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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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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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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猪

养年猪,就像养着一截会生长的光阴。

开春时,父亲从集市上把它买回来。不过和院子里的猫儿一般大小,在箩筐里细声地叫,像孩童吹的小锁呐在作响。我们都围上去看。它的眼睛出奇地亮,水汪汪的,看什么都带着初来世上的惊怯与好奇。祖母用她的拐杖轻轻点了点猪仔湿润的鼻头,说:“是个肯吃食的相。”

从此,院子里便多了一桩心事,一份产业。它的圈在西墙根下,靠着那棵老槐树。每当清晨第一缕炊烟还没散尽的时候,母亲便提潲水桶去给猪和食。那是昨夜淘米的水,混着剁碎的野菜、麦麸,在锅里熬成一种稠嘟嘟的糊。那气味有些馊,有些青涩,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倒进石槽里,“哗啦”一声。它便从角落里笨拙而急切地起身,“哼哧哼哧”地拱过来,将整个扁平的鼻子埋进去,吃得天地忘我。我时常一个人趴在矮墙上看着,看阳光怎样爬上它的脊背,将那稀疏的绒毛晒得发亮;看苍蝇怎样在它耳边嗡嗡地闹,它只不耐烦地抖抖耳朵,依旧专注于它的食槽。日子就在这单调而安稳的“哼哧”声里,一圈一圈地肥厚起来。

夏天,它大些了,身架子撑开了,皮毛也转成一种脏兮兮的灰黑。它爱在稀泥里打滚,滚一身泥浆,再到圈墙上去蹭痒痒,便留下斑驳的痕迹。天气最热的正午,它就躺在槐树投下的一小片阴凉里,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深沉。暑假里,我每日的功课便是去田埂、荒滩割猪草。露水打湿的灰菜,带着白浆的马齿苋,一篮一篮地提回来。倒进去时,它便懒洋洋地过来,用鼻子拨弄两下,才开始慢条斯理地嚼。它的眼神,似乎也随着身体的沉重,变得混浊而温吞了,不再有初来时的亮光,只是日复一日地,感受着吃饱后的满足与空茫。

秋风吹起的时候,它已是一副庞然的模样了。走路时,松弛的肚皮在身下晃荡,步履沉稳,像个颇有家资的乡绅。我们走过它的圈旁,总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心里估摸着它的分量。父亲有时会用手在它脊背上拃几下,默默地点头。那种估量,不像看一个活物,倒像看一囤即将收割的粮食,一桩年底必然要结算的账目。它呢,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依旧在每一个相同的清晨与黄昏,准时地走向它的食槽,将属于它的那份糊状的、温吞的日子,吞咽下去。它的存在,成了这个家最沉静、最笃定的背景,仿佛会一直这样“哼哧”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腊月的风,终于变得尖利,空气里悄悄弥漫开一种躁动而肃杀的气息。大人们说话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神却亮了起来,常常交换一些心照不宣的、短促的话语。我知道,那个日子近了。它被喂得更勤,潲食里甚至偶尔能见到一撮橙黄的玉米面。它吃得愈发欢实,全然不知这近乎慷慨的喂养,是一种残酷的告别。

那一天,终究是来了。当我推开门,二院子的大锅里的水滚着,白汽冲天而起,又被冰冷的空气压下来,弥漫得到处都是,人脸在雾气中出没,影影绰绰,带着一种陌生的严肃。它被赶出来了。几个叔伯围着,用细长的木棍轻轻地、却不容抗拒地驱赶。它似乎被这阵仗吓住了,庞大的身躯在狭窄的圈门口笨拙地扭动,发出困惑而惊慌的哼叫,那叫声,不像平日的慵懒,而是尖利的、挣扎的,到了院子中央,几根条凳早已架好。忽然,它的眼睛望过来,是那样湿漉漉的……杀猪的师傅单刀直入,它浑身猛地一颤,极用力的嚎叫从它喉咙深处挤出来,旋即被什么堵住了,化成一阵沉闷的“咕噜”声。它的四肢骤然绷直,蹄子在空中徒劳地抓挠了几下,然后重重地落下,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抽搐。血,带着生命全部的热力和颜色,汩汩地注入条凳下撒了面的瓦盆里。像一个最简洁的句点,结束了一段冗长的、只知道吃与睡的陈述。我心里空落落的,腿也软得迈不开一步。我看见母亲的眼睛红了,撩起围裙的一角;而叔伯们,只是沉默地围着,看着,脸上是山岩一般的静默,仿佛在见证一桩天经地义、无需赘言的大事。

接下来的场面,有了人间烟火的味道。滚水浇上去,刮毛,开膛,分割……那具刚刚还站立着、喘息着的庞大躯体,在众人熟练的操作下,泛着青白色光泽的皮,红白纹理清晰的肉,雪花般的板油,紫红色的内脏。等待着被赋予腌、腊、酱、炖等种种新的意义,成为年夜饭桌上的油光,成为正月里待客的体面,成为灶膛上一年的温暖保障。

太阳升高了,金灿灿的光泼洒下来,驱散了寒气,也冲淡了那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孩子们早已从最初的惊恐中恢复,嬉笑着争抢着那个吹得滚圆的猪尿泡,用草茎扎紧,拖着厚重的油裤腿,在田梗旁踢来踢去当足球玩;女人们在井台边哗哗地冲洗着肠子,说笑声清脆。厨房里传来切菜声和油脂爆响的滋滋声,浓郁的、带着酱香的肉味飘散开来,那是富足的、诱人的、属于人间的芬芳。黎明时分那令人窒息的肃穆与凛冽,仿佛只是一场梦,被这热腾腾的日常气息冲刷得了无痕迹。

许多年后的一天,孩子们用筷子挑剔地拨弄着一块块排骨,问我,猪是怎么生长的?我笑了笑,那些关于潲食的气味、泥浆里的打滚、槐树下的酣睡、以及黎明前那声短促嚎叫的记忆,最终以一种最彻底的方式,走进了我们的骨血,成了我们的一部分。而我们,在走进一个不再需要亲手喂养与宰杀的年岁时,是否也感到失去了什么?我终于知道,我们那时候喂大的,不仅仅是一头年猪,而是一段具体而微弱的光阴,对“家”和“丰年”最质朴的信仰,最后,又亲手为它画上一个必然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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