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荡漾,令人向往。虽然我已经多次登上过卦台山,但每一次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马年,选一个春明景和的朗日,有一群热情似火的朋友,去一个心中的圣地,这便是这个春天最好的愿望。
此行,是寻觅圣地之旅,是为敬仰先祖之遗风而来。我们沿着渭河峡谷一路向北,车行不多时辰,远远便望见了那座孤峰。它不高,却兀自独立于三阳川的腹地,如一尊沉思的巨兽,匍匐在天地之间。这便是卦台山——传说中伏羲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始画八卦的地方。
陇上的春天是烂漫的、热烈的,在渭水两岸花儿尽情绽放,灿若云霞。沐浴着春光,欣赏着美景,沉浸在这被上古圣人选中的高地,心中充满了无比的喜悦。
在渭河岸边,我看到渭水自西奔流而来,在三阳川忽然放慢了脚步,仿佛也懂得在此地该有一番盘桓,成就一番千秋伟业似的。水势在这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将一片平畴沃野轻轻环在臂弯里。
正值暮春,山脚下油菜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铺展开去,直漫到渭水边。沿着石阶缓缓而上,一级一级,像是踩着时间的台阶。阶旁的桃花开得正盛,粉艳艳的,映衬的山上的古城墙愈发苍古。那是姜维筑的堡子,黄土垒就的墙体已被风雨剥蚀得斑驳陆离,但依然倔强地蜿蜒着,把这山顶护成一处圣地。如今,修葺一新,别有一番洞天。
登上山顶,高大的寺庙静静地在那里。午门、钟楼、鼓楼、太昊宫,依次排开,围成一座小小的院落。院中古柏森森,枝干虬曲,也不知是哪个朝代种下的。我站在这院落中央,四面是朱红的廊柱,是灰青的瓦当,是檐角悬挂的铁马。有风来,铁马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从亘古传来的消息。
走进太昊宫,伏羲的塑像端然而坐,身披树叶,手持八卦盘,目光垂视,仿佛仍在沉思。我对着这位人文始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亲切。他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而是一个在这片土地上仰望过天空、俯察过大地的人。他看见山形水势,看见日月更替,看见鸟兽蹄迒,于是用最简单的阴阳符号,画出了宇宙的密码。
塑像是新塑的,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却是从远古一直流传下来的。走出殿外,凭栏远眺,整个三阳川尽收眼底。渭河蜿蜒东去,在川中划出一道巨大的“S”形,将这片土地分作阴阳两半;而卦台山正位于这曲线的顶端,恰如太极图中阳鱼的眼睛。这山川的造化,竟与八卦之理如此契合——若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渭河对岸,有一山与之遥遥相望,那便是龙马山。山腰处有龙马洞,据说每逢云雾缭绕时,便给人以龙马出没之感。河心的分心石隐现水中,形如笋柱,传说当年龙马负图而出,落于石上,伏羲由此顿悟。
我望着那片山水,忽然想起两千年的考古发现——卦台山一带是马家窑文化、齐家文化的聚落遗址,文化层厚达半米,出土的石器、陶器距今已有五千年以上。更惊人的是,这里发现了自先秦以来历代先民祭祀的遗存,甚至还有距今五六千年的石祖。考古学家说,卦台山很可能在八千年前就是先民祭祀的场所。
八千年前。那时伏羲还未成为神话,先民们就在这里仰望星空,祭祀天地。他们和我们一样,站在这座山上,看着渭水东流,看着日月更替。他们不懂什么是“阴阳”,却已感受到万物之间那微妙的平衡。
春风拂面,带着渭水的水气和山野的花香。放眼望去,山下阡陌纵横,村庄星罗棋布,麦田青青,油菜灿灿。那吴家村就在山脚下,新石器时代的先民们曾在那里繁衍生息。如今,他们的后人依然在这片土地上耕种,春种秋收,生生不息。
我忽然明白,所谓的历史感,不是对过去的凭吊,而是一种血脉的延续。从八千年前的先民,到画卦的伏羲,到历代祭祀的百姓,再到今天的你我——我们站的是同一座山,看的是同一条河,头顶的是同一片天空。而令我动容的,是山下那些人家。村庄错落,屋舍俨然。麦田青青,菜花灿灿。田间有人弯腰劳作,村头有人往来行走。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又被春风吹散。这便是三阳川的人家——伏羲的后人,八千年来,一直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我知道,他们的祖辈,在这卦台山下春种秋收,在这渭水边繁衍生息。他们的血脉里,流着与伏羲一样的智慧:懂得顺应天时,知道敬畏自然。他们把八卦的道理化作了耕读传家的祖训,化作了待人接物的分寸。春耕时,他们知道何时播种;夏忙时,他们懂得何时收获;秋收后,他们留足种子,备好冬藏。这日子里的智慧,与八千年前的先民,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我在山上的茶摊歇脚。摊主是个当地的中年人,端上一碗三阳川的老茶,便与我攀谈起来。他说起卦台山的传说,说起伏羲画卦的故事,语气平常,就像说家常。他指给我看哪是分心石,哪是龙马洞,哪是自家的田,哪是邻家的院。他笑着说,我们三阳川人,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山,守着这条河,守着老祖宗留下的智慧。他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详。
我忽然明白,这安详从何而来。那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根——有八千年的根,有圣人的根,有这片土地的根。他们不必远求,不必外慕,脚下踩的就是圣地,抬眼望的就是先贤,过着的日子,就是先民传下来的日子。
这日子里有创造,也有传承。他们把伏羲画卦的智慧,化作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你看那农家院里的格局,前院后寝,左右厢房,不正应了八卦的方位?你看他们做豆腐,磨豆浆时加一瓢井水,点卤时加一把盐,这不就是阴阳调和?你看他们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有礼有节,这不就是中庸之道?三阳川人不一定读过《易经》,但他们活出来的,就是《易经》的道理。
这就是创造性——把高深的智慧,化入寻常的日子。让圣人的教诲,不在典籍里,而在起居中。天色渐晚,夕阳西斜,正是明人胡缵宗所说的“夕阳返照,其台腾射”之时。满山遍野镀上一层金黄,连那斑驳的古城墙也显得温暖起来。我缓缓下山,回望卦台,它依旧沉默地蹲踞在那里,像一个亘古的守望者。山下的人家,已经亮起了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暮霭中。那是炊烟,是灯光,是人间的气息。八千年来,这灯火从未熄灭过。我忽然想起一句话:圣人以神道设教,而百姓日用而不知。
卦台山的春景,不只是山上的古柏、庙宇、太极图。真正的春景,在山下——在那些耕田的、种菜的、喝茶的、闲话的、日复一日生活着的人们身上。他们让这片土地有了生机,有了温度,有了八千年的延续。
春风吹过三阳川,吹绿了山野,吹皱了渭水。而卦台山,还是那座卦台山——从八千年前,吹到今天。渭水汤汤,卦台巍巍,而三阳川的人家,正在春色里,过着自己的日子——那日子里,有伏羲的影子,有八卦的道理,有生生不息的智慧。这智慧,便是这片土地上最深的春意了。
说明:写于2026年3月2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