掉多少根木炭条
才能画出一座苗寨的思想
适宜选择太阳下山的时候落笔
绿色退去,村庄素得像一道没有油盐的菜
这个时候,晚归的山鸟也纷纷收拢翅膀
抖落羽毛上金黄的余晖
风是不能画的,只能画风带出的松涛
把炊烟的心神不定画出来
在有人间烟火的地方,还需点缀
一些鸡鸣与狗吠
这时,静下来的江岸
一定有远山隐约,流岚和一首飞歌
对于苗寨,我做不了一笔轻轻带过
我得种下深意,拿出我的乳名
用轻重缓急的情绪去素描——
一座苗寨的简历
犁走下山来
一把犁走下山来
才有可能犁出大地分娩的阵痛,才能
看清一粒种子顶破春天的野心
一枚春雷只要有足够的响,闪电
就能划破黑夜的幕布
蠢蠢欲动的事物就敢去占领整片田野
清水江干涸的河床
堤岸柳絮翻飞,就会有哗啦啦的春
涌出,有波澜和低飞的燕
到了三月,等车前草装饰好进村的路
等乡野捧出油菜花黄,炊烟就会
举起一只斑鸠的独唱,向你频频招手
等有空了
离家久了,有时我分不清孤独
是我的还是黑夜的
就像不知道是我惊醒了一条河流,还是
河流流进我梦里,叫醒了我
一盏孤灯在深夜,悄悄翻阅
我泛黄的简历
远方,月亮从风雨桥上浮起来
等有空了,我会在斟满离愁的光阴里
重走那条进村的路,唤醒
吊脚楼里的乳名
山谷里没有其他的人,风声潮湿
狗尾草看守着老屋,“山娃仔”哭了
需要流下多少眼泪
才能等来知了纠正我的方言
需要动用多少次思念,才能接住
老宅堂屋上瓦片漏下的光阴
口音
我的口音,与在子宫里
听到母亲的口音是一模一样的
别人听不懂,是因为
别人不长在我母亲的子宫里
长大后,因为闯荡去了不同的地方
口音,切换了几次
后来,我把口音打包起来
寄回山里一个叫“龙池”的村庄
直到我闯了南墙,折断了翅膀
回到老家,才把口音重新切换回来
弹奏流水的人
越往深处,比大海更胜一筹的
只剩下松涛了
山谷,白鹭放下身段
从树冠上取回,往年遗落的影子
弹奏流水的人,还在舞水
岁月与沉石一样,被带到低处
鸟声不再隐喻,不再隐喻的
还有野山菊卑微的花期
天空蓝的真实,夹在峰峦之间
吊脚楼,有难言之隐
鸟鸣有些放肆,我的耳膜
有些力不从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