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翁衡临的头像

翁衡临

网站用户

散文
202604/10
分享

永不断流的河

家乡之所以叫彻埠村,或许以前有河埠码头。也确实如此,村东南有条小河,唤作肖江,早年从未断流过。她向东北方向蜿蜒而去,流进赣江,汇入长江,将我送至长江北岸的扬州,从此开始游子的漫长生活。

如果说长江是祖国的母亲河,那肖江就是家乡的母亲河。我从小汲取她的养分,她见证了我的成长,我也见证了她的变迁。如果说父亲是山,母亲是河,那自母亲离开后,我心中的那条河,也跟肖江一样几近断流。

要知道,我的少儿时代,只有母亲的养育和陪伴,因为父亲常年在外参军,一年到头难得见次面。只有父亲偶尔回乡探亲,或者我陪母亲去军营探望父亲时,才有短暂的相聚,所以父亲的记忆里对我少儿时期的成长经历几乎是空白的。因此母亲走后,我让父亲回忆我儿时的生活细节,父亲基本上说不出什么。他与众人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他的当兵经历,每次脸上都挂满自豪的表情,不善言辞的父亲此时居然变得滔滔不绝起来。母亲的血液虽还在我体内流淌,可那条生活之河几乎断流,我再也找不到人,给我讲述我儿时的点滴。

老家在江南,春夏季节雨水丰沛。尤其是夏季,不仅有大暴雨、雷阵雨,还有绵绵不绝的梅雨,雨水漫过肖江,经常将稻田淹没。如果适逢灌浆期,或者淹没时间过长,低洼地段的田野可能颗粒无收。但干旱季节,她却灌溉了两岸数百亩水田,滋养了世代逐水而居的村民。所以,她既给村民带来福祉,有时也给村庄带来灾害。而我只记住了她的美好,因为我从小就在她的怀抱里玩耍,我的快乐她全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们在河里洗澡、游泳、嬉闹,在河里捉鱼抓虾。每逢下雨过后,上游的鱼会随波逐流,流进我们玩耍的这段河滩。从家里拿来三角形或长方形的渔网,一人在下游把网固定住,一人在上游赶鱼,两人靠拢时突然起网,即使一条鱼也不见,也可能有几只虾在蹦跳,或者几个田螺静静地躺在沙草里。一般都是弟弟赶鱼,我负责网鱼。有时只有我一个人。如果一个人网鱼,则手持渔网往岸边赶,靠岸时快速起网。我不善捕鱼,难得有次居然网了两三斤鲫鱼、餐条和黄颡鱼等,我高兴极了,全家人美美地吃了一顿。最壮观的场面是大范围的药鱼,这种捕鱼方法比较残忍,也不科学,用现在的话说,不利于可持续发展,因为大鱼小鱼都被药死了,很长一段时间内网不到鱼了。

说是药鱼,其实用的不是药水,而是自制的一种药鱼水剂。水不算的话,原材料只有两种,一种是榨山茶油剩下的茶枯,另一种是随处可见的蓼草。在桶里把茶枯捣碎,加入水和蓼草使劲搅拌,可见泡沫汩汩,发酵一般。肖江上有处闸坝,用于干旱季节拦高水位,便于灌溉农田。由于长年冲刷,坝下形成一汪阔大的深潭,池塘一般大小。只见药鱼者用力抽调几块闸板,让上游的水奔流而下,将水桶里冒泡的水剂冲进深潭,有人在潭里搅动水剂,随后继续向下游漫流而去。不仅深潭里的鱼会被药晕或药死,下游也有鱼会被药死,只是越往下游药劲越弱,药鱼也就越来越难。药鱼者在深潭里捞大鱼,我们只能在下游捞小鱼小虾,却依旧乐此不疲,因为我们更在乎捞鱼的过程。

如今地球温度逐年升高,雨水也变得越来越少,多年以来,再也没遇见过大片稻田被淹没的情况。枯水季节还可能有段时间断流,水少了,鱼虾自然也少了,在河里玩耍的孩童更是不见踪影。因为当年光着屁股玩水捞鱼的孩子们已经长大成人,现今正是少儿的孩子们,则要么勤于读书没时间玩,要么父母管教得严格不让疯玩。不像我们那个年代,农村的孩子全都是放养,父母每天都有忙不完的活,哪有时间管自己的子女。何况,现在农村人口流失严重,大家挤破头住进城里,一是城里就业机会多,二是教育资源更丰富。父母只要在城里落稳脚跟,就迫不及待地把子女接到城里读书,因为都不愿输在起跑线上。

