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的默会,可能是在雨时。譬如这华北平原上的衡水湖,平日是一望坦荡,流云与飞鸟,一览无余,人临此处,有开门见天之美。可一旦遇雨,气象便全然不同了。那美,便从“显”转“隐”,从“实”入“虚”了,所谓美得不可思议,多是因为美得有玄学意境,不得不凝了心神,参详这幽微境界。
雨将来时,先有风作信使。但湖上的风,与别处不同,它携着水汽,拂在脸上是润的。天际的云,得了号令似的,往湖面聚拢,一层压着一层,颜色由白而灰,终至墨一般乌沉。湖面先失了粼粼碎光。除了风声,就是四散奔逃的声音,连聒噪的夏蝉也噤了声。天将作一篇大文章啊,此刻你若立在湖畔,定然这么想。
忽然,极远处的水天相接处,扯开一道白的裂光。紧接着,凉意真切地袭来,一阵一阵,沾着地皮上的土扫过来。第一滴雨,出乎意料地,沉沉地砸在额上。冷不丁一个激灵。你还未及反应,第二滴、第三滴……,噼啪地落在阔大的荷叶上,敲在泊岸的小船篷上。倏忽之间,这音便连成了片,汇成了流。亿万条,得有亿万条吧,水线笔直地、密匝匝地从苍穹垂落,将天与湖缝合在一起。目视世界,顿时失却了远近与层次。
此刻看湖,最有意味。先前那坦荡的镜面不见了,代之一片沸腾。雨脚击起无数瞬生瞬灭的涡旋,大小不一,密密麻麻,相互撞破,又不断新生。整片湖,仿佛被巨手不停揉皱又抚平的巨幅纸张,将天的、云的、岛的、树的轮廓都彻底揉碎,融和在动荡里。
远处的湖心岛,只剩下一抹晕染开的、茸茸的黛影,在水汽中浮沉,似有还无。近岸的垂柳,千条万条的绿丝绦,在风雨中斜飞乱舞,像一道道写意的笔触,形狂而模糊。此时之湖,已非一物,而成了一个“境”。
它将外物吸纳进来,再用雨丝,将混沌点化,最终呈现出一片虚景。但声响与光影都在,而且还有沛然的生机。你的视线,可随雨脚没入苍茫,亦可驻留于晶莹跳荡的水花。
这境界的玄妙,半在形色,半在声响。你若说雨声是独奏,可不是的,它可是交响着的。在浩渺的湖上,是持续的“飒飒”,仿佛湖中胎音般的,这该是这里一切音律的底子吧。
及至岸边,音色更丰富了。敲在亭亭如盖的荷叶上,是清越饱满的“嗒—嗒—”声,一颗一颗,圆润分明,这才是真的大珠小珠落玉盘,那荷叶承不住了,微微一倾,聚着的一窝水便全然泻出,这算完成一个圆满的乐句,但声音是听不到的。
最是雨打柳叶,细碎绵密,簌簌沙沙。千万片叶,似被雨珠缠萦,软语呢喃。柳丝秉性柔婉,几番低拂,若不胜雨,袅袅作乞怜态;雨偏偏执拗,愈下愈疾,嘈嘈切切,相与酬答。
风骤时,雨声陡然作金石鸣。万千雨线,如鞭如丝,抽打万物,哗然一片,恍有金戈铁马之声,骤至湖畔,惊破云水;风息时,雨声复归柔缓,淅淅沥沥,似檐角私语,又若枕畔呢喃。
这声音的起伏、疏密、强弱,便是一曲无谱的、活的“天乐”。闭目倾听,恍然自身不在一湖之畔,恍若一胎儿,正站立在音乐母体的子宫。
然而,这般天地交响造化,若唯余雨幕混沌、涛声奔涌,便失了灵韵筋节和画中点睛。造化原是慈悲,总于浑茫溟濛处,点醒几分精灵般的“实处”,令这雨境陡添生动,意趣横生。
譬如,一只水鸟,倏然从芦荻深处振翅而起。它不向远天遁去,只斜掠过低空,贴着翻涌如沸的湖面款款滑翔。
白翅羽无惧雨的肆虐,翕张克以沉凝的力道。它于密织雨幕间往来,身影时而出落分明,凌厉如刀削斧凿的白描;时而杳远模糊,似远景上滴下一滴淡墨。末了,悠悠然消失在空濛浩渺里,这翩跹飞鸟,似这静穆雨幕中,一方“生”的气象。它翩然一动,便激活了满幅烟雨,让这一片混沌,陡然有了呼吸的节律和奔涌的劲道,寂然天地间,遂生出盎然的生机。
复低头观脚下,雨脚滂沱,于泥岸冲刷出蜿蜒细浅的沟壑。清泠泠的水流,殷殷然奔赴湖泽,于草根石罅间辗转穿行,琤琤琮琮。一块平日粗粝黝黑的湖石,经雨水再三濯洗,竟莹润如玉。石上深镌的刻痕,暗生的苔衣,都纤毫毕现。雨水循着石上纹路,缓缓汇聚,流淌潺潺,是欲阐明这顽石并非冥然无知,而是凝结了亘古光阴、蕴着血脉温度的活物。石畔一丛无名野草,纤弱叶片被雨珠压弯了腰,旋即又倔强弹起;叶尖之上,始终擎着一颗已坠未坠的水晶珠,这里有意有像,将那一抹卑微的绿意,生生能放大作寰宇间的清明、脆弱、桀骜。
忽令人心有所悟:那浩然湖天的雨境,是囊括万象的“大”;这一草一石的莹润,又何尝不是具足圆融的“全”?二者互为表里,彼此印证,这“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幽玄义理。被具以当是时衡水湖的雨予“湖阔从鱼跃”的气象,又不失“草木自生听”的幽微。也让衡水湖,臻入深邃。
不知过了多久,那连绵如布的雨幕,先化作缕缕细丝,再散作点点疏星。风势先自倦怠了,慢慢敛了踪迹。雨声于是清切,随之便显得孤寂了。终于,叮叮咚咚,疏疏落落。一曲宏大乐章谢幕了。
云层似被这场急雨耗尽了气力,渐渐薄了,也高了。天光从云隙间透下,那色泽柔和如青瓷釉彩,云浅恬淡处,像鸭蛋青壳。
空气清冽了,再混着清爽的微凉,深吸一口,是如此这般的惬意,嗅觉里的清甜,或许唯有雨后的此时此地,才可独享。干脆连续做了几次吐纳。
湖面归寂。但湖已是全新。风或许停在了某处,所以衡水湖畔才如此的风平浪静。但波浪也不能完全说是静的。此刻的波浪,是匀匀铺展开的。论颜色,近处是灰。远处则是灰青,那颜色,仿佛不完全是水色,像是湖刚呵出的一口气,那气就润在那里,与天连在一起了。
荷叶亭亭地擎着,叶心积雨愈满,澄明如镜,偶或映出一角荷叶绿影。那绿裹着湿意的浸润,恍若刚从一个梦醒来,还睡眼惺忪。
雨后的荷,阔大的叶面微微低垂,那水珠,或聚在叶心,或散在叶缘。荷下偶有骚动,水珠倏地滑入湖中,那声响是听不见的。
岸上的树。千枝万叶,给雨洗得鲜亮亮的,绿浓得要往下淌的样子。可你细看,那最深的林子边上,却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青色的晕。这晕,是从湿泥里、叶尖上蒸起来的,袅袅的,柔柔的,汇在一起,将一整片林子覆盖起来。树梢的轮廓柔润朦胧,这才是风烟之“烟”的具体的注解吧。
带着此种心情观湖,会觉察“澄观一心而腾踔万象”的静与动。水流天地外的遐想,让这空灵之境成了可容万般遐思的远方。你凝眸望去,平日里心头淤积的琐碎尘思,也被这雨水洗濯沉淀了,心湖之内,遂腾出一片朗然,可栖流云,可纳飞鸟。
最后的雨,被渐起的蝉声轻轻衔去。
西天云层,开始裂出金红的缝隙。夕阳余晖,眨眼之间,放出霞光万道。荷叶的颜色变成金绿色,柳叶被染成鹅黄了;半湖霞光半湖红,一点也不夸张,且光影追逐嬉戏于波的起伏间,便又生出万端变幻,从变幻处舒展出一番明艳。
这般景象,必然称得上绚烂夺目,固然该是极致的“色相”之美。
然而,这么说,却是不公允的。它还有质朴的姿态,能于实中见虚,也能动中见静,又可在这一隅的雨境里,开辟容纳万般遐思的疆域。既映照浩渺,又投射内心,隐喻人生而寄托隐逸之志。
如此想来,还是方才那一片混沌初开、雨磅礴淋漓的雨中,才有变幻莫测的灵境。眼前这历历分明的景致,纵然佳妙,终究是既定的,是可以写就的定稿,少了那份可以生生不息的“变象”
暮色终于四合,天与地,一起吞没了今天最后的光亮。离开时,柔软的路是泥泞的。
湖畔路灯,次第亮起,白黄光色相互晕映。这场雨,仿佛不独落在衡水湖域,还落在另个灵处,将干涸板结的心域,浸润得松软,此刻,也如这湖,映出几分天光云影了。
在天光云影中,必会想到“惟道集虚”,而后,必生“无画处皆成妙境”通感,这场雨洗出的这片 “空”,也会被植入心域。
明日,衡水湖水仍是硕大的蓝。但至深至远的意境,或许,只含韵在那场消融诸相、化实为虚的雨境中。
这是我的猜度,不该算是自私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