弟弟虽未在县城买房,也在镇上买了一套,从此一家四口都住在镇上,只有父亲一人在村里生活。与父亲一样,留在农村的多是老年人,别说中青年都出去工作了,学龄儿童也是少之又少,自然就没什么人去河里玩耍。河岸早已杂草丛生,但太阳照样升起,河水依旧流淌,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仿佛看见自己的身影,看见自己和儿时的玩伴在河里打水仗,耳边传来阵阵的嬉闹声。

家乡乃丘陵地区,虽说村周围没有大山,高低不平的山坡却很多。有座名为“二郎”的水库,便是三面环山。可见家乡也是有山有水的地方,如果以县城为单位来考量,更是好山好水。山,最有名的叫阁皂山,其次是玉华山;水,有赣江,有袁河。

小时候,站在家门口,远远地就能看见东南方向几十公里外的山峰。能见度好的时候,可看见黛青色的山林;能见度不好时,只能望见模糊的影子,以及袅绕的雾岚。小学毕业时,因为要去县城考少年班,才第一次坐摆渡船过赣江。那时,那山那江,就是我心中的远方,总想一探究竟。可直到小学毕业三十年后,我才真正看清阁皂山的真面目。因为成年后,我几乎如千年前的王安石一样,从肖江出发,沿着赣江,漂进长江,顺流而下,先来到芜湖,后来到南京,最终在扬州上岸。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瓜洲即现今扬州的瓜洲古镇,此诗乃王安石赴京任职,途径扬州回望第二故乡南京时所作。王安石虽祖籍临川,其实是在我的家乡临江古镇(当年为临江军、路、府所在地,其父王益时任临江军判官)出生,长到七岁才离开,此处该是他的第一故乡,他的童年主要是在这里度过的。而他66年的生命历程中,有20年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南京度过的,南京当属他的第二故乡,所以刚要离开,就开始感叹“明月何时照我还”。

我在南京也生活了三年,后来由于工作原因,更是无数次踏进这座古城,所以,如果说扬州是我的第二故乡,那么南京则是我的第三故乡,因为是居住时间排行第三的城市。除外王安石提到的钟山风景区,古城的角角落落我几乎走遍,如今谈起,依然能如数家珍。也许我更喜欢典雅精致的城市,所以最终在长江北岸、运河之城扬州定居,可这里的风物与江南无异,人们也习惯把她当作江南城市,由此一下子拉近了我与家乡的距离。如今两城之间更是有高铁相通,早年十几个小时的路程,现在五六个小时就到了。

高铁拉近了我与家乡的距离,河流更是一直将我与家乡紧紧地联系在一起。可以说,因为江河相连,我与家乡一衣带水,彼此之间的血脉流通一分一秒都不曾中断过。可因为母亲的离开,我与家乡的联系会偶感时断时续,就像家乡的肖江一样,也会因为丰水和枯水季节的缘由而时流时断。只是这种断流是暂时的,很快就又连续在一起。何况地理上的河流从未完全断流过,总有丝线一般细股的河水在默默地流淌,或者在泥沙之下,或者在暗河里静静地流淌。甚至可以说,天下沟渠相连,江河相通,其实只是一条河,一条无限延伸的河,一条永不断流的河。

而精神上的河流同样不会断流,她早已通过血缘,一直在后辈的脉管里流淌。肖江是母亲河,赣江是母亲河,长江是母亲河,反过来,母亲也是肖江,是赣江,是长江,她从中游流到下游,一路追随我而来。所以母亲从未离开,她一直陪伴我左右,继续喂养着我的躯体与灵魂。喂养我躯体的是母亲河里的水,喂养我灵魂的是母亲高尚的品性:慈爱、善良、热情、友好。她一生与人为善,孝敬老人,宁可天下人负她,不可负天下人。无论家境如何贫寒,只要有人上门乞讨,母亲总会施与援手,决不会让对方空手而归。她说上门即是客,没有不招待的道理。她的言传身教,深深地刻在我的骨髓里,融入我的血脉中,成为我一辈子的座右铭。

现在,母亲为了我,依然陪伴在身边;往后,母亲会带着我,继续向下游奔去,流进幽深的大海。每个人都是一条生命之河,生命不止,奔流不息,最终都会流入大海,那是每个人的归宿。在那里,我可以与母亲在一起,永不分离。只是如今,当我行文遇到细节描写时,总是找不到人帮我回忆、给我讲述。所以,虽说河水从未真正断流过,可如果母亲依在,一定能流动得更顺畅,我的心灵之河也定会更舒畅。